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滩村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庄,和贫瘠的苏北平原上的大部分地区一样,它贫穷、落后、闭塞、愚昧,直到七十年代初,那里的农民还保持着不食螃蟹也不知螃蟹可食的旧习惯。六十年代末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运动给这块地方送来了一批在城里长大的年轻人,把这个混浊而又宁静的封闭世界搅了一下,使这里的农民知道了螃蟹的鲜美、甲鱼的昂贵以及更多更多的小村庄以外的事情。然而,插队青年并没有给这个地方带来更大的变化,当他们一个跟着一个离开这里的时候,这片土地仍然是贫困的,落后的。八滩村是由八滩湖而得名的。当年插青刚下来,大队干部领了去参观全村,一直走到离村子很远的八滩湖。湖滩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大队干部介绍说,大队里已决定把这大片茅草滩改造成良田,要叫湖水让路,让荒滩交出粮食来。插青们个个热血沸腾,当场立下誓言,要为开发八滩湖献出自己的青春、热血甚至生命。几年以后,八滩湖茅草滩果真变了样。可惜的是,八滩湖茅草滩改造以后,变成了大片农田,因为土质不好,离村子又远,八滩的农民没有谁肯去那里种田。好几年,那一大片水田一直空荒着,乱草又长高了,眼看着八滩人为改造茅草滩、开发八滩湖所付出的代价将付诸东流。进入八十年代,八滩也和其他乡村一样,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八滩村的余三龙,家里有三个整劳动力,包了3亩田。这几亩田里的农活,一年里用3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剩余劳力怎么办,浪费了太可惜。相信勤劳致富的余三龙想到八滩湖的那一大片土地。倘是去种那些田,每亩只要上缴几十斤粮食给集体,其他多收少收小头归自己,余三龙怎么算也是划得来的。于是他主动向村里提出承包了10亩湖田。余三龙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就从这10亩没有人要的荒田开始,几年以后,他竟成了闻名全省的三龙农场的场长,人称“余三王”。如今的三龙农场,承包了集体近千亩土地,有农场职工50多人,种植粮食、棉花、蔬菜、瓜果,饲养猪、羊、牛、鸡、鸭、鹅等家禽,后来又开了一爿粮食加工厂和一个服装加工场,正逐渐向一个农工贸综合农场发展。一个偶然的机会,黄扬从报纸上看到了关于三龙农场的宣传,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对这个农场每年出产多少大米小麦,多少蔬菜水果,多少猪羊鸡鸭,多少棉花蚕茧,农场主每年赚多少万,农场职工每个劳动日拿多少钱,都不是十分感兴趣的,他的注意力被农场的几个小型工厂吸住了,其中一个是服装加工工场,虽然还只是雏形,但却给了黄扬极大的启发。黄扬在织里巷服装厂碰了钉子,又连续找了几家这样的工厂,都像碰上了弹簧一样被弹了回来。他请织里巷服装厂替他加工一批服装,这个要求也被拒绝了。理由是他们只承接国营和集体的加工活,因为那是可以让人放心,他们街道小厂,经不起骗,上不起当。一切都在沈阿姨意料之中,黄扬虽然失望却也不觉得很意外。正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张报纸,看见了余三龙,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黄扬在社会上混过几天,要说面皮,总比一般人要厚几分,可是要他直接去找余三龙,他倒有点举棋不定了。余三龙的老婆吴文满,曾经是他的老婆,是悔悔的亲生母亲。黄扬想到了李秋云,他认定李秋云会去的。他在医院门口等到了刚刚下班的李秋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这件事,非你不可……”“什么事?”李秋云发现黄扬很急迫。黄扬犹豫了一会,终于说:“想求你,是求你,调几天休假,帮我到乡下去一趟。”李秋云注意他的那个“求”字,问:“去乡下,做什么?”“去找文满。”李秋云吃了一惊。“我想”,黄扬又恢复了自信,“你会去的。”“不!我不去!”李秋云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黄扬想了一想,说:“我现在急于找余三龙,为了服装加工……”李秋云看了他一眼,冷淡中夹杂着一些酸楚,说:“那你自己去吧,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不去就不去,不应该去刺痛他的。黄扬并不生气,说:“我为什么不去,你是晓得的,再说,我这里一摊子……我也走不开呀!……其实我也可以先写一封信去试探一下,但那样总不如人去的好,人去人情也去了,还可以顺带看一看他那个服装加工场,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李秋云很认真地说:“我要上班的,最近医院里很忙,请不出假来……”口气松动多了。黄扬说:“你想想办法。”李秋云好像有点生气地说:“你想招我做你的雇工么?你可以任意指挥我……”黄扬突然动了感情,说:“秋云,我求你了,你晓得这件事对我目前的处境有多么重要的关系,你一定很清楚,我不求你求谁呢?谁能给我这么大的帮助呢?我知道,你对我完全失望了,我也无权辩解,我确实早已卖掉了自己的灵魂,可是……”“你别说了!”李秋云突然阻止了他,“我去。”李秋云想办法调休了一个星期,又找个借口瞒过了妈妈。汽车颠簸了10个钟头,又坐了一程二等车,李秋云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八滩村。她在村口看见几个小孩子在玩,就去问路,他们不认得她,她也不认得他们。听说到三龙农场场部还有一个多钟头的路程,李秋云不由有点害怕。她又累又饿又渴,真想马上找个地方躺下来休息。这一个多小时的夜路,又不熟悉,怎么走啊!她心里一酸,既怨恨黄扬,又责怪自己自找苦吃。几个小孩子见李秋云站着不动,就抢着告诉她,说三龙农场有卡车出来运货,这时候还在村代销店,马上要开回去的,叫她快点赶去搭车去农场。李秋云一听,喜出望外。几个小孩又帮她引路,很快就到了村代销店,果然停着一辆三吨卡车。李秋云站在代销店门口东张西望,代销店里突然有人喊了起来:“哎呀,你,你不是从前的插青吗?”李秋云连忙走进去,看见代销店还是麻子在坐店,这么多年了,没有换人,倒是少见。代销店扩大了一点,但总的变化并不大。“哎,你好!”李秋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跟着大家的口气叫他麻子,只好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哎呀呀,好多年不见了,你那时候插在几队的?对了,是三队,你叫什么的,我想想,对了,你姓李,叫李……”“李秋云。”李秋云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原以为这里的变化一定很大,可现在一看,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并不见一幢幢的新楼房,村落里仍然有不少茅草屋,至多是在屋顶上加了几张瓦;农田的面貌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李秋云很失望,不由问麻子:“怎么,这里怎么还是老样子?”麻子说:“,你不晓得,到底不一样了,从前你们在的时候,我这店里最畅销的是盐和萝卜干,现在到底不一样了,啤酒、汽水都是一箱一箱买的。从前么,吃酒的人,拷一角钱黄酒咪咪,顶多是一瓶二两半的土老烧。现在他们还要叫我去进罐头呢,什么猪肉牛肉,鸡鸭鱼,你们城里人晓得的,这种罐头,贵得不得了,三块钱开出来只有三小块鸡骨头,我是怕进了货没有人要的,结果一进就抢光,你说说,这不是不同了吗?还有呢,你看香烟哟……”李秋云不明白了:“那么为什么不见大家造新房子呢?”在她的印象中,宣传农村变化,常常是说本村有百分之多少的农户住进了新居。麻子很滑稽地一笑:“你在这里待过好几年,你还不晓得这里的人么,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吃光用光,死的时候就清爽……”李秋云想笑却笑不出来。麻子又说:“哎,你晓得吧,这里的人怎么得钱的,外面有句话,说八滩人是有福气的,一靠共产党,二靠余三王……”“余三王?是余三龙吧?”李秋云更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这样,余三龙却能办起农场?”麻子闭闭眼睛:“余三龙,唉唉,八滩村几千人里只出一个余三龙,也幸亏得只有一个余三龙。倘是个个都要做余三龙,一个人要抢几千亩的地,几千个人怎么分得够,还不打出人命来……”“可以竞争么,谁有本事谁干。”李秋云很认真地说。“哈哈,说是这么说,可是八滩这地方的人,没有和别人争高低的习惯,余三龙么,他原本又不是这地方人,他家也是外来的……”李秋云摇了摇头。麻子突然问:“你要去找余三王做什么?”李秋云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找他,不做什么,只是想去看看,我是出差经过这里的……”麻子狡猾地笑笑:“你瞒我吧,说不定你城里人也眼红余三王了吧,是不是?不过我把话讲在前面,你们可不要想从余三王那里得些什么好处,那个人,哼哼……”李秋云心里有了一个疙瘩。这时候,卡车司机喊了起来:“哎,谁要去农场的,开车啦!”李秋云连忙向麻子告别,上了卡车。卡车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年纪虽轻,嘴巴却很紧,李秋云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些余三龙的情况,他总是掩掩饰饰,推推挡挡。后来又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报社的记者?”李秋云一怔,反问他:“你说呢,你看我像吗?”“像,又不大像。”“哦”,李秋云很奇怪,“怎么回事?”“我们这里经常有记者来。”“你们欢迎吗?”“欢……”年轻的司机咧一咧嘴,“欢迎,当然欢迎。”李秋云听不出这话有什么别的意思,但又觉得听着不顺耳,就不再打听什么了。路不好,坑坑洼洼,颠簸得很厉害,但车开得很快,不到20分钟就到了三龙农场。李秋云被领到一幢别墅似的小洋房前,这就是余三龙的家。李秋云心想:怪不得他把房子造得离村子那么远,孤零零地在这片曾经是荒滩的地方。倘是他把房子造在村里,在那些旧陋低矮的平房和草屋之中,那可真是下策。余三龙的房子是二层楼。卡车司机陪李秋云走进了客厅,有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应声出来,这大约就是文满和余三龙生的那个儿子。李秋云想。“找谁?”小男孩显得十分成熟,“我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爸爸到城里去了,今天不回来;我妈妈在西瓜地里,等一会要回来的。”卡车司机对李秋云说:“你先坐一会吧,我帮你去喊老板娘。”小男孩于是很老练地负责起接待工作,给李秋云倒了一杯茶。李秋云打量着客厅。这间客厅大约有30多个平方,地上铺的紫红的化纤地毯,墙上贴了绿色墙布,有20时的大彩电,双门冰箱,全套家具沙发都很现代化。李秋云暗暗估量了一下,这幢二层的小别墅,少说也有两百多个平方。李秋云又想起那些东倒西歪、摇摇欲坠的旧房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小男孩见李秋云不说话,大概有点无聊,主动走过来对她说:“你不是记者,对吧?”李秋云很奇怪,刚才那个司机问他是不是记者,现在这个小孩又说她不是记者,怎么都和记者有关,是或不是又以什么为标准呢?看起来这地方肯定是记者蜂拥之处。李秋云笑着问小男孩:“为什么我不是记者?不像吗?”“是不像。”小男孩很内行地打量李秋云,“记者来,先要把记者证拿出来,说,我是什么什么报的记者,我是什么什么电台的记者……”李秋云被小男孩的逼真的模仿逗得发笑。正在这时,小孩叫了起来:“妈妈回来了。”李秋云连忙站起来。卡车司机在西瓜地里找到文满,告诉她屋里又来人了,但不是记者。吴文满赶回来,进门一看,不由高兴得叫了起来:“啊呀,秋云姐!”李秋云插队时并不在文满那个生产队,自从黄扬写信要文满帮助李秋云,文满心中就明白了。后来,李秋云就做了大队医疗站的医生。有一阵文满身体很不好,三日两头去看病,和李秋云熟悉起来。起初,李秋云见了文满心里总有点别扭,看病发药总是冷冷淡淡,例行公事,可时间长了,李秋云发现文满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愚昧、粗浅、轻浮,她虽然不识字,却很懂道理。文满和黄扬结婚后,并不幸福。她的心口痛查不出什么病因,很可能是长期积郁造成的。李秋云从厌恶她慢慢地变为同情她,后来两个人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两人在一起,除了黄扬的事很少提及,其他什么都谈。当有一天文满哭着告诉李秋云,她要和黄扬离婚,李秋云居然也忍不住和她一起哭起来,好像经历了种种磨难的不是文满,而是她自己。李秋云离开乡下,只有文满去送她。临上车了,文满突然轻轻地对她说:“其实,黄扬他人不坏,我不恨他……”李秋云见她眼睛红了,连忙掉过头去,急急地上了车。可是文满还是追到车窗下,眼泪流了下来,说:“他是不会再回来了,你以后要是见到他,帮我传一句话:不要委屈了女儿……”李秋云不知怎么劝她,车启动了,她说:“文满,你回去吧,我一定转告,如果他还有点人性……”文满追着汽车又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下面的话李秋云就没有听见,但她知道文满的心情。一晃多年过去了,此时,站在李秋云面前的文满,已是一个全省闻名的拥有数十万家产的老板娘了。看上去文满的心情和精神都很好,李秋云也很高兴,说:“文满,你是越过越年轻了。”文满抿嘴一笑,拉过小男孩说:“冬冬,叫阿姨。”小男孩哈哈笑起来:“我说你不是记者,对吧?”李秋云和文满同时笑起来,文满说:“冬冬,去叫阿发多炒几只菜。”李秋云说:“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地里做生活,你们一直这样忙吗?”文满点点头:“你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我最想睡觉,称我的心,尽我的意,我要睡三天三夜不起来。”晚饭很快就弄好了,李秋云吃惊地看着那一盆盆的虾仁、海参、鲜鱼等菜。文满知道李秋云奇怪,说:“我们这里,每天有客人来,中饭晚饭有时要开好几桌,有时候,一顿饭要分几次吃,接待几批客人,今天晚饭已经开过了……”“这些”,李秋云指指桌上的菜,“谁开支?你们自己开支?”文满点点头,同时叹了口气:“当然是我们自己开支,我们发了财,吃我们的是理所当然。光是请吃饭,外加点心,茶叶香烟瓜子糖果,一个月起码要上千块……”“这,怎么可以,这是不应该的么,不是一直宣传不准吃大户的吗?你们不可以抵制吗?”“开始三龙也很生气,硬顶了几次,结果却吃了大亏,人家背后到处讲坏话。后来,三龙只好认输,请人家吃。但请吃了,还是照样说坏话。其实,吃顿饭什么的,也还是有限的,看得见的,吃了不够,还要带着走,甚至都开口要,说是尝尝土特产,可以帮我们宣传。你想想,那可真是没完没了,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不光我们气恼,职工也很担心,说这样下去,农场非被这一群又一群的蛀虫吃光拿光不可。我跟三龙说,适可而止,不要再想什么鬼花样了,就现在这样做做,就可以少求人,也不用这样怕人了。可是三龙不肯,他还要扩大,还要发展,他的心思,不晓得有多大,我真担心……”李秋云想,余三龙跟黄扬倒有些相同的地方。吃过夜饭,又谈了一阵农场的事,文满突然对李秋云说:“我猜,你肯定不是出差路过这里的,你是特地来的。”李秋云红着脸点点头。“是……是他叫你来的?”文满盯着李秋云的脸看。李秋云心里一阵发慌,也弄不清是为什么,轻声说:“是的,是黄扬叫我来找你的。”文满突然哭了起来,李秋云不知所措,只好陪着她。文满哭了一阵,哽咽着问:“他,他好吗?”李秋云点点头,不过没有说什么,这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悔悔,好吗?”“好,很好。她自己在家看书识字,已经有了小学毕业的水平了,学校里破格收了她,已经去上学了……”文满又呜呜地哭,李秋云说:“你别哭,一切都很好,黄扬知道了你们的消息,他也很高兴……”“悔悔,有后娘了吧?”李秋云心里莫名其妙地一跳:“不,没,没有,黄扬还是那样子。”文满摇摇头。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文满突然一把抓住李秋云的手,抓得紧紧的。“秋云姐,我,我对不起你,我真的,真的,唉,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的。从前他是,他是……其实,他和我结婚以后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李秋云拍拍文满的手说:“好了文满,不要说了,这么多年了,早已经过去了……”“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的心里总是不得安宁。秋云姐,你现在,现在……”文满满含希望地等着李秋云的下文。李秋云却默不作声。文满的手松开了,过了一会重新又抓住李秋云:“秋云姐,我真怕,怕他给悔悔找个狠心的后娘,悔悔那孩子,可怜……”李秋云突然冒出些烦躁来,文满老是叨叨这件事,她心里不舒服。她解释说:“文满,我这次来,其实事情和我没有一点关系,黄扬说他很忙走不开,别人又不熟悉这地方,只好叫我来,我原本是不……”她没有再往下说,她越解释越不清爽,这种解释是很拙劣的,根本用不着的。文满是很聪明的,她看出来李秋云不愿意把她和黄扬的名字扯在一起,文满也只好顺着李秋云的口气说:“他叫你来,到底有什么事情?”李秋云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了文满。她发现文满的神态变得沉重不安了,她想起代销店麻子的那句话:别想从余三王那里捞到一点好处。可她不相信文满会拒绝给黄扬帮助。但是,如果余三龙为人厉害,文满作不了他的主呢?“假使有难处,你就说,黄扬也只是想试一试……”文满却答非所问地说:“他也在做个体户,和三龙一样,他们两个人一样的,都想做大事情,你想,三龙他居然买了一爿厂……”原来,三龙农场的缝纫加工厂,是八滩村的村办厂,由于经营不善,几年来一直亏本,前景更是不佳,村里出于无奈决定关门停业。余三龙一听这个消息,心思又活了,买下了这爿厂,说是要把三龙农场办成一个农工商经济联合体。工厂买下以后,一片混乱,设备陈旧,厂房破败,职工技术水平低,厂里一片混乱。余三龙私人投资10万元,整顿点样子出来,现在正在同外面联系业务,准备马上开工。可是一连串的问题跟着来了,这个厂,从来就没有什么声誉,地方又偏僻,水平又低,外面的人根本不信任,谈了几次,也没能说成一笔生意。长期下去,工厂出不了活,赚不了钱,工人的工资倒不能不发。有几个裁剪师傅还是专门从上海高薪请来的退休老工人。弄得不好,白白把钱扔了,一点水花也溅不起来。文满担忧地说:“没有承包工厂之前,已有不少人骂我们是解放地主,说我们是什么掠夺式的经营,许多人等着看我们的结果。买厂的事情一传出去,人家更气愤了,说像三龙这样的人,土改时肯定是枪毙鬼,再来一次什么运动,不杀头也起码判20年。秋云姐,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我说是有点道理的,我总是觉得三龙这样干下去,不会有好结果。可是他怎么会听我劝,他那个脾气,他那个心思……”李秋云不由说:“我记得三龙从前好像是很本份的么。”“是的,可是从承包八滩湖开始,他的胃口就越来越大了,好像发了疯一样,又像鸡头昏,转不停了。秋云姐,你说说,我怎么办?我现在一直心惊肉跳的。黄扬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想劝三龙把厂退出去,损失就损失一点,不要搞什么联合体,吓人的,就老老实实种点田算了。反正田是村里的,是国家的,不是我们私人买下来的,不要紧,我们只是按合同办事,要是政策不允许了,我们就退还给村里。可是买了厂就不一样了,要办工业,还要做生意……”文满越说越担心,好像一口气要吐出积压在心中的全部担忧:“秋云姐,你看着这幢房子,造得这么大,这么高级,浪费了好多钱不说,给人家背后骂得要死。可是三龙说这是派头,一定要造的。我爹也说,这样下去要出大问题的……”“哦,你爹他好吗?”李秋云想起那位公社书记,“他还在做书记吗?”“早就不做了,下台了。身体也不大好,有好几种病,在家里帮我娘种几分口粮田,大部分时间就到处走走、荡荡,玩玩麻将扑克。”想不到当年那位斗志昂扬的壮年书记老了。李秋云在农场留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晚上,余三龙才回来。大大出乎李秋云的意料,三龙一听她讲了黄扬的主意,拍着大腿连连称妙,连声说:“好家伙,有两下子,是条好汉!”好像他和黄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尴尬的事情。文满担心地说:“这么远的路,怎么方便……”三龙“哈哈”一笑,毫不在乎地说:“文满哎,你到底为哪个男人担心,你这个人,命里注定过不成安定日子的……”文满苦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三龙回头问李秋云:“黄扬他为什么自己不来,还不好意思?哈哈,真是的。”李秋云不由自主地替黄扬辩解:“他很忙,走不开。”三龙又“哈哈”一笑,说:“黄扬也是个铁头,要么不干,要干就干个痛快,跟我一样。嘿,他怎么不来,他要是来,我们倒可以谈谈,肯定谈得拢。不瞒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他是不一般的,嘿嘿,我们现在就是缺这么个人才呢,他的信息,大城市的信息比乡下快得多。唉,他是不会愿意到我这里来,做我的高参的,他若肯来,我可以出他最高价,要不然,就做我的信息员,驻苏信息员,每月也可以付个百八十块的……”三龙完完全全地变了,真真实实地变了。李秋云看着他,想起了黄扬。不由感慨万端,和余三龙比,黄扬倒显得变化不大了。三龙见李秋云不说话,又笑着说:“你看我,你看我,真是,黄扬是什么角色,怎么肯做我的下手,对吧?哦,对了,我想问一句,他要那么多的货,他吃得了吗?”“他那爿店是兼营批发的。”李秋云说。“啊呀,好打算,好胃口……哈哈……”三龙给李秋云的印象不怎么好,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典型的暴发户,充满自信却难免有些狂躁。黄扬也很自信,却看不到这种狂躁。她瞥了文满一眼,看出文满忧心忡忡,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文满才忘不了黄扬。三龙要和李秋云一起去苏州,亲自去找黄扬,促成这桩生意。他的工厂正饿着肚子呢。李秋云连忙阻挡了一下,她怕三龙这么快跟去,黄扬没有防备,她找了个理由推托了一下,让三龙等黄扬的消息。三龙一笑,像是同意了。李秋云临走的前一天夜里,文满和她轧铺睡,两人讲了不少话。文满说来说去总是把李秋云和黄扬往一起靠,弄得她不得不说:“我的个人问题,已经考虑好了。”文满一惊,随即沉默了,她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说:“那也好,黄扬那个人,保不住……”李秋云心里一阵酸楚。过了一会,文满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交给李秋云,说:“秋云姐,这个,求你帮我带给悔悔……”“是钱?”“是的,钱。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他知道了,不肯要的。你偷偷地塞给悔悔,也不要告诉她是谁给的,让她自己买点吃的、穿的……”“文满,你……”李秋云理解文满的苦心,一个贤妻良母的苦心,她暗暗地叹了口气。第二天一早离开三龙农场的时候,李秋云没有看见余三龙。文满说:“他大概已经赶在你前面去了。”李秋云朝前面看去,一条空荡荡的路,路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