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四章 迫在眉睫1
“啊!”
一个士兵被抓到空中,不及尖叫完,落地时,已成了一张人皮。
“鬼鸟?”
“哈哈,角丽姬!圣都城门夜半开。看样子,你这皇位果然坐不稳了啊。”
一个肆意的笑声从城门外传来,立时,无数只鬼鸟钻了进来,疯了似的扑向角丽姬。
角丽姬手中长矛横着一挥,带起一道红光,那些鬼鸟瞬间被斩成碎片。可鬼鸟数量多得惊人,一只只蜂拥而至,城楼上更有人高声惊呼:“鬼鸟!”
这一声尖叫如平地起惊雷。
九州大乱之时,各国灵源被角丽姬夺走,原本的国土因为没有了灵源的保护才会被鬼鸟等邪魔之物入侵,流离失所的人,不得不前来北冥这九州最后一片安宁之地,归降伏臣,只求一世平安。可让众人惊慌的是,邪君不但入侵了北冥,现在更是破了圣都的结界,入城而来。本就被瘟疫天灾弄得惊恐不安的百姓,闻此声音,陷入了极致的绝望。
这九州,最后一丝避难之地都将消失。
而人类,要彻底沦为妖魔的食物。
鬼鸟钻过城门,黑压压而来,血腥味瞬间弥漫。
角丽姬亦陷入了惊骇中,因为,她根本无法料到,鬼鸟会出现在此处。
“关城门!”
不远处,一声清令传来。
守城军闻此声,顶着盾冲到了机关处,用力地往回掰。
“住手!”
角丽姬听到城门被关,当即高声大喊。可鬼鸟没完没了地发出尖锐的叫声扑向她,将她的声音迅速淹没。
那万斤重之门,终于缓缓合上。风雪凌厉,十五与莲绛双手相握,立在远处,随着合上的门,身影越来越小。
“轰!”门合上的瞬间,立在高处的亲王闭上眼睛,手亦下意识地捂住胸膛,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咳嗽声。
离开了吗?
每咳一次,就感到一把刀在胸口搅动一圈。
“唔!”
终究忍受不住这种痛苦,他抬手捂住胸口,却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将其掏出来,却是之前自己在院中雕刻的人雕。
一片白雪落在人雕的面目,他慌忙擦去,缓缓道:“胭……”
可名字还没有念完,他整个人就瞪着骇然的紫瞳呆呆立在原处,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木雕从他手中滑落,他抬眼看向那紧闭的城门,紫瞳孔中翻滚着浓烈的恨意,招呼身下麒麟往皇宫方向而去。
他刚离开,一个女子纤弱的身影出现,蹲在雪地上,将那木雕拾起来。
木雕线条流畅,加之雕刻之人手法纯熟精湛,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就连那表情都入木三分。
那光洁智慧的额头,深邃的双瞳,还有抿着的看不出情绪的唇……这人雕,不是当年惊艳天下的胭脂浓,而是那青衣少年,十五!
“沐色。”绿意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心,为什么还是要被自己迷惑?”
亲王刚走几步,角珠突然挡在了他身前,战鬼一族独有的血红双瞳死死地绞着他,“你为什么要放走她?”
“你说什么?”亲王趴在麒麟上,闭上眼,神色倦怠。
“卫十五。”
“呵……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她走了?”
“刚才分明是你喊关城门。如果不是你,母亲陛下就追出去将她抓住了。”
亲王这才看向角珠,“如果不是我,这里很快就会被鬼鸟占领。”
“怎么可能?这里会集了九州灵源,那些鬼鸟根本……”角珠突然止声,感到深深的后怕。
鬼鸟不但破开了北冥的结界,还来到了圣都,这说明灵源已经衰竭,更意味着他们角家统治的时代,真的要过去。
亲王脸上露出事不关己的笑,驾着麒麟离开。
“阿初!”
阿初看了一眼十五身后的莲绛,神色有几分失落,道:“嗯,你们还活着。”无数只鬼鸟拍打着翅膀停在他身后,一时间,那面容精致漂亮的小孩儿竟是万分邪气。
看到阿初的样子,十五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做的那个梦。
“阿初,你去哪里?”
“我救过你们。”阿初瞪着十五,“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因此,最好不要阻挡我,否则,我不会客气。”
他语气冷漠而疏离,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也不再看莲绛,招呼着身下的火凤飞快离开,转瞬就消失不见。
“阿初……”
十五正欲追去,忽听得身后一干人高喊:“参见夫人。”
回头,竟然是方才一起逃出来的鬼狼战士还有活着的灵鹫宫弟子,以及余家隐者。
十五迎风而立,抬头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目光凌厉深沉。
有些责任,三生轮回,却依然逃脱不掉,如此,就认真开始。
九州统一第三年,八月,正值酷暑,可一场百年未见的大雪突降圣都,而南方一带却是干旱数月,颗粒无收,瘟疫肆虐。邪君莲初带着他的鬼鸟破开了北冥结界,直抵九州灵源会集的圣都。
灵源衰竭,昏君无道,神之怒焰,苍生孤苦。
同时,最受人尊敬的灵鹫宫祭司月夕入狱,整个灵鹫宫弟子全部被驱逐通缉,其亲传弟子卫十五以代任祭司的身份,传递了神的旨意,带兵讨伐角丽姬。
刚平静下来的九州大陆,将再一次战乱四起。
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平原上到处是篝火营帐。
已经是深夜,昏黄的灯将她的身影倒映在营帐上。莲绛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她正蹙眉在研究地图。
连续几日,她很少休息,不仅要控制蔓延的瘟疫,还要到处凑集粮食救济灾民,入军者越来越多,军粮俨然也成了一个大问题。
战事还未开始,却是愁事连连。
“你来了?”看到莲绛出现,十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看着她双眼布满血丝,莲绛坐在旁边,“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十五一愣,才知道莲绛说的是起兵之事。
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是一脸疲倦,莲绛低头,掩盖眸中的失落,从怀里掏出几封密函,“这是余家兵符的线下人员,我全给你联系到了。”
十五惊讶接过,待看到里面的联络名单,脸色转为震惊。
在城门处,拿出余家兵符,那个时候是付之一炬的赌法,却是没想到,余家竟然真的将势力安插在了其中。
现在的名单等同于十五拿到了一支足以让角丽姬震慑的军队了。一时间,让十五都恍惚以为余家有造反之心。可仔细想来,余家的确有这样的势力和筹谋,毕竟,余家当年背叛了皇室,趋炎附势投靠角丽姬,自然比谁都清楚角丽姬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余家早也在三十年前有所准备,只待这一天脱离角丽姬。
而余家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角丽姬将十大家族都禁锢在了圣都,没有她的命令,十大家族任何人不得出城。
圈中困兽也难以召唤潜伏在山中的群兽和同伴。
就如十五,逃不出圣都,手中兵符也等同于纸符,其能召唤的兵力对付角丽姬不过是以卵击石。
可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看到十五眉目中的喜色,莲绛素手拿起旁边的茶壶,替她满了一杯茶,“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十五抬眸,感激地看着莲绛。
莲绛方才失落的神色,她怎么看不出来?也清楚他想离开此处,不想再掺和这九州纷杂之事。可自己,偏生走的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皇权争斗之路。
“什么消息?”
莲绛将水递给十五,“但是,听完之后,你必须去休息。”见十五眼中有迟疑,他扬眉潋滟一笑,“你在担心什么,药师大人要做什么事,做药童的是不是也该出谋划策?现在大人升职,手握兵权,不如就升了我做军师,让那些家伙看着我也得低头哈腰。”
十五心中一暖。
莲绛那傲娇的个性哪会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放眼九州,这天下,他都不放在眼里。说这番话,不过是告诉她,他会一直相伴,替她分担职责和忧愁。
“好。”她展眉笑开。
莲绛起身走到门口,将帘子掀起来。十五抬头,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身穿白玉衣衫,腰间坠着一个绿色荷包,面容如玉,气质不俗,一看便是贵族子弟。对方一进营帐,见到案桌前坐着的十五,神色微微一怔,瞳色中有几分惊讶,然后倾身行了大礼,“余辰见过卫大人。”
“余小公子请坐。”
看着来人,十五也吓了一跳。
之前匆忙离开灵鹫宫,余小公子由其他人照料,后面灵鹫宫一场大火,她以为余小公子葬身火海。
眼前的清秀少年,看起来不但气色好了很多,仪态看起来也十分正常,神志和正常人无异。
疑惑地瞟向莲绛,发现对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那漂亮的碧眸中透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十五恍然明了,余小公子必是得了莲绛的帮助才完全恢复。
只是,她不知道,莲绛为何此时将余小公子请来。
正疑惑间,发现余小公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放在案桌上的兵符上。
将兵符拿在手里,十五起身走到余小公子身前,笑道:“既公子安然无恙,此物应当物归原主。”
此话一出,不但余小公子震惊在原地,旁边的莲绛都抬头,惊讶地看着十五。
因为十五还的不仅仅是一个兵符,而是一个足以让角丽姬都震撼的军队,也是十五目前手中仅有的兵力。
十五面带微笑,神色诚恳。帐中的余小公子看着她。
“令尊离世前,将此兵符托付于我,之前在圣都,迫于情况危急,擅自使用,还请余小公子原谅。”
“我……”余小公子颤抖着抬起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兵符。
然,他双膝一屈,却是将兵符高举于头顶,跪在十五身前,“余辰愿以灵魂宣誓,拜于灵鹫宫门下,终身效命卫大人。”
十五站在原地,弯腰扶住余小公子,“公子可要想清楚了。若你此时带着你的族人离开,凭着兵符和余家在圣都之外的产业,必然能重振余家。可你一旦加入灵鹫宫,一切都得听命于我,这可是关乎整个家族之事。”
余小公子抬头看着十五。
眼前的女子,穿着再平凡不过的白色衣衫,头发也简单地挽起,露出光滑却智慧的额头,一双眼眸清澈亮若星辰,容颜年轻,可眉目却透着凛冽的霸气。
“若非大人相助,余辰也不过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而已。余家有今日,是三十年前背叛皇室所受到的惩罚,而今幸存下来的族人,也受恩于大人,否则,余家早就灭绝。”他眼中凄凉,似早就看透这人世纷争,“家父既临终将兵符交予大人,那大人就是这兵符的主人,余辰哪有索回的道理?而且,为了感激大人力保余家族人的大恩,我愿将余家七成产业全部交付灵鹫宫。”
听到这里,旁边的莲绛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神色,目光也赞许地看着十五。
“余公子如此相信我,可还有什么要求?”
余小公子双眸中迸射出凌厉杀气,颤声道:“余辰只求与大人并肩共战,能授命领兵,亲自斩杀角丽姬。”
“好。”
余小公子由十五扶起来,将令牌归还,行了礼后,才离开营帐。
帐子里恢复了平静,而十五的脸,亦完全展露喜色。
转头看向莲绛,她不由激动地将他紧紧抱住,心中满怀感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莲绛给她的惊喜太大了。
余家的产业缓解了此时十五最担心的问题:军用。
军资丰厚,她才敢不留余力地和角丽姬死战到底。
“你刚刚可真吓了我一跳。我让他来,本就是要让他交出余家产业,你却绕这么大一个弯儿,还险些将兵符给送了出去。”口中虽然抱怨,可是心中却有丝丝缕缕的甜蜜蔓延开来。
这么久以来,是十五第一次主动抱他。
这些日子,两人都负伤,十五又就任灵鹫宫祭司,且一切事宜全都要经过她手,忙得昏天暗地,别说如此拥抱,哪怕是这样相对安静地坐在一起说话的机会都少。
十五松开了莲绛,端着茶大喝了一口,道:“那余小公子虽有心想要交出产业,可进来时,其眼神却透着几分对我的怀疑和茫然。唯有此举,才能让他诚心交付。”
“嘁!”莲绛扬眉笑开,“原来,十五祭司大人是在讹人啊。”
“我这不是讹人,我这是以德服人。”
两人正说笑时,外面铃声响起,又有人进来。
帘子掀开,进来的则是卫争。
卫争一来,必然是有关战事。
果然,角丽姬派了十大家族中的能家带兵前来,意图将十五围剿。
烈日当空肆意,战旗猎猎,鼓声连天。
十五坐在战马上,不远处,莲绛撑着一把伞,眸色平静地静观远方,然后回身,安静地坐在帐篷里。
他们以听风城为起点,进军讨伐角丽姬,此时听风城一战,也是十五皇权之路的第一战。
能家受命而来,竟直接带出了神兽。
战事还未开始,苍穹处却传来一阵阵熊的咆哮之声,响彻天际,听得人心惊肉跳。
十五沉了眸色。如此下去,战斗还没有打响,自己这边怕是要被对方的气势给压倒。
十五策马奔至军队最前方,高举起手中龙骨拐杖,大喊一声:“鬼狼!”
霎时间,狼嚎声高亢响起,与熊的咆哮不相上下。
能家领军的是一个大胡子,他坐在全副武装的战车上,看着远处严阵以待的敌军,眼神甚是轻蔑。
关于这个不知道好歹的灵鹫宫弟子,他也早有所耳闻。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初级药师,而且还是一个女子,仗着月夕的身份,就自封为灵鹫宫代理祭司,甚至要带兵讨伐角丽姬。
放眼整个九州,就没有任何人敢对角丽姬叫嚣。
灵鹫宫何来兵力?即便是有余家做靠山,可一个余家,能抵挡得住九大家族?
再说了,余家若真有能力,还能落得险些被灭门的惨剧?
对能家来说,今日要收拾的不过区区蝼蚁,可他依旧带出了神兽,一是为了彰显其能力,二来也是为速战速决,早些回去邀功。
可现在,一听到狼嚎声,大胡子顿时变了脸色。
如果没记错,早在三十年前,随着尉迟皇室的灭绝,先皇后卫舞华的去世,其亲自培养的鬼狼也消失了。
为何三十年后,这声音竟然在战场出现?
“将军,灵鹫宫的人多少会些灵术,这说不定就是他们的障眼法。”旁边的军师也听出了异样,怕将军自身心乱,忙上前说道。
那能将军仰天大笑,“即便真是鬼狼,难道说我能家还怕了他们?这九州,最好战的也该是战鬼,还轮不到鬼狼。”说完,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天际,旋即,一声熊的嘶吼破天而来。
大地震动,好似无数辆坦克碾压而来,地面几乎要塌陷。十五骑在马背上,凝目看向烟尘四起的远处。
对方在听到鬼狼声音之后,率先发动了攻击。
然而,奔来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数以千计的黑熊——能家掌控的灵源其元神是熊。
“迎!”十五高声道。
身后无数个白影闪电般蹿了出来,战士们化成鬼狼模样,迎上了攻击而来的黑熊。
霎时间,旷野上野兽嘶喊声交织在一起,血腥味蔓延,整个苍穹都是一片血腥暗红之色。
后方战鼓越来越烈,早看不清它们厮杀的身影,唯有一声声怒吼和漫天烟尘。
双方杀得不可开交,大胡子见并未占优势,当即亲自领兵攻了出去。
手中长剑划过,全是一片血光,能家第一个领兵来围剿十五,可见其本身也是英勇善战,现身战场,果然是瞬间马踏尸体,无人可阻挡。
“卫家鬼狼,谁的领头人,今日和本将军好好一战!三十年前本将军就想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了!”大胡子高声叫嚣。
不料,三声急促的战鼓声,从十五营地方向传来。
霎时间,正与蛮熊酣战的鬼狼如潮水般退散而去,烟尘四起的平原上,只留下暴怒的蛮熊和一心想在战场上与鬼狼一战高下的能将军。
能将军神色微愣,抬头看去,见不远处,一个女子骑着战马出现在最前方,而鬼狼早退至她身后几十米远的地方。
烟尘滚滚的平原上,这方是血腥残忍的蛮熊,而另一方则是单枪匹马的白衣女子。
那马背上女子神情淡漠,双瞳漆黑幽深,无波无澜。
面对着残忍的熊和士兵,她没有丝毫惧意,好似她一个人将与万马千军相战。
能将军的目光落在女子背上的龙骨拐杖上,不由了然,高声,“你就是那敢叫嚣角女王的卫十五?”
他声音粗狂,带着浑厚的气息,震得场上的旗帜都哗啦啦作响,甚至靠得太近的熊,都会发出狂躁的吼声。
可远处的女子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扬起了唇角,露出轻蔑的笑。
能将军向来好战,一见十五露出如此不屑的神情,挥动手里的长剑,从战马上一跃而起,刺向十五。
他身形暴起的瞬间,场中所有的蛮熊亦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朝十五冲了过去。
十五握紧手里的缰绳,双目盯着冲来的能将军,依然面不改色。就在对方近身的瞬间,她张开双臂,足下用力一蹬马鞍,如一只白色的蝴蝶一样飘然后掠飞去。
她动作并不快,飞身的瞬间,离对方的武器不过一尺距离。
眼见到手的鸭子飞了,能将军自然不放过,点足踩着十五先前的马背,借力跟着追去。
他速度飞快,很快追上十五,手中武器用力一挥,恨不得将眼前女子砸成肉酱。
可女子身形却灵敏诡异,明明就在前方,抬手可捉,可武器砸过去的瞬间,她身形巧妙一闪,竟躲开来。
“敢和我一战?”连续三次空中攻击均被对方躲过,能将军一边追一边恼羞大骂。
十五依然保持往后飘逸躲避的姿势,嘴角轻笑更甚,“你?还不配与我一战!”
能将军勃然大怒,没想到这个女人敢如此轻看自己。他从身后拔出一个狼牙棒,狰狞着双眼,扑向十五。
咚咚咚!
三声战鼓再次突然响起,能将军只觉得天色顿时一暗,他抬头一看,无数个黑点铺天盖地而来,竟然是无数支箭。
“将军,快回来!”
远处的军师大喊,能将军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路追杀十五,竟然不知不觉中被对方带到了快接近她营地的地方。
有埋伏!
对方竟然引他们到了埋伏的弓箭手的攻击范围内。
可是,他来不及喊后退,就听到蛮熊痛苦的嘶吼声以及刺鼻的烧焦味道,凝目一看,这才发现有些箭上绑着火油,有些涂抹着白磷,蛮熊毛发粗糙,一擦就起火。
一瞬间,周围竟然真的是“熊熊烈火”!
咚咚咚!
战鼓声又起,能将军循着看去,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一手击鼓,一手持着黑色的伞。
他敲打的速度很慢,敲出的鼓声也不像方才那样急促,偏生带着某种诡异的魔音,让人听着神情涣散、周身疲软,挣脱不开。
“什么鬼东西?”
看着那人,能将军双手握着狼牙棒,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可自己身体像被人点穴一样,无法动弹。
身后的蛮熊全都被烧死,毫无反击之力,而自己,又徒然无力。
“能将军,认输吧。”十五负手站在不远处,开口,语气至冷。
十大家族中,除去战鬼本家角家,以及险些被灭的余家,能家是最为忠心角丽姬的家族。
“哼!”能将军冷笑,“我们能家辅佐女王三十年,怎么能向你投降?”
“辅佐三十年,可你们得了什么下场?”十五反问。
能将军面色苍白。
十五又道:“难道说能将军忘记了,不久前,能巧儿被丢入后山,作为血祭给八歧大蛇生吞活剥的事情?”
能将军并非能家嫡传子弟,乃偏室所生,三年前角丽姬统一九州,其兄长,亦是能家唯一的嫡子战死战场,为了表扬其功勋,将其独女能巧儿封为郡主。
能老气得卧床不起。
能将军自大哥死后,家中地位才得以升高,但是依然不得其病父的认同。
这次领兵而来,就是急功近利,想获得认可。
“休得离间!”能将军暴怒。
“呵!”十五冷笑摇头。
难怪此人无法获得其父的认可,原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都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清楚目前能家的处境。
今日一战,角丽姬为何会选择对她颇有芥蒂的能家,若赢了,的确要提拔这没有脑子的能将军掌握整个家族,随便控制。若是输了,能家元气大伤,正合了角丽姬的心意。
十五也看得出来,角丽姬目前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多大的威胁。
难道说皇城中还有其他事情?
战事输赢就要分出,能将军盯着十五,突然仰头嘶声大喊,其双目圆睁,布满血丝,整个人竟瞬间变成了一头几十尺的熊。
十五微眯起眼睛,“终于肯召唤出神兽了吗?”
神兽一出现,一张巨大的网子就撒了下来。然而,神兽一挥爪子,直接将网子掀开,然后折身朝另外一个方向逃跑。
“余辰,战场交给你!”十五回身对早就整装就绪的余小公子吩咐,又侧身对远处的卫争道:“随行!”说完,召唤来了鹤,拿过弓箭手手中的弓,翻身追那神兽而去。
神兽每跑一步,大地就跟着晃动。它跑过的地方,地面都被它踩出一个大坑,而随着它一声声嚎叫,又有更多的熊跑了出来,意图阻拦。
好在十五早命令了卫争有所准备。
鹤在空中疾风而行,十五扣住弓箭,瞄准了神兽的后脑,松动了手指。
箭呼啸而去,直中脑穴,其庞大的身形顿时一个踉跄。
四支箭齐齐飞出,分别飞向它的四肢,准备待它慢下来,再将其活捉。
噗!
突然,一道火焰从天而降,旋即,又是一道闪电直接劈向十五。
十五忙稳住身形,驾着鹤避开,一抬头,看到一只火凤出现在面前。
如初见那般,阿初手持镰刀,神色冷漠地看着自己。
十五一怔,收起手里的弓箭,“阿初……你怎么在这里?”
阿初看了一眼十五,招呼身下的火凤,如一道焰火一样冲向了如惊弓之鸟的神兽,然后举起手里的镰刀。
那镰刀飞出数道银白色的光,密集凌厉地斩落在神兽颈部。
“阿初,住手!”
十五想要阻止,可根本来不及了。远处一声巨响,神兽庞大的身体一下委顿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坑,烟尘四起。同时,一个圆形的光球从它身体里飘飞而出,阿初飞掠过去,将其紧紧抓在手里,转身又要离开。
十五赶紧追上将其拦住。莲初一见,镰刀横在身前,厉声道:“女人,之前我说过,你欠我人情,所以不要阻止我。”
见他眼中的杀气,十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初,你先别走,我们谈谈。”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说着,他侧身离开。
“难道你不想见你爹爹?”十五连忙喊住他。
阿初回头看了看莲绛的方向,漂亮的眼中有几分挣扎,“我会带他走的。”说完,径直离开。
无法拦住阿初,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十五并没有因为首战最重要的战斗胜利而有丝毫欣喜,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她的阿初,不再认识她了。
乌云翻滚之后,天空乍然恢复晴朗,白云万里。
廊园里的水榭亭里,传来一曲幽幽的古筝,伴随着女子的低声吟唱,正是九州最盛传的《三生石》。
水榭的另外一头,白色纱帘随风而动,斜靠在梨花小榻上的男子,一身紫色衣衫衬得身材修长,他一手托着完美无瑕的脸庞,一手执一个酒杯,神态散漫地听着那歌。
旁边的绿衫女子看了看天,低声,“公子,战事结束了。”
“嗯。”男子简单地应了一声,并未睁开眼,晃动着手中酒杯。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冲了进来,双膝跪在白纱水榭亭外三十尺的地方,颤抖着声音,“亲王。”
来人正是方才从战场逃回来的能家军师。
女子看了看男子满身的鲜血,目光微闪,悄然瞟向亲王,发现这几日一直无任何表情的亲王,嘴角抿出一个极浅的幅度。
亲王在笑。
女子快速收回目光,回看向那男子,“军师,为何如此狼狈地回来?”
“回禀亲王,”男子声音沉痛,一脸绝望,“将军战败了,神兽……神兽也死了。”
亲王细长的睫毛落在白皙的脸上,在阳光下宛如黑色的蝴蝶,透着几分妖异。
闻到战败,亲王依然没有做声,只是扬起白皙的脖颈,将杯里的酒一饮而下。
绿意捕捉到他眼角溢出的轻松和满意。
酒入喉,亲王这才放下杯子,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军师,语声低沉慵懒,“若非本王费心在女王面前推荐,你和能将军哪里有资格带兵?为了助你们能一举剿灭那些反贼,本王甚至在女王面前起了保证书,女王这才答应你们领神兽上战场。这下好了……”他失望地长叹一口气,“能将军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神兽死了,让本王如何向女王陛下交代?”
“卑职……卑职无能啊。”那军师慌忙磕头,“那卫十五实在阴险狡诈。”
“嗯?”亲王挑眉,露出饶有兴致的样子,“你说说,她怎么了?”
“她在战场上激怒能将军,将将军引诱到了她设有埋伏的地方,再命人射出涂着火油的弓箭,将神兽召唤的蛮熊烧死。”
“呵呵……”亲王笑出声,眼眸潋滟明亮,“意思说,那卫十五没有费一兵一卒就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这……”那军师浑身颤抖,“是。”
“哈哈哈哈!倒是她风格。”亲王扔下杯子,转身面向开满莲花的池子,仰头大笑。
那声音有几分疯狂,远处正在弹奏的侍女吓得停了下来,不敢做声。
绿衣女子则神态平静地从碟子里又拿出一只杯子,默不作声地倒满酒。
“枉费本王的用心良苦,输得如此狼狈,还敢回来?拖下去!”
暗卫上前,将那逃回来的军师拖了下去,任由那军师怎么求饶,亲王都不曾回头。
待院中恢复了平静,绿意端起酒杯,双手奉到亲王面前,“公子再来一杯。”
紫瞳冷扫过她的脸,“你知道本王不喝酒。”
绿意微微一笑,“方才公子还喝了一杯。难得公子如此高兴,不如再喝一杯?这是绿意亲手酿制的蔷薇酒。”
碧玉杯子里的琼浆玉液,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蔷薇红。
若非这红,向来滴酒不沾的他,怎么会花几个时辰看着一杯酒发呆?哪怕,他本就是在等待。
“你哪里知道本王高兴?能将军吃了败仗,本王正在愁该如何向角丽姬交代。”
绿意笑容依然,“女王勃然大怒,降罪整个能家,能家就失去了最后的翻身机会,这不正是公子想要的交代?”
紫瞳杀气凛冽闪过,绿意微惊,脸上却没有露出惧意,而是继续将酒奉上,“公子一心想要拔掉能家这根刺,如今,终于心想事成,何不多饮一杯?”
“绿意,你话多了。”亲王敛起眼中杀意,却是语带警告。
“因为,绿意明白了。”
当日处心积虑地引诱角丽姬捉奸在床,将能巧儿丢入后山喂了八歧大蛇,惹得能家对角丽姬心生芥蒂,挑拨分裂。
他虽不说,可她哪里不懂。
“那你明白我想要什么?”他伸手接过酒杯,眯起妖异的紫瞳。
绿意胸口剧痛,正要开口,却见他突然俯身低语:“本王,要这个天下。”
修长手指猛然用力,那碧玉酒杯瞬间化成齑粉,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水榭,留下呆滞在原地的绿意。
怎么会?
怎么会要天下?
若他真稀罕这天下,早在控制角丽姬的日子里,他已经唾手可得,又何必等到今日?
水榭白纱帘子拂过绿意的脸庞。低头看着矮几上的酒壶,她苦笑。原来,自己还是不明白他。
能家惨败,神兽死亡的消息传开,可谓是举国震惊。
传言君上角丽姬震怒,收回能家手上所有兵权,并将其三代家眷全部贬为平民,驱逐出圣都。
昔日为角丽姬立下战功赫赫的家族,如今却落得比余家还不如,世道皆唏嘘不已。
然而,就在众人唏嘘之时,却有人将三十年前角丽姬逼宫,而能家是第一个公开拥护的家族之事翻出。
同情被怒骂替代,路上的百姓纷纷拿出烂菜瓜果砸了过去。
卫十五以镇南为据点,开始进军圣都,已经到达镇中,途中无人阻挡,更有百姓夹道欢迎。
而这一场战,也渐渐传颂为神怒之战。
之前与能家交好的几大家族关门闭户,几位族长相继病倒,卧榻不起,借此不愿出征迎战。
据说角丽姬在殿上气得发抖,最后,还是亲王亲自点陈族出征,违命者,诛九族。
战事四起的时候,另外一个噩耗让本就混乱的北冥彻底爆发。
邪君莲初带领着他的鬼鸟占据了北冥野郡的几个郡县,如此,战乱刚起,北冥圣国已经分裂。
陈族带领军队火速离京,第七日,镇中战事消息传来,竟又是大败。
而这一次灵鹫宫领兵迎战的,竟然是几个月前暴病而亡的余小公子。他领兵在灵鹫宫军师的指导下,直接将陈族将领活捉。说到这里,百姓才知道,敢反兵角丽姬的卫十五,身边有一个神奇的军师。
据说那人与卫十五形影不离,他不但出谋划全歼能家,更是每次都会亲临战场,亲自击鼓以振士气。
而他的鼓声,传言神秘而蛊惑,会让敌人闻之丧失神志。
很少人见过他容貌,传言中,他总是默默地撑着一把伞站在卫十五身边,将容颜藏在阴影下,宛如鬼魅,神秘莫测。但也有人说,对方容颜倾世,仪态高雅,还有慑人夺魄的碧色双瞳,可谓天下无双。
同时,关于卫十五的身世,也成为众人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神怒之战的第三个月。
圣都天气转寒,乌云压境,整个苍穹都低了许多,似随时承受不住负荷,会断裂开来。
城门开启的声音响彻整个圣都,酒楼窗户打开,食客探头看向关道,又看到带血的战马飞驰而过。
“看样子,又是败喽。”
一人将杯中酒一口吞下,语气里不但没有丝毫恐慌,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
“你们可知道,那领兵的卫十五是谁?”
“嘿,我也听说了。”旁边的人凑过来,“据说是尉迟皇室的帝姬,皇后卫霜发的女儿。”
关于卫十五是帝姬的事情,早在能家惨败一战就传开,后来,十五带领着部队战无不胜,这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难怪从来不收弟子的月夕大人,会将她收为亲传。”
之前所有疑惑,随着战事的激烈化,慢慢解开。
这样的议论,在圣都再寻常不过,几乎是所有圣都人茶余饭后的谈点。
对面茶楼更有人就此开始说书,说到那卫十五手持龙骨拐杖破城而出的场景,可谓是唾沫横飞,下方听书的观众更是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众人听得正高兴,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酒楼下。
马车下来一个衣着不凡、姿态高傲的女子,满身煞气地冲向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她掀开帘子,怒视着临窗的紫衣男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男子长发恣意地散落在身侧,托腮凝目,看向说书的台子,神情认真。
角珠定定看着他,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嘘!”男子伸出纤细的手指,放在唇边提醒角珠噤声,目光依然专注地看向对面茶楼。
他动作轻柔优雅,角珠一怔,只得循着他目光看去,见那说书人眉飞色舞,“你们可知,那卫十五曾将公主手中长矛生生扭断,还丢下一句,兵器离手,你输了。”
听到这里,角珠下意识回头再看身前的紫衣男子,见他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如春水碧波。
她浑身抖如筛糠,扑过去,一下扯住他的衣衫,“是不是连你也疯了?”
关于十五的传闻,越来越神乎,她早就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他的想法。
亲王这才抬起眼,懒懒地瞟了一眼角珠。
那一眼却是目光游离涣散,角珠仔细一闻,看了看旁边的杯子,见如玉的杯子里盛着酡红色的酒,惊呼:“你喝酒了?”
“这不是酒。”他推开她,端起酒杯,仰头喝完,“这是蔷薇酿。”说着,又倒了满满一杯,将其举起放在阳光下,晃了晃,笑道:“你看,像不像盛开的蔷薇?”
“在这里喝着酒,偷偷听着关于她的事情。没想到,孤傲的亲王,也有今日。”角珠颓然坐下,冷笑看着亲王。
她不是傻子。在野郡,她就感受到了亲王对十五的不一样,而皇宫中能巧儿的事情,再一次肯定了她的猜测。
这世界上,有些事情骗不了别人,除非自己。
“你一次次救下那个女人,可知道,她现在正同别人卿卿我我?”
亲王手微顿,紫眸中掠过一丝寒光,沉声,“你想多了。”
“想多了?你敢说,你不喜欢那个女人?”
将酒杯放在唇边,再次仰头一饮而尽,他目光凄离,“我喜欢的另有其人,并非她。原本救下她,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只待他日取来即可。”
“是吗?”角珠苦笑,“他日是何日?前几日,你推荐白族领兵,可就在昨天,白族竟然背叛了我北冥,直接投靠那卫十五,讨伐皇室。现在,他们的大军直逼皇城,邪君莲初又占领了西北,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他日?”
“白族并非讨伐皇室。”亲王放下酒杯,“他们只是选择了真正的皇室。”
“你既然不承认皇室,当年为何要助我母亲统一九州?”
“统一九州和你们是否正统皇室并无关系。”
“你……”角珠浑身发抖,看着亲王冷酷无情的脸,她咬牙道,“若我们真的败了,你以为你能怎样?这九州,你的仇恨早胜过了我母亲,十族里,谁不想杀你?那白族和余家早恨你入骨,而灵鹫宫的事又何尝不是你一手策划?那卫十五如今是祭司,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即使她想放过你,可她身后的灵鹫宫弟子会同意?投诚于她的家族会信服?”
亲王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你来找我,就是要和我说这些?”
角珠一愣,完全没有料到亲王会是这个表情。
心中酸楚和苦涩涌上心头,她低垂着眉眼,“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卫十五带兵驻守在两城外,战士士气低落,我欲亲自领兵,带领战鬼家族抵抗卫十五。”
“你会输。”他淡淡道,摆弄着手里的酒杯。
角珠抬起眼,双瞳绞着亲王,“是,论武功我打不过她;论智慧,她身边还有一个莲绛。所以我才来向你道别。战鬼家族,只有死亡,没有输。”
玩弄酒杯的手指一顿,他却没有抬眼,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角珠起身,看了看那壶酒,“你心脏不好,太医说过,不宜饮酒。离宫之前,我特意去向母亲请安,可绿意说,她操劳过度,感染了风寒。我母亲好胜,这一辈子都不允许失败,若我真死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她。虽然……虽然,”她顿了顿,只觉得胸口的苦涩已蔓延到了唇里,“三年来,你并未真心待过我们母女。可……即使我们是你的工具或武器,你也会有怜悯的一刻吧。”
武器?
亲王目光陡然沉下,好像听到那个女子在地牢里撕心裂肺的哭声:秋叶一澈,沐色哪怕是你杀人的工具,你也该有怜悯的片刻,你就如此毁灭了他?
他抬头,紫色的眸子看着角珠,这才发现,对方双眼噙泪。
“其实……三年前,我就知道,你对母亲下了蛊。”她咬牙,似是知道今日一面是诀别,不如袒露心中秘密,“只是,我年少,惧怕母亲严厉,见她被你控制得转了性,对我肆意放纵宠溺,心中反而窃喜。后来,心中念及你,就觉得什么都不在意。却不想,今日会是这般田地。”泪水从眼中滚落,她强扯出一丝笑,“可我不曾后悔。”
见亲王依然神色淡漠,角珠最后道:“我无法知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和卫十五有什么瓜葛,可我从母亲身上却明白一件事情,过去了的,就永远都回不去。”说完,她转身冲下楼,翻身上马,直朝城门处奔去。
亲王靠在位置上,脑子里反复响起角珠最后一句话,顿觉得胸口涌起一阵剧痛,当下趴在矮几上,难以呼吸。
过去了的,就永远都回不去。不可能,时光都能如此倒流千年,他要的过去,怎么会没有?
战事三月末,角丽姬命白族领兵,却不想其突然倒戈,自愿归顺卫十五。
这是继余家、卫家、大文氏之后,第四个归降的家族,九州哗然。
只是,在途中,白族将军遇袭,神兽被杀,灵源再次被小邪君夺取,十五命卫争四下寻找其下落,终不得任何消息。
军中事情繁复,好在一直有莲绛,十五应付起来很是轻松,唯一不轻松,甚至让十五头疼的是,大文氏和白族提出的婚事。
九州民风开放,十五早有所耳闻,女子可多夫,男子亦能多妻。
而九州十大家族为了壮大自己,以婚事结盟比比皆是。
比如余小公子和卫小姐。
白族早在野郡就受恩于十五,早不满角丽姬的统治,再加之灵鹫宫和白族协议在身,其灵源被夺,因此,有着非常强的合作和附属关系。
最先看清形势投靠十五的大文氏,先前却和灵鹫宫并无多大往来,其归降之后,只求十五亲自替大文氏卧病多年的文公子看病。
早听说过这文公子七岁那年掉入结冰的湖中,从此卧病不起,十五自是同意。
却不想,军队刚驻扎好,大文氏公子的马车就到了。
十五自然亲迎,不想车帘掀开,那梨花榻上却坐着一个冰清玉洁的冰美人儿。
那大文氏十五先前就见过,一脸络腮,肥头大耳,走路时,大肚子一颠一颠,如怀胎十月。
饶是十五,也惊讶了片刻。
偏那时莲绛就站在十五旁边,将十五微讶的表情全收在了眼里。
十五还没有缓过神来,大文氏夫人就上前,朝十五恭敬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献上一个红色的礼盒。
盒子里面放着的竟是文氏公子的生辰八字。
莲绛一见,一拂袖,转身就走了。
十五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只感到马车里的文公子正打量着自己。
对方气色很差,路途遥远,十五赶紧吩咐卫争将其带下去休息。
大文氏夫妇见十五收下盒子,便留下文公子,自行离开。
十五想及这本是军营,也并未挽留,却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天气寒冷,营地又在旷野上,夜里寒风狰狞咆哮,带着冰碴,撕扯得帐子哗啦啦作响。
十五回到营帐中,天已经黑下来,她看到莲绛正坐在火堆旁边,兀自添加着柴火。
比起人类,他格外怕冷。更别说此营地离圣都不过两个城的距离,即便他封印着自己的魔性,以人类的样子陪在她身边,可这具身体却仍比正常人类更脆弱。
比如寒冬,即便是有着炭火,他依然全身冰冷,寒冷彻骨。
旁边的小矮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十五走过去,这才发现莲绛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苍白秀丽的脸上,十五忙取下旁边的毛巾,坐在他身边,捧起他的发丝擦了起来。
那年长安,他从回楼归来,淋了一场大雪就着湿漉漉的头发睡去,险些高烧不醒。
那个时候,她也这般替他擦干长发。
他转身,给了十五一个侧脸,碧色的眸子看着闪动的火苗,睫毛轻颤,神情有几分落寞和挫败。
十五憋住笑。莲绛这几个月来在军营中可谓风生水起,人人看到他,无不是钦佩又仰慕,不管是灵鹫宫还是其余家族,都私下叫莲绛军师美人儿。
即使那余小公子也被称为美少年,可往莲绛身边一站,却是黯然失色。
爱美就是天性,和角丽姬一战,他还顾着自己的脸,虽然脸被人看了,可听到人家这么喊,他内心还是受用。
也是,即便是穿着普通的衣衫,没有一件饰物,却遮不住他骨子里透着的那份艳色和骄傲。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还是两只公老虎。
这文公子长得冰清玉洁,虽没有莲绛那种艳丽,可也是让人过目不忘。
对方一出现,莲绛就板着个脸回了营帐,十五自是认为莲绛在吃醋,担心自己美人地位不保。想到这里,十五抿着唇憋着笑,不敢吱声。
莲绛堕落成魔,可那骨子里的傲娇和奓毛的性格,却从未改过。
十五小心翼翼地擦着,突听到莲绛冷冰冰地说:“面要煳了。”
在灵鹫宫,十五像伺候主子一样侍奉着莲绛,吃穿住行,一点都不怠慢,可起兵之后,军中伙食很差,十五时常和卫争等人研究作战图到深夜,莲绛都会默默地离开,去煮一碗阳春面来。
“你头发没干呢。”十五心疼道。
“卫大人还有心思管我呀。”
听着他酸溜溜的语气,十五忍笑道:“哪里能不管?军师大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暗自在我饭碗里下泻药毒药。”说着,偷偷看向莲绛,发现他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再说了,军师大人聪明绝顶,计谋无双,这仗打起来,有我没我都不重要,可独独不能缺了军师。”
“哦!”莲绛猛地回头,眸子盯着十五,“原来,卫大人如此屈尊为我擦头发,敢情是因为这个啊。”
“哪里,军师大人如此操劳,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正说着,门口铃铛响起,便听到一个声音传来,“请问,卫大人在吗?”
“在。”
十五听出是文家的侍从,恰莲绛头发差不多干了,她放下毛巾,回到案桌前。
对方撩开帘子走进来,抱拳对十五和火堆旁边的莲绛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道:“文公子让小的来请卫大人过去用晚膳,以表谢意。”
莲绛和十五皆一愣。
十五低头看了看旁边的面,神色有些尴尬,正欲开口,莲绛却道:“哟,下午那会儿你们公子还病恹恹的起不来,这会儿就醒了呀。”
侍从听出莲绛的讽刺,却依然恭敬地回答:“这全靠卫大人的妙手仁心之术,为此,公子还亲自下厨。”
莲绛看了看那要煳了的面,不再说话,而是挑着眉冷冷地看着十五。
十五被他看得发毛,只恨自己刚刚一时口快,应了在帐中。
不管对方是不是亲自下厨,却派了最贴身的侍从来,可见用心,再加上文家虽无兵力,可在物资和武器上给予了灵鹫宫非常大的支持。
十五又答应了文家夫妇必然照顾好文公子,不过是晚膳,的确不好拒绝。
可莲绛那幽怨的眼神,纵然十五是个傻子,也看得出里面暗含着几分警告。
她这真是骑虎难下啊。
那侍从发现了十五脸上的为难,目光悄然落在莲绛身上,忙躬身又行了一大礼,“公子还吩咐小的,一定要请到军师大人。”
“哦?”莲绛挑眉,“我和你家公子并不相识,为何要请我?”
“公子早听闻卫大人身边有一个才艺绝世的军师,慕名许久,只求相见。”
听那侍从开口,十五终于舒了一口气,暗自为这侍从的机智点赞。
莲绛笑,“那我还是沾了卫大人的光了,如此,盛情难却,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说着站了起来。
十五忙走到衣架后面,取下披风,莲绛却是冷淡,自己披上,没有再理会十五,走在了前方,先一步出了营帐。
十五愣了愣,目光最后落在了炭火旁边的那碗阳春面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帐篷里,炭火里放上了极其珍贵的苦蒿,其苦味熏走了炭的气息,留下一阵阵难得的清香。
一长发白衣少年手握书卷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眉目安静,姿容秀丽,如画手丹青描摹之人。
纵然是时常伺候在身侧的婢女,看着都不由得痴了神色。
门口一串风铃叮当作响,少年放下手中书,旁边的侍女忙上前扶住他,笑道:“公子,许是卫大人来了。”
少年点点头,正欲起身,却见帘子突然掀开,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身穿黑色的貂风,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似瀑布般泻落在肩头,风流而恣意。
文公子一怔,倒不是被对方那精致的面容惊住。因为,他根本没有看清对方容貌。不是因为自己本身容貌绝世,而是因为对方的双眼,明亮得让人忘记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双眸子亮得让人觉得刺目,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深浓纯粹的碧色,潋滟妖冶,明亮冷艳,卷翘的睫毛,透着几分慵懒的气质,可眉目间,又流转着几分凛冽和孤傲。
惊愕中,对方目光已扫过帐中和桌子上的精致菜肴,落在了文公子身上。
那一眼,文公子方才想起,诗词那句:有一种美,透骨生香。
对视中,帘子又一次掀开,进来一个身材清瘦、白衣束发的女子,额头光洁饱满,双眼璀璨如星,正是十五。
文公子正欲开口,却见十五站在莲绛背后,笑嘻嘻地低声道:“你刚刚走得真快。”
“哼。”莲绛哼了一声,并未理会,径直走到了桌子边。
十五一脸尴尬,看向文公子,歉意道:“抱歉,久等了。”
“外面风大,卫大人快请进来。”文公子点头行了礼。
待十五走进来,他却惊讶地发现对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想必这便是闻名九州的军师大人。”文公子走到莲绛身前,含笑行礼,“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听闻军师智慧无双,却不想如此风采如此惊艳。”
“客气。”莲绛亦是含笑,“若非见面,我也不承想,身为十大家族的贵公子,竟然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如此好菜。”
文公子脸微微一红,道:“不过家常菜。”
莲绛挑眉,暗自咬牙:这菜还真是他做的!
旁边的十五也瞪大了眼睛,赞叹道:“那桌子上的家常菜,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
刚说完,就感觉面上挨了一刀冷光,忙看去,见莲绛脸色沉得吓人,赶紧闭了嘴巴。
三人一同坐下,那文公子将菜名一一介绍,竟个个都诗情画意,着实让人惊叹。
要在现代,这文公子绝对是私房神厨啊。
“并不知道卫大人和军师的喜好,希望这桌小菜合了口味。”文公子说话轻柔干净,如珍珠落盘。说完,他目光落在了十五放在旁边的食盒上,“不知道卫大人拿着的是什么?”
十五偷偷看了一眼莲绛,对方目光正落在别处,依然没有看她。她掀开了盖子,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
“卫大人,这是什么?”看着碗里白乎乎的一团,文公子惊奇地问道。
闻声,莲绛也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眼底一片错愕。
十五如实道:“阳春面。”
方才过来时,十五将莲绛做的面也带了过来。
文公子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莲绛突然托腮展颜一笑,眸色潋滟妖娆,“哎呀,对厨艺我不怎么在行,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这个阳春面了。”
“这是公子做的?”文公子看了看那煳成一团的面,震惊地看着莲绛。
莲绛笑颜如花,“是呀。卫大人最爱的就是这阳春面。”说完,目光幽幽落在十五面上,“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十五迎着莲绛的目光,点头如捣蒜,“是的。”
妩媚的唇角满意地勾起,莲绛目光转回文公子身上,含笑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和目光中的落寞。
忘川千年,人间情欲,他以前虽然不懂,可也看尽千场万劫。待遇到十五之后,才恍然明白那些灵魂记忆里的情感。
文公子第一次出现时,那静静看着十五的目光,里面带着几分敬重、几分诧异,还有几分仰慕。
果然,文公子垂下眸子,半晌,才抬眼看向十五,目光已恢复平静,“今晚的菜,看样子定是不符合大人口味。”
“没有,没有……”十五也颇为尴尬。
莲绛接口,“卫大人不怎么挑食,只是,独爱阳春面罢了。不过……”莲绛面色和蔼,“文公子应该会在军营中养病很长一段时间吧。”
文公子一怔,点了点头,“是。”
本就是奉父母之命随军,若没有十五的意思,必是不会离开。再说,十五已收下了那生辰八字。
“这军中生活十分艰苦,可比不得贵族府邸生活,公子体质如此虚弱,以后,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做了。”
“啊?”十五和文公子同时看向莲绛,有点茫然。
莲绛心情大好地拿起酒杯,自顾倒了一杯,“自从起兵以来,卫大人公务繁忙,其他人又不懂她生活习性,因此,她的日常起居,全是由我打理了。文公子,你就在军营中好生休息,不必再做这等粗事。”说完,抿了一口酒,那苍白的脸上,起了一丝酡红。
文公子不露声色地答道:“那实在辛苦军师大人了。”
“哪里。”莲绛悠然笑道,“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只是……”文公子轻蹙淡眉,叹了一口气。
“只是什么?”莲绛眉心一跳,盯着对面的文公子。
他就知道,这人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一定不好对付,方才表现得一副恭敬模样,果然是暗自琢磨着要对付他。
女人心海底针!
文公子看向十五,“我初见卫大人,就觉得她面色苍白泛青,又如此消瘦,怕是有些营养不良。阳春面是养胃主食,可卫大人如此劳累,光吃面,这身体怕是有些吃不消。”
啪!
那精致的碧玉酒杯被捏得粉碎,莲绛嘴角依然保持着方才略微得意的笑,可面皮却已僵住,瞳中迸射出冷冷的寒意。
对面的文公子视若无睹,反而是转身看向旁边的侍从,“怎么拿了一个坏的杯子,快去另寻一只。”
侍从忙转身退下去。
文公子丽容露笑,歉意道:“军师大人,是我家侍从唐突,可伤了手?”
莲绛玉指松开,扬眉,“呵,不过一只小小的杯子,还不够资格!”话语间,目光冷如刀锋地切过文公子的脸,转向十五。
文公子亦是挑眉,含笑看向十五。
纵然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两个人间的杀气和针锋相对。
更何况,十五还不是。
两人目光都投来,十五轻轻咳嗽了一声,一手挡在额头前,遮住两人审视的目光,一手拿着筷子,干脆低头吃起面来。
莲绛进来就咄咄逼人,这文公子,先前处处退让,却又抓住时机,对着莲绛的弱点,来了致命一击。
妈呀,这一反击,直中要害,可是要命的节奏啊。
嗯,要的是她十五的命。
她简直里外不是人啊。
“卫大人既然不挑食,那也多吃吃菜。”文公子玉手拿着筷子,亲手将菜夹在十五碗里,“这是八宝玉珍,既清淡又营养。”
“谢谢。”十五道了谢,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文公子又夹了些菜,莲绛正要拿筷子,一看满桌子都是对方做的菜,气得将筷子摁在桌子上,厉声,“卫大人,这面可要煳了。”
十五一听,赶紧将面往嘴里塞,额头上的汗水跟着冒,衣衫都湿透了。
待一碗面吃完,桌子上的菜也差不多都被文公子放在她碗里,合着面给吃下去了。
“大人吃得满头汗,看样子,这菜应该是合口味。”文公子微笑地放下筷子。
莲绛则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冷眼相看,精致的脸上如覆冰霜,冷得吓人。
若目光能杀人,十五估计早被莲绛凌迟了几百回。
“军师大人,今晚一点都不吃?”文公子看向莲绛,笑着询问。
莲绛起身,“如今战事关头,作为一个为大人操劳卖命的下属,我哪里有闲情大吃大喝。再说了,如今物资匮乏,士兵都喝粥啃窝窝头,军资可不敢浪费。”
文公子一愣,见莲绛已经朝门口走去,而十五也跟在了后面,对文公子道谢:“今晚谢谢公子如此款待。军中还有要事商议,我先行离开。”
“好。”文公子起身,跟着十五和莲绛到了门口。
“公子别送,外面风雪这么大,可别又吹坏了身子。”莲绛冷笑,“马上又要开战,你若病倒,大人可不见得有时间来替你诊治。”
文公子道:“军师提醒的是。我必然不会给军中添乱。军资问题,大人也不必担心,文家自会倾尽一切支持,其余军中之事,我也将任凭卫大人吩咐。”他声音很轻,却独独加重了十五名字的读音。
莲绛咬牙,拂袖就走。
十五一脸尴尬,对文公子歉意一笑,飞快追上。
帐子垂下来,却依然有一丝风钻了进来,吹在身上,让人不由浑身发抖,忍不住咳嗽起来。
旁边的侍女忙上前将他扶到榻上,愤愤不平道:“那军师到底什么来历?说话竟然如此嚣张。”
文公子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拿起方才看的书。
“莫不是那军师和卫大人有什么?”
文公子翻书的动作一顿,轻声道:“卫大人,她很在乎军师。”也许不仅仅是在乎吧。
莲绛方才示威的得意神色,她全数看在眼里,黑宝石般漂亮的瞳孔中非但没有一丝怒意,反而有几分宠溺。
虽然时不时她会对他报以歉意一笑,却是默许了莲绛的嚣张跋扈。
“在乎又怎样?”那侍女实在受不得自家公子如此受欺凌,道,“如今天下都传言卫大人迟早登上王位,其身边人必是公子这般出身高贵的人。那军师来历不明,据说之前不过是卫大人身边的药童。即使大人心中有他,可也终上不了台面。他有什么资格,今天敢如此嚣张地摆出大房的姿态?”
“不可菲薄军师大人。”文公子打断了那侍女,语气里有一丝不悦。
“他不过是一个军师,有什么资格欺凌公子?”
“你错了。我看那军师,举止自然优雅,气度不凡,其身份应是相当高贵。”
“公子……你……”侍女如何都没有想到受了委屈的公子竟然还帮着别人说话,只得叹了一口气,“奴婢只是不想公子受气而已。好歹,卫大人已经收下了公子的生辰八字。”
在九州,收下生辰八字,就意味着对方同意了与其的婚事。
文公子靠在位置上,秀丽的脸在身前火盆的映照下,有几分灰白,那被火焰照得明亮的双瞳亦露出淡淡的忧愁。
他轻叹一声,道:“来之前,说白族也有意联姻是怎么回事?”
方才去请十五和莲绛的侍从上前回道:“白将军的胞妹,据说想要许给军师。”
文公子微惊,“卫大人如何说的?”
那侍从摇摇头,“据说并未向卫大人正式提出此事。”
文公子微眯眼,“白族才归顺卫大人,按照以往卫大人的用人方式,怕是会命白将军亲自领兵。如此,白族应该是要等凯旋归来再提出婚事吧。只不过……”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婚事,必然联不成。”
自小跟在文公子身边的侍女和侍从均露出震惊之色。在他们看来,自家公子虽然从不出门,却总是料事如神。
“奴婢曾有幸见过白小姐,知书达理,容貌也是上乘,不比卫家小姐差。攀亲之人更是比比皆是,这婚事怎么会说不成?”
文公子看着那侍女,“方才,你可看清军师的样貌?”
侍女一怔,旋即神色大骇,脸色亦跟着惨白。
见此,文公子了然一笑,“方才那军师就坐在我身前,我如何凝神,都难观其容貌。他非普通人。”
侍女咬了咬唇。公子所说之事,她哪里不知道。
那人进屋子时,她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别说看清那人容貌,就是要抬头偷偷看几眼,她也是做不到。
心中惧怕就这样被揭穿,侍女有几许懊恼,“就算……那白小姐配不上军师,可军师到底在卫大人手下行事。若白将军真大胜归来,这婚事,卫大人绝对不会拒绝。”
卫十五虽然有灵鹫宫和卫家的鼎力支持,但是若没有余家、大文氏,以及英勇善战的白族,光凭卫十五的灵鹫宫只怕也难以和角丽姬抗衡。
在众人看来,不管是文家主动提出联姻还是白族,对卫十五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文公子脸上的笑容凝住,神色如同先前那般,静静地看着火苗,没有再说话。
那侍女不明自家公子为何这样,偷偷看了一眼男侍从,对方摇摇头,两人心领神会,颔首默默退下去。
刚到门口,那文公子突然道:“待会儿,你将账簿拿来。”
文家世代商人出身,其家族之人个个天生头脑聪明,颇懂经商之道,因此,相对于其他九个家族,文家最先看清形势。
角丽姬早就开始削弱十族,不管有没有卫十五的出现,文家都难以像以往一样明哲保身下去,必然有一场血腥之灾等待着他们。
如今,他们更是无法在风雨飘摇的乱世立足。
投诚卫十五,是文家无奈的自保之举,而联姻,也不过是一场交易。
这其中的唏嘘和无奈,唯有肩扛着整个家族,甚至主动提出这个计划的他才能亲自体会。
莲绛闹脾气,背对着十五,盯着火盆发呆。
十五不敢吭声,只得默默地坐在旁边。
文公子厨艺精湛,这是事实,即便是十五都甘拜下风,因此,她也没法安慰莲绛——总不至于还真昧着良心夸莲绛厨艺也了得吧。
帐子里十分温暖,不久之后,十五就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模糊中,感到莲绛上前扯下旁边的披风替她盖上。
她想睁开眼,可连日里实在太累,眼皮抬不起来。
挣扎间,莲绛并未离开,竟然是和衣躺在她身后,将她揽住。
而他的胸膛,却并不是平日那种刺骨的寒冷,因烤火十分暖和。
鼻息间除去他身上独有的莲香,还有炭火的味道。
方才颤抖的睫毛如深睡的蝶,安静地匍匐在脸上。这是三个月来,难得安心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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