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六章 与君再遇1
身体的剧痛刺激着神经,让十五艰难地睁开了眼,半开的视线中,虽然能感到阳光刺目,可整个苍穹却被黄沙覆盖,给人一种难以呼吸的压抑感。
十五动了动唇,才发现喉咙干裂,嘴里还有一股腥咸。
这腥咸,是血的味道。
自己还活着!十五空白的大脑里,此时只有这个念头。
周身没有任何力气,身体就像被人用剪刀裁剪成了碎片,然后再拼凑起来,这种难以描述的疼痛真是比被那魔尊拽入虚空还难以忍受。
黄沙漫天,天气炎热,她知道,若自己再这样躺下去,不用到晚上,可能就会被晒成一具干尸。
动了动身子,她顿时发出疼痛的呻吟,只得艰难侧身,手却一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像玉一般的细腻柔滑,却是冰一样刺骨寒冷。
这是……这是……这是尸体才有的触感!
十五瞪大了眼睛,一下坐了起来,果然看到自己旁边躺着一具被长发遮住面容的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怪异的宽袖长袍,袍子上绣着怪异的图腾,在干燥的日光下,暗自流动着光彩。
这具尸体……不,应该是被自己枕过的尸体,腰间还有她枕过的痕迹。
看着那奇怪的衣服,十五大脑又是一片空白。她当然也见过尸体。自小调皮捣蛋,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此时看着眼前这黑发长袍的尸体,她还是被一种恐惧席卷。她目光扫到周围,整张脸顿时吓得一片苍白。
她的周围,竟然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尸体。
这些尸体都穿着长衫,让十五更惊恐的是,他们的衣衫布料看起来质地粗糙,就像被风干多年的古尸,可奇怪的是,他们身下的地面却被鲜血染成了褐色,大多尸体上都有鲜血的痕迹。
看着满地的尸体,十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看向四周。
她所在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荒漠,到处是黄沙,偶尔有几簇杂草……不,那些不是杂草,是尸体。
苍穹烈日像一个火球一样挂在上空,令十五感到头晕目眩。
她活下来了,可这到处是尸体的地方是哪里?
战场?
可除了这些尸体,并没有看到其他武器。
十五舔了舔干裂的唇,再一次感到死亡无声无息地席卷自己。
手摸向胸口,那长命锁真的不在了。
“咦……”
胸前有一丝凉,她低头朝胸前一看,本能地抱着胸蹲在地上。
什么情况,她的衣服呢?
不,她的衣服还在身上,只是因为在虚空里遭遇到了匪夷所思的寒气,她身上的棉质衬衫早不堪受力,被撕成破布条,险些春光大泻。
十五环视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方才那尸体的黑色宽袍上。
思量了半天,她低声道:“姑娘,实在抱歉,我不过是也想和你一样死得体面一点。”
她可不想被人发现时,却是衣衫褴褛,一副被人凌辱过的模样。
其他尸体上的衣服都染满了鲜血,她只得选择就近的尸体。恭敬地作了一个揖,十五伸出手,开始脱尸体的衣服。
这衣服是夹领长袍,质地柔滑,即便是当今的丝绸都比不上这触感。
看样子,这应该是一个贵族小姐。
将衣服剥下来,十五发现尸体还穿着三件雪纺内衫,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黑袍子,她有些犹豫。
天气太热,若她真穿着黑袍,岂不是将所有的热量都吸到身上,不等于提前送死?
抱着衣服,她蹲着,又认真地鞠躬,“这位小姐,我再冒昧借一件衣服,纯属情非得已。”
于是,忍着恐惧,十五再一次伸手去脱尸体身上的雪纺衣衫。
恰此时,荒漠上一阵风沙掠来,卷起遮盖住尸体面容的青丝。
十五也没有顾得去细看,只想着赶紧把尸体上的衣服脱下来。突然,她感到一道冷飕飕的目光落在身上,让她正将衣服脱到腰间的动作一滞。
侧首回看,十五迎上妖娆的碧色双瞳。
那瞳中的一汪碧色好似刚出水的绝世翡翠,浓烈而纯粹,却又似初春刚融的冰雪,清澈中又透着逼人寒气,冷得让人敬畏又不敢直视。
偏生卷翘漂亮的睫毛,像蝴蝶纤细的翅膀,透着几分柔和妩媚,合着其本就精致完美的五官,一时间,美得让人难以挪开眼睛。十五方才紊乱的心跳被这份美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盯着美人冰冷的目光,十五嘴角有些抽搐。而美人的目光亦从她脸上懒懒扫过,最后落在了十五的手上。
她正在脱人家的衣服。
而那件衣服,已经脱了一半。
美人碧眸突然一沉,那目光竟锋利似刀。
“你干什么?!”
质问警告的声音,却因为虚弱变得没有任何震慑力,反而透着一份让人心疼的娇弱。
这语气,似乎让美人也怔住。
美人抬头看着日光,赶紧闭上了眼睛,似乎十分惧光。
十五将美人衣服扒了一半,美人突然醒来,她继续脱也不是,穿上也不是。
“那什么……”
十五正开口解释,发现美人突然翻身,将脸埋在黄沙里,“滚!”
十五收回手。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自当受这么一骂。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遮不住春光的衣服,十五还是厚着脸皮,拾起方才那件黑袍披在身上,“对不起,谢谢。”
那长袍拖曳在了地上,好在有腰带,绑好之后,十五随便找了方向就往前面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发现那美人蜷缩着身体。因为埋着脸无法看清其表情,可是,美人颤抖的身体似乎十分痛苦。
咬了咬牙,她终究止住了去询问的想法,继续往前走。
“鬼鸟来了!”
“快跑啊,鬼鸟又来了……”
“快跑啊!”
听到这个突然传来的声音,十五慌忙回头,看到荒漠远处,有无数个人朝这边跑来。
那些嘶喊声中,夹带着哭声尖叫,还有绝望。
这些人飞快而仓皇地跑着,不少人被绊倒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就又被后面的人踩下去。
看着这些朝自己涌来的人,十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很快她便注意到,那黄沙飞舞的苍穹之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然后慢慢放大。
那竟然是一种红眼睛、尖嘴利齿,外形像秃鹫却比其大了好几倍的鸟。
那些鸟在空中发出一声长啸,一展翅膀,突然朝人群俯冲而去,几乎瞬间,那像钩子一样的尖嘴将一个人叼在空中。
那人在空中奋力挣扎,刚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扔在地上。
“轰!”
十五脚下一晃,方才那人被扔在了自己身前。
待十五仔细一看时,眼前的人,已经成了一具被吸干鲜血的皮囊。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鬼鸟抓住,一具具干尸被丢在地上,十五惊骇地看着这一幕,混乱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到底是什么世界?”
“跑啊!”
声声嘶喊传来。看到逼近的人群和就在上方的鬼鸟,十五一下惊醒过来。
是啊,逃啊!她回身就要跑,可目光却下意识看着方才的地方,发现那个美人依然埋着头蜷缩在地上。
十五看着身上的衣服。老爷子说,滴水之恩,定当涌报。她抢了美人的衣服,才避免落得一个裸奔的下场,好歹此时该提醒一下美人吧。
十五跑过去,急忙道:“吃人的鬼鸟来了,快跑。”
“鬼鸟?”美人虚弱的声音传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惊讶和茫然。
这个年代怎么会有鬼鸟?鬼鸟早在五百年前,三界第一次出现混乱时,就被灭绝了。
碧眼美人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可刺目的光照射下来,他吓得慌忙再次将头埋起来。
这细微的动作,让十五的心微微一疼,脱口而出,“我带你走吧。”
话一出,那美人惊讶地掀开美眸,怔怔地看着她。而十五也被自己吓到了。
她明明无处可去,生死难测,却偏在此时产生了怜悯之心。
听着耳边的惨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十五蹲下身子,没等对方开口,将其拉到背上,跟着人群往北边跑。
荒漠上,别人都是拿着包袱跑,她却是背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美人在逃命。
十五小时候没少挨打,早学得一手躲老爷子烟斗和老妈扫把的逃跑本领。
背上美人的身体轻盈得诡异,可十五又热又渴又饿,没跑几步脚下就虚浮起来,好几次险些摔倒。
但是,既然话出口了,自己也不能将人半路丢下。
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逃命,没有任何四处奔走的混乱,十五咬牙跟着朝那个方向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翻过一座小沙坡,十五见荒漠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道城墙。
像是看到了希望,十五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跑。哪知脚下黄沙松软此处又是斜坡,她一个踉跄,带着美人直接摔了下去,在斜坡一轮翻滚。
黑影掠过黄沙,那些鬼鸟终究追了上来,其中一只直接朝十五俯冲而来。
十五吓得汗毛倒立,突听身下传来一声,“不要呼吸。”
她赶紧闭上嘴巴。那俯冲而来的鬼鸟在十五的头顶上方三尺处盘旋着,尖嘴上的鼻孔一缩一放,似在寻找生人的气息,最终,张开翅膀飞走了。
这样逃过一劫,十五低头看着又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美人儿,“姑娘,谢谢你。”
美人儿碧眸闪过一道寒光,随即落在一方土墩后面,“遮荫。”
十五赶紧把美人挪到土墩的阴凉处,心道:难怪皮肤像雪一样,原来是惧光。
她坐在旁边,正想着何时进城求助时,却突然发现,跑在最前方的那群难民突然往回跑。十五定睛看,发现前方天空上黑压压一片——那些鬼鸟竟然拦在了前方。
好在因为靠近城墙,这附近低低矮矮到处是土墙,那些难民纷纷寻到角落躲避起来。
而十五所避之处,也来了几个难民。
焦黄的太阳靠近地平线,十五靠在墙墩上,嘴已经开裂出血,可周围全是黄沙,哪里有水。她侧首看去,好多人也和她差不多。
同十五一起避在矮墩下的,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十岁模样漂亮的女孩儿。
女孩儿很疲倦,靠在妇人怀里睡了过去。
夫人目光挣扎,痛苦地看着女孩儿的脸,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朝女孩脸上划去。
“你做什么?”十五一下拉住她手腕。
那夫人红着眼睛看着十五,“我这是要救她啊。”
“你毁她容是救她?”
夫人略微吃惊地看着十五,“我若不毁了她,一进北冥,她就要死啊……”
“为什么?”
“角女皇养了一个男宠,据说极其美貌,可那男宠偏生有心悸,需要噬心为生,而且专挑面容好看的,不管男女。”
“噬心?”十五难以置信地听着。
突然,她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回身一看,是靠在她左边的碧眸美人儿。
对方掀开眼眸,目光懒懒地扫过十五,命令:“问她,这是北冥多少年?”
那妇人听得十五问,答道:“北冥新角历三年,角女皇正式登基第三年。”看着十五脸上一片茫然,那夫人又问:“你是哪国来的?”
十五嘴角一抽,忙转移话题,“那角女皇需要美貌男女的心,为何你还带着她进北冥啊?”
少妇苦笑,“九州天下妖孽横行,到处是吸血的鬼鸟和吃人的怪物,角女王将九州其余八国所有的灵源都抢夺回北冥,失去灵源的王国就会被妖魔入侵。可北冥因为汇集了九州大陆所有的灵光,成为了大陆唯一有圣光保护的国土,也成为了九州的圣地。”她指着城墙,“那城墙就有着强大的结界,这些妖魔怪物入侵不得,因此,我们都渴望进入北冥,哪怕是成为奴隶,也好过每日被这些鬼怪追杀。”
“结界……”十五茫然地看向那城墙。
太阳落在地平线上,而苍穹没有一丝云彩,绯红的光芒落在北冥城的西边,在残阳的照射下,十五竟然真的看到一道红色光屏护在北冥城墙之上。
而这……这是北冥的边界。
身侧传来一声冷嘲,十五看着那碧眼美人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诡异却又万般苦涩的笑。
那一笑,却让美人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妖异的色彩。
十五看得一怔。
她听得美人神志恍惚地道:“三年……又差了三年。”
美人垂着头,长发似水泻在肩头,遮住了那精致容颜。
十五无法看清美人的神色,可美人的低喃和坐姿看起来十分的颓败和绝望。
十五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被那所谓的魔尊拽入虚空之前,她就听到那些执灯人大喊:虚空要乱。
现在真的乱了。十五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个年代,也不清楚所谓的什么灵源、妖孽,她只知道,临近夜晚,寒气来袭,不冻死,也会被饿死。
妇人手里还抓着匕首,十五取了过来道:“我们再想想办法。刚刚在路上,我看到有些草药,说不定有效果。”
虽然不认识眼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姑娘,可她明亮的双目中却透着未曾见过的冷静,让妇人绝望的心,莫名地燃起一丝希望。
十五握着匕首,又看向旁边的碧眸美人,低声道:“我去找些东西,你别动。”
夜色下沉,暗处的碧眸美人儿并没有答话。
十五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到了斜坡处,她忍不住坐在泥沙上,将鞋子脱掉。她这才发现,鞋底早就磨穿,脚跟也全是血泡,有些已经破掉,疼得她直冒冷汗。
将鞋子丢在一边,十五挣扎着站起来。头顶一轮明月高挂,正是最圆的时候,她苦笑一声。
七月十五,是她的生日。
十九年来,她竟要第一次独过生日,还是在一个妖孽横行的地方,而这个生日的礼物,则是饥寒交迫。
走了许久,十五终于找到逃跑时路上看到的丝茅草。这种草类似初长的麦苗,可叶子却带着锋利的锯齿,其根呈白色,味道甘甜,一般生长在旱地。
手里虽然有匕首,可难免还是被那带锯齿的草割伤,待挖完一把时,十五十指已全是伤痕。但是手里不过一小把,根本不够吃,她也不敢走太远,怕迷路,回身往回走,却看到一个身影往另外一处走。
那人走得很慢,也很艰难。
“姑娘……”十五一看,赶紧跑过去,一下拉住那人,“你要去哪里?”
他并未看十五,直接推开她,继续往前走。
一千年,两次打开虚空。
而这一次,时光竟然真的倒流,可还是差了三年——时光将他带回到了那女子死后的第三年。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回到女子死前的时光。所以,他要回到忘川河,再一次打开虚空。
“莲啊,若有来生,我一定披荆斩棘,还为你而来。”
此时的他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候卿千年,奈何不归!
今晚是七月十五,恶灵刚回地狱的第一日,他需要召唤它们,然后开启通往忘川之路。
头顶乌云翻滚,他立在月光下,碧色的眸中透着凌厉的妖气,脚下黄土随之发出震动。
站在身后的十五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感到地下在涌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钻动。
“不是吧……”她面上一抽,“又是什么玩意?”
莲绛面色苍白,碧色的妖瞳里布满血丝,却最终一下跪地,吐出一口鲜血,随之倒在地上。
第一次进入虚空,他不但没有打开时光之门,自己一身魔性险些被毁,虚弱了五百年。而这一次,凭着千年修行,他虽不至于重伤,可仍逃脱不了受伤,短时间内,魔性难以复原。
再加上今天是七月十五,鬼节第二日,在人间吃饱了的恶鬼极少愿意出来横行。
看到他突然倒在地上,十五赶紧上前,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你怎么吐血了?”
摁住他手腕仔细把脉,可十五却看不出一个所以然。
“你不会是饿的吧?”
十五将他挪到临近的一个土墩前,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上面,拿出方才挖来的草根,送到他唇边,“试试。”
莲绛微侧身,却是避开。
初见他,漂亮,又干净,身上衣服华丽精致,定是出身高贵。
十五以为他嫌弃那草根脏,便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我擦干净了,你试试吧,蛮甜的,没有涩味。”说着十五自己也嚼了一根,和她想象的一样,有一丝甜,能填肚子。
女子的声音干净清澈,这是……千年来,他听到的第一个人声。
空气里传来一丝淡淡血腥,莲绛掀开眼眸,目光落在了十五伤痕累累的手指上。
十五发现手里那丝茅上有些许根须,只得收回来,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削掉。哪知,莲绛目光跟随而来,十五不知为何,觉得他目光微热,顿时莫名一紧张,手里的匕首切过指尖,鲜血溢出,凝结成绯红的血珠。
没等十五擦掉,却见莲绛突然倾身而来,竟低头一下含住了她的手指。
他唇冰凉,可柔软舌尖舔过她指尖时,却带着火一样的灼热,让十五犹如被触电一般,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
十五愣在原地,完全不知所以,直到指尖传来丝丝疼痛,她才吓得收回手。
莲绛则被十五突来的躲避愣住了。这明明是她自己送到他唇边,让他吃的。
他抬起因为吸食了鲜血而恢复了血色的精致脸庞,碧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仿似一汪清澈的水,疑惑地盯着十五。
也在此时,他终于看清了这个被自己带入虚空,又背着自己一路逃离的女孩儿。
光洁的额头下,是明亮的双眼,清秀的脸庞此时犹如火烧般的绯红。
这个在他被强行带回虚空时,跟着扑来的女孩儿。
十五被他这般盯着,紧张得心都差点跳出心口。
她赶紧又拿出一根丝茅草送到他嘴边。
莲绛轻启妖娆的红唇,以为十五又送上来,张口欲咬,十五动作飞快,将丝茅草往莲绛嘴里一塞,缩回了手。
嘴里被喂了怪怪的东西,莲绛懊恼地蹙起漂亮的眉,目光十分不善且不满地盯着十五。
感受他目光里的怨气,十五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了另外一根。
这人长得太美,特别是一双妖异的碧眸,简直要将人的魂儿都勾走,可偏生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于是,十五飞快地偷看了他一眼,假装问道:“好不好吃?是不是甜的?”
看着十五吃得津津有味,莲绛跟着嚼了一口,吐了出来,摇头。
“怎么会?明明是甜的。这会儿可没东西,你不吃,会饿死你的。”
莲绛眼眸扫过,落在她的手指上,舌尖舔过嘴角的血渍,然后微微扬起唇角。
怎么会饿死?有这么一个人类在面前。
忘川河边等了千年,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人类的鲜血,却没想到如此美妙甘甜。
鲜血入口,他顿觉身体有一种充实的存在感。
那种感觉,让他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传言血能唤醒魔的欲,魔的贪婪,可千年来,他为了一个诺言,守在忘川河边,只身黄泉千年,早已忘“血”之说。
身体里还有方才鲜血留下的难以描述的滋味。
仅仅是一点,亦能上瘾,难怪传言中的魔,会杀戮嗜血。
看到莲绛瞳孔中流露出的妖冶色彩和那唇的勾魂动作,十五顿时头皮发麻,跟着鼻子一热。
十五抬手一摸。
“妈呀,鼻血!”
她赶紧别开头,用袖子擦掉,却突然看到几个难民朝这边走来。
那是三个男人,眼神狰狞地看着坐在她旁边的莲绛。十五是女人,虽然没有谈过男朋友,但是女人的本能让她一下看出了那几个男人眼中的不怀好意。
他们的目光一直落在莲绛身上。
十五手中匕首一横,起身挡在莲绛身前,沉声道:“滚!”
三个男人和地上的莲绛都是一怔。
这清冷的声音,竟带着一股震慑力。三个男子看着眼前的少女,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大胆起身拦阻。
看起来羸弱的少女,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她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将少女的眼神照得透亮而锐利,还有一丝无畏无惧。
一时间,三个男人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我们只要他。”走在最前头的男人,指着十五身后的莲绛。
“角女王到处在寻美人,你若将他交出来,必然会得到一笔赏金,到时候我们可以分一些给你。”
十五冷笑,声音却更阴沉了,“滚!”
她虽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但自小就知道人心险恶,更懂得什么叫作欺软怕硬。
不管这三个男人出于什么目的要带走莲绛,其最初原因,不过是看见她和莲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如果此时她怯弱,被带走的可能不仅仅是莲绛,自己也落不得好下场。
三个男人见十五如此强硬,眼神有些挣扎,可看见莲绛虚弱地靠在石墩上,一动不动,他们三个人相互递了一个眼神。
其中两个冲上来就要夺十五手中的匕首,另外一个直接绕开十五,上前就去拽莲绛。
匕首在夜色下划过一道寒光,直接扎向逼近身前的人。
“啊!”那人肩头鲜血淋漓,发出一声惨叫,而他同伴却顺势在十五难以拔出匕首时,一下扣住她手腕,揪住她头发,往土墩上狠狠一撞。
轰!土墩是黄土泥沙所筑,自然不像砖石那样僵硬,当即被撞得粉碎。十五也被撞得直接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十五,十五……你回来了吗?”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十五大脑里竟然出现了一片雪原。
“十五,该回来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躺在地上的十五睁开眼睛,鲜血从她额头上滚下,流入她双眼。
血色的视线中,她看到那漫天飞舞的白雪变成了点点殷红,好似随风飞舞的红梅。
而红梅之下,有一个人手持长剑,随雪而舞。
同时,她感到体内有一丝热力在游走,似乎要冲破身体。
又是这个梦?
怎么又做这个梦了?
十五动了动唇,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有一个人步履缓慢地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血红的视线中,她看到那个人伸出手指轻轻地替她将脸上的血迹擦掉,于是,她看到了一双碧色的眸子和一张绝世的容颜。
“他们呢?”十五吃力地问道。
莲绛看着地上满脸鲜血的少女,幽幽道:“死了。”
“怎么死了?”少女茫然而震惊。
虚空让他虚弱,可方才吸食了少女的鲜血,魔性竟然开始恢复,虽然缓慢,可杀一两个人,却也是举手之劳之事。
再则,有死人的地方,就会有恶灵出现。
恶灵聚集得越多,不等他魔性完全复苏,就能助他开启忘川之路。那么,他又能找到虚空。
碧色的眼瞳掠过一丝连莲绛都不知道的杀意。
十五头晕得厉害,也没心思再追问,闭上眼睛,虚弱道:“姑娘,你能不能扶我起来?”
“没力气。”
莲绛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十五睁开眼,看到莲绛竟然侧身躺在她旁边。
荒漠的夜晚本就寒冷,莲绛身体冷得跟冰块似的,更可气的是,莲绛贴着她躺下就算了,还伸手将她一捞,自己像个暖炉一样蜷在其怀里。
十五被莲绛抱得直哆嗦,心中又有气,恨不得吐出一口血来才好。
这姑娘太可恨了!
她今晚三次见血都因为这姑娘啊,现在自己要死不活的,对方竟然将自己当暖炉来取暖。
可十五动弹不得,亦无力反抗。渐渐地,抱着自己的莲绛身上也有了些暖意,不多时,她也不知道是昏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
少女周身温软,像火一样,莲绛不由得将她收紧。
她身上的体温,让他想起了忘川河边那个白发苍苍的女子——她们身上有相似的温度。
若非那长命锁在他身上,他都有片刻的恍惚,以为这可能是她。
与其茫然地寻找那女子的来世,不如回到时光之门,重新与她相遇。
“要开城门了!”
嘈杂的声音突然传来,十五缓缓睁开眼,发现天已蒙亮,挣扎坐起来,却看到莲绛玩弄着袖子,在晨雾中静静地看着城门方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却惊讶地发现额头上没有任何伤口,头也不再晕眩。站起来,十五发现所有人都涌向了城门方向,赶紧拉住莲绛,“愣着干什么,我们也跟着走啊。”
“有人来了。”莲绛眼眸微眯,盯着城门方向。
“什么人?”
莲绛嘴角轻扬。
是力量非常强大的人。
天要亮了,太阳出来,他就会坚持不住,只得进城。
幸而北冥虽然是九州圣国,可结界到底离圣都灵源太远,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等等。”十五拦住莲绛,盯着那漂亮夺目的脸,道,“你这样进不去。”
莲绛挑眉,碧眸静静地看着十五。那清冷的碧眸里,仿似流淌着初春融化的雪,干净而清冷。
十五拿出手里的蕨草,有些尴尬道:“昨晚你也听到了,你长得太漂亮了……”
莲绛睫毛一颤,犹如黑蝶展翼。
十五鼻血倒冲上脑门。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管他的,为了不再招来杀身之祸,她把找到的蕨草揉烂,踮起脚涂在莲绛脸上。
这姑娘可真高。
更可气的是,两个人都睡在黄沙里,怎么自己头发凌乱一身狼狈,可他,除了昨晚莫名吐出的鲜血,那雪纺衣衫干净得不染纤尘,连一个皱褶都没有。腹诽一番,十五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小心翼翼。蕨草流出的深褐色的汁,涂在皮肤上,待干了之后,就像胎记一样。
女子滚烫的手指滑过莲绛冰凉的脸,让他身体莫名一颤,竟忘记了避开她的碰触。
好似一开始,自己就没有厌恶这个人类对自己的碰触。
莲绛目光扫过她纤细脖子上那蓝色的血管,做了一个咬唇的动作。
“那什么……”十五实在难以忍受莲绛那动不动就莫名挑逗的动作,压着怒气道,“自己长这么漂亮,小心引火烧身。”
“很漂亮?”莲绛扬起唇,有些茫然而迷惑地看着眼前嘟着嘴、脸上隐有怒气的少女。
忘川千年来,所有看到他的人,对他恭敬尊敬,别说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几乎无人敢抬头平视他。
“你还真谦虚呀。”十五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漂亮,简直就是美得惊天动地。
她自己是女人,都会被莲绛盯得莫名脸红,昨晚硬是连鼻血都刺激出来了。
很漂亮……
莲绛没有说话。
雾气就要散去,日头马上就要出来。
看着他神色冷漠地离开,十五的手垂在身侧,胸口莫名地空洞。
难民都涌向了城门,十五想起了昨晚的母女,好在一下看到了她们。十五赶紧将剩下的蕨草送了过去,歉意地说匕首不在了。
而莲绛已经走出了几十尺,十五赶紧追上去。昨晚她就把鞋子丢了,赤脚踩在黄土上,不时磕着那粗糙的沙砾,有些生疼。
靠近那城门,巨大的压迫感冲击而来,立时,十五唇上又是一片血红。
十五抬手一抹,看着这突然而至的鼻血,她头脑有些昏沉地蹲在地上。
为什么又流鼻血了?
鲜血透过指缝滴落在泥沙上,十五抬头看向人群,发现莲绛早不见了身影,不由苦笑一声。
这女人太不够义气了,城门一开,就自己先走了。
也罢,本就萍水相识,自己救过这女人,这女人也救过自己,互不相欠。
再说了,她最讨厌那什么冷艳高贵的美人,也懒得用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那美人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搭理自己,一路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当时真的是脑抽了,才会说出“我带你走”的话。
人家根本不需要自己。
可一想到在这个陌生的鬼地方自己又将孤身一人,生死未卜,那种绝望、心酸和悲伤莫名涌上心头。看着自己鼻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十五眼角一酸,突然产生一种想要仰头放声大哭的冲动。
刚仰头,十五一下看到晨光中,一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落在头顶上方,那碧色的双瞳正静静地、略微好奇地看着自己。
瞳孔中倒映出的少女,头发凌乱,满脸鲜血,又脏又乱,还极其狼狈。
十五眼角一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下站起来,扑向莲绛,将他一下抱住。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她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这么激动,但是,方才陷入极度绝望的她,在看到他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慌乱迷惘的心竟突然莫名安定,莫名开心,莫名欣喜。
身前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女,带着独有的柔软和滚烫。她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腰肢,两人身体相贴,莲绛感到她体内有一颗心,在强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最初扑入他怀中时,她的心跳先是狂乱,随后慢慢陷入平稳,却依然有力,且富有节奏。
那一刻,听到她的心跳声,他微惊讶——这便是人类的心跳呀。
心,便是情,便是真正意义的存在。
他也有心,可他的心不跳,因为他是魔,他没有情。
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将他包围,那颗心就贴着他的胸膛。他竟然有片刻的恍惚,或许他的心,也在跟着跳动。
少女从他怀中退出,仰起那脏兮兮的脸,明媚一笑,“你……你回来了?”
她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牙齿,一双眼睛似月牙那般弯起,可睫毛上却挂着晶莹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莲绛伸出手指,那泪水滑过指尖,竟像是火一样滚烫。他惊得忙缩回手,而心口,却传来一阵剧痛。
是这个……
千年前,在忘川河边,怀中女子眼里也有这样的泪水,滚烫了他的手,灼热了他的心,让他为此等了一千年。
那个时候,他初成魔,尚没有意识,许久之后,他才清楚,那是人类的眼泪。
据说,人类在害怕时,就会流出这样的泪水。
“不要怕。”他轻轻开口,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此刻的他也不清楚,这三个字,是对眼前的少女说的,还是透过少女,对当年怀中那白发苍苍的女子所说。
这三个字轻轻传来,十五却犹如被五雷轰顶,震在原地。太阳穿过薄雾,淡淡的金光罩穿过他,照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有人将自己拥在怀里,抬手指着东边初升的日出,用温柔而笃定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十五,不要怕!”
她抬头看着莲绛,扬起眉眼,开心地笑道:“嗯,我不怕!”
那明媚的笑,恰似春光乍泻,原本脏兮兮的笑脸,眼瞳里泛着的光芒如烟花灿烂,美丽而迷离。整整一千年来,他第一次看到人哭,亦第一次看到人笑。
人类多变的情绪,让他微微怔住,恍惚中,直到后背一阵灼热的疼痛传来,他才惊醒。
魔鬼永生不得见光,袒露在日光下,就如同被放在烈火中焚烧。
皮肤被烫伤,黏在衣服上,隐隐作疼。
他低头看着十五光着的脚丫,脱下自己的鞋,“穿上。”
依然清冷的语气,却带着无法拒绝的霸气。
十五试图拒绝。她已经脱掉莲绛一件衣服了,哪里还敢要鞋子。
可莲绛已经迈开步子往城门方向走去,那如玉的雪足踏过黄沙,不沾尘埃。
十五俯身将他的鞋子抱在怀里,飞奔着追上,“我叫卫十五,因为出生月圆之夜,我便得了这个名字。你呢?”两人也算生死与共,却连名字都不知道。
“唔!”
莲绛突地停下步子,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
十五……十五……这名字,像回声一样在耳边响起。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眼前的少女好奇地追问。
名字……莲绛心脏处传来丝丝疼痛。成魔时,魔会忘记前世记忆,失去自我。因此,他不记得他有什么名字,三界都唤他一声魔尊。
莲啊,若有来生,我还会披荆斩棘为你而来。那白发女子如此说。
莲,应该是他的名字吧。
“莲。”他轻声回答。
“莲……莲,你等等我呀。你的鞋子……”
莲绛走得飞快,十五又舍不得穿他的鞋子,也跟着赤脚追上去。
“莲,你等等我啊。”
周围喧嚣嘈杂,可少女的声音,却带着别样的明媚和清晰。
莲绛原本快速行走的步子,也不得不再次停下来,等着后面追赶来的少女。
上百难民将城门守住,几乎要将那厚重的城门给挤破。
十五拽着莲绛的袖子,无力地蹲在地上,呼吸艰难,“你怎么走这么快啊?”
不知道为何,越是靠近这个城门,十五就越难以呼吸,整个胸腔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
莲绛任由她拽着袖子,静静地立在城墙的阴影下,看着那道城门。
吱嘎,城门发出一声吱嘎之声,旋即,一道光从里面透出来。
一个骑着白色骏马,全身银装,五官深邃俊朗的男子,手持长矛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穿着浅碧华服的男子,其长相斯文秀丽。两人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碧衫男子声音清冷却透着几分威严,对大家道:“大家都站好,排好队,和往常一样,要入我北冥,需要例行检查登记。我白族,在征热血勇士,大家若有意向可报名,遵我白族族规,且英勇无畏者,能脱奴为民,享受北冥圣国的一切荣耀和权利,得我白姓。但是若违反我族规定,将永生被驱逐,不得踏入北冥边界。”
“是白将军,是十大家族的白家。白将军亲自来啊,我们运气真好。”
众人都看着那银装帅气的男子,高兴地道。
十五拽着莲绛的衣袖艰难地站起来,迷惑地看着马背上的年轻男子,“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站着昨晚的妇人,那妇人脸上也露出几分喜悦,低声对十五解释道:“在角女王领导下,北冥统治了整个九州。而为了方便管辖,角女王将自己的亲信分了十个贵族,白族就是十大贵族之一。他们会将愿意将入北冥境内的难民收为家奴,若有才能者,甚至能脱掉奴籍。这就是白族大公子,白折,白将军。”
“那说话的男子呢?”
“啊,这是白族最年轻的管家,据说是白将军的爱人。”
十五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妇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方才两人对视时,那默契的目光中,的确有难以名状的温柔。
十五大惊。这北冥民风也太开放了吧。两个男人啊!
她突然想起,那角女王据说还有男宠呢。
好吧,见过吃人的鬼鸟,再见这种,还有什么让她奇怪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着莲绛,发现他依然安静,那卷长漂亮的双瞳,抿紧的唇已有了些许湿润,如晨光中暗自欲开的花瓣。
看得十五再一次心跳紊乱。
这人长得太美了吧,看得她头晕目眩,身体都摇摇欲坠。
感受到身边少女晃来晃去,莲绛不由侧首,发现十五目光涣散地盯着自己,鼻血哗啦啦地流。
他这才想起,这被自己从异时空带来的少女,身上没有任何灵力,越是靠近北冥,她就会越虚弱。
手心悄然落在十五后背,一张结界凝结张开,将她护住。
因为有结界的庇护,十五一下清醒过来,忙尴尬地低下头,恨不得将整个人埋在沙砾里。
因为有白大公子亲自来招募,所有人都排好队,安心地入城为奴,甘于投在白族名下。
队伍井然有序,这些历经生死的难民脸上都写满了希望。
哒哒哒!突地,一队黑色的骑兵突然冲了出来,长矛一横,带头的络腮胡男子高声道:“今日,亲王将巡视此郡,所有人都不得入内!”
“亲王……”
“亲王?”
“亲王。”
城外所有人全都发出抽气声。
那白将军和青年男子都变了脸色,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十大家族,整个九州或许仍有些人未必都知道,也未必都能分得清,可这九州天下,如今却有四个人,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尊,无人不惧。
而其中,能与角丽姬齐名的,便是这人口中的亲王,这九州唯一的另外一个“王”,当今得女王喜爱的男宠。
据说此男姿容倾城,奈何患有心悸,角丽姬便命人挖心替其疗养。
此事九州皆知,只是,出于对此人手段狠戾的恐惧,无人敢提出来。
长居深宫的亲王突然出现在这里,众人无不震惊大骇。
白将军第一个反应过来,“女王曾说,北冥圣国光辉普照九州,九州之民,便是我北冥之民。亲王不过巡游此处,却不准百姓入内,难道是要违抗女王圣命?”
那男宠不过是仗着女王宠爱,到底还是要依附女王而生。再则,今日是他白族收兵,这亲王搞这么一出,摆明是与他白族对抗。
角丽姬虽然统治了九州,可此女手段残忍独裁,且又有一个跋扈的男宠,三年来可谓怨声载道,再加上有人传言,九州大陆近期局势将变,真正的王,将会血路重归。
早不满角丽姬统治的十大家族,纷纷抓着任何机会,扩充兵力。
“我违抗了又如何?”
一个突兀的笑声传来,声线华丽,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惧的慵懒。
此时城门大开,最前方的白将军和碧衣青年一闻声音,慌忙回头。
一辆由八只雪白独角兽驮着的华贵车辇从天而降,在日光下泛着夺目的光芒。
独角兽是古时神兽,通体雪白,寓意高贵尊荣,而这辆马车,竟然由八只独角兽亲自护航而来,可见此人身份何等尊贵。
城门的侍卫纷纷匍匐在地上,以虔诚而卑微的姿态迎接。
白家大公子目光暗沉,直到旁边的青年男子暗自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极不情愿地稍微俯身,行了一个半礼,可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厌恶神色。
马车还没有落地时,十五就被莲绛突然拽到了人群最后面。
外面的难民哪里见过这种仗势,当即吓得怔在原处。
十五又何尝不是?那传说中的独角兽,雪白的毛发,琉璃色的双瞳,矫健的身姿,比想象中的还要美。
“都说白将军到处在招兵买马,意图做十大家族之首,看这个阵势,不出三月,别说十族之首,怕是九州之首都不足为过了。”慵懒的声调,带着丝丝冷意。
招兵买马的何止他白族,十族都在这么做。可这亲王却偏生挑刺在了白族身上,这不是恶意针对是什么?
前些日子,这男宠突然提出要白将军的亲妹,当今最懂音律的女子入宫替他做乐师,白族担忧其安全,谎称其生病,因此,暗自结了梁子。
可这男宠却根本没有放过其妹,竟然专门找来了太医来医治。最后他亲妹不得不入宫。
想到自己的妹妹被困宫中,白将军当即沉了脸,一握手里的剑,就要冲上去。
旁边碧衫男子摁住白将军的手,对他递了一个眼神,然后走到亲王华贵的马车前,双手抱拳,又施一大礼,道:“回亲王,我们接到女王陛下的命令,七月由白族暂时看守此郡县。”
马车上挂着层层珠帘,隐隐可见一个人姿态闲散地靠在里面。但是因为珠帘层层叠叠,即便有风吹过,也难以看清其真面目。
“你是谁?”帘子里传来一声轻嘲。
碧衫男子微微一怔,旋即回答:“属下为白族管事林……”
“你也有资格和本王说话?”
没等他说完,里面的人冷冷打断了他,原本慵懒的语气,此时竟然带着一丝杀意。
男子面色尴尬。关于这男宠的传闻太多了,却没有想到,真人比传闻里更跋扈嚣张。
他扯了一丝笑容,回望气得脸色发白的白将军,暗示他不要动怒。
啪,回身的瞬间,那华贵的马车帘子轻动,一把折扇从里面掉了出来,刚好落在了男子的脚下。
男子微微一愣,俯身将其拾起,双手呈上。
“大胆!”
旁边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女子,上前一步,夺回那扇子,目光冷厉地盯着男子,“亲王的东西,岂是你这等下贱之人所能碰的?”
“你再说一次!”后面的白将军一听自己心爱之人被亲王的侍女如此辱骂,再也不能容忍,冲上来的瞬间,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未出,剑气已至那侍女咽喉。
眼看那侍女就要被割喉,旁边静然的珍珠帘子突然飞起,罩在了侍女身前,随着一声碰撞声,拇指大小的珍珠哗啦掉在地上,那侍女竟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地。
同时,白将军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拔剑的姿势,可一枚珍珠不知何时竟然镶嵌在了他手背里,涌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手背。随着血丝的蔓延,缕缕剧痛布满他整个手臂,让他瞬间没有了任何力气将那剑拔出来。
十几枚在阳光下闪耀着白芒的长矛立时抵住了白将军和碧衫男子的脖子——方才那一队黑骑严密地将两人包围。
白将军忍住手背上的剧痛,盯着马车里的人,“亲王难道要为了一个出言不逊的侍女与我白族为敌?”
“嘻嘻。”里面传来一阵讥笑,“难道白将军要为了区区一个管家与本王为敌?”
“你……”白将军声音哆嗦。
里头的人又幽幽道:“其实不过是小事罢了,小事当然要从简处理。”
白将军横眉冷笑,“亲王想要怎么处理?”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过是拿了本王的东西,将他手砍了,本王就不再追究!”
周围的人一听,纷纷吓得直抽气,连带十五都瞪大了眼睛。
那男子不过是拾起他的扇子,里面的人竟然要斩手。更何况,这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是里面的人故意将扇子丢在了地上。
可那人语气冷漠,没有丝毫的回旋原地。
“你这个妖孽!”白将军一听亲王的无理要求,几乎气得发疯,当即大骂。
架在他脖子上的兵刃突地用力,将他压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刻,他突然清醒,此人就是故意的。
“呵呵呵呵……”里面的人听到辱骂,不但没有发怒,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那青年男子双手一摊,朗声道:“我愿意受罚。”
那群黑骑将青年拖走。地上的白将军见他被拖走,挣扎着要起来,奈何亲王带了黑骑,他此时被压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那男子目光依然安静地落在白将军身上,露出一丝无畏的笑。
“妖孽,你迟早会遭报应的。”白将军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厉声咆哮,眼底暗涌杀气。
他看得懂男子的眼神,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今日亲王突然出现在此处,明摆就是刁难白族。
“报应吗?”亲王靠在马车里,目光透过层层珠帘,看着碧衫男子被拖到行刑处,发出一声轻轻的咳嗽,“我不过是要他一双手。”薄唇扬起,“我若真要他三更死,天王老子都让他活不过四更。谁让他穿了我最讨厌的颜色。”
此话一出,众人惊骇。
亲王如此为难那男子,竟然不为别的,只为那人穿了他讨厌的颜色?
男子双手被摁在地上,一柄巨大的斧头落下,顿时鲜血四溅。
同时,天上飞来一只乌鸦,一下冲了下来,叼起那断手飞走。
而男子也在剧痛中昏死过去。
“将人带下去包扎。”内城处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音明明很轻,可城门外几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远处的十五,听到这个声音,顿觉头颅剧痛,身体那股力量又在肆意奔走,奈何无论如何都冲不开,让她疼痛难忍。
因为这个声音太像,太像梦中呼唤她的声音。
其余众人循声看去,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通体黑色,可车的帘子上悬挂着一面麒麟旗帜。
这是北冥圣国大祭司的马车。
穿着白袍的童子抱着药箱上前,行刑的黑骑目光看向亲王马车,见帘子晃动,他才收起长矛放了那白袍童子进去,为那年轻人包扎伤口。
“大人,他已经昏厥过去了。”小童子朝马车里喊道。
马车旁边的侍童掀开黑色帘子,一个拄着龙骨拐杖,身穿黑袍,将整个面容都遮住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看到那龙骨拐杖,在场所有人,连带方才那嚣张跋扈的黑骑都虔诚地跪在地上,“月夕大人。”
“大家都起来吧。”
月夕的声音轻轻传来,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道:“大家还是排好队,先去门口登记。”
“月夕大人不是在皇都吗?怎么一眨眼,就跑到了这边境来?”
亲王不悦的声音传来。
月夕握住龙骨拐杖的手不由一紧,回身看向那层层珍珠帘子,“亲王不也是在皇都,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注意到亲王的马车是由八只独角兽载来,月夕目光微沉。
圣都离这里有半个月的路程,可亲王明明昨日还在圣都,很显然,他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才会连夜赶到这里。
“月夕大人,这群难民都带有瘟疫,我是拿到了女王的口谕,阻止他们进城。”
“亲王劳心了。对此事,月夕也有所听闻,因此,特意带来了药。”月夕回答。他身边的童子抱出数个药罐,一一摆在门口,入城之人,皆饮一口。
亲王靠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月夕跟着童子走到门口,竟然将龙骨拐杖递给伸手的侍童,自己挽起袖子,亲自分药。
帘子后面那含笑的唇慢慢地凝住,旋即,折扇猛地折上,车前的侍女一听,双手掀开帘子,其余两个侍卫则躬身跪在马车前,作为人凳。一袭紫衫宛如夏日最耀眼的曼陀罗,迷离而妖冶,在日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泽,长身如玉,亲王姿态优雅地踩着人凳,在侍女的扶持下,走出了马车。
如玉素手执着一柄骨扇,挡在一方朱唇前,只留下一双妖异的紫瞳,带着冷嘲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月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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