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帆桥人家

锦帆桥是个体经商者的一方天地。主人公黄扬是这片天地里的一颗新星。他插队、当兵、离婚,在人生的道路上,步履艰难,对事业、爱情都有独到的追求。小说以黄扬为轴心,展出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刻画了一组性格迥异的个体户群像。

第六章
天亮的辰光落了几点小雨,地上有点潮湿。
蔡师母在医院最忙乱,门卫检查最严厉的早晨闯过三道关,进入住院部的内科病区。小老太婆人小脚大脚劲不错。
“他真的要死么?他死过好多回又活了,这一回怎么说呢?”蔡师母一到医院喉咙就发痒,非要大声说话才惬意。
交接班的时候,夜班医生还没有回家睡觉,很困倦地说:“老太太你轻一点好不好?”
早班护士精神抖擞火气也很抖擞,很凶地说:“你吵什么啊,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什么人也不是,我不是他娘不是他好婆,我是居委会主任!是的,官不大责大权不大理大。他死过去好多回,又活过来这一回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看他还会活过来。”
夜班医生捏着病历打了个呵欠说:“他们屋里怎么一个人也不来,什么名堂?”
蔡师母于是更有了兴致。
“什么名堂我不能不晓得,我是居委会的主任,我不晓得我怎么做主任。哼哼,他们是新公房四楼的,两个大户一共124个平方,你说公平不公平,总共三个半人住,半个人就是他,平常住在厂里,礼拜六回转,对了是个猪头三,为什么事我也晓得,他老头子的老婆不是他的亲娘。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们屋里四代人眨眨眼就是五代人还轧在三十年前的老房子里,下雨漏雨,发水浸水,是的是的,你这话很有水平,你这位大夫就是水平高,现在外面不公平的事体多煞的。我又不能去咬谁的卵,我是懂政策的,我也是有水平的,哦,你说什么?他们家是老干部,是的,是老干部,什么式的?什么什么式的,我不晓得,你说什么三八式的,就算是三八式的。哦,你说为什么不来看儿子,他们来不了,在什么岛什么山上看风景,风景比这个儿子好看,这个儿子怎么这么难看,隔夜饭呕出来再加隔年的。是的,他有个妹妹,她是不上夜班的,夜里做啥,总归是跳舞,从来不把脚拐子跳歪了,上了石膏就不能跳了。你说怎么办我也不晓得,他们昨天刚走,等他们回来还是派人去追,人我们可以派出钱却派不出……是的人还没有死我急啥,是的他有单位我来做啥,他老头子还有老干部局,可以乘小汽车,可惜我们的弄堂太狭了。是的他的事关我啥事体,我又不是他娘他……”
蔡师母叽叽呱呱,把大家的头都吵痛了,早班护士挑起眉毛说:“出去吧出去吧,马上查房了。这时间,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真是天晓得,门卫在吃干饭呢。”
蔡师母还想往下说,早班护士瞪起眼睛说:“好了好了,怎么进来你就怎么出去。”
蔡师母威风凛凛地走出医生办公室,脚劲是16岁而不是60岁的,面孔上边擦点什么霜什么蜜,喷喷香,决不是什么骚狐狸的味道。
蔡师母在走廊里尖声叫起来:“啊呀,妹妹,你是李家妈妈的女儿,李秋云!”
李秋云端着放药的白磁盆,吓了一跳,说:“我……我……你……你……”
“我就是蔡师母呀!蔡师母你不晓得吗?我和你家妈妈是小姐妹呀,几十年前轧下来的,你张面相像你家妈妈的,甜蜜蜜的,招人欢喜的。喔哟你个老实小囡面孔红了,你回来的事体你妈妈老早告诉我了,托我帮你寻朋友呢,你不要急,我手里已经捏住几个了,再掂掂份量,看哪一个配得上你。你放心我做事体牢靠的,只要你宝宝开口,要长的要圆的,保你称心满意。这只西瓜是包拍的,不然怎么做居委会的主任呀……”
许多医生护士病人都探出头来看她们。
李秋云连忙打断蔡师母的话,问她:“蔡师母,你到这里来看啥人?家里什么人住医院了?”
蔡师母长叹一口气,从头说起:“李家妹妹呀,你们这里全是白的,房间是白的,气味也是白的,又刺眼睛又刺鼻子,我打三个喷嚏医生说你代表什么,我代表什么?气人不气?嗲兮兮娇滴滴的小护士说你哇哇叫叫什么,皇帝不急,急煞太监,血血红的嘴唇里雪雪白的牙齿,现在小姑娘全涂口红,拿漂白粉来漂牙齿。你说我看病人,病人就是那个林残冬,真是的,什么名字不好取取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你说是不是有点霉气的。我不是他家的什么人,我是听见别人说看见他半夜里一个人上医院,我不放心我来看看他,他们说他这回真的不来事了,我说他还是会活过来的。对了,他们屋里的事体我全晓得,他们干部楼的户口全在我手上,我来慢慢告诉你……”
“小李,李秋云……”医生在办公室里喊。
蔡师母很遗憾很惋惜又很识相地说:“叫你你就去吧,以后慢慢说,这个林残冬有什么事体,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放心。”
李秋云心里热乎乎的,这老太太嘴巴很碎心却很善。她走进医生办公室,看见一个长得很漂亮穿得也很漂亮的姑娘正在那里抹眼泪。
医生说:“小李,这是林残冬的妹妹,该办的手续你告诉她。”
姑娘抹干了眼泪说:“我哥哥怎么样,吓死我了,我吓死了,我爸爸不在屋里……”
李秋云安慰她:“你不要急,现在好多了,昨天夜里来的辰光是很危险的。”
姑娘马上说:“就是就是就是,他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把我吓死了。他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治好?人家都说他这个病是看不好的……”
李秋云不好回答,只好对姑娘说:“这是住院证,你去办吧。”
“他要住几天?”
“那要看他的病情。”医生干巴巴地说,并冷冷地加了一句:“还要看家属的护理配合。”
姑娘沮丧地走出去,李秋云突然喊住她,“哎,想问一下,你哥哥说他想见一个叫黄扬的人,你知道这个人吗?”
姑娘不屑地翻翻眼睛,口气中明显地流露出轻蔑:“黄扬,我知道这个人,锦帆桥市场上卖牛仔裤的。”
果真是他。李秋云说:“你哥哥要见他,他是你哥哥的朋友吧?”
“朋友,哼哼,当然是朋友,我哥哥就是欢喜交这种朋友,不上台面的货色。我爸爸说他,他还不听,还要帮卖牛仔裤的人写什么‘牛仔裤之歌’呢。笑煞人了,那种人,也配唱?恐怕什么叫音乐还弄不清爽呢……”
“好了,我们可以下班了。”医生懒洋洋地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这里谁也没有闲工夫听她发表对个体户的偏见。
李秋云拖着疲乏的脚步从医院下班,心里不痛快。她本来想把林残冬的要求告诉他妹妹,让她去叫黄扬,可现在她打消了这个主意,她必须自己去叫黄扬。
李秋云相信黄扬一定晓得她回来了,但他没有来寻她看她,李秋云心里不由有些酸楚。她有点犹豫,可是一想到那个生命垂危的林残冬,想到林残冬的那个妹妹,她又觉得这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她应该为林残冬做一点事情,给他一点帮助,哪怕是微不足道的。
李秋云终于走到了锦帆桥服装市场,她打听了一下,找到了黄扬的摊位。
黄扬正在招呼生意,向几个顾客介绍一种新款式的女衬衣。
李秋云在旁边站了一会。从侧面看过去,黄扬老颜多了。看他做生意的那种专注的样子,李秋云觉得他变了,过去,黄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这么专注地做过一件事。她等那几个人走开了,才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黄扬。”
邻近几个摊位上的人都探过头来看李秋云,李秋云连忙抬高声音平淡地说:“我刚下夜班,有个病人想见见你,要我帮他带个口信,他叫林残冬,内科病房134床。”
“啥人?”黄扬的声音沉闷得吓人,和过去那个快活轻松的黄扬判若两人,“你等等,你说啥人?林残冬?”
李秋云很低沉地对黄扬说:“我想你应该抽空去看他。”
“他……”黄扬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怎么样?危险吗?”
“昨天半夜他一个人走来的,差一点……”李秋云想到一个人的生命就差那么一点点,心里不由悸动了一下。做医务工作的人对死人的事是司空见惯的,李秋云也早已习惯,可不知为什么,她对林残冬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受。
黄扬突然问她:“你愿意同我一道去吗?”
李秋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要求,她不晓得怎么回答他,也不晓得和他一起去是怎么回事体,她慌慌忙忙地说:“我,刚才下夜班——假使你要我——一起去。”
李秋云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黄扬却点了点头,他听懂了。
黄扬喊住一个小青年,让他到他屋里去喊个人来守摊。小青年应声而去。黄扬对李秋云说:“走吧。”
李秋云看看他摊上的货物,说:“人还没有来。”
“不要紧。”黄扬指指附近的个体摊主,“他们会代看的。”
李秋云同黄扬一起走出来,她又犹豫了一下:“我,一道去,有必要吗?”
黄扬停顿了一会,没有说话。
最近一个阶段,林残冬发病更频繁了。不祥的预感常常搅得黄扬神魂不安。林残冬的生命也许不会很长久了,一旦他不在人世,两个人共守的秘密就要由黄扬一个人来承受,他可以承受种种压力,却似乎承受不了心灵上的这一点负担。现在他非常想把这个秘密告诉李秋云,也只有她能理解他这一种心情。可是这个秘密,是他和林残冬两个人的,他们曾在一个生死关头立下誓言,一辈子不告诉任何人,黄扬张了几次嘴,终于还是没有讲出来。
李秋云和黄扬一路走出来,李秋云忽然发现在挤挤轧轧的摊位中空出了一块狭小的地方,一看,是15号摊位。
黄扬看出了李秋云的疑问,这么金贵的地盘,怎么会放弃掉呢。他不等李秋云发问,主动说:“这个地,大家怕鬼呢。”
李秋云“哦”一声。
“你一定不相信,这地方,这么闹猛,阳气这么足,怕什么鬼,可偏偏大家怕,这个摊位的主人就——吊死在这个地方,喏,那根横杆上。”
李秋云一惊:“为什么?”
“为什么,那要问他自己了,外面的传说各种各样,谁晓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个人赚了不少钞票,后来又身无分文了,我们这种人就像赌场上的赌客……”
李秋云注意着黄扬的神情,她不明白他现在怎么变得心肠这么硬,谈论一个不幸的人,口气竟这么轻松。
“这个位子从此就空着了,没有人敢去占,大家都怕,有不少人说,陶佳林的鬼魂夜里经常到这里来游荡呢……”
“这么迷信!”李秋云说话的时候,浑身一抖。她很胆小,从小就怕鬼,好婆讲过那些鬼故事三十几年来一直紧紧地缠着她。
“迷信,迷信和科学,本来就不是绝对的,昨天为迷信,今天成了科学,今天为迷信,明天又成了科学……”
李秋云又回头朝那个空位子看了一眼。
黄扬说:“过去老人常说,心中无鬼不怕鬼,心中有鬼才怕鬼,这些人,人人怕鬼,真是人人心中有鬼……”
李秋云看了黄扬一眼,摇摇头。
李秋云和黄扬赶到医院,正好查完病房,林残冬安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在想什么心思,面孔上看不出有丝毫死的恐惧和遗憾。
黄扬和李秋云刚刚走到病房门口,林残冬就很警觉地转过面孔来。
“黄扬!”林残冬叫了一声,一下子激动起来。
黄扬赶上前,哈哈一笑:“好啊,你小子又进来了,你真是屡教不改啊,你对医院可真有感情啊!”
哈哈一笑,赶走了病房里沉闷伤感的气氛。黄扬的神情和刚才听到林残冬病危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李秋云看看他,觉得很奇怪。
林残冬笑着说:“我这是无可救药啦,大夫们仁至义尽,我这把贱骨头不领情呢……”
同病房的病人和一些陪夜的家属都很惊讶,这么重的病,真是死到临头了,还在寻开心,昨天半夜进来的时候都死过去了。有一个中年人又是羡慕又是不解地说:“喔喔,你真是个乐观主义者。”
林残冬说:“哈哈,我还乐观主义呢,昨天夜里我以为这一次肯定回不来了……”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活期存折单,递给黄扬,黄扬一看,是6000元钱。
“你看,我连这个都带出来了,可是个悲观主义呢……嘿嘿,哪里想到又回来了,要是在临终前拿出来多么悲壮,多么感人啊,可惜阎王爷不作美,却不收我。好了,就少一点悲壮吧,现在就交给你。”
黄扬把存折捏在手里,停了一会,又开玩笑:“怎么,我做继承人?非亲非故的。”
林残冬说:“这是我父亲给我结婚用的,我到那边去结婚,可用不上人民币,日元、美钞也用不上,黄草纸就可以了。这个,还是交给你。我晓得,你现在是急等着用呢,这是雪中送炭吧,你拿下,先解决些困难,让我也积点阳德,到了那边过几天惬意日脚……”
黄扬再也没有笑出来,眼睛看着林残冬床头上吊着的盐水瓶。
李秋云想象不出黄扬和他这个战友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但她凭着女性的敏感,发现黄扬和林残冬的感情非同一般的,而林残冬,居然要把那么多钱留给黄扬……
病房里其他人不知其中原委,听说有6000块钱要给一个外人,都来了兴趣。有的羡慕黄扬,有的说林残冬发神经,有的怀疑黄扬在搞什么鬼。正在热闹之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叫:“阿哥,军军来看看你。”
林盛夏带着一个戴着眼镜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林残冬欠一欠身体,算是致意。
林盛夏一见黄扬,眉毛一皱:“又是你,牛仔裤大王,你的消息真灵通。”
黄扬说:“林小姐,过多扭动面部肌肉,容易产生皱纹。”
“你——”林盛夏哭笑不得,“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怎么混进来的?”
黄扬反问:“那你怎么混进来的?”
林盛夏眉毛一挑:“军军的叔叔是这里的书记,怎么样?”
那个叫军军的男青年对黄扬彬彬有礼,表现出一种真诚的谦虚。
林残冬笑着对妹妹说:“黄大哥是为你好呢。”
“黄大哥,哼哼。”林盛夏冷笑一声。
黄扬说:“,你好像不欢迎我这个大哥么?”
林盛夏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每次你来看过我阿哥,我哥哥就总有点新花样出来,屋里就要动一次气,我怀疑你在里面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我阿哥为啥一直不肯住回家,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我爸爸就怀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你这个人,没有目的是不会下手的,你敢说不是么!”
黄扬一点也不气恼,和林残冬交换了一下眼光,好像林盛夏和林残冬不是亲兄妹,他倒和林残冬是亲兄弟一样。
李秋云开始很替黄扬难堪,但一看这情景,知道黄扬和他们一家很熟,这种场合肯定不是第一次,要不然,林盛夏何至于这样攻击黄扬,而黄扬又何至于谈笑自如呢,而林残冬又何至于不指责妹妹呢。
果然,林盛夏气势更旺:“你敢否认么,你敢说你没有从我哥哥这里捞到一点好处么?”
病房里的人紧张起来,又都很兴奋,他们的猜测开始证实了。
黄扬笑着点点头:“林小姐你可真聪明,又有先见之明,我从你哥哥这里得到的可不止一点点好处,而是一大笔好处。喏,这张存单,6000块,这个好处不小吧,请转告你父亲,他怀疑得很有道理,我是有目的的,我的目的是一定要达到的,我的目的是一定能够达到的。”
这6000块钱狠狠地刺激了林盛夏,也刺破了她那一腔的盛气,她大概晓得这笔钱是很难弄回来的,一下子瘪了,高挑的眉毛倒挂了下来。
李秋云惊愕地看着黄扬,她简直不晓得黄扬究竟在唱什么戏,他为什么要把这6000块钱的事告诉林盛夏,这不是在自寻麻烦吗?李秋云渐渐地感觉到,黄扬变得很厉害,变得她都无法理解了。过去,黄扬的那些曾被人唾骂的事,那么残酷伤害过她,她尽管恨他,却还能理解他。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她面前的这个黄扬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奇怪,从前的黄扬无论怎样,只有一张面孔,可现在这个黄扬,好像有几张面孔。李秋云实在弄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他。
那个军军清一清嗓子开始发言了,他很有礼地叫了林残冬一声:“大哥。”然后又平静地看了黄扬一眼,摆足了架势说:“我目前正在攻心理学硕士学位,对当代青年的心理状态很感兴趣,也作过一些调查、分析,写过几篇论文,在全国性的刊物上发了。我以为当代青年,大体可以分这么几种类型……”
林盛夏怒气冲冲地打断他的话:“你兜售你的臭货,怎么不找个好地方?”
军军宽容地一笑,林盛夏的干涉并没有使他中断发言,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情绪:“第一类,有远大理想的,这些人……”
“哦”,黄扬很感兴趣地打断军军的话,“那么照你说,我是属于第几类的呢?”
“你么”,军军因为黄扬对他的话如此感兴趣并且如此认真地听他讲,不由更来劲了,“你应该是属于第三种人……”
“哈哈哈……”病房里一阵大笑,连一直铁板着面孔的林盛夏也哈哈笑了。
军军并不明白大家笑什么,固执而顶真地说:“是么,是属于第三种人。”他悟过来了,啰里啰索地补充说:“噢,不过不是‘四人帮’的三种人啊,是当代青年中的第三种类型。这一类人,没有浪漫气息,没有幻想,也没有远大的理想,只注重实际,是极端的实用主义者……”
林盛夏插上来说一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军军根本没有感觉到林盛夏的情绪,还一本正经地想了一下说:“也可以这么说,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林残冬忍不住说:“你了解黄扬吗?”
军军停顿了一下,面孔有点发红,过了一歇又说:“我是不够了解他,我只是听盛夏说过,今天又见了面,我想他是应该算入这一类的。如果本人不同意,我可以泛指第三种人,不指他这个具体的人。”
李秋云被这个书呆子的话引得直想笑,她又觉得这个人虽然呆,讲出话来倒不是没有道理的,经他一分析,她觉得黄扬确实变得像个商人了。
黄扬对军军点点头,说:“谢谢你!”
军军一愣:“什么?”
“谢谢你为我画了一张像,不过我还不清楚你自己的观点,这三种人中间,你是褒谁贬谁呢?”
军军很认真地回答:“既不褒谁也不贬谁,既不应该褒谁,也不应该贬谁。现实就是存在,存在就是真理。凡一物存在总有它的合理性,不必人为地加之褒贬。就说实用主义,谁能指责它荒诞?”
黄扬又点点头,嘴上却半真半假地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极端的实用主义”,他停了一下看了李秋云一眼,又对着林盛夏说,“不就是满身铜臭么,那可不好,臭哄哄的,讨人厌。对不对,林小姐,实用主义的汤,再来点浪漫主义的味精,来点理想主义的胡椒,哈哈哈……”
军军也笑起来,以为找到了知音,还想缠住黄扬往下说:“你的话也有道理,存在不等于完美……”
“算了!”林盛夏实在没有心思听军军的废话,为了那6000块钱,她得马上去告诉老头子,手脚慢了,真会被黄扬弄去的。爸爸虽然是个老干部,却没有什么钱呀,一家人全是寻的死工资,没有其他来路,这6000块不能这么轻易地被黄扬骗去。林盛夏越想越急,呼地站起来,对军军说:“你这个憨大,和人家纸上谈兵,别人可是真刀真枪地上腔的,走吧走吧!”
军军说:“咦,怎么这么急就走,陪你阿哥一歇么。”
李秋云突然发现盐水瓶快完了,连忙出去喊了值班护士来。和值班护士进病房正遇上林盛夏怒冲冲地出病房,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军军呆在那里,很是尴尬。
同病房的人这时议论起来,为那6000块钱着急。
“咦,那个小姑娘就这么走了,这钞票就这么给别人了?”
“不会这么便当的,肯定去搬救兵了。你听不出,他们家老头子是个大好佬呢,这个人,个体户,弄不过他们的。”
“那倒不一定,现在外面有的个体户本事大煞的,拆天钻地全套功夫……”
“其实,别人讲闲话全是空的,倘是本人愿意,法律上规定是可以给别人,不给自己人的。”
“法律有啥用,他拿了这笔钞票,不要想过一日安静日脚吧,人家有得同他撬呢。你们尝尝滋味,别人的钞票,一分两分也不是好拿的,6000块,哼哼!”
李秋云听了他们议论,也觉得面孔上发烫,好像拿林残冬6000块钱的不是黄扬,而是她自己。
值班护士换了盐水,回头对黄扬和军军看了一眼说:“你们来一个家属,医生有事体关照你们。”
军军一愣,黄扬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跟着值班护士走了出去。李秋云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出去。
军军并没有因为林盛夏发火而难受,他仍然兴致勃勃地要谈他的学问,黄扬一走,他只有对着林残冬讲了。
“咦,你这个朋友,是个体户,还是蛮有水平的。我猜想可能是因为生活的磨难,把他的理想磨平了,他现在很实际,很世故,也很淡泊……”
“恰恰相反!”林残冬截断军军的话,“他是个很有理想,很有激情的人,你不了解他,你们都不了解他!”林残冬激动起来,想坐起来,李秋云连忙把他按了下去。
林残冬喘息了一阵,又说:“他真要淡泊一点也好了,可惜他一辈子也淡泊不了的。他有本事,做什么事他都会有名堂的,要做官他也能做官,要发财他也能发财,要名利他也能有名利,可他为什么偏偏去做个体户,为的是事业,他所追求的事业偏偏最容易被人误解……”
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难以再往下说。
李秋云连忙说:“休息一会,休息一会,不要说了!”
林残冬摇摇头,等平稳了一点,继续往下说:“尽管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支持他,他还在坚持着,你说说,如果没有理想,他能这样做吗了”。
军军点着头,疑疑惑惑地说:“那你说他的理想也就是个体服装生意,这个理想——我们权且称之为理想,以什么为起点?以什么为支点?又以什么为终点了”。
林残冬对军军说:“关于黄扬的一切,不是一时能讲清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
军军又点点头,还想往下说,黄扬走了进来,很高兴地告诉林残冬:“医生说,只要你乖乖地躺着,三天能出院。”
医生查过病房,就到办公室写病历,开出的药方,由护士配方,现在轮到护士们忙了。李秋云是晓得的,护士们忙乱的时候,最恨旁边有人干扰,有的小护士打静脉针,旁边有人看,就怎么也找不到血管的。这辰光还是识相一点为好,她对黄扬示意了一下,黄扬对林残冬说:“躺着吧,躺着是为了站起来,好吧,我下午再来。”
军军也安慰了林残冬几句,3个人一起走出病房。
军军在医院门口,就和他们分手了,骑上自行车慢慢地远去,好像还在思考问题。
李秋云和黄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她突然问黄扬:“你怎么会想到要去做个体户生意的?”
黄扬笑笑说:“我也不晓得怎么一想就想到了。”
李秋云想不到黄扬对她也这样滑头,她真不明白黄扬究竟是怎么回事体。她是个耳朵根子很软的人,听别人谈话总是觉得有道理。军军和林残冬对黄扬的看法,她从理智上偏向军军的观点,可在感情上她却愿意相信林残冬。她有些茫然,不管怎么说,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黄扬,已经是一个很陌生的人了。
两个人在织里巷并肩而行,巷子里不少人投之以探究的目光,李秋云不自在,面孔红了。黄扬淡淡地一笑,道了声:“再见。”一个人先走了。李秋云平静下来,望着黄扬的背影,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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