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二章 初入圣都2
三年前,莲绛遁入魔道,消失不见。
十五亦跟随而去,烟消云散,没有轮回。
所以,即便卫十五有相同的名字,那也只是巧合。懂得巫蛊之术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魅若灰飞烟灭,无来生无来世,如同现在的她一样。
放弃两世来生,历练成为了魅,留在沐色身边。
但她若再“死”,就会烟消云散。
“贱人!”
耳边传来角珠尖锐的声音,绿意低头,这才注意到角珠膝盖全是鲜血,不由再次惊住。
“公主殿下,您的膝盖?”
角珠双眼血红。她身为战鬼世家,这点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是,方才一跪,却是莫大屈辱,受尽委屈,“他说,我才是真正该向那人下跪的人。”
绿意眉心直跳。
方才角珠的嘶喊她听得真切,却没想到,亲王竟说了这句话。
看来,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公主殿下,您不要怪亲王。您也知道,他以前并非这样,定然是被什么所蒙蔽。”
角珠浑身发抖,神色有几分悲凉,“他对我向来极好,也不知道现在发了什么疯。但不管怎样,那贱人必须死!”
绿意沉声,“若我没有记错,据说那药师现在也颇得声望,还根治了瘟疫。”
“呸!”角珠唾了一口,“什么根治,那不过是胡言乱语。那次若非亲王护着她,早在野郡,本公主就要了她的贱命!”
“只是,如今有月夕大人护着,再加之灵鹫宫和皇宫如此近,公主暂时还是不要动那药师。”
角珠冷眼看着绿意,“你真以为有人护着她,本公主就动不了手?只要她敢出灵鹫宫,杀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只是……”只是,怎么让她出灵鹫宫。
绿意见角珠愁着眉眼,俯身低语。
角珠当即展颜,“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十五一边低头磨制药粉,一边打喷嚏,“今天怎么老是有人唠叨我呀。唉,魔尊大人,那花是用来制含香丸的,不是给你扯来玩的。”
旁边的莲绛,头上还裹着纱布,听十五这么一说,抬起碧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她。
十五最怕他这样认真的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她起身,将莲绛头上的纱布摘下来。那漂亮的额头上,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
“你果然是次品吧。”十五有些懊恼,“这伤口都快半个月了,怎么不见好转?我那次的伤口,怎么你一摁就好了?”
虽是这么抱怨,十五替他上药的动作却是十分小心,生怕弄伤了他。
莲绛眼底有一丝狡黠。
自宫中回来,十五几乎片刻不离他身边,他只要一喊疼,余小公子那边的事儿,十五都不得不放下来,赶紧跑回来照顾他。
出现几次莲绛因为睡觉不安分,胡乱打滚将伤口磕破的情况后,十五也不放心他一个人睡,只得夜夜相陪。
手习惯性地抱着十五的腰肢,莲绛漂亮的唇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原来,做病人,这么好。
唯一懊恼的是,因为天天见面,到现在都无法实现约会。
砰,院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
莲绛放开了十五,而十五也本能地避开一步。果然,一个影子一下冲向莲绛,几乎将莲绛撞翻在地。
而那毛球一样的东西,根本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依然像树獭一样扒在莲绛怀里。
“小鬼!”莲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被叫作小鬼的莲初抬起头,手捧着莲绛的脸,“呀,伤口还不好,你这样会被毁容的。”
莲绛眉心跳了跳,果然又听到莲初叹了一口气,“我娘要是醒过来,一定会嫌弃你的。嗯……”
莲初完全没有意识到莲绛脸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冷霜,继续唠叨,“以后我们一群人,爹爹你就是最丑的。以前你可是最美的……哦不,”莲初偏头看向旁边的十五,“还有一个丑的。”
十五挑了挑眉,冷笑,“是吗?那抱歉了,今晚你吃不了蛋挞了。因为我把所有的鸡蛋都做成了小蛋糕,全送人了。”
莲初双眼水汪汪地看着十五,“你不是说了今晚等我吃晚饭吗?”
“你是小邪君,不都吃死灵魂?吃什么晚饭,那都是我们人类的食物。"
“咳咳……”这个时候,莲绛出声打断,“十五,你还是给这小鬼做点吃的吧。”
“为何?”十五抱着手臂。
莲绛神色有些尴尬,“这小鬼真要吃死灵魂,那本宫的部下,迟早会被他吃光。”
死灵魂是那些无法渡入忘川的孤魂野鬼,归属三界之外的魔界。
真是难伺候的两父子。
十五内心愤愤不平,却也只有转入内院。回头时,正看到阿初站在旁边,踮起脚小心地替莲绛检查伤口,那样子,倒像足了小大人。
莲绛并没有表现出接受阿初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来熟儿子,可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排斥,反而时不时由着阿初的性子。此时他看阿初的神色,更是带着十五未曾见过的宠溺。
阿初也并没有谈及任何关于他娘亲的事情。十五和莲绛都看得出来,那孩子在隐瞒什么。
十五端着一碗面出来时,阿初正托着肉肉的脸,蹲在莲绛身前,低声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待在这里。只是,关于你在灵鹫宫偷偷养一个小老婆的事情,我娘亲知道了,一定会揍你一顿。”小东西抽了抽鼻子,“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有帮过你呀。告诉你吧,你那大老婆发脾气的样子,很可怕的!”
“可怕?”难得阿初主动提及神秘的娘亲,莲绛眼眸一弯,笑嘻嘻问道,“怎么个可怕法?”
砰!
阿初还没有开口,一个身形突然闪到面前,随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砸在了两父子面前,滚烫的汤水险些溅在脸上。
一抬头,就看到十五抱着手臂冷着脸,用那漆黑无波澜的双瞳俯瞰两人。两人分明感到一场飓风暴雨即将铺天盖地而来。
阿初呆呆地看着十五,吞了吞口水,靠近莲绛,小声道:“就是这个样子。”
莲绛也赶紧收起方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将莲初推了推,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悔过态度。
阿初赶紧埋着头,拿着筷子将面抱在面前,可一看,这面清汤寡水,除了点葱花,连肉丝都没有,硬着头皮道:“十五,这是……晚餐啊?”
“呵呵。”十五扬眉冷笑,“邪君大人,如果要吃大餐,请出门左转。恕不远送。”
莲绛见十五发脾气,道:“这面闻起来就香,药师大人辛苦了。”说着不忘用手拐碰了碰莲初。
莲初赶紧吃了一大口,“真好吃。”
十五哼了一声,端着盘子往内院走。
看见她背影消失在门口,莲初长松了一口气,侧首看着莲绛,“你这小老婆脾气好大。以后她要是和我娘打架你帮谁?对了,你这小老婆还揍过我。”
“你赶紧闭嘴。”莲绛偷偷瞄了一眼门口,咬牙道,“我也被揍过!”
含了一口面在嘴里,莲初同情地看着莲绛,然后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这小老婆,要长相没长相,脾气还大得很,连你都打,我看除了做的一手好菜,好像没有什么优点……”
砰!
阿初还没有抱怨完,突然,一个包裹砸了过来。
莲绛低头一看,那包裹好像是自己房间的,赶紧变了脸色,大喊:“药师大人,灵鹫宫没有月夕祭司的命令,是不能随便赶走身边的药童的,更何况,我还有伤在身。”
莲初震惊地看着莲绛,露出一个痛心疾首、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将地上包裹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盒盒包装精美的小蛋糕,醇香四溢。
“爹爹,这东西是你小老婆给我的,不是要赶你走……唉。”莲初安慰莲绛。
“你够了。”莲绛压着声音道。
十五拿着锅铲走出来,一脚跨在旁边的凳子上,用锅铲柄挑起莲初的下巴,沉声,“小鬼,你再小老婆小老婆地喊喊?”
莲初抱紧包裹,堆起笑脸,样子十分狗腿,“药师大人做的糕点一次比一次好吃。”
十五勾起唇角。这小鬼,倒挺识相,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赶紧把面吃了,浪费粮食可耻。”
“哦。”莲初一边吃,一边偷偷瞄几眼十五,“你知道我要离开圣都吧?”
“嗯。”十五颠了颠手里的锅铲,勾唇,“然后呢?”
“然后……”莲初眨了眨眼睛,“你要小心角珠。”
十五动作一顿,“你认识她?”
“这九州我哪个不认识?反正,你小心的好,她现在恨你恨得紧,别让她抓住辫子了。最好……最好不要离开这灵鹫宫。”
十五愣了愣,不由得笑出声。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小家伙用如此严肃和认真的口吻和自己说话。
“放心。”十五看着夜幕,“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小东西三两下将一碗面吞了下去,擦了擦嘴巴,“上次你从我手里抢走的灵源最好交出来。那玩意也会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
提到灵源两个字,十五和莲绛都不由得变色。
“你是邪君,这灵源不能交给你。再说了,灵源现在也不在我这里。”
莲初见十五不肯说,也不再问,召唤来了火凤骑上去,看了看莲绛,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十五身上,“那面很好吃,叫什么呀?”
“阳春面。”
“待我办完事再回来吃。记得照顾好我爹爹。”说着,小家伙骑着火凤消失在夜空中。
他一走,十五转头看向莲绛,发现莲绛亦盯着阿初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不过,他很快感觉到十五锐利的目光,于是赶紧侧身,避开了十五。
十五无奈地叹口气。
一个是魔尊,没有魔尊的样子。
一个是邪君,也没有邪君的范儿。
她都遇到的什么啊。
收拾好碗筷,虽然天黑,但是离睡觉时间还早,十五将药箱摆放在院子中,继续开始制作药丸。
最近天气太热,上早课时,很多药师都表示每天许多百姓中暑,十五便开始制作一些防暑药。
坐在旁边的莲绛偷偷观察了十五的脸色,挪动着步子默默地坐在旁边,帮着从旁边的簸箕一片片地将薄荷叶子择出来。
“药师大人,药师大人……”
阿真急切的声音传来。
十五太阳穴一跳,抬头看向莲绛,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难道莲初真说准了,那角珠又找上门来了?
“瘟疫瘟疫……”
阿真脸色苍白地跑到十五面前,样子十分惊恐。
“是流河一带吗?”
流河发生暴乱,渴死了许多百姓,天气持续高温,非常容易发生瘟疫。为此,月夕大人亲自带着十五之前的药方,赶去了流河,防治瘟疫。
“不,不是……”阿真颤了颤,“是,是圣都。”
十五瞪大了眼睛,“怎么会?难道是白族收的那群百姓,又复发了?”
“不知道。但是,方才各处医馆发来了飞鸽传书,说今天突然发现了二十个病人,已经死了十五个人。”
十五脸色惨白。
“二十个病人,已经死了一半还多,说明几天前瘟疫就在城内传开了,可为何现在灵鹫宫才得到消息?”莲绛幽幽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十五。
十五浑身冰凉。
莲绛说得对,这其中必有蹊跷。
可现在却不是她推敲缘由的时候,而是如何压制和平复这一场即将在圣都爆发的瘟疫。
此瘟疫,不仅仅关系圣都百姓的性命,而是关系整个灵鹫宫的存亡。
十五收拾了简单的药箱和莲绛上了马车,飞速离开灵鹫宫,朝都城中心赶去。
此时夜深人静,目前知道瘟疫爆发的只有灵鹫宫,十五必须赶在爆发之前,将瘟疫遏制住,否则,圣都必然人心大乱。
和十五一行出去的一共四辆马车,随行总共十二个药师和童子,是为了预防一旦瘟疫爆发而人手不够。
这十二个药师,除去十五之外,都是灵鹫宫颇有经验者,属于高级药师之列。
为了早些赶到圣都,每辆马车均由四匹汗血宝马拖行,飞马流星,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上车便睡的莲绛突然睁开眼睛。马灯下,他双瞳深邃,碧色妖娆。
“莲……”
十五见他瞳孔变色,倾身询问,他却径直坐起来,看了一眼十五,“有埋伏。”
随着一声凄厉的马嘶,整个车厢开始晃动。莲绛一把将十五抱在怀里,身形闪至车帘前,又将赶车的阿真拽进了车里。
无数支羽箭如流星飞奔而至,密密麻麻地射在车身上,四匹马当即受惊。车身因先前速度非凡,不受控制地翻车。
车失控的瞬间,莲绛带着两个人跃出马车,鞋尖借着飞行而来的箭,安然落在了地上。
后面三辆马车也受了惊吓,可车身和马匹并未受到攻击,前方的童子拉住马车,停在了十五前面,“大人,上车。”
莲绛低头看着十五,“你先随他们而去。”
十五双眸凝重地看向漆黑的夜色,沉声,“是冲着我来的。阿真你先走……”说完,将阿真推了过去。
前方马车的人赶紧将其拽了过去,亦看着十五,“卫药师……”
“走!”没等他们说完,十五声音顿时一沉。
刹那间,眼前这个面容青涩的少女眉目间溢出凌厉气息。
马发出一声长啸,朝圣都中心飞驰而去。旷野上,除了燃烧的马车,不再有任何声音。
风从地面卷过,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十五感到莲绛握着自己的手,正慢慢收紧。
四周火星闪烁,竟然又是上千支羽箭,顷刻间铺天盖地朝十五和莲绛扑来。
莲绛衣衫飘然地立在月色下,清秀的脸上,一双瞳孔渗透着妖冶的色彩。
十五声音轻颤,“莲,不要解开封印。”
一旦解开封印,九州灵源会自动对莲绛产生伤害。
他越强,伤越深。
箭摩擦着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近,莲绛凝视着十五,扬唇一笑。
那一瞬,十五看到一张蓝色的结界张在四周。
轰!
箭撞在结界上,竟然瞬间反弹了回去。
顷刻间,无数黑影从四周高墙上落下,尘埃四起。
莲绛微微一颤,一丝殷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那些箭虽然反弹了回去,可莲绛却因为布开强大的结界,而遭受到了相应的反噬。
“莲!”十五扶住莲绛,抄起袖子小心地擦过他嘴角的鲜血,“为什么要解开封印?”
“保护药师大人,本身就是药童的职责。”他嫣然一笑,眉目尽是温柔。
一股阴森的风卷着地面过来,结界里的十五都嗅到了更大的杀气。
她抬头,看到几十道黑影突然跃上天空,旋即,缠着刺的鞭子交织成一张网子,再一次扑了过来。
莲绛眸色顿时一凛,方才还温柔似水的双瞳此时却凝聚了寒冰,犹如九幽地狱,同时,一道黑色波纹从莲绛和十五周围震出。
十五惊讶地看着那黑纹,听得莲绛轻声问:“怕不怕血腥?”没等十五回答,莲绛一手搂住十五的腰肢,一手捂住她双眼。
霎时间,十五感到黑纹漾开的瞬间,一股让人全身发颤的寒气跟着而出,好似无数把兵刃从脚底下迸出。
耳边传来骨肉切开的声音,这一次,比先前还快,甚至听不到一声疼痛的呻吟,周围再一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十五挪开莲绛的手,缓缓看向四周。
残月高挂,原本一片银灰的天空,此时却被染成绯红,空中更有一层浓重的血色雾霭。
地上,那白色的石板亦像铺了一层红绸,只是,上面凌乱地铺散着被绞碎的人头、骨头和发丝。
“唔。”看着这些碎肉,十五险些吐出来。
“这下,你不会觉得本宫是次品了吧。”
莲绛笑嘻嘻地凑过来,可他脸色比先前更虚弱了几分。说话时,血沫不断,任由十五怎么擦,都止不住。
“你不是次品。”十五咬着唇,反手将莲绛抱住,“你是笨蛋!”
“这伤对本宫来说,不过小伤。”莲绛在十五耳边偷笑。因为两个人靠得很近,他忍不住像以往一样偷咬了一下她耳垂,“反正受伤了可以偷懒,不用每天晒草药,不用每天磨药丸,还要跟着去采药。”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十五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打也不是,心里是又甜又痛。
“正主来了。”莲绛收紧抱着十五腰肢的手。
十五回身看去,见一匹银色的马停在了最远处,而上面,正是角珠。
角珠手拿长矛,看着满地血肉,瞪大了眼睛,指着十五厉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圣都瘟疫果然蹊跷。公主殿下隐瞒了这么久,将我引出来,就是为了证明我是什么东西?”十五挑眉,冷冷地看着角珠。
“管你是什么东西,”角珠咬牙,“今天本公主是要你的贱命。”
“卫十五这命看样子不是那么贱,竟让公主殿下亲自动手。”十五勾唇,“只是,公主殿下,你就不怕,杀了我这个平民,脏了你的手?”
“死到临头还嘴硬。”角珠握紧手里的长矛。
十五见她眼底燃起必杀之心,不由得疑惑,“要杀我这个平民,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公主殿下何必将整个圣都百姓都拖入水火之中?一旦瘟疫控制不住,那整个北冥都会受到牵连。”
“哈哈哈哈……”角珠仰头大笑,许久才止住声音,看着十五,“若这瘟疫真控制不住,那么,你们整个灵鹫宫都脱不了干系。发誓永生要守候神和皇室的月夕,连神的子民都保护不了,那他就必须要以死谢罪。而灵鹫宫,不再是北冥的唯一圣教!”
十五握紧拳头,全身血液在翻滚。
这和她之前猜的一样。
角珠趁月夕不在,传播瘟疫,借机引出她,将她杀了的同时,又要将整个灵鹫宫毁灭。
“虽这么说,可怎么公主一直坐在马背上,不敢靠近呢。”莲绛幽幽开口。
远处的角珠像是被人揭穿一样,脸色惨白。
方才两拨手下的死相,她并不是没有看到,只是,她搞不懂什么情况。那些精锐的杀手,为何还没有近身,就被一道黑色的波纹搅成了碎肉。
她也感受到了有一张结界护在了十五周围,可是,那黑色的波纹是什么?
就算灵鹫宫的灵力属于神力,波纹也应该是白色系,不该是黑色系。
这三界,只有魔,才是黑色。
角珠额头上汗水一点点地滴落,眼神里尽是恨意和不甘。
可她不敢贸然前进。
十五也看出了她的犹豫和害怕,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突然间,角珠背后的骑兵里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穿绿色衣衫,面容被遮住的人靠近角珠,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十五听不到,可角珠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竟然是欣喜若狂。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莲绛抱着她的手,再一次收紧。她下意识侧首,看着莲绛半垂着眉眼,卷长漂亮的睫毛像黑色的蝴蝶匍匐在脸上,遮住了他妖冶的碧瞳,却挡不住他此时眉宇间陡然升起的阴鸷之色。
很显然,他听到了那绿衣人对角珠说的内容。
“哈哈哈哈……”角珠双眼通红,唤醒了体内的战鬼血统,“原来,方才那波纹竟然真的是邪魔之力!”
她没有看十五,而是看着抱着十五的莲绛,“我当是什么东西,原来你这小贱人果然是奸细,竟然将邪魔之物带入了我圣都。”
十五诧异地看着角珠。她竟然……不,十五目光落在了角珠身侧的绿色衣衫之人。
这个神秘的人,竟然知道了莲绛的身份。
十五抬眼看去,那人亦隔着纱绢看向十五,四目相对,那人慌忙避开,其身下的马突然发出一声惶恐的嘶鸣。
这个神秘人,怕自己!
那人说完,暗自退了下去,飞快离开。
角珠抬起手,冷笑看着莲绛,“那结界虽然护住了她,但结界承受多少伤害,全都会反噬到你身上。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这妖魔,能在我圣都待多久,这可是我们角家的天下!”
莲绛勾起唇,抬眼看向角珠,眉目阴森,“那你来试试?”
那九幽地狱之瞳,泛着森森寒光,明明隔着几十尺,角珠却感到面如刀割,在他的注视下,好似万箭穿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风卷着沙尘,铺天盖地而来,血色月光下,周遭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角珠深吸一口气,大喊:“攻击!”
无数黑影一跃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弓箭手,也不再是执长鞭者,而是无数剑客,带着凌厉的剑气扑了过来。
数道剑气带着漫天星芒,似将整个夜幕撕裂。结界里的十五,立时感到地上的风开始扑了过来。
如角珠所说,她无事,莲绛会将所有的伤害都承受下来。
“莲。”十五喃喃出声,手扣住莲绛的手腕,使出全身力气,将他一下推开,一个翻滚,她从莲绛的结界里跑出,奔向那古墙。
那些杀手自然知道,若攻击结界,他们必然会被伤害反弹而死,一看到十五跑出了结界,当即转向攻击十五。
莲绛没料到十五竟然会推开他,缕缕邪气突然萦绕而出,像黑色的绸缎一样跟着奔向十五,瞬间将她包围。
同时,莲绛亦是飞身而来,朝十五伸出手。
看着围绕自己的黑气,十五脑子一片空白,竟然一时间忘记了头顶漫天而来的剑,震惊地看着莲绛。
她见过这些邪气。
就在她生日那天,七月十五,巷子的尽头,那个全身被邪魔之气包围的人。
瘴气中,朝自己伸出来的那双手,纤柔白皙,莹白似玉。
魔尊大人……
“十五!”
他焦急的声音在几乎让人耳鸣的剑声中掠来,十五亦本能地抬起手,拉住莲绛。
几乎瞬间,她再一次落入了那个怀抱。
黑色的邪气再一次形成新的结界,凝结在两人头顶,上空的杀手们顿时脸色苍白。
最前面的杀手,无法控制自己的剑气,刺在结界上。
如方才一样,那些剑气再一次折回其身。而后的杀手赶紧压制自己的丹田,宁肯经脉逆行也要收回剑,否则,必死无疑。
剑气擦过结界的声音在耳边划过,十五靠在莲绛怀里,手放在他胸膛,隔着衣服摸到了藏在最里面的同心锁。
是啊,她因为失去了同心锁,遭遇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灾难。
可是,莲绛却陪在她身边,一次次地将她护住。
似乎,他才是她真正的保护神。
抱着自己的人,身体突然一沉,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十五身上。十五一下跪在地上,稳稳地抱住莲绛。
他的头亦沉重地靠在她肩头,唇角的血沫滴落在十五的脖子里。
十五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似绸缎飞舞的黑色瘴气,颤声,“魔尊大人,你还好吗?”
“本宫……”那声音虚弱得能被一阵风吹散,“无碍!”
“真的?”
“当然。”他强扯出一声笑,“本宫,还要和你……去约会呢。”
“好。”十五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莲绛,强忍着不让泪水滚下来,“大人可想过要去哪里吗?”
他身体越来越凉,十五抱着他不敢松开。她知道他受伤很重,她也知道这个世界邪魔甚至神祇都不是万能,只要意识涣散,肉体同样会灰飞烟灭。
她怕他会就此消失!
“你不是喜欢红色的白泽花吗?”睫毛无力地垂在漂亮的脸颊上,莲绛轻声道,“那日我和莲初找到了红色白泽花的苗,已经种在了后院,下月怕是要开花了。”
十五心口如刀割般疼痛。
在后山摘草药时,十五曾无意向莲绛提过,她喜欢红色的白泽花,可是,这花在北冥是禁忌,早就被焚烧灭绝。
原来,他都记得。
“魔尊大人,那不叫白泽花。”她贴着他发髻,学着他的样子,亲昵地吻着他的耳垂,“那叫红蔷薇,也叫野玫瑰,在我们老家称为恋人之花。”
“蔷薇?”莲绛睫毛微颤,“真好听的名字。”
“那……我们就约好了,下月一起看花。”
“好。”莲绛眉眼露出满足的笑意,他终于可以和她约会了。
周围的黑色邪气越来越稀薄,地上躺着数具尸体,无人再敢靠近莲绛和十五。
“不准退!谁敢退,本公主就诛他九族!”看到杀手们后退,角珠猩红着双眼嘶声大喊。
十五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将莲绛扶着靠在墙上,自己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柄长剑。
外面的杀手听到角珠命令,看着缭绕的邪气,犹豫着要不要靠近时,突然看到颀长的白色身影破雾而出。
一个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厉的女子,手持长剑而来。
那双犹如子夜般的瞳冷冷扫过众人,旋即,她整个人如松柏一样站定,那握着剑的手亦是跟着一沉。
剑身在月光下荡起一抹雪亮的光,照亮了她冷澈无畏的双眼。
瘴气依然萦绕在她身侧,衬着她冷酷的神情和雪亮的剑,再看她脚下的一具具尸体,刹那间,众人都以为,那暗处走来的,不是单薄瘦弱的灵鹫宫药师,而是一名杀人衣不沾血的修罗。
那些杀手,几乎同时后退一步,神色惊恐地看着那女子。
马背上的角珠亦是微微一怔。此时的十五,面无表情,可眉宇间却溢出王者睥睨天下的傲然气质。
那一刻,她脑子里竟然响起亲王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你们才是该向她下跪之人。
膝盖的疼痛传来,羞辱瞬间吞噬了角珠。她握紧手里的长矛,尖叫一声,从马背上跃出,直接刺向十五的心脏。
十五握着剑站在原地。夜风清凉,可她周身血液在握紧这把剑的瞬间,莫名其妙地沸腾起来,耳边亦响起一个十分遥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她要闭上眼睛凝眉倾听:我要做大洲第一剑术高手!
那是一个女孩儿稚气却坚定的声音。
角珠的长矛带着强大的力量直奔而来。
十五闭上眼睛,握着剑的手本能地横在胸腔。
砰!
角珠的长矛没有穿过十五的心脏,而是被十五手中的剑拦住。
武器相撞的火星让角珠愣住。
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十五会挡住。
但是,作为战鬼的嗜血天性,让她根本不可能就此放弃。
全身力气灌注在长矛上,她长啸一声,欲将十五手中的剑折断。
再次强大的冲击力逼得十五头发翻飞,不过,她脸上没有丝毫怯意,漆黑的双瞳此时翻滚着浓烈的杀气。
脚下用力一沉,十五如巨石站定,盯着角珠快扭曲的脸,冷笑,“这绝对不会是你角家的天下!”说完,周身力气汇集在剑身,横着剑反推了回去。
“刺!”
随着十五的逼近,角珠震惊地看到自己的长矛像是被一把锯子慢慢地锯断,火星溅起,灼得她双眼刺痛。
战鬼力大无比,拥有九州最好战的血统。可此时,她却抵不住十五的力量,手中长矛更是被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将矛尖直接磨断。
十五手中那把普通的剑,萦绕着一缕银色的光,如攀附其身的闪电。
“灵力?”角珠惊骇地看着十五,“你怎么可能……”
“嗤……”十五发出一声冷笑,握着剑的手斜着一拉。
白光乍起,呆愣中的角珠发出一声惨叫。
白衣女子傲然而立,脚下被她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手中雪白的剑一震,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一声低吟。
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卷来,扬起她一头青丝,露出那张冰凉无双的脸和幽潭般的深瞳。
她的前方,角珠半跪在地上,扔掉了手里的长矛,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血丝从角珠指缝里溢出,蜿蜒而下,滴落在早就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
一头精致挽起的发髻也在方才散落下来,凌乱的头发黏在角珠被鲜血染红的手背上,在月色下格外的狼狈。
周围寂静得可怕,唯有白衣女子手中的剑吟,像警示一样,提醒着周围的人,不要有丝毫动作,亦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地上的角珠终于动了动,将手从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她双唇发白,终于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再一次捂住脸发出尖叫。
就在方才她放下手时,远处的人注意到,一条剑痕从上至下划过角珠的脸,几乎要将她的脸斩成两半。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十五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公主殿下这样子,也能担负起天下?”
角珠浑身一颤。十五的话,如五雷轰顶,霎时间让她无地自容。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十五。对方静静俯瞰着自己,那如子夜般漆黑的眼瞳却露出了失望之色。
作为拥有最强战斗的战鬼一族,却因此面容受伤而恍惚得丧失战斗意志,甚至丢下了自己的武器。
角珠扭头看向四周,发现所有的侍卫都看着自己,可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再是昔日那种畏惧和尊敬,而是一种质疑和震惊。
再抬头,角珠陡然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如亲王预言般,跪在了这个低贱的女人面前。
她是堂堂的公主殿下,九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年后,整个九州都要匍匐在她身前。
“唔!”角珠咬着唇,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抓起地上的长矛欲再次攻击。
可十五却丝毫没有给她任何机会,手中长剑直抵她脖子,声音清冷,“公主殿下,丢掉兵器那一刻,你就输了!”
角珠双眼血红。她想要大喊,高呼所有的侍卫冲上来,可眼前发丝翻飞、目光凛冽的女子,却如修罗附体,强大得让人匪夷所思。
而她手中的剑,在方才更是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她明明是一个只会医术的药师啊。
可……
输了……
输了吗?
角珠痛苦地闭上眼睛。
看着角珠狼狈不堪的样子,十五收回剑,目光横扫四周。刹那间,众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十五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莲绛,发现他脸色苍白如即将凋零的白泽花,可他双目清澈,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
见自己安然无恙地走向他,他睫毛颤了颤,眼底漾起一丝笑意。那一笑,让他苍白的面容陡然生辉,眉目艳丽妖娆,芳华刹那。
十五跪在他身边,捧着他冰冷的脸,“魔尊大人,别忘记了我们的约会。”
“嗯。”他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卷长的睫毛匍在白皙的脸上,似沉睡的蝶,悄然无声。
十五低头亲了亲他血沫未干的唇,将他背在身上,提着剑,一步步朝圣都中心方向走去。
她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无畏无惧。
一时间,竟然无人敢上前将她拦住,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身穿绿色衣衫的人。
十五看到那人,继续往前走。
“我给你开启城门,你永远离开圣都,离开北冥。”绿意一把拦住十五,颤声道。
十五抬眼看着眼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眼底涌起一丝杀意。
绿意一见,慌忙后退一步,“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角珠只是一个刁蛮公主,但是,角丽姬却不好对付,你必死无疑。”
唇角勾起一个冷笑,十五轻蔑地看着绿意,“好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这安的什么心?”
“我……”绿意神色惊慌,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皇宫方向,“卫药师,今天我并没有要置你于死地。只要你离开北冥,我将一路保证你的平安。”
“我不会离开!”十五沉声道。
“你!难道你不怕死?”
“怕死才会死。”十五没有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
“卫十五!”绿意高声,“你这一生难道不是为了莲绛而来?如今,你们都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是非之地?”
十五惊讶地回头看向绿意,“你果然认识他。”
“我也认识你。九州灵源必然会合九为一。莲绛早已堕落成魔,在圣都多待一日,就如同在炼狱受苦一日。你若深爱他,就带着他离开。”
十五停下步子。
莲绛的头靠在她肩头,如水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如往昔他温柔的手。
抬眸静静地看着绿意,十五沉声,“为什么?”
绿意捂住脸,无力地蹲在地上,低声哭泣,“因为,我也有想保护的人。他恨你,恨莲绛。恨是一把双刃剑,只会将他自己逼上绝路。”
十五侧首,用自己的脸贴着莲绛冰冷的发丝,轻声道:“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月夕回来之前,她一定会守在圣都。
一旦她离开,灵鹫宫恐怕也会陷入另外一个绝境。
绿意抬头看着十五的背影。
纵然轮回,这个女子,却从来没有变过,依然是那样的固执。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狼嚎。十五蹙眉,见无数个黑影跑向自己,她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剑,却见那些狼突然幻化成人形。
最前方那人,是个身材魁梧高大、相貌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对方看了她许久,突然抱拳,半跪在地上,声音有一丝颤音,“属下来迟了,还请夫……请卫药师大人恕罪。”
其余侍卫纷纷行礼,让十五有些惊愕地愣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男子自我介绍,“属下叫卫争,是灵鹫宫的护卫,受月夕大人之命,保护卫药师大人安危。只是属下来迟,愿接受任何惩罚。”
卫争的语气里,有一丝自责。
其实,他一路保护十五,但是,却没有出手。
因为鬼狼一族早就灭绝,他们是唯一活着的一支。
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皇室的回归,让他们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当听说要保护一个小小的药师时,他有片刻的犹豫,因为,他不敢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而将自己的兄弟和战友带入绝境。
直到十五拿起剑——他终于知道月夕大人的苦心安排。
“卫?”
传说卫家是狼族血统,能召唤整个九州的狼。可二十多年前,嫁入皇室的先皇后难产而亡后,卫族受到了角家的各种打击,最后虽然没有灭亡,却是败落得失去了所有兵权。
十五没想到,艰难存活的卫家,竟还有鬼狼军队。
“谢谢!”十五悄然蹭了蹭莲绛的脸,“我们已经无大碍了。”说完,她手中的那把剑突然断裂,掉在地上。
这的确是一把剑,但是,却抵挡住了角珠致命的一击。
看着它断裂,十五觉得胸口一紧,有些难过,好像看到与自己御敌的战友突然倒下似的。
同时,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要做大洲第一剑术高手!
剑术……十五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
她好像,还遗失了什么东西。
卫争直接护送着十五和莲绛到了灵鹫宫的医馆。
莲绛因为受伤太重,十五将他安置在了后院,由阿真照看,自己则不敢有丝毫歇息之意,赶到了隔离瘟疫的地方。
先前发现的瘟疫感染者都被送往了隔离区,可很快又有感染者送来,因为人手不够,十五亲自前往。
到了那里,十五整个人有些愣住。
这里竟然是一处地牢,而里面的犯病之人,全都是余家之人。
除了十五,无人敢进去。
潮湿的屋子里,可以看到余家的人戴着手铐蹲在角落。
昔日风光的族长此时穿着破烂的衣衫,躺在地上。
十五抱着药箱,想到至今神志尚未恢复的余小公子,不禁为这个要灭族的余家,感到深深的悲哀。
“地牢潮湿,更容易引发瘟疫,为何不将这些人带出去?”
看守的牢头站在了石阶上方,和余家人保持了很远的距离,听十五这么一问,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这可是要犯,没有陛下的允许,是不能出这地牢的。公主殿下说了,谁要是私自带人,这项上人头可是要丢的。”
“他们不出去,瘟疫就无法控制。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头,全城都会被感染。”十五厉声道。
“上头说了,到时候将这个地牢埋了。倒是灵鹫宫,不是专门医治瘟疫吗?我想,有灵鹫宫的药师在,这个瘟疫必然不会爆发吧。”那人冷笑看着十五。
十五蹙眉,突听尽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药师大人,你怎么没有戴特制的面纱?方才月夕大人送来飞鸽传书,说这次圣都瘟疫并非普通的瘟疫,不是只有碰触了瘟疫者才会感染,而是通过呼吸传染的。”
那声音不紧不慢,慵懒却又不失华丽。
十五回头一看,见门口一人穿着灵鹫宫药童的黑色衣衫,长发轻挽,一张绣着莲花的白纱遮面,露出那漂亮的双瞳。
莲绛?
没等十五反应过来,莲绛已经慢慢走到她身前,拿出一张同样的丝巾将她口鼻遮住。
“只要闻到那股腐烂的恶臭,三天之后,必然感染。”说着,莲绛突然看向角落,“那个人,怎么没有动?”
十五上前一看,神色紧张地看向那楼梯处的牢头,“牢头,这里死人了,还不拖下去?”
一股恶臭瞬间充斥着牢房,站在阶梯处的牢头顿时脸色惨白,扶着墙就开始呕吐,然后撒腿就往外跑
莲绛摇头冷笑,走到入口,从墙上取下了钥匙,返回递给了十五。
“莲,你怎么不休息?”
“若我这个药童休息了,怎么帮大人拿到这个钥匙?”他眸光潋滟,见十五盯着自己,想观察他面色,赶紧倾身到她耳边,“之前额头伤口上是我为了偷懒,故意不让其复原的。本尊乃叱咤三界的魔尊,还怕了这点伤?你再不去将这些人带出地牢,就真的会死人了。”
十五这才安心地接过莲绛手中的钥匙,将牢房门打开。
里面的人一见十五进来,纷纷跪在地上,“药师大人,救救我们。”
地上的余家族长也睁开眼睛,看向十五,很快将她认出来,“是你啊……”
他一下认出了十五,这个在他小儿子的葬礼上,说服亲王让他们棺木离城的女子。
十五上前,将他扶起来,这才发现他双眼深陷,瘦骨嶙峋,褴褛的衣衫下血迹斑斑,仔细一看,各个关节竟被人残忍地植入了钉子。
“余老,您的伤?”
“角丽姬让角珠来折磨我这老骨头,逼着我将灵源下落和我族兵符交出来。”他眼中满是绝望和自嘲,“神兽消失,这都是上天对我们余家的惩罚啊。当年为了苟且偷生,选择了背叛尉迟王族,如今却要被角丽姬彻底灭族。呵呵呵,都是自作孽啊。我余家罪有应得,对不起先皇啊。我的小儿,我对不起百年余家啊……”
三十年前的事情,十五大约知道。
当年的先皇突然病重,随后,角丽姬掌控兵权,并控制了整个朝野,最后谋权篡位。
而余家就是角丽姬的支持者之一。
浑浊忏悔的泪水从他眼中滚落。
听得他哭泣和呜咽,牢中家眷亦纷纷跪在地上大哭。
十五觉得胸口压抑难受,从箱子里取出一颗护心丹喂给了余老。
余老神志稍清,突然用力抓住十五的手,悄然道:“听人说,您是月夕大人唯一的嫡传弟子。老朽在此处求姑娘一件事,我死有余辜,但是我族人无罪,求大人救他们一命,老朽愿意将余氏兵符交给灵鹫宫。”
除去卫家和灵鹫宫,其余的八大家族各自掌控兵权,这三年来,更是暗自扩充兵力。兵符能调动余家所控制的所有兵力,为此,角珠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得到。
余老心中也明白,若自己真交出灵源和兵符,整个家族会如当年的皇族一样,彻底灭亡。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十五,声音颤抖,“我一直知道,月夕大人在等今日。”
“余老!”十五俯身在他耳边道,“余小公子正在灵鹫宫休养,至于其他余家族人,我们保证他们不会死在这场‘瘟疫’中。”
因为,余家若全部因为瘟疫而亡,那下一个亡的就是灵鹫宫。
余老感激地看着十五,突然,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你……你的眼睛怎么和尉迟皇后如此像?”他双眼锁着十五,“月夕大人,老朽终于明白了,这或许真的是因果轮回啊。”说完,他身体突然抽搐,双目圆睁,再无气息。
周围痛哭声一片。
十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余老临终前,悄然画的几个字——余家兵符所藏之处。
十五带着余老的尸体和余家其余人上了灵鹫宫准备的马车,朝隔离区驶去。
隔离区人满为患,这个瘟疫和野郡发生的相似,但是真正接触过的药师里面,却只有十五,因此,她根本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好在旁边一直有莲绛帮忙写单子,打下手。
次日晚,负责药材管理的阿真向十五禀告了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因为每日都有许多感染者送来,药材紧缺。皇宫似真的下了决心要毁灭灵鹫宫,竟然早早将白蒿这些关键药材全都收了起来。
十五只得派卫争悄然出城,四处收集药材,可他至今还没有回来。
断药已经整整一天了。
面对这个困境,一直有信心要将这瘟疫压制下来的十五,再一次感到了无望。
独自坐在山坡里,阴风阵阵,她的脚下,就是今天新埋的几具尸体。
一声凄厉的哭声传来,不用说,十五也知道,怕是又有一个百姓因没有药,救助无望而死。
从灵鹫宫出来,她未曾休息过一刻,此时,疲倦和绝望席卷而来,十五倒在草地上,陷入半昏半睡。
潮湿的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有些熟悉,可十五一时想不起来。
她试图睁开眼睛,挣扎了几下,只看到眼前一道模糊的身影停在她身前,却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
鼻息间,那香气萦绕不散,十五再次闭上眼睛,浑身更是绵软无力。
冰凉的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然后滑过她眉眼,顺着她脸颊勾勒她的轮廓。
对方的动作,像是在画一幅丹青,轻柔而认真。
“你终于……回来了……”那人跪在她身边低语,冰凉的手指也从她嘴角缓缓滑落在心脏。
那一刻,十五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好似那落在她心脏处的根本不是一双手,而是一把抹了毒的锋利刀刃,要将她的心生生挖出来。
“唔!”
“既然回来了,那就将我的心,也还回来。”
“唔……”
那手指似刀刃在心房处走过,十五如跌入冰窖,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可是,那淡淡的幽香萦绕在空气里,剧痛中,她如何都醒不来。
心?
她怎么会欠了别人的心?
对方冰凉的手指停在了心房处,十五感到那手指,在将她整个心脏切出来之后,又想将她整个心脏都剖开。
那人在她耳边,低声道:“胭脂!”
躺在地上的十五,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苍穹。
她身体陡然绷直,像是被人固定在冰凉的草地上。同时,她感到全身剧痛,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挣脱而出,每一处皮肤都要被撕裂。
那情景让她想起了破茧而出的蝶,而自己就是那个茧。
“唔!”
疼痛席卷而来,无尽的恐慌瞬间将她吞噬,她双瞳盯着苍穹上的黑幕,泪水从眼眶中滑过。
冰凉的唇吻过她眼角的泪水,声音呢喃而自责,“对不起……很快就不痛了。”
唔,十五牙齿跟着颤抖,感觉到死亡入侵着自己。
莲绛,莲绛,你在哪里?
痛苦持续增强,可那股力量偏生无法冲破她体内,头顶声音骤然一愣,随即惊叹:“封印?!月夕倒是好手段,竟在野郡先下了手。难怪那日你在宫中还能安然无恙,原来是他,将你的魂魄封印了。”
抓着十五心脏的手指放开,手掌轻轻落在十五那无形的伤口上,刹那间,一股暖流回倾,疼痛缓解,十五终于缓了一口气。
可那人的手指依然不离胸口,感觉到十五能从剧痛中呼吸,他另外一只手再次腾出,动作虔诚而亲昵地勾勒她的眉眼,而他的唇颤抖地滑过她的脸庞。
“我比你疼得更厉害。”
一阵诡异阴森的风传来,那人抬头,看着山下的方向,放了十五,长袖一挥,转身没入暗处。
十五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地坐起来,发现四周空无一人。空气没有方才那让人迷幻的香气,唯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手下意识地放在心口,没有丝毫疼痛。那人说的话,也一句都想不起来,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还在发什么呆?”
莲绛熟悉的声音传来。
将自己魔性完全封印成为人类的他,此时黑发镀月,静静地立在前方。
他衣衫沾了一些泥土,脸色苍白若雪,可一双眼睛,却明亮得让人心动。
没等十五回答,他已经走过来,坐在十五身边。
十五这才注意到,他竟然提着一个食盒。
他将盒子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递到了十五身前。
“吃吧。”他安静地看着她,“吃完了,才有力气战斗;吃完了,十五才能变强。”
十五接过他手里的面,低着头,将面塞入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也不知道是否高处风太冷了,她肩膀在轻轻颤抖,莲绛托起她的脸,操起袖子擦过她的眼泪。
看着他温柔且漂亮的眉眼,十五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恨不得将这几日所有的压抑都宣泄出来。
“所有人都将希望放在我身上,我也好想将他们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带出去!可是,药材短缺,纵然我一百倍地努力,都救不活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她咬着唇,泪水滚落,“卫争偷偷潜出圣都去寻药,可自今没有音讯,必然是遇到了角珠。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葬在我脚下这些人临终前那绝望求助的眼神。那是对生命的渴望。他们有父母,有妻子还有孩子,他们不过是政权斗争最无辜的牺牲者。可我救不了他们……”
十五泣不成声。
哭了许久,她从莲绛怀里起来,凝视着莲绛,打量着他苍白的脸。
他有着风华绝代的姿容,却因为想要待在圣都,不得已封印自己的魔性。
那日在途中遇袭,他不惜唤醒魔性也要护住她,自己却承受双重反噬。没等复原,他日夜相伴在身侧,不过短短几日,他的脸竟然消瘦了许多,连带那双眸亦有点凹陷下去了。
她的莲绛啊……
“莲!”
“嗯?”
十五认真地看着莲绛,“等瘟疫根治之后,我们就离开北冥。”
她说的北冥,不是圣都。
莲绛怔了怔,“药师大人说去哪儿?”
十五双瞳闪烁出如星辰般明亮的光芒,语气坚定,“天下之大,必然有容我们的地方。”她抬头望了望苍穹,“经历了这么多,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怕。反正我来圣都,就是为了找你。等瘟疫一完,我们就去周游九州,浪迹天涯。”
“好!”莲绛点头,目光宠溺地看着十五,“十五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面要凉了……”
“嗯,我吃着呢。”十五喝了一口面汤,“为了永远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一定要坚持下去。”说着,飞快地将剩下的面倒入嘴里。
莲绛又抄起袖子将她嘴边的汤汁擦掉,“现在最需要的药材是什么?”
“白蒿。”十五摇摇头,“是苦蒿!那才是根治瘟疫的根本。只是,三年前,它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听说皇宫有些,但是……”
“苦蒿?”莲绛愣了愣,“有苦蒿就能根治?能根治,我们能浪迹天涯了?”
“嗯。”
十五饿极了,捧着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下,没有注意到莲绛的神情。
吃完后,她意犹未尽,又看了看篮子,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面是你做的?”
“是。”
“哟,我们魔尊大人竟然还这么贤妻良夫。”
一人立在巨大的藤木后面,静静地看着山坡处发生的一切。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如霜覆盖,紫色的双瞳亦跟着凝聚寒冰,甚至于握着扇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早就发白。
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一直在回荡,直到两人离开,那声音依然在他脑海。
身体极致疲倦,他一下跪在地上,殷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手亦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一千年过去了,他仍然记得,那个女子立在荒漠中,手中玄铁月光宝剑穿过他心头。
“离开圣都,浪迹天涯?”他跪在泥土里,声音痛苦,“原来,你来圣都,只是为了找这个人……”
风从山下刮来,似如哭咽。
长发在月光下显示出淡淡的栗色,他抬起干涩的眼,苍白的唇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嘲笑,“千年时光,我用尽一切办法,才让你回来,怎么能让你如愿就这么离开?我呕心沥血地让你回归,可你,却只想和那人浪迹天涯。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嘲变成了冷笑,又变成了诡异的狂笑。
月光下那身穿紫色衣衫,美貌姿容如神祇的男子,此时面目扭曲,犹如一个发狂的疯子。
他纤长的手指抠入泥土里,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方才十五坐过的地方,目光阴森地看着下方的隔离区,然后一招手,一匹白色的麒麟出现在眼前,载着他离开。
此时正值深夜,皇宫一如既往的阴森恐怖,犹如一座沉寂千年的坟墓。
亲王静静地立在阶梯处,看着这巍峨的宫殿,双眸冰冷。
这的确就是一座坟墓!
一座埋葬了他至爱之人的坟墓。
如鬼魅地飘过开满了紫藤花的走廊,那些花随风飞散,些许花瓣飘落在他身上,让他不由想起千年前,那个女子坐在紫藤花下替他梳头的情景。
千年来,他一头长发总是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如今早就过腰。
因为那替他梳头的女子,那眉眼中只有他的女子,还沉睡在他的地宫里。
随着他身影飘近,地宫两侧跪着的人鱼灯自动点燃,一路延伸到尽头,深到最下面,直到他停在了一方蓝色的池子旁边。
池子旁边种满了艳丽的蔷薇,如大片大片的火焰,明媚得要灼伤人的双眼。
人鱼手中的灯火忽暗忽明,照得亲王的绝丽容颜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他上前,转动了人鱼托着的灯。只听到咔嚓一声巨响,那池中蓝色的水自动分向两边,露出一条白色的石阶。
亲王扶着浮雕墙,吃力地走下去……
不远处的绿意亦屏息站在暗处许久,才咬牙踩着那白色石阶走下去。
当走到最后一个石阶处,她如五雷轰顶,骇然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许久反应不过来。
石阶下面是一个由九州早就灭绝的蔷薇铺盖的台子,台子上方平放着一口巨大的水晶棺木,水晶棺因为旁边的烈焰蔷薇,反射出红色的光芒,远远看去,好像一片燃烧的火。
棺木前方,有一把雪色的剑。
剑身三尺来长,和普通的剑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或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让它看起来甚至比最普通的剑更加暗沉无华。
可是,它就那样插在了坚硬的白玉石里,像一个墓碑,傲然而立。
看着那剑,绿意陡然生寒,全身亦跟着颤抖。
这把剑,她当然认得。
十五年前,那个姿容绝艳天下的女子,就手持它款款而来。那一刻,惊艳了天下。
六年前,那个青衣少年,再次拿着它如破晓的修罗而来。那一刻,震惊了天下。
多年前,这把剑,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像一个墓铭志一样,提醒着绿意,那棺材里的是谁。
月光!
绿意闭上眼睛,突然不敢上前去看被蔷薇衬得如火燃烧的棺木。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还是走了过去。
那一刻,奔走在身体的所有寒气,都在瞬间汇集到了心脏,她眼前一黑,几乎跪在了水晶棺前。
棺材里躺着两个人。
一人平躺,一紫人侧身将其拥住。
那身穿红色衣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平躺着的女子,面容和十五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即使紧闭着双眼,可她眉目依然留有只属于她的那份孤高和清冷。
黑色的长发早长至脚踝,像一张黑色的缎带铺在她身下,纤纤双手戴着一副绿意再熟悉不过的铃铛。
黑发红衣,极致的色彩交织在一起,让她肤色如凝,恍惚间,那紧闭的眉眼竟然有一丝诡异的生气。
绿意这才注意到,水晶棺四周竟然放着两盏魂灯。
“唔!”
她捂住唇,强迫着自己不要发出呜咽之声,可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泪水滚落出来。
看着亲王抱着棺材里的胭脂浓熟睡的姿势,她终于知道了三年来,为何紫藤宫的寝殿总是空无一人,而她总找不到他去处的原因。
原来,他日日陪她深眠在此处!
看着那燃烧的魂灯,她也终于明白,三年前,那个在大洲天下追随莲绛而去,最终烟消云散的女子为何会再次轮回。
魅,若死,灰飞烟灭,无来生,无轮回。可十五,再一次回来了。
原来如此!
目光再次落在那月光上,她也恍然大悟,这些年来,亲王所做的一切。
泪水喷涌而出,绿意咬着唇,不忍再看下去,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却听到亲王的声音传来,“将角珠唤去紫藤宫。”
那语声慵懒,却冷得让人发瘆。
绿意呆滞地立在原地,许久,喉咙才发出一个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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