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五章 誓言来生3
邪魔再一次靠近西陵城,结界再一次发出绵延凝重的声音。百尺之内的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高空压迫而来,膝盖一阵剧痛,竟缓缓跪在了地上。
众人咬牙凝视着城门外的魔鬼,吓白了脸,没有人发出一个声音。
立在城门内的白衣和城墙上的颜绯色瞬间明白:这结界根本拦不住这满身杀气从地狱跑出来的魔鬼。
更让他们担心的是,结界在破碎之前,百尺之内的人怕也受不住强大的罡气,要被震碎而亡。
颜绯色凝视着那魔鬼,指尖又凝出一道紫气,瞬间,魔身前的冰层裂开,冰雪四溅,在空中发出一阵阵爆破声,可颜绯色并没有直接攻向魔。
“人魔两界互不干预,速回到你忘川河边!”
他声音清冷如银,却带着一股震人心魂的魄力。
果然,那魔怔了怔,前进的步子一滞。
众人都以为他要停止时,却见他周身黑气突然旋转起来。这些气息一缕缕绕开来,然后缓缓覆盖上了蓝色的结界,像蔓藤一样将其包围。不多时,那气息竟似要渗透进来,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来自恶灵的气息——忘川河边的瘴气。闻到这股气息的人,据说身体会瞬间腐烂,变成一具白骨。
也不知道是众人惊慌过度,还是眼花,他们看到隐在瘴气下的魔鬼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轰!整个西陵城为之一动,一直护住十五的白衣因先前受过重伤,此时亦难以支持,嘴角溢出一点血红。远处的独孤镇主等众人皆用所有内力护住心脉,才免于猝死。
可七星盟各门派的弟子,几乎全都倒下。
无人能拦住那魔。
“盟主……”柳当家看着门口的白衣,“那魔鬼若真是来觅食,不如挑选一人去献祭……”
“求盟主下达旨意。”
痛苦不堪的众人发出哭喊声。
白衣惊讶地回头看远处的众人。
有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不然拿一个人先去献祭试试,说不定那魔鬼吃了人之后,就真的走了……”
“盟主试试吧。”
面对着强大的邪魔,众人心中的防线最终崩溃。他们可以与北冥妖孽做斗争,可心里却清楚,他们不能与一个魔鬼抗衡。此刻,他们选择了妥协,哪怕只有一丝生的希望。
“怎么可能……”
没等白衣将话说完,他突然感到身子一阵冰凉,浑身僵直不动。
十五滚烫的手指从白衣的穴位移开,她抬起湿润的双眸,凝视着白衣。
因为,她要走向莲绛,她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能用眼神告诉白衣她的决定。
“那是魔鬼。传说中魔鬼都是贪得无厌的,胭脂……”白衣声音颤抖,“不要去,魔鬼不会因为吞噬了你,而放弃杀戮……”
十五笑了笑,从白衣身上滑落下来,然后双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刚走一步,就跌倒,可很快又爬了起来。就这样,那不过三十步的距离,却被她生生走出一条血路来。
鲜血点点从女子身上滴落。
“颜绯色,救她。”知道阻止不了十五,白衣绝望地喊道。
一直在城楼上方凝神护结的颜绯色听到这一声嘶喊,不由得大惊,惊讶地低头。他看到白衣立在城门处,似是被人点了穴。
手心霍然一道红光,颜绯色银丝妖娆,手中所有灵力全都凝在了结界上。薄弱的结界突然加强,原本要渗透的瘴气,像蛇遇到火苗一样,竟迅速退了回去。
颜绯色纵身而下,身形犹如一抹轻烟飘落在城门前,在替白衣解穴的同时,奔向门口,欲将那女子拉回。
恰此时,那倒在地上满身是泥沙的女子,双手扶着城门缓缓站起来,指着莲绛方向,回首看向白衣和颜绯色。
寒风猎猎,扬起女子覆霜的白发,露出那一张倾世容颜。她眼中含泪,可嘴角却扬起一抹骄傲的笑,“那是我夫君。”
颜绯色拉住十五的手霍然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僵在了空中。
十五展颜一笑,脚下突地用力,转身扑向了几尺外那个浑身瘴气萦绕的邪魔。
在她扑过去的瞬间,她白色的身影连带如霜的三千发丝,都被那丝丝缕缕的瘴气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胭脂!”白衣颤声,欲追过去,却被旁边的颜绯色一把拉住。
所有人目露期待地凝视着结界处的邪魔,希望他吞噬祭品之后能离开此地。半晌,除了那像蔓延盘绕在结界上方的瘴气,并没有动静。
众人无法看到邪魔的面容,也无法看清那女子在飞身扑过去的瞬间是如何被吞噬的。
正当众人绝望之际,那些瘴气缓缓退了回去,结界也慢慢恢复了荧光。
退回去的瘴气缕缕绕在邪魔身上,依然像一张黑色的神秘面纱将他罩住。
周围恢复了平静,那些扑向西陵城的死尸也停在了原地。在邪魔转身的瞬间,死尸们高举着双手,然后跪在地上,姿势虔诚,似在迎接自己凯旋的王者。
连接天地的旋涡依然在吞噬苍穹上方的乌云,邪魔步子未顿,可城内所有人都目光紧锁,内心悬在喉咙里,生怕他突然折回来。
“果然……邪魔只是来觅食的。”
死里逃生,见邪魔走远,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叫。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临近旋涡时,罡气强劲,撩动着邪魔身上的瘴气乱舞,那一瞬间,众人见邪魔的肩头上露出一只雪白如玉的手。
那是女子才有的手,亲昵地搭在邪魔的肩头,像一个靠在男子怀中的小女人。深睡时,亦依赖地将手放在他肩上。
虽然只是一瞬,那女子莹白的手再一次被瘴气遮住,但是在场的所有人,的确看得清清楚楚。
邪魔步入了旋涡。许久之后,旋涡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而周围白雪皑皑,一片寂静,头顶乌云散去,竟露出一轮明月,银辉浩瀚地落在大洲之上,安宁而和谐。
白衣神情恍惚地看着这一幕,许久,他挣脱开颜绯色,步履沉重地走到城门前,立在方才十五站着的地方,蹲下身体,捧着那被她鲜血侵染的沙,然后埋下头。
颜绯色有诸多疑问,但在此时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他自己内心痛苦难耐,正不知该何解时,城内一人骑着马飞奔而来。
那人一身青色的衣衫,戴着面具,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月重宫袍子的女子。
看到颜绯色,那女子翻身下马,一下跪在地上,“月重宫火舞,叩见族长。”
颜绯色目光沉然,扫过火舞,却是落在了那男子身上。那男子直接奔向白衣,将其扶住,声音沉重,“公子,防风来晚了。”
白衣站起来,无视众人,转身走向城内。颜绯色正欲将其拦住,却见防风走到跟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族长若有什么疑问,防风可以一一告知。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公子并不知情。”
防风叹了一口气,看着白衣消失的方向。
颜绯色静静看着白衣离开,回身看着防风,“你随我来。”他转身走向城门,防风跟随而上。
城外一片宁静,却有一种难言的孤寂。
颜绯色立在城墙之上,薄唇抿成一条线,银发飞舞,却难以遮掩他眼中的痛苦。防风早就将过去十一年大洲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想到那容颜绝世的女子,站在城门前自豪地说“那是我夫君”时,颜绯色深深叹了一口气。
得此女子,莲绛也不枉如此坎坷的一生。
天下,最苦,自是有情人。
瘴气带着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味道钻入鼻口,十五几次醒来,都因为浓烈的瘴气昏了过去。
当她第四次醒来时,睁开眼眸,看到压抑的天空中那无数光晕,犹如夜间的萤火虫,可十五知道,除去那些飘舞的萤火,周围全是浓烈的黑雾。
她身体依然滚烫且不能动弹,因为失血过多,甚至能感到生命像流沙一点点流失,可她没有力气拽住。
莲……
十五试图开口,但是发不出声音,她抬起眼皮,看到一个人缓缓地朝这边走来。
他满身瘴气缭绕,犹如披着一层神秘的黑纱,容颜藏在其中。
看到来人,十五嘴角轻抿,眼底不由露出一丝笑。
那人手里抱着一大团干枯的苦蒿,他似乎不知道十五醒了,弯下腰,将那些苦蒿整齐地摆放在十五周围。
苦蒿能解毒,古人探险进入沼泽地或者有毒气的密林,都会带上一把苦蒿,将其点燃,既能照明,又能驱散毒物。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十五肯定,即便是她身下这些苦蒿,他一定也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能寻来。
她多次想喊他,可却没有一点力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样来回,直到他最后一次回来。
他弯腰将东西放在十尺之外,然后缓缓靠近十五。
十五眼眸含笑地凝视着他。显然,他并不知道十五醒了过来,见十五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反倒是惊得后飘了几步。
十五一怔,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可片刻之后,看着萦绕在他周围的邪魔瘴气瞬间消散时,她眼角不由一酸。
周围的瘴气虽然被苦蒿逼散了,但是他身上还有。
待身上那些黑气散尽之后,他才缓缓靠近十五,然后坐在了十五身边。
借着头顶飞舞的萤光,十五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穿着的还是在地窖时十五看到他的那一身,只是有些褴褛。
一头长发自然地落在肩头,荧光映出深碧色的双瞳,脸上布满血丝裂纹。虽然见过这样狰狞的脸,可十五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惊讶和痛苦。
他好奇地凑近她,凝视着她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她清澈明亮的双瞳。近身的瞬间,她的双瞳映出他满脸血丝的样子,他一怔,突然扭头。很显然,他被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给吓住了。
见他侧身扭头的样子,十五不禁失笑:即使是成魔,却依然在乎自己的漂亮样子呀。
十五没有力气说话,虚弱得似随时都要烟消云散。幸而他就贴在她身侧,她动了动手指,刚好碰触到了他冰凉的手背。
感受到手背有温热的碰触,他低头一看,却见女子纤细的指尖正轻轻地刮着他手背。
她手指很细小,可指尖却像火一样滚烫温暖。他禁不住试探地伸出手,将女子的手揣在手心,又软又暖。
他握着她的手掌,好奇地把玩她纤细的五指,就像捡到好玩的玩具似的,反复捏了个遍。
捏玩了一会儿,他侧身,再一次凑近十五,隔着黑气凝视着十五的脸。不消一会儿,他周身瘴气散去,竟然幻化出一张倾世容颜,只是,这张脸和十五一模一样。
十五眨了眨睫毛,示意,这不是。
他微微蹙眉,突然抬头看向西方。十五跟着他目光看去,才发现那边似有河水流动的声音,而几个身影正沿着河边缓缓飘过。
待他回头时,他的脸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样子。
十五还是颤了一下睫毛。
他又凝眉看向那河边,过去几个人,他的脸就变换了几次。几番下来,他都没有变成自己原来的样子。这倒是让十五大概猜到,那河,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忘川河,而刚才过去的几个黑影,应该是要渡河去轮回的灵魂。
到最后,他重新凝成一张清秀至极的青涩少年的脸时,十五也不想再为难这个成魔依然爱美的男子,只得眼中含笑安慰他。
见到她眼中含笑,他亦学着她的样子,扬起漂亮的唇角,回应着她。
整个过程中,他都未曾放开过她。又见她笑,他挪了挪身子,主动靠近几分,发觉到十五眼底没有抗拒,他干脆侧身躺下。先是隔了一寸的距离,后面贪恋她身上的温暖,便悄然挪近,最后竟然将头贴在她脖颈。
苦蒿为铺,飘舞的灵魂为灯,此处美景竟胜过清水楼阁他们的婚房——因为,身下的苦蒿全是他一根根捡来,然后一根根铺在周围的。
这是他为她建筑的“房”。
十五含笑看着上空浮游的灵魂,眼皮再也坚持不住,沉了下来。
滚烫软绵的身体像漂浮在海中,一上一下,而胸口的伤口竟然没有丝毫疼痛,只觉得身体里装着流沙,如今遏制不住地往外流。
十五看到那些灵魂突然游得飞快,而她胸口竟然也飞出了点点荧光,犹如水中倒影出的光影漂浮在空中,形成旖旎的风景。
这是……
十五的身体在消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了。
死亡正一点点地靠近自己。
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胸口飞出的荧光越来越多。
十五手指动了动,指尖轻轻地刮过他的手心。
她好想唤他一声莲,然而,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旁边抱着她的莲绛感到手心有小小的搔痒,当即抬起头,一下看到了十五胸口中飞出的荧光。他吓得忙将十五抱在怀里,另外一只手摁住她的胸口,试图将那些荧光压回去。
可是,那些荧光依然穿过他指缝钻了出来,飞向忘川河的方向。
他并不知道这女子是谁。
起先,她吸引他的,不过是那鲜美的血。因此,那晚在地窖,他将她抱在怀中,不过是出于魔鬼对食物掠夺的本能。
魔鬼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盯上的食物。
荧光越来越多,怀里的女子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大惊,手一捞,那些飞向忘川河边的荧光突然被他抓了回来。不但如此,连带上空那些灵魂都被他抓在手心,形成一个光球。
他眼眸深碧,方才还是少年青涩秀丽的脸,再一次变得狰狞,周身邪气萦绕而出,而他握着手里的光球,用力地按向十五的胸口。
那光球被强行按入十五的身体,一瞬间,似有无数强大的力量进入她身体。
十五霍然睁开眼睛,荧光在回归,她的身体再次松软。
周身的邪气凝成一道黑色的结界,将怀中的女子包围住,暂时阻止她灵魂飞散,暂时阻止她从世界上消弭。
可莲绛却明白,这个肉身,若没有新的灵魂,到底还是会死亡。
怀里的女子身体不再如先前那样滚烫,软绵绵地蜷缩在他怀里。
明明是她消散,可他却觉得周身撕裂般的痛。
这明明是忘川呀,没有人间的罡气,没有对他的禁锢,可为何他在痛?
莲绛突然起身,抱着十五飞奔向忘川河。
可看着忘川河中无边无际的瘴气,他又回身抓了一把苦蒿,绑在自己身上,抱着十五继续往前跑。
忘川河黑色的河水绵延无尽,时而水面露出一张狰狞的人脸,时而下面浮起一具尸体,那是被囚禁在水下的冤魂要企图跑出来。
河边开满了曼珠沙华,红色的意味着没有归途的花,碧色的意味着没有未来的火,形成了忘川河边的红莲碧火。
似乎感受到有生人的靠近,忘川河底那些沉静千年的恶灵通通涌出来,在露头的瞬间燃烧成片片碧火。一时间,整个忘川河上一片碧绿,映着岸边妖冶的红色,形成了一幅瑰丽而宏伟的画。
身上因为有他的邪气护体,暂时停止了灵魂消散,可这不等于她不会再死。
十五靠在莲绛怀里,惊叹欣赏着漫天的碧火,而头顶上的他,注意到她眼底闪过的光芒,他忙弯腰摘下几朵曼珠沙华递给她。
可花被他摘下的瞬间,竟燃烧成灰,从他手心掉落。
他又摘了几朵,依然如此。
他虽然不能言语,面容狰狞,碧色的双瞳亦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十五知道,他在讨好她。
他以为,她喜欢花。
莲啊……
我喜欢的是你啊!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名字。可她这一动,体内被莲绛强制封印的荧光再次飞了出来,虽然被黑色的结界护住,无法彻底远离十五的身体,可十五的身体更透明了一分。
莲绛抱着十五,沿着忘川河边飞快地往西跑去。
跑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十五竟然看到了一个渡口。
之所以说是渡口,是因为十五看到了忘川河边停着一艘破旧的船,而船上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衣衫的撑船人,而船的另外一头,则挂着一盏模样奇怪的灯。
那灯,无风而动,照出的光,孤独而昏黄。
撑船人抱着手臂,跷着二郎腿靠在船头。
莲绛抱着十五,缓缓地走到那船边。
撑船人抬起眼,直接落在了十五身上,“不能轮回,煞气太重!”
不能轮回,煞气太重?
十五一惊,难道是指自己?
她不由苦笑,原来,自己这一生,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吗?若死去,那便真的烟消云散。
正当这时,远处又走来两个执灯人,他们一前一后地缓缓行走,而他们中间走着一个全身覆着链子的黑影,看样子应该是要进入渡河的新灵魂。
抱着十五的莲绛,身形突然一闪,在那两个执灯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突然腾出右手,一下拽住了那个黑影。
一道红光从他手心燃起,那黑色灵魂发出一阵哀号,竟瞬间被他炼化成了手心大小的荧光,然后被封印进十五的身体。
新的灵魂注入,十五身体陡然一麻,片刻之后,那灵魂又挣扎着要从她身体里飞脱出来。
“你……”
旁边的两个执灯人,瞬间反应过来新灵魂被截了。
“你是魔!”其中一人看清莲绛的脸,突然大喊,手里的灯发出嗡嗡声响,连忙后退一步。
另外一人也睁大了眼睛,警惕而惊恐地看着莲绛,注意到他怀中的十五时,他低声道:“这灵魂死去多时,你并不能护住她。还请尊主将方才那灵魂归还,我等将其带回向冥主交代。”
也不知道方才那灵魂死前做什么的,十五不但无法接受它,反而感到软绵绵的身体正被撕咬。
那说话的执灯人继续道:“尊主,你方才夺的那灵魂,在人界作恶多端,满手血腥,我们得抓它回去,让其受十八层炼狱之苦,再锁在炼狱中,让它永生不得轮回,且不得消散!”
看到十五面色痛苦,莲绛慌忙撤手,那灵魂突然飞了出去。两个执灯人忙举起手里的灯,口中念念有词,两条黑色的链子将那灵魂困住。然后两人朝莲绛行了行礼,牵着那灵魂慌忙朝渡口走去。
撑船人在他们上船之后,飞快地撑杆,那小船一眨眼消失在忘川河中。
怀中的女子很轻,若非那黑色结界罩住,她怕早就烟消云散。莲绛盯着怀里的女子,突然回头,看着忘川河与人界的方向,转身飞快朝那边奔去。
十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看到他飞奔过的地方,红色的彼岸花漫天飞舞,映着河中的碧火,竟似那年长安城旖旎的烟花。
跑了一会儿,一道刺目的光,突然从天而降。那光芒太盛,十五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莲绛忽地抬起手,挡在十五眼前,替她遮住那白光。
旋即,耳边传来电闪雷鸣的声响,十五吃力地偏了偏头,才发现此处没有那纷飞的碧火和彼岸花,只有长满利齿的荆棘。而黑压压的天幕上,无数道闪电如若虬须,蜿蜒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忽地,无数道闪电聚在一起,随着一道刺目蓝光,那道闪电,竟轰的一声落在了莲绛身上。
十五缩在莲绛怀里,感到抱着自己的莲绛,身体也随着这一雷击颤抖了一下。
苦蒿的味道里,传来了淡淡的焦味。
十五抬眼看着他狰狞的脸,看着他直视前方的目光,看着他坚毅的下颌,泪滴滚滚而落。
荆棘之海里全是毒气,穿过此处,必然会到人界,可正是如此,荆棘之海上方的罡气疆界强大,十五被带进来的瞬间,就感到身上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住,那力量之强大,让十五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磨碾成灰。
欲穿过荆棘之海带着十五赶往人界的莲绛,很快发现了十五的不适,他用被血丝覆满的妖瞳盯着十五。虽然他的双瞳和脸没有任何情绪,可十五却能感到他体内的那份焦急。
十五清楚,她走不出荆棘之海,这儿的结界和禁锢之力太强大了。
看着她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而周围的瘴气再一次将十五包裹,莲绛这才发现,方才带在身上的那捆苦蒿早不知道掉落哪里。
似乎也意识到十五再也坚持不住,莲绛抱着她回到了她刚才醒来的地方。
浓郁的苦蒿味道传来,怀里轻飘若羽的女子终于再一次睁开了眼睛。莲绛跪在苦蒿上,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发现她那漂亮的双眼里,又滚出了透明的水。
那水不知道是什么,和忘川河里黑色的水似乎不同。
他好奇地腾出手,摸向她的眼睫,哪知,她雪白的睫毛一颤,又一滴透明的水滚了出来,落在他指尖,十分滚烫。
他浑身一颤,显然被这滚烫的泪水给惊住了。
这怀中的女人身体柔和温暖,连带她眼中流出的水都滚烫灼人。
可为什么他的身体这么冷,而他的眼睛却不会流泪?他脑子里有许多为什么,可是,却找不到答案。
比如,为什么他全身都在痛?特别是女子靠着的心脏位置,随着女人身体变得透明,像被人狠狠地揪着。
那护着怀中女子的结界,再也支持不住,像泡沫一样裂开,幻化成烟尘,而女子胸腔的荧光飞了出来,到处飘飞。
明知道要将那些破碎的灵魂抓住封在女人的身体里会是徒劳,但是,他却难以忍受她就要这样烟消云散。
他不能让她像那彼岸花一样,变成烟尘。
一声轻吟传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
女子放在胸前的手指动了动,他这才发现,女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他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块镶嵌着玉的精致小巧的长命锁。
看着女子的眼神,他将那长命锁放在女子手心。十五双唇颤抖,试图发出虚弱的声音。
因为她知道,再不说,此生,怕就来不及了。
也许,她想要说的话,他可能根本无法理解,但是她还是要说,要说尽这一生,她对他的歉意,对他的内疚。
她曾在他身前发誓,三生三世要对他不离不弃。可她再一次食言了,而且,这一次食言,怕是永生。
因为,撑船人说,她杀气太重,无法有来生了。
若有来生,她要带着一颗完整的心来到他身边,为他跳动。
若有来生,她一定带着明媚的笑容守在他身边,为他展颜。
若有来生,她倾尽所有热情,哪怕燃烧成烟火,也要还他一世情深。
她凝视着他,柔声道:“莲啊,若有来生,我还会披荆斩棘,为你而来!”
女子握着长命锁的手松开,那深情凝视他的双目缓缓闭上,白色细长的睫毛静静地落在她苍白透明的脸上,像潜伏的蝴蝶。而她的身体,随着她双眼的闭合,变得更加透明几分。
同时,她周身都泛着银光,看起来似缥缈的云烟。
他清楚,她要消失了,连带她带着的长命锁也跟着要消失了。
慌乱中,他结了一张结界,护在她周围,并努力地想要将她抱紧。可是,她的鞋子竟然变成了银色的粉末,如浩瀚银河中的细沙,穿透了那结界,消失在上方,飘浮在死灵魂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即使张开结界,自己将她抱得再紧,她都要消失了。
心口的剧痛突然奔走过全身。
寂静的忘川河传来一声悲鸣,久久回荡,一时间,河上的碧火瞬间消失,连带着河边绵延四海的彼岸花也在这声悲鸣之后,瞬间燃烧成灰。
同时,荆棘之海的方向,传来一阵阵雷鸣之声,旋即,一个身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荆棘之海里。
那人满身的血,衣服被那荆棘划得破烂不堪,甚至他的脸也很模糊,只能依稀地看到他有一头栗色的卷发。
此处是地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扛住了九十九道惊雷和荆棘之海来到忘川,只知道,他在走出荆棘之海时,倒在地上,可很快,他又一摇一晃地站了起来。
他双臂垂在身侧,周身鲜血淋漓,看起来和忘川河里爬出来的腐尸没有任何区别。
不同的是,这个栗色卷发的人,是从荆棘之海地界方向而来。
感到有生人入侵,周围飞舞的死灵魂瞬间靠近他,在他身侧飞舞,却没有一个死灵魂靠近他周身三尺。
无视身前这些欲拦住他的死灵魂,卷发男子一步一晃地朝苦蒿上的男子靠近,好几次都被地上散乱的荆棘绊倒,可他很快爬了过来。
待走近那铺好的苦蒿前面时,他的目光一下落在了莲绛怀里的女子身上。
不,那已经不是一个女子了。
那只是一个透明得只要一碰,马上就会消失的身影。
她已经成了一抹白光,朦胧缥缈得让人看不清她绝世的面容,看不清她那一双柔媚的手了。
而抱着她的那人,跪在苦蒿上,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还试图将她抱紧,不停地凝出一张张的结界,试图留住她。
“呵呵呵呵……”
看到这个情形,那满身是血的卷发男子,突然发出怪异的冷笑。
他一边笑,身体一边颤抖,看上去随时都要倒下。
可他笑声不止,甚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狂。那声音先前带着一份悲哀,到后面竟然带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也不知道笑了多久,他突然止住声音,血紫色的眼盯着那抹白光,“你就这样死了吗?”
说着,他迈动着脚步,竟然一摇一晃地朝她走了过来。
“你凭什么死?”他目露凶光,“你解脱了,可我们呢?阿初呢?呵呵呵……凭什么你要托付我替你照顾阿初,凭什么你要解脱?”
他一下扑过去,试图从莲绛手里将女子抢回来。
莲绛侧身,旋即一掌落在他身上。而他也没有避开,当即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可很快,卷发男子又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却带着一丝哭腔,“你拿走了我的东西,你怎么能这样死了?!”
他半跪在地上,嘴角的血涌出,而他胸口亦被新的鲜血染红,连带那栗色卷发都被染上了刺目的红色。他抬手捂住胸口,神色疯狂,不甘地盯着莲绛怀里那消失得连人形都看不到的白光。
“你若要死,你好歹把它还给我!”
凄厉的质问声在忘川河上回荡。
捂住胸口的手突然紧握成拳头,他再一次站起来,扑向莲绛身前,“既然要死,就该将它还给我!”
他扑过来的瞬间,那露出的胸膛,竟然是空空如也——他没有心!
可在此时,莲绛怀里的最后一片白影,也成了碎光,瞬间飞向天空。
“唔!”
一直跪在地上的莲绛,此刻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五尺开外的卷发男子也全身僵直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漫天飞舞的碎光。
那碎光宛若萤火一样飞舞开来,然后越飘越远,即便是伸手,也抓不住。
卷发男子举起双臂,试图抓住一点碎光,可那些碎光,却穿透他手指,继续飘飞。
“解脱了?”他扬起唇角,眼带嘲讽地看着那些碎光,“你若真觉得自己死了,就是解脱,那么……”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冷笑变得冷酷而残忍,“我会让你知道,你的解脱,将会成为那些被你抛弃之人的永生枷锁!”说完,他仰头发出一连串高亢的笑声,“哈哈哈哈……咳咳咳……”
突地,他再一次跪在地上,捂住胸口痛苦地咳嗽起来。
鲜血沿着他指缝涌出来,明明没有心了,可鲜血却依然不止。
他回头看向莲绛,发现莲绛还保持着先前抱着女子的姿势跪在地上。
阴冷的风从忘川河上吹来,那跪在地上面容狰狞丑陋的魔,周身散发着一种颓败和绝望。
看到莲绛这个样子,卷发男子捂住空荡荡的胸口,再一次站起来,转身朝荆棘之海的方向走去。
从此以后,他无心,而那成魔之人,无情。
这便是宿命,一个魅的宿命!
都说魅不生不灭,不伤不亡,那都是骗人的。
有了心的魅,有了情的魅,也变成了普通人。
一旦死,则是灰飞烟灭。
这便是魅,贪婪的代价。
惊雷落下,那艰难行走在荆棘之海里的卷发男子,一次次被天雷击中,却又一次次地爬起来。
他周身焦黑,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是一直扬唇,露出讥笑,而那被鲜血染过的瞳更透着让人不可直视的冷冽。
无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走出那荆棘之海,只知道他就此消失了。
莲绛依然坐在苦蒿上。那女子变成的碎光早就消失不见,而他的身体也比先前更加冰凉,忘川河边的风吹在他身上,带来刺骨寒意。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然后双臂抱紧。
空的。
没有了那个奇怪的女子,也没有了让他贪恋舍不得放开的温暖,他只得无助地抱着自己的双臂。那撕心裂肺的疼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浓烈,连带双眼都在干涩地疼。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眼角,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那女子消失前,眼角会流出透明的液体?那液体滚烫得几乎能灼手。
可他没有。
疼痛一遍遍地游走过周身,最后又聚集向胸口。
“唔!”他发出难受的呻吟,突然想起女子的话。
“莲啊,若有来生,我还会披荆斩棘,为你而来。”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周身的剧痛,忙站起来,朝那忘川河边的渡口走去。
他站在忘川河渡口边,站了许久,直到没有再看到执灯人,他才离开。
回到先前的地方,看着满地苦蒿,他沉默了许久,朝荆棘之海走去。
那以后,忘川河边的撑船人每天都会看到魔尊早早地站在渡口。他从来不说一句话,像一抹孤魂立在角落,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但是,只要有执灯人带着新死的灵魂过来,他总会上去,举止怪异地将其一一看个遍。到船离开时,魔尊也会转身离开,往荆棘之海的方向走去。
曾有路过的执灯人说,每次魔尊从荆棘之海回来时,手里总是捧着一捆苦蒿。
就这样,日复日,年复年,只生长彼岸花的忘川,竟然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苦蒿。
而魔尊也会日复日年复年地守在忘川河的渡口边。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十五,你今天不早点回去,到时候你妈妈又要说你。”
厨房里,一个身着白色衬衫浅色牛仔裤的女孩儿,正在认真地按照比例和蛋糕粉,听到喊声,回道:“很快啦。”
出身老中医世家的十五,从老爷子到老妈都希望她能继承衣钵,可惜,她偏生爱上做甜点,不管家里怎么反对,她总会抽时间来离家不远的咖啡厅学做蛋糕。
她出生时,正值鬼节的第二天,七月十五。
她家老爷子就干脆给她取了一个乳名叫十五。
“你这绿色的是什么?该不会又是苦蒿吧。”老板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独居女人,她走到厨房,看到十五正将那些绿色的粉末加进去,“你之前不是说试过了,这味道会有些涩吗?”
“应该是我之前比例没有调好,再试试。”
“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呀。”
十五性格很好,但有一个缺点——固执,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尝试到成功为止。
看样子,今晚不做出满意的苦蒿蛋糕,十五是不会回家的。
老板娘走出门外,无奈摇头,驾车离开。
“这味道差不多了吧?”
将烤箱的时间调好,十五松了一口气,坐在位置上,目光却一直盯着烤箱。
嘀嗒嘀嗒。墙上的钟发出有序的声音,十五突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竟是睡意来袭。
十五,十五……你在哪里?
十五,十五……你在哪里?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犹如魔鬼一样将十五困住。
十五,你怎么还不回来?
十五,你走了一千年了,该回来了。
叮!急促的声音响起,十五豁然惊醒,支起身子,慌张地看向四周,“谁?谁在喊我?”
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幽幽回荡,但空荡荡的厨房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一回头,她才发现蛋糕已经烤好了。
十五拍了拍急促跳动的胸膛,一下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拿出来。那是一块精致的镶玉的长命锁,老爷子曾说,她是携玉出生,这便是她的命定守护玉,能保平安,并千叮万嘱不准她将玉弄丢了。
对什么含玉出生,她才不想相信,那个时候还调侃:老爷子,我含玉出生,你咋不给我取个名字叫宝玉,却取一个十五?
老爷子一烟斗敲在她头上道:“你出生时,恰子时,身带鬼气,给你取一个圆满的名字,才能让你不犯煞,不遇鬼。”
十五当时脑子里想的就是:鬼话连篇。
五岁那年调皮捣蛋,她故意将长命锁藏起来,结果一天连续遭遇三次车祸,险些死于非命。
后面被老爷子得知没有戴长命锁,她裹着石膏躺在病床上,都挨了一顿暴揍。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取下来。
而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她真的一次病也未曾生过。
老爷子总是笑呵呵地道:“鬼娃子,看到了吧,老爷子说的没错吧。”
十五靠在位置上,低头看着长命锁,懊恼地吐了一口气。
最近一段时间,她只要一合上眼睛,总会听到一个诡异的声音:十五,你怎么还不回来?
那声音时近时远,若是做梦,为何闭上眼睛,总能梦到?
就像方才一样,那声音再一次响起。
“蛋糕!”十五大叫一声,将蛋糕取出来。
她用勺子挖了一点,放在嘴里一尝,没有一点涩味,反而有一股苦蒿的清香。
终于搞定!
十五满意地将蛋糕装起来,打算拿回去讨好没有牙的老爷子。
刚关上咖啡店的门,一阵阴飕飕的冷风扑面而来。明明是夏日,十五却哆嗦地打了个冷战,而周围,竟然不见一个人影,连路边的灯也昏黄得诡异。
十五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这才不到十一点,怎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正疑惑间,突然几个身影一下挡在了十五面前。
她抬头,看到一张趾高气扬的脸。
十五目光微沉,转身,却被另外一个魁梧的身影拦住。
方才那趾高气扬的脸凑了过来,道:“听说这一次保送名额出来了,去X医大的就一个人,是卫家的十五呀。”
说着酸溜溜的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十五同年的堂妹。只是两人自小不合,见面就打架。
“名额是学校根据三年的综合成绩评定的。你若要,自己去争取。”
十五懒得和她废话,十一点钟不回家,她又该挨一顿胖揍。
可那姑娘却往前一步,脸上露出一股怪异的笑,给旁边两男一女递了个眼神。他们一下扑过来,将十五摁在墙上,而那姑娘伸手一抓,竟然扯下了十五脖子上的长命锁。
那姑娘晃了晃手上的长命锁,“听老爷子说,你没有这长命锁,就会短命。”
十五生来含长命锁,家族人人皆知,因此,众人像捧月一样宠着十五,为此她没少引来其他人的嫉妒。这一次保送名额,虽然是综合成绩,但是,老爷子把名额给了十五,引发了那姑娘不满。
十五双臂被摁在墙上,方才做的蛋糕也掉在地上。她目光阴沉,“你最好把长命锁还给我。”
“你觉得可能吗?”那姑娘在灯光下打量着长命锁,发现那不过指甲大小的一块玉,却透着水般的清澈,只是绿中有一抹殷红,宛如血丝,却让这玉平添了分妩媚。
而那纯金的锁,更是精致绝美,上面雕刻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去,竟似活了般生动。
那姑娘扬起唇,将锁挂在脖子上,神秘兮兮地凑到十五面前,“今天是鬼节哟。”说着,她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神,几人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
十五自然飞快追上去。可刚追几步,一阵阴冷诡异的风从街道处卷地而来,头顶乌云翻滚,路边的灯也在同时灭了。七月十四的月已接近满月,可现在竟然被突然而至的黑云吞噬,周围一片漆黑。
街道的尽头突然出现一个黑色漩涡,那漩涡越来越大,好似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其中。
看着突来的恐怖漩涡,十五和刚跑远的人,纷纷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会真有鬼吧?”其中一个男生颤抖道。
“我……我怎么知道呀。”抢十五长命锁的姑娘跟着哆嗦。
“是不是真的是那个锁的原因?你还不还给她?”旁边一个女生直接被路道尽头出现的漩涡吓得大哭。
“你看,那是什么?”那女生还没有哭完,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十五循着她目光看去,见那漩涡里,走出来一个黑色身影。
那身影周身散发着一缕缕黑色,萦绕在四周,因此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可他步履优雅且缓慢,走过的地方,竟然开出一朵红艳诡异的彼岸花,可花开即败,燃烧成碧色的火,在空中飞舞。
他就那么缓缓而来,像地狱的死神,带着意味死亡的彼岸花。
随着他的靠近,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逼迫而来。一时间,十五膝盖跟着一软,吃力地靠在墙上稳住身形。可远处的其他人早就浑身无力,以虔诚的姿势被迫跪在原地,站不起来,更难以抬起头来,无法透过那黑纱似的瘴气看清他的尊容。
咚,咚!感受到他的到来,十五的心,狂乱地跳动。
他走到几个人身前,最后停在了那姑娘的身前,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纤长莹白,犹如酥葱,美若脂玉,可那指甲却不是正常人的红,而是妖娆的黑色。
他娇媚的手指勾起姑娘脖子上的长命锁,一个低沉而绝望的声音传来,“一千年了,你终于出现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十五跳动的心,一阵抽痛。
可是,这个声音,却不是梦境里的那个声音。
“魔尊!”
“魔尊!”
黑色的天幕上,突然落下一道闪电,走出来几个手执魂灯的黑袍人,“魔尊,你竟然又私自打开虚空,难道你忘记了五百年前你签订了的契约?”
“呵,本宫何时与你们签订了契约?”
藏在黑色瘴气里的魔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他直起身子,往前跨出一步。
十五这才发现,他脚上竟然束缚着巨大的黑色链子,那链子比手腕还粗大,另一头源自黑洞,沉入地狱。
“五百年前,你私自打开虚空,企图让时光倒回,回到那女子死前,却造成三界混乱,妖孽横生。”
“天象大乱乃是宿命,与本宫何干?”
“无论如何,还请魔尊回到忘川河,以免再让三界不得安宁。”
“呵呵。”魔尊轻笑起来,那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华丽,“若不是为了能在忘川河边等到她归来,你们以为,就凭你们和这玄铁链子,真困得住本宫五百年?”
他在忘川河边,守候了五百年,依然没有等到那女子归来。
地狱的人告诉他,那女子没有来世,无法轮回,早就魂飞魄散。
因此,他私自进入虚空,企图打开时光大门,想回到女子死前的空间,与她再次相遇,重改宿命。
可是,他失败了,没有找到那个白发苍苍的女子。为此,他再一次回到了忘川河渡口边,继续等待。
他依然相信,她会轮回。
因为他犯了禁忌,不得不和他们签订协议,受困这地狱之链,并且保证不能再进入虚空。
黄泉之路,他只身等候了整整一千年,只为了那句,“莲啊,若有来生,我还会披荆斩棘,为你而来。”
可是一千年,人世轮回了百次,而他所等之人,却未归来。
候卿千年,奈何不归?
为此,他再一次打开虚空,不想却来到了这个世界。
似乎冥冥中注定,他发现了这枚长命锁,那女子临死前,身上所佩戴之物。
“尊者,趁现在时空还没有混乱,恳请魔尊速回忘川。否则……”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虚空,手持魂灯的使者知道,若再不劝魔尊回去,虚空之门涨到极限之后,就会瞬间消失,那么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个世界里。
“否则什么?”莲绛举起那枚长命锁,“你们说她无法轮回,为何这枚长命锁在此处?”莲绛目光再次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女孩儿身上。
几个使者一看,当下知道不好。看样子,莲绛可能会将她带走。若这个世界的人被带入虚空,必然会造成他们无法想象的混乱。
几个使者掠身上前,一下拦在了那个女孩儿身前,手中魂灯同时飞起,形成一张结界。
结界像一张网子迅速将魔尊包裹,同时,他脚下几万斤重的玄铁链子发出一声巨响,将他往虚空里扯。
“得罪了,魔尊!”
这时,又出来十几个使者,他们口中默念口诀,十几个魂灯同时飞上天空,这一次却是形成一道金色的链子将莲绛缠住,连着那地狱之链一起将魔尊扯向虚空,逼着他回去。
魔尊没有想到,这一次,他们竟然有备而来。
漆黑的天空亮起刺目的金光,看着那魔尊要被吸附入虚空,一直躲在最远观看的十五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长命锁。
“等等!”她大喊一声,然后飞快地冲了过去,企图在那虚空合上的瞬间,拿回自己的长命锁。
魔尊周身邪气太重,即便是使者都难以招架。众使者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竟然会跑出一个凡人。而他们都在全神贯注地要合上虚空,显然没法阻止十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五扑向了魔尊。
就在十五手刚碰触到那长命锁的链子之时,她看到魔尊扬起了唇角。
那唇,鲜红如凝,一条美人裂,妖得惊心动魄。
十五看得一怔,突然感到手腕一紧,魔尊竟然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虚空里用力一拽。
“啊!”
进入虚空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十五发出一声尖叫。旋即,她听到身后响起了众使者惊慌失措的声音,“拦住她,时空要乱了!”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十五进入的瞬间就被黑暗吞噬,而魔尊拽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
十五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白光之后,又是一片漆黑,而身体失了重心,被拽着飞速下坠。
恐惧瞬间蔓延上心头,她连哭喊都叫不出来,感到身体不断下落,似乎永无止境。
虚空内的寒气像针一样穿过十五的身体,剧痛合着恐惧,让十五的意识开始涣散,不久之后,陷入了寂静。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