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五章 决战在即1
下方白族士兵见此,纷纷高举手里的长矛对准落下之人。
十五大骇,想要命令白族士兵散开,可她张口,喉咙却是一片腥咸。
就在要眼睁睁看到亲王落入长矛阵中时,一道红光破空而出,如一轮月牙一样半空横切过去,将那些尖锐的长矛瞬间削断。
金色的火凤飞掠而来,将紫影捞起,朝城内方向而去。
驾驭火凤的,是一个手持镰刀的卷发孩童。
“阿初?”
十五慌忙追至城外,却见城门紧闭,莲初和沐色早就不知去向。
脑袋一片空白,不仅仅是不知道沐色是否受伤,更多的是疑惑:阿初如何会和沐色一起?
若说沐色为角丽姬做事,那阿初在灵鹫宫发兵的同时,为何也对角丽姬发动攻击,甚至占领西北地区?
思绪纠结在一起,她无法梳理其中缘由,可直觉却告诉她,真正的答案,应该在沐色那里。
“公主,您的伤口刚包扎好,千万不要动啊。”
角珠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都一个时辰了,为何亲王还没有回来?”
“亲王驾到。”
外面传来侍从通报的声音。
角珠面露欣喜,顾不得侍女的劝阻,起身下床,刚到屏风,就见一个紫色的身影如魅影般掠至身前。
“亲王……”
一开口,角珠就被来人掐住脖子狠狠地推向了屏风。
屏风被撞得四分五裂,来人依然没有松手,又将她用力一撞,她整个后背都抵在了雕花床柱上。
咔嚓!
红木床柱一分为二,角珠眼前一花,感到耳鼻涌出黏糊的液体,嘴里血腥翻滚。
脖子上那手,更是冷得如铁钳子,甚至将她往上提。
她就像一根草一样被人拔起来,脚尖离地挣扎,痛苦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艰难地从昏眩中睁开双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充血紫瞳。
冰凉的紫瞳里,迸射出可怕的戾气。对方头发凌乱,面上全是血迹,那倾世的容颜此刻也扭曲起来,如一个可怕的恶魔。
旁边侍女早被这突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是亲王时,惊得发出一声尖叫。
一条银丝从亲王袖中飞出,只听得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那侍女的头颅就滚落在地上。
“谁给你的伞?”亲王血丝凸起的紫瞳盯着角珠,咬牙道。
角珠唇动了动,鲜血顺着嘴角溢出,见此,亲王手指稍松,让她喘了一口气。
“说,谁给你的伞?谁给你的胆子用这把伞的?谁让你碰这把伞的!”他低声吼道,面容狰狞可怕,“说,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角珠怔怔地看着眼前怪物一样的人,惨然一笑,“我这命本就是亲王所救,若亲王开心,杀了便是。”
她本就是失败者,回去也无颜面对母亲。
原本心存生念,仅仅是因为他拼死相救,她以为他心中或多或少有她。为了他,哪怕一辈子被家族耻笑,她也甘愿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如今看来,还不如像一个堂堂正正的战鬼一样,死在战场上。
“你不说?”亲王挑起眉,冷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
除了绿意,还有谁会告诉角珠,他在西街口的酒楼。
亲王用力一扬,角珠整个人再次飞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在侍女的尸体旁边。
紫影消失,屋子里静得可怕。角珠抬起头朝门口看去,突然发现,门栏上尽是鲜血。
她呆呆地看着那血,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侍女的血,也不是她的,是亲王的。
他受伤了。
可受伤的他,从战场上回来,没有任何休息就来质问:谁给了她伞。
角珠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圣都,圣都一片哗然,西口街上说书人的门前拥满了百姓,路人寸步难行。
更有人开始下注灵鹫宫何时攻破圣都,占领皇宫。
是夜,紫藤宫大殿的门突然被推开,亲王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殿内漆黑,长廊上的灯光落在地板上,反射出微弱的光,隐约可见殿中纱幔缥缈,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殿中的贵妃椅上。
紫瞳寒光掠过,殿中纱幔飞分向两侧,亲王已经站在椅前。
椅子旁边的宝灯突然亮起,将椅上人面容照得如她名字那样,绝丽妩媚。
座上之人,正是角丽姬。
“是你?!”亲王眯眼。
角丽姬抬眸,含笑看着亲王,“亲王好像不想看到我?”
亲王瞟了一眼角丽姬,不掩厌恶,转身就走。
“亲王这就走了?”角丽姬依然含笑,“这么多日不见,难道亲王不想和我叙叙旧?”
亲王背对着角丽姬,冷笑,“女王还有心情叙旧?可知角珠战败,两城攻破,灵鹫宫不出半月就可发兵攻入圣都。”
“嘻嘻嘻。”角丽姬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指抚了抚描得极其精致的眉眼,“怕什么,不是有亲王大人为我筹谋划策吗?”
“这是你的天下,还是我的天下?”
“我的天下,难道就不是亲王的天下?”
亲王嗤笑一声,跨步就出。
“亲王今晚急着回来,是不是在找绿意?”角丽姬声音温柔婉转。
亲王身体一滞,转身,眉色森然地看向角丽姬。
角丽姬勾起红唇,朝左侧抬了抬下巴。大殿左边灯光亮起,亲王侧首看去,见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被挂在墙上。
那东西,正是绿意。
此时的绿意双手被铁链所缚,长发披散,周身全是鲜血,若非那衣衫,亲王都险些没有将她认出来。
“亲王……不……应该是,沐色。”
亲王回头,阴鸷地盯着角丽姬。
“之前我就在怀疑,圣都城门森严,卫十五哪里有本事逃得出去?”角丽姬叹一口气,“原来是你在中间捣鬼。”
亲王视若未闻,而是盯着绿意,冷声质问:“你的意思是绿意将血魔伞给了你?”
“她?”角丽姬瞟了一眼墙上血淋淋的绿意,笑了起来,“这不过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天助我也。我本就怀疑你和卫十五的关系,趁你离开之后,将绿意抓了起来,哪知她死活不肯说,但侍卫却不小心在屋子里找到了这把伞。”
角丽姬顿了顿,笑容越发艳丽,“更不小心的是,哀家偏生认得这把伞!碧萝带着这把血魔伞现世越城,欲杀莲绛,可最终在南疆被十五和一个卷发少年夺走。西陵,十五死,魂飞魄散。可三年后,这把伞却出现在了哀家的紫藤宫。”角丽姬笑容顿时敛住,盯着亲王,“沐色,你说,哀家分析得对不对?”
沐色眼中露出不屑的笑,“是又如何?”
角丽姬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对方承认得如此坦然,一拍手柄,站了起来,“你接近哀家,给哀家下蛊,却又帮哀家统一九州,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将这个天下拱手相让给她?”
殿中的紫衣男子语声淡漠,“方才你不是说了这天下是我的。如此,我赠予谁,又与你何干?”
“你……”角丽姬立在原处,竟一时哑然。
屋子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墙上女子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难道你不想救你的侍女?”角丽姬深吸一口气,双瞳绞着沐色。
沐色淡淡看了一眼墙上血淋淋的人,眸色平静,却是转身继续朝门口走去。
轰!
前方大殿的门自动合上。
“沐色,你这是急着要去哪里?”角丽姬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几分歇斯底里,“你敢再往前跨一步,信不信我马上杀了你的侍女?”
“随意。”说完,紫衣男子抬手,欲推开那门,哪知,一道铁闸门从头顶落下。
沐色身形如孤鸿翩然掠开。方才他站着的地上,石砖移开,尖利的地刺冒出来。
苍白清冽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只是冷冷道:“角丽姬,你真觉得你这几道机关就能拦住我?”
角丽姬盯着这男子,对方只是一个背影却依然芳华绝世,殿中灯光微弱,照得他身形虚无而不真实。
一抹痛色从她眼底一闪而逝。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盒子,将其打开,“我自是拦不住。我需要的是,你自己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说罢,她举起手,轻轻晃了晃。
叮铃叮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在殿内回响,站在机关前的沐色立时回头,目光震惊地看向角丽姬的手。
她那涂满了艳丽蔻丹的手指,正勾着一串铃铛。
铃铛样式古朴,上面刻着梵文,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芒。
紫色的眸子里翻腾着无以复加的痛苦,还有恐慌。
角丽姬扬唇得意一笑,“上天真是眷顾我,我不仅发现了这串铃铛,还发现了这串铃铛原本的主人。”手指指向右侧,那方的灯光瞬间亮起。
那光滑的墙上,此时也吊着一个人,而且也是一个女子。
不同于左面墙上血淋淋的场景,那是一个红衣黑发的女子。
她半垂着头,双眸紧闭。
五官在灯光的照耀下,精致剔透,有一种慑人魂魄的美。
只是,这种美,却因为她过分苍白的脸,显得没有任何生气,远远看去,她并不像一个真人,反而像丹青高手描摹的画中人。
墙上女子的脚下则放着四盏魂灯,其光非常微弱,似随时都会灭去。
角丽姬一手勾着铃铛,一手托着腮,幽幽道:“卫十五出现的时候,我一直在疑惑,原本的她,只是大洲的一个魅。魅,无来生无轮回,死亡则消亡,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没想到,三年后,她竟然阴魂不散地又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几个月,如今,看到墙上如画的美人,我如醍醐灌顶。”她顿了顿,瞟了一眼下方的沐色,发现他紧抿着唇,神色痛苦地盯着墙上女子。
“一开始,我发现这冰棺中的女子,还以为她只是一个傀儡,或者人偶。嘻嘻嘻……”角丽姬诡异一笑,突然用力晃动手中铃铛。
铃铛声音陡然尖锐刺耳。
墙上美丽的女子,那细长的睫毛,竟然动了动。
“住手。”沐色慌忙喊道,正要靠近墙上的女子,哪知身前竟又冒出一个地刺。
看到他激烈的表现,角丽姬握紧铃铛厉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原来,是一个活人。不,人类有三魂七魄,可她,三魂都没有,仅仅只有你用聚魂灯护住的一魂。她不是人偶,不是傀儡,应该是一个无法苏醒的活死人。”
见角丽姬笑得疯狂,沐色面色恢复了平静,淡然道:“其实,这本就是一个人偶。我不过痴心妄想,想要这个人偶有灵魂。”
“你骗谁!”角丽姬止住笑,起身,指着沐色,咬牙切齿道,“到这个时候你还想骗我?这女人就是胭脂浓,就是胭脂浓那贱人。六年前,作为交换,胭脂浓将自己的脸卖给了风尽。而三年前,你又在南疆月重宫山下,将这张脸剥了回来。”角丽姬情绪近乎失控,“那女人死了,本就该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可你却以这张脸做本元,慢慢召回了她的魂魄。”
她喘了一口气,又笑起来,“可惜的是,她的灵魂对这张脸没有多大执念。因此,你守着的这个活死人永远不会苏醒,可她却再次出现在了莲绛那里。”
魂飞魄散,她没有来生,如要凝聚轮回,必须要生前留下的本元,亦身体的一部分。可她唯一一张脸在这里,却轮回到了另外一处,这也是沐色至今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他用了一千年找到了四盏聚魂灯,用了一千年搜寻她的魂魄,用一千年等待她的归来和苏醒。
“呵呵呵呵……”
他低着头,面上笑容凄凉,而唇角却溢出点点猩红,滴落在他紫色披风上面,晕染开来的血迹,艳丽得如盛开的蔷薇。
几条傀儡丝飞向墙上的女子,竟瞬间将女子手腕上的铁链切断。
“想带走她,不可能!”角丽姬尖叫一声。
女子脚下的石头突然裂开,竟冒出一条比桌子还大的蛇头,狰狞着血盆大口,朝沐色扑了过来。
沐色忙收回傀儡丝,点足后掠,哪知刚离地,就感觉到后背逼来一阵阴森之气。
他慌忙回头,发现竟然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蛇。
前后夹击,他难以躲避,只得沉下气息,强制自己坠地。
落地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吐出几口鲜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旁边响起轻盈的脚步声,勾起他的下颌,角丽姬含笑欣赏着他的痛苦,“大洲桃花门神杀的傀儡丝无人能及,这我早有所耳闻。可沐色,你忘记了,你受伤了。”
沐色抬眼看着角丽姬,“两城一战,你目的不是为了拦截灵鹫宫的进攻,真正的目的,是我?”
角丽姬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亲王果然聪明。我的目的,就是要你受伤。”
“让角珠带兵出战,其实你早预计到了她会失败。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救她?万一我不救,角珠岂不就死了?我错了。”沐色摇摇头,“我倒忘记了,角丽姬曾为了统治大洲,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放弃,何况一个女儿。”
角丽姬露出不屑的笑,“权力和家族利益面前,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再说了,我并没有把赌注押在角珠身上,我是押在了那把血魔伞上。在卫十五的心中,谁也比不过莲绛,只要你手中有那把伞,卫十五,必然伤你。如今天下,能伤到你,而且,能重伤你的,只有十五。让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十五伤你,比我想象的都重!”
他匆忙出现在殿前的那刻,她就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道。只有他受伤了,她才能威胁到他,才能和他讲条件。
沐色捂住胸口的手猛地用力,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摊血。
那女人,真是他的致命伤!
“沐色,不要反抗了。”角丽姬侧首看了看墙角盘踞的八歧大蛇,“只要我一声命令,墙上的胭脂浓就会成为神兽的晚餐。过去你利用我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如今,我们真正合作一次。你不是要胭脂浓苏醒吗?我帮你!”
“你不是对胭脂恨之入骨?我如何相信你?”
“你错了。”角丽姬摇摇头,“我恨之入骨的不是胭脂浓,是十五。而你,恨的不也是十五吗?”
“那你要的是什么?”他低声开口。
“我?”角丽姬抬头看了看左边墙上血淋淋的人,“我?你想要胭脂浓醒,我角丽姬当然想要的是月夕醒了。”
“角丽姬?”紫眸厌恶地看着眼前衣着华贵的女子,他的声音毫不掩饰嘲弄,“真的是你吗?”
眼前女子震惊地回头看着沐色,迎上他冷冽的紫瞳,她浑身莫名一颤,张口,“你?”
没等她话说完,一条银丝从他袖中飞出,冷冷地缠在她脖子上。
咔嚓,头颅飞起来,头顶的金步摇在空中发出叮叮铃铃的声音。
血从脖子里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整个大殿。
双瞳大睁的头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在血泊里像皮球一样咕噜咕噜地滚了滚。
空旷的大殿,头颅滚动合着金步摇的声音,格外的刺耳,许久才停下来。
那半跪在地上的身体,也像木桩一样倒在地上。
地上的紫瞳男子,虚弱地闭上眼睛。一头漂亮的栗色卷发,早被自己身上的鲜血染红,此时的他,躺在地上,都不敢深呼吸。
呼吸一次,就感到鲜血汩汩地从伤口处往外溢。
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纤长的手指扣着地板,挣扎着坐起来。
低头拉开身前的衣服,看着那足有两个拳头大小,贯穿他整个身体的血窟窿,他哑声道:“胭脂,血是暖的。但是,好痛。”
十五的一箭,从他整个胸口穿了过去。
他虽然是魅,可她的箭也不是普通的箭,是灌注了灵力的箭。
若非稍微偏离一点,他怕已彻底从这个他既眷恋又憎恶的世界消失了。
伤口焦黑,如被烈火焚烧过。
执念凝聚的身体,竟然无法重新生长出肉体,复原伤口,因此,他怕永生都要带着这个伤。
一千年前,在昆仑,他阻止她去西陵,她用月光伤他,却未用任何灵力。
剑穿过他心脏,伤口很快复原重生。只是一颗心因对她失望,彻底死去。
等待她千年,用尽一切方法四处寻回她灵魂的他,最终等到的是这近乎致命的一箭。
不死,却是苟延残喘。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无头尸体,然后挪过去,将尸体手中的铃铛手链取了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艰难地朝那如画的女子走去。
刚走动一步,金步摇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大殿中诡异回荡。
沐色身体微滞,回头看去,竟看到血泊中那头颅滚动了一下,面朝他这方。
鲜血染红的唇咧开一个可怕的幅度,用无比尖锐的笑声道:“哈哈哈,沐色,你发现了真相又如何?现在如废物的你,哪里还是我的对手?”说着,那头颅竟然滚到尸体旁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合起来。
“死去”的女子站了起来,那脖子也三百六十度转了几个圈,看上去,像是人偶在做关节活动。
伸手扶正头上的金步摇,又将凌乱的发丝挽起,女子信步走到沐色身前,就着鲜血淋漓的样子,含笑看着他,“既然认出了我,那你就该明白,我是和你一样的怪物。”她伸出手,放在他焦黑的伤口上,森森道,“不同的是,你杀我用的是傀儡术,但是她伤你,用的是灵鹫宫的灵术。神灵面前,一切邪魔都会遭受圣火焚烧。”
涂着蔻丹的手猛地用力抓住他的伤口。他的胸口顿时冒起一阵黑烟,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灵源?”他发出痛苦的声音。
“嘻嘻。我的沐色,你为何总是这么聪明?”
“角家的?”
“是呀。”她笑道,“我将角家的神兽杀了,取下其灵源珠,然后炼化成了粉末。”
伤口嗞嗞作响,他疼得浑身颤抖。感受到他的痛苦,她手指又是用力,指甲全部没入他身体。
沐色紫瞳放大,鲜血从眼角涌出,身体也往后一扬。
女子却一把将他抱住,两人同时跪在地上。
感觉到他气息渐无,她抱着他的手渐渐收紧。她看着墙上吊着的血淋淋的人,她将唇贴近他耳边,哽咽呢喃道:“我给过你机会。您若肯朝我迈出一步,我都不至如此对你,可惜……你依然放弃我。”
身前男子再无声息。
她抱着他,不禁潸然泪下,“你总说我不了解你,可是,我比谁都了解你。那日你说,你要的是天下,其实,是你自欺欺人。你无法像莲绛那样与她携手共战,于是你选择了与她战场对决。你唯一没有撒谎的是,这天下,你处心积虑得到,的确是为了送给她。”
两城战败,次日,灵鹫宫攻破城门,进驻两城。
临近年关,两城内灯火摇曳,一片喜庆祥和,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刚经历了大战的城市。
灵鹫宫弟子不但挨家挨户派发灯笼,还专门设置了几个据点发放免费的抗寒药。
“胭脂……好痛,救我,救我……”
少年趴在地上,朝自己伸出血淋淋的手,紫瞳一片血红,秀美若兰的面容也因痛苦而扭曲起来,“胭脂……救我。”
“啊,沐色。”
床榻上的女子豁然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
“大人,你醒了。”
趴在床头上睡着了的阿真一听声音,慌忙睁开眼睛,看到床上女子神情呆滞地盯着帐子,一头才洗干净的头发如今又被汗水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上。
听到人声,十五看向阿真,“我们是在哪里?”
“在两城郡府呀。夫人,你受了很重的伤,都昏迷几日了,你若再不醒……”
“两城?”
十五想起自己追到两城,返回的过程中,竟然一头从仙鹤上栽了下去,再无知觉。
头嗡嗡作响,十五难受地闭上眼睛,可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胭脂……
“唔。”她推开阿真,赤脚下床,飞奔而出。
刚推开门,鹅毛大雪迎面扑来。
十五一个踉跄,门口的卫争一下将她扶住,“夫人。”
“卫争。”十五一把抓住卫争,颤抖地道,“我梦到沐色了,他在喊我的名字,他说好痛……”
“夫人,那不是沐色公子。”卫争安慰道,“那是亲王,是我们的敌人。”
“不是。”
“夫人,你忘记他杀了多少人?灵鹫宫被逼得到今日境地,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不是。”十五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策划一切,不过是要送我一个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卫争茫然地看着十五,发现她眼角含泪。
“你以为,白族、余家为何如此听命于我属下,归服灵鹫宫?难道你真以为他们是凭着我是尉迟帝女?”十五捂住脸,声音有几分哽咽,“那是因为,他们被亲王逼到了绝境,而我恰在那个时候出现,有恩于他们。而这恩典,并非偶然,全是他一手策划。”
在看到阿初救走沐色的那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那些巧合。
在野郡,白将军提出若十五能再生他爱人的双手,他就履行一个对灵鹫宫的诺言。而阿初恰好送来了那双被鬼鸟叼走的双手。
余小公子出殡的闹剧,他又扮演了人人恨之的角色,而她又“正义”地救余家于危难。
“若他真帮角丽姬,他为何要处心积虑地离间十大家族?逼得角丽姬众叛亲离?”
到最后,发现角丽姬有所行动,他便出手,逼得灵鹫宫起兵,逼得她不得不夺这天下。
有些责任生来就扛在肩上。
有些路,即便不是自己的归路,却必须要走。
北冥皇室复兴,是她自己逃避不开的责任。
而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上,却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替她披荆斩棘。
可她,回应他的,却是致命一箭,如今那人,身在何方,是否安然,她全然不知。
推开卫争的扶持,十五走到栏杆处,静静看着沉浸在漫天飞雪中,被红灯点缀的两城。
“沐色,这座城,是不是又是你送我的?”
角丽姬统一九州的这三年,九州荒芜,可谓民不聊生。
可百姓中,最恨的却不是野心勃勃的角丽姬,而是角丽姬身边站着的那紫衣男子。
因他,角丽姬被骂荒淫无度,而自己的出现,却带着皇室真正继承人的光环被四处歌颂。
因他,角丽姬与十大家族隔阂,而自己所处的灵鹫宫,则成了其他家族新投靠和依托的主人。
“卫争,你去查看一下亲王到底如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神色愧疚,“我放心不下。”
“是。”卫争应声,退了下去。
屋子里的阿真将鞋子和狐裘披风抱了出来,替十五穿上。
十五裹好衣衫,回头道:“莲绛还好吗?”
“起早的时候还看到军师去了文公子那儿。这会儿不知道他回来没有。”
看样子,他并无大碍。
“大人是不是要去看莲军师啊?”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莲绛冷酷阴鸷的神情。她长叹一口气,表情有些纠结,“那衣衫准备好了吗?”
“嫁衣吗?”阿真欢喜道,“昨儿就差不多完工了,我这会儿去催催。”
“那,拿来吧。”
“好嘞。”
阿真欢天喜地地冲下楼,刚到转角就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她定睛看了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梅林,只见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
想着大人催促着嫁衣,她又挽着袖子跑出了院子。
待她离开之后,那梅林之后,露出一双湛碧色的眸子。
他周身裹雪,连睫毛都染上了一层霜白,远远看去,和周围白雪无异。
他仰头看着临栏而立的女子,眼中露出几许苍凉,旋即垂眸,抱着怀中的东西,转身踩着雪出了院子。
临近西苑的时候,恰好看到文公子撑着伞,在侍女的陪同下迎面而来。
看到莲绛,文公子脸上露出几许诧异,上前拱手行了礼,“莲大人。”
“文公子。”莲绛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公子身体不好,下这么大的雪,是要去哪里?”
“我正是来见大人和夫人的。”
“哦?”
文公子道:“现两城安定,又临近年关,我也欲向大人辞行。”
“文公子是要离开?”莲绛脸上露出几许诧异之色。
“家中父母年事已高,母亲近年来身体抱恙,我有些放心不下。”
莲绛侧首看着院中飞舞的雪花,沉声,“公子对如今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对莲绛突然的问题一愣,文公子想了片刻道:“灵鹫宫收复的地方如今都一片太平,西北地区虽被邪君攻占,却没有传来任何暴乱的消息,看样子也甚为安宁。角丽姬独守的一城和圣都,虽为九州中心,可如今却孤立无援被四面包围,等同一个没有鲜血供给的心脏,迟早会衰竭。天下局势目前大定,如今又接近年关,按照夫人一向以百姓为先的原则,短时期内,不会再有战事。”
“若不战,该何为?”
“定天下,抚民心。”
灵鹫宫破城之后,先是重新编制户名,按户分发年岁补给,而这巨大的财源几乎都是文家在支持。
“若公子离开了,卫大人身边就失去了一个得力帮手。反正两城已经安定,不如将令尊令堂邀请到两城,恰灵鹫宫最好的药师在这里,亦能帮助照顾令堂。”
文公子惊讶地看着莲绛。
莲绛笑了笑,“如此就这样说定了。”
待主仆两人反应过来之后,莲绛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公子,奴婢没有听错吧?莲军师竟然让我们留下来?”侍女惊呼道,“他之前不是很讨厌我们吗?恨不得早早赶走我们?”
文公子看了一眼侍女,侍女马上低头不语。
“自战场回来之后,军师就心事重重。”文公子叹道。
侍女抬头看着走廊,“方才军师手中好像抱着的是食盒,是不是中午公子教他煲的人参炖鸡?”
等阿真送来嫁衣时,夜幕已沉下。
嫁衣上的金色绣线图案不是普通嫁衣的龙凤呈祥,而是莲绛最爱的地涌金番莲,肆意而张扬。
鲜艳的红色取代了原来的黑色,少了几分邪气,多了几分喜庆。
看着那盛开的番莲,十五想起长生楼第一次跪在他脚下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垂眸的视线,就只能看得到他袍子上的那些番莲。
那是她终生难忘的记忆。
地涌金番莲,佛教中的五树六花,寓意:惩罚。
将嫁衣抱在怀里,十五披衣走了出去。
旁边的阿真提着灯笼跟随而上,“大人要去哪里?”
“莲军师可在院中?”
“啊,大人是要去看军师了?”阿真后退一步,眼中有几丝恐慌。若是这样,还是不要跟去的好。
虽然战争结束几天了,可军师对烹饪的热情丝毫没有减弱。九州黑暗料理之神,非军师大人莫属。
“这会儿应该气消了吧。”阿真的表现让十五忍俊不禁,“即便他没有消气,看到这衣衫,也会破涕而笑的。”
阿真噘了噘嘴。明显大人担心的是另一码事儿嘛。
刚推开门,风夹着雪扑面而来,身后的阿真被刮得倒退两步。十五一伸手,将阿真抓住。
“这风怎么这么大?”阿真喘了口气。
十五抬头看着天空,微微蹙眉,“这风有点怪异。”
天,黑得异常,以往的夜空即便下雪也是漆黑一片,可现在竟能看到如铅的云层,肆意压来。
“哗啦!”
陡然间,一道闪电破空而来,照得整个苍穹像裂开般。
闪电飞雪,这是自古以来的异象。
十五定定神,快步朝莲绛的院子走去。
莲绛的院子就在十五的右侧,一路过去,走廊屋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照得两道的雪树银花透着隐隐的绯色。
“要过年了呀。”十五看着灯笼,不禁叹道。
“是呀。”阿真仰头笑道,“城内可热闹了,大人不如明天去城里看看吧。”
“好。”十五点点头。
旁边的阿真上前一步,看着院子里,“大人,军师房中没有亮灯,怕是还没有回来吧。咦……”阿真举起手里的灯笼,往院子里的梅树下一照,“哟,红梅都掉了呀,好像不是红梅……”
十五上前,见阿真手里捧着一朵花。
“大人,这……这好像是,红色的白泽花呀?”
红色的花瓣,娇艳欲滴,如猎猎燃烧的火焰。
十五惊讶地接过阿真手里的花,喃喃出声,“是蔷薇。”
“蔷薇?真好听的名字。”阿真跪在雪中,刨开雪,又是高声惊呼,“大人,你看,好多啊,这梅树下,竟然都是呢。咦,这泥土是松的,像是刚移植的。”
十五跟着跪在地上,一抹那泥土,松软潮湿,再一扯,那蔷薇竟轻轻地被连根拔起。
抢过阿真手里的灯笼,十五冲进房间,见布置素雅的房间里清冷无人,她四下看了一番,竟闻不到丝毫莲绛的气息。
屋子里唯一的亮色则是临窗桌子上,插在瓶中的一束修整过的蔷薇,花瓶下放着一封信。
十五走过去,将信拿起来,一张菲薄的纸飘落在地上。
干净素白的纸上,只有娟秀的两个字:珍重!
十五大脑一片嗡鸣,出现短暂的空白。
窗外白光乍起,将屋子里照得一片雪亮,十五手捧着蔷薇,眯眼看去,见苍穹上空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雷电如若虬须,蜿蜒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光亮将一个身影照在天幕上,漩涡越转越快,乍然看去,那人似乎要被吸附进去。
深邃的双瞳陡然紧缩,十五跃窗而出。
院子里的阿真正低头研究蔷薇,突感到背后一阵凉风,一回头,见一个影子形若闪电,快若鬼魅地消失在天边,而大人的身影却不见了。
十五也不知道自己跑得多快,只知道风似刀刃切割着自己的脸,扑来的雪花逼得眼睛根本睁不开。
她清楚,莲绛就在前方,忘川之路,再一次被他打开了,如三年前的大洲,他就那样地,要独自抛下她进入忘川。
“不能停!”
方才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如今就只有这个念头。
十五咬牙,踏风继续往前狂奔。
轰!
一道热浪突然扑面而来,十五并未收住脚步,凭着感觉,身形一闪,侧身继续往前。
避开的瞬间,她微睁眼一看,发现阻挠她的竟然是一团瘴气。
一道又一道的瘴气从前方漩涡处涌来,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墙,拦截在前方。
十五的速度不得已被压制下来,她强忍着不适,看向漩涡处,见那个黑影越来越淡,仿似滴入水中的墨水,很快就要消散而去。
“莲……”
刚开口,瘴气的毒素灌入呼吸道,十五只觉得胸口火辣辣的难受。
将袖子撕下来当作面罩遮住口鼻,十五咬牙,正欲追去,头顶落下一团带着火星的黑烟,以飞快的速度朝她砸了过来。
十五脚下用力一点,飞身后掠三尺,那黑烟已经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球,将方才十五站的地方,砸出一个巨坑。
阻挠并没有停止,天上火球如漫天飞泻的陨石,根本不给十五任何前进的机会。
十五立在原地,看着地上燃烧的火和空中飞落的火球,眼底红光大盛,丢下手中的蔷薇,取下随身携带的龙骨拐杖。
手握紧拐杖,一道蓝色的光从她手心溢出,如电流缠绕在拐杖上。
随即,一道蓝色的屏障撑开,形成一个结界护在十五周围。
将拐杖重新放在背上,十五握紧双手,又朝漩涡方向飞奔而去。
无数火球直朝十五砸来,可一靠近结界,十五背上的龙骨拐杖就发出丝丝电流声,最后整个蓝色屏障都布满了类似的电流,贴近的火球瞬间变成黑烟,飞扬在空中。
漩涡深处的人,听到背后那一声急促的呼唤,缓缓回头,见一个被红光包围的蓝色光球自东向西飞掠而来。
那光球的速度非常快,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随着光球的靠近,莲绛终于发现了,那是一个结界,而结界的下方,竟真是那个女子。
他原以为,那是他自己不舍离开的幻听,却不想,她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前方。
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深邃漂亮的眼睛,莲绛不由得跨步欲向她靠近,可无数条铁链子如蟒蛇般从他脚边游走而过,上方几个黑影急速从眼前掠过,似在警告他不可妄动。
他抿了抿惨白的唇,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担忧地看着前方。
“不能让她再靠近了。”
上方,那几个人的声音有几分焦虑。
一道惊雷划空而下,如一把巨大的斧子一样朝追来的女子劈下去。
原处的莲绛神色陡然惊慌,厉声道:“住手!”
脚下粗莽的链子从地上甩出去,砸向高空中的几个黑影。
远处的十五感到强大的力量斩了下来,她慌忙抬头,竟然看到一道巨大的闪电,惊骇间,她飞快取下身后的拐杖,高举于头顶,瞬间,那闪电落下。
轰!雷电击破了她的结界,与龙骨拐杖相撞的瞬间,激起一道白色的光纹,震散开的瞬间,方圆十里全都在晃动。
脑中传来近乎让她昏厥的耳鸣。她倒在地上,手里的龙骨拐杖滚烫,鼻息间除去血腥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焦味。
砰砰砰!
几个黑影从上空坠落向莲绛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条链子也跟着砸了下来,伏在莲绛脚下,被地上散发的瘴气淹没住。
瘴气沿着地皮四处涌散开来,如同苍穹中的乌云,压抑而阴沉。
缓慢溢走的瘴气蔓延女子身前五尺的地方,静止不动。
趴在地上的十五,将嘴里的鲜血生生吞下,抓着龙骨拐杖吃力地站起来,见三十尺开外,一个黑色的人影淹没在黑色的浓雾中。
一道冷风吹来,那人身前浓雾也渐渐消散开来,露出那独有的地涌金番莲袍子和散落在肩头的青丝。
他那绝世无双的碧色双瞳,显得格外美丽,就那么淡淡地看一眼,只觉魂魄都要随他而去。
“莲绛。”十五颤声,“不要走。”
莲绛惊讶地看着十五,他以为,她只会开口质问他去哪里。
他抑制住那份难过,扯出一丝淡然的笑,“我想告假几日罢了。”
“只是告假?”十五紧紧地盯着莲绛,连眼睛都不敢眨,她怕眨眼的瞬间,他就那样迈过他身后的荆棘,进入那死人才能去的忘川地狱。
“是啊。”他笑,“不过大人不用担心,有文公子在,他会打理好你的一切的。”
他从来不知道,这天下,也有他做不了的事情。他不能像文公子那样,将她照顾周全,替她考虑得细心入微。甚至于他自诩的聪明,对方也不缺。她的身边,已经有一个完美的人类,哪里还需要他这个偷渡于人世的魔鬼。就连人类最简单的温暖,他都无法给予她,因为,他是一个血液不会流动、全身冰凉、自身都惧寒的魔。
“可我根本不需要他。”十五向前跨一步,哪知,地面突然裂开,竟长出一丛荆棘。
十五茫然地看着莲绛,发现对方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
“别过来。”他微笑安慰,眉眼一如当初那般漂亮,“我说了只是去忘川河边几天,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要去?”她不解,他为何要选择此时离开。
“因为,我受伤了啊。”他轻笑道,“我是一个魔鬼,在人世间,伤口很难自愈。这一次两城之战,伤得比以往重了些,需要回忘川疗养,所以才偷偷离开。本不想告诉你的。”
十五眼中涌出一丝慌乱,“受伤了?到底多严重?那你什么时候伤势能好?什么时候回来?”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可身前的荆棘却拦住她,不让她靠近。
他碧眸中微微一黯,“很快,三个月便好了。”
“真的?”
“你觉得,我何时骗过你?”他扬唇,眉眼舒展开,流淌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三个月……”十五低声重复,“三个月,我们说好的,回灵鹫宫看蔷薇。”
“嗯。”他点点头,“回去吧。”语声毕,地上滚涌的瘴气突然升起,形成一道黑色的墙,挡在十五身前。
同时,头顶的漩涡快速旋转,天摇地动的瞬间,十五一个踉跄,撑着龙骨拐杖才没有被刮走。
等周围恢复平静时,茫茫广阔中,除去淡淡的瘴气和坑洼的地面,莲绛已经消失不见。
苍穹依然晦暗,压境的乌云并没有消散,瞬间,又是漫天飞雪。
飞雪漫天,如白霜裹身,她完全不觉得寒冷,只觉得心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十五才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
脚下是她方才为追莲绛留下的沟壑,深足有一尺,而正中间,那一束鲜艳的蔷薇点缀上了点点白雪。
十五走过去,小心地擦去蔷薇上的雪,将其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沿着那沟壑一步步地往回走。
方才风云突变,自是惊动了城中百姓,但因为天黑,城门早已关闭,众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文公子撑着伞静静地立在城楼上,望着西方。头顶乌云未散,大雪飞落,不消一会儿,手中伞变得十分沉重,如那刻悬着的心一般。
方才那奇异的景象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苍穹震动,大地撕裂,那传说中的忘川之路,竟真的存在。
虽然只是一眼,但是,他依然看到了那翻滚的瘴气和让人望而却步的荆棘之海。
传言荆棘是地狱恶灵白骨所生,人类只要靠近,就会被刺得千疮百孔,瘴气入体蚀骨,烟消云散。
这一刻,文公子终于明白了,初见时,莲绛身上所散发出的让人心神畏惧的凛冽邪肆气息,还有,为何明明强定心神看清了他面容,可转身却又模糊不清,好似被人生生抹去了记忆,脑子里唯有他衣衫上那象征着罪恶的诡异的地涌金番莲。
罪恶和惩罚。
忘川地狱的主宰者——魔。
虽不知道大洲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可这结局,却让旁人心中唏嘘。
三界皆有序,人鬼神皆不可越界。
那个迎着风雪追去的女子,可明白“人鬼殊途”的含义?
文公子睁开眼,焦虑地盯着天边。
伞又沉了一分。那个追去的女子,还没有回来。
文公子指尖泛白,顿觉得胸口越发沉重,呼吸也困难起来。
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奔来,侍从近身,将厚厚的披风裹在文公子身上。
“公子,你刚刚怎么跑了出来?老太爷千叮万嘱,公子不准用武……”
没等侍从说完,文公子眼眸闪过几许光亮,厉声对下方大喊:“开城门!”语声毕,他已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如孤鸿般起落,消失在前方茫茫大雪中。
“公子。”侍从大惊,忙追了下去。
可公子跑得太快,不过转瞬,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侍从不敢怠慢,继续往前走,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自家公子。
侍从看到有一个满身是雪、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正一步一瘸地往这边走来。
侍从正要开口,看到公子跨步上前,将手中的伞举在那人头顶,同时,侍从注意到,公子的左手暗自有淡绿色的光芒出现。
侍从脑子一片空白,那是公子体内的沐春风。
公子从小就有寒疾,后面幸得高人传授他沐春风,否则,公子支撑不到现在。
正当侍从要阻止时,却看到那雪人突然抬手,挡住了公子,随后,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文公子,怎么在此处?”
文公子收回伞,震惊而尴尬地看着眼前眸色冷静的女子。
方才近身之前,他明明看到她脸上有难掩的悲伤,而这一刻,她神色无常,目光如平日那般无波无澜。
文公子将左手藏在身后,道:“方才天气有变。”
“嗯。”十五点点头,“九州大乱,天有异象,实属正常,文公子不必放在心上。风雪太大,公子站在外面易受风寒。”
远处的侍从忙上前将文公子扶住,又朝十五行了礼。
十五点点头,错身往前走。
恰此时,城门开启,阿真带着护卫骑兵追了出来,看到十五,激动地跳下马,冲过来就抱着十五大腿,“大人,您去哪里了?”
“卫睿可在城中?”
“啊?”阿真擦了擦鼻子,“卫小姐?卫小姐受大人的命令,坐守平景城。”
卫睿是卫家小姐的名字。
“飞书让她速度赶来两城。”
吩咐完,十五跨步翻身上了马,疾驰回城内。
阿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回首,看到文公子立在不远处,大吃一惊,“公子怎么在这里?”
文公子含笑应了一声,看着十五离开的背影,上前对阿真道:“卫大人方才似又受了重伤。”
“什么?”阿真大叫,看向十五的方向,“难怪刚刚我感觉哪里奇怪,好像龙骨拐杖……”阿真忙捂住嘴巴。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方才龙骨拐杖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隙。
这大人,又和谁打架了?
阿真悻悻看了文公子一眼,忙回身往城内跑。
“公子。”侍从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写信来,问我们何时起程。”
“不走了。”
“嗯?”侍从瞪大了眼睛。
“你没看到,可能又要开战了吗?”
侍从眼皮一跳。他真没有看出来。
只听到卫大人说让卫家小姐前往两城,让她来就是要开战?可卫家小姐从来不会领战啊?
忘川南边,有一处瘴气缭绕的地宫。
地宫四周长满荆棘,墙上则爬满了像蛇一样的黑色蔓藤,地上到处是散落的人骨,荒凉阴邪。
地宫拱形门后,里面的景象却全然不同,满园翠绿的青色苦蒿,还有用人头盖骨堆积,造型别致的假山,假山也用苦蒿装饰,看上去竟然有江南小院的风情。
手执魂灯的使者走到院中,看着那绿油油的苦蒿,不由惊了脸色。
这是人间之物,如何生长在忘川地域之间?
几人面面相觑。
又一道石门打开,他们顺着路走进去,发现不少蔓藤从石缝里钻出来,像蛇一样追随着他们的脚步,似随时都要缠绕到身上。
沿着石阶不知道走多久,展露在眼前的是一个黑色的大殿。
大殿由八根柱子支撑,柱子皆由头盖骨堆砌,好似无数双幽灵直勾勾地看着。
殿内光线晦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中间那尊古老的青铜鼎。鼎内清水泛着蓝色的光泽,红色睡莲妖娆怒开,恍然看去,就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阵风从身后的长廊吹来,进入大殿,风声穿过人头盖骨,发出低沉的嗡响,而后,又是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大殿陡然明亮,墙上燃起无数个火把。
长廊尽头的使者下意识地侧首护住双眼,后来才发现,青铜鼎的后方垂着一串串用手指骨头拼接而成的帘子,阴风卷地而来,方才那脆生生的声音竟是手指骨发出的。
帘子后面一个身穿绣金色地涌金番莲的人,托腮斜靠在树根雕成的长椅上,双目半合,睫毛静伏,姿态慵懒。
那人长发散落在地,黑色的衣衫斜斜地披在身上,露出那天鹅般漂亮的长颈,颈子上面,挂着一枚镶玉的精致长命锁。
锁上的玉碧绿通翠,流光溢彩,像一只诡异的碧眼。
两个使者看到那长命锁,暗自后退一步。
长椅上的人发出一声冷笑。
他这一笑,后墙上的蔓藤好像活了一样,蔓延密布在他四周,瞬间,开出一朵朵金色的小花,竟与他长袍上的一模一样。那情景,衬着周围的手指帘子和骷髅头柱子,说不出的阴邪诡异。
领头使者镇定心神,低声道:“殿下,你既入魔道,那就应遵守三界守则,不得擅入人间。这千年来,你私自打开虚空两次,已是逆天所为。如今,竟又擅自离开忘川进入人界,还操控干预人类生死,甚至打伤执魂使者。”
三界皆有道,既入魔道,就要永不见光,不入上界,不入人界。而此人,却两次打开虚空,甚至插手人类之间的战争。
“叱!”
榻上的美人儿掀起眼眸,碧光潋滟,语声却慵懒阴森,“逆天所为?难道你们不觉得,本宫的存在,就是逆天吗?”
“……”
领头使者不由大惊。
“嘻……”看到使者面色苍白,莲绛妖邪一笑,起身坐在位置上,“逆天而存,自然要逆天而行。”
“殿下,请看清您目前所处的局势。”使者提醒道。
莲绛环顾四周,然后抬手掀开帘子,款步走向殿中。他一动,地上的地涌金番莲也跟着动,像蛇一样跟随在他后面,一路花开。
走到那尊青铜鼎前,见鼎中莲花妖娆妩媚,他不由伸出手,欲将其摘下。
哪知,手腕微微一沉,他低头,发现自己皓白双腕上,各自多出一条巨大的铁链,再低头,发现脚踝上也套上了一样的链子。
铁链深入地下,好似直接从里面长出来一样。
看到自己身上的链子,莲绛并无惊讶之色,只是抬头看向使者,“你们这是打算将本宫囚在这地宫了?”
“这是殿下您违背魔道所受到的惩罚。”
“哦?”莲绛不以为然地挑起漂亮的眉眼,“那,你们打算将本宫关在此处多久?”
使者道:“到殿下想明白了为止。”
哗啦!身上的链子顿时被莲绛摔得哗啦啦作响,他瞳中迸射出阴鸷的光,“如果本宫不肯呢?”
“殿下。”使者沉声道,“您若再篡改人类生死,逆天而行,必遭魔解。还请殿下三思,莫要再插手人界之事,引得天下大乱。”使者说完,朝莲绛深深鞠躬,执灯离开。
魔解?
三界,人类会死亡,上神天神会消亡,魔鬼,则会魔解。
这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永生。
莲绛看着水中红莲,将其推开,顿时,鼎中水纹大动,里面倒映出漫天雪白的镜像。
啪!最后,莲绛一掌落在鼎上。
竟然在忘川结界处设置了屏障,他甚至无法打开水镜,看到九州的情景如何。
他垂下睫毛,目光凄凉,“九州应该很好吧。”已经有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替她出谋划策,还能照顾她的起居。
“她不需要我。”他整个人都趴在青铜鼎上,目光呆滞,幽怨地看着水中的红莲,然后一咬牙,将花瓣扯下来,丢在水中,神神叨叨,“她需要我,不需要,需要,不需要,需要……不需要!怎么少了一瓣?”最后一片花瓣被扯下来,莲绛将里面的莲蕊狠狠砸在地上,又上前一脚踩过去,“什么破花!”
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他碧色的眸子阴恻恻地落在脚下盛开的金番莲上,霎时间,金番莲似感到了煞气,潜入了石缝中,连蔓藤都缩回去,消失不见。
“贪生怕死!”莲绛咬牙怒骂,然后挽起袖子,大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手脚链就沉重许多,待他好不容易走到那种满苦蒿的院子时,链子竟然变得比碗还粗,而他的手腕上,甚至能看到磨破的伤痕。
“殿下,你若再出地宫范围,噬魔链会伤你魔体。”入口处,执着魂灯的使者劝道。
莲绛靠在骷髅假山上,斜眼看着那使者,“你叫什么名字?”
使者一愣,低声道:“乙。”
“乙?刚刚那个叽叽歪歪的叫甲?”
“是。”
“噗。”莲绛不由得讥笑,“谁给你们取的这么没有创意的名字?”
乙低下头,不敢接话。
“啊,前几次,你们八个人来追我,怎么今儿就你们两个?哦,那个叽叽歪歪甲,去哪了,其他人呢?”
乙为难道:“去人界接殿下时,殿下发怒,将其余同伴打伤了。”
那女子欲拦住莲绛,头下命令将女子拦住,却不料莲绛竟然出手将他们击伤。而他因为反应太慢没有跟上,所以才避开那几乎致命的一击。
莲绛挠了挠眉心,沉了会儿,继续问:“那你是负责看守本宫的使者了?”
“是。”
“既如此,便是受本宫所用,这名字太难听了,本宫重新给你取一个。”他挠头想了想,最后一拍手,“那就叫小乙吧。”
小乙提着魂灯的手抖了抖,“谢魔尊殿下。”
“不客气。”莲绛摆了摆手,“如今你便是本宫手下。这样吧,你去给本宫找一束花来。”
乙使者手里的魂灯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要本宫亲自去?”
“我这就去。”乙使者深吸了一口气。
甲说了,只要莲绛肯待在地宫,不再去三界闯祸,那就万事大吉。
为了不让莲绛魔性大发,甲才撒谎说莲绛只要想通三界遵循问题便可,可那噬魔链子被下了禁忌,需要整整一千年才能开启。
这意味着,莲绛要被关押一千年,而他也要在此守候一千年。
魔尊似乎是很好说话的人,希望他们可以和谐相处。
乙使者暗自宽慰自己。
乙使者提着魂灯立在结界处,看着那坐在石阶上的男子,心中暗自叫苦,甚至懊悔当日自己没有受伤。
三天相处下来,他才发现,受伤的同门,应该是最幸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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