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帆桥人家

锦帆桥是个体经商者的一方天地。主人公黄扬是这片天地里的一颗新星。他插队、当兵、离婚,在人生的道路上,步履艰难,对事业、爱情都有独到的追求。小说以黄扬为轴心,展出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刻画了一组性格迥异的个体户群像。

第十一章
桥上照例立着几个晃荡晃荡的小青年,围着三角包吹牛。
路骥走过去,拍拍三角包的肩,三角包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但马上就贼忒兮兮地笑起来:“股长你好,你看你看,我总共只有这两包烟,你收去吧,你不相信你看我身上有没有了,你不相信你到我屋里去抄,抄得出一包香烟,我叫你一声好听的……”
路骥憋住笑。
“叫好听的,叫什么?叫什么?”那个叫野猫的小青年一边朝三角包眨眼睛,一边起哄。他也是个个体户,不知为什么不去做生意,也在桥上混。
路骥刚想叫他们不要寻开心,另一绰号叫憨三的小青年笑着说:“叫爹!叫阿爹!”
三角包立即高声应道:“哎!哎!乖儿子,乖孙子,叫得好,再叫几声!”
大家拚命笑,拍手、跺脚,路骥也憋不住了。
憨三这才发现自己入了圈套,又急又气,要去揪三角包的耳朵,三角包往路骥身后一跳,说:“股长股长,帮我一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路骥心里突然一震,是的,三角包这样的小青年,确实是需要有人帮一把。他想起前天夜里李秋云同他谈的三角包的许多事情,不由对这个小青年产生了某种好感。他在织里巷,锦帆桥这一带来往出入机会多,同这里的居民,特别是一些待业青年很熟,和他们说话就很随便,大家好像既不怕他,也不怎么恭敬,他反倒觉得很自在。有时候到其他个体户集中的点上去,常常受到一种不一定是出身内心的恭敬,要不就是对他的莫名其妙的畏惧,他总觉得不舒服。
“好了”,路骥说:“香烟你拿回去自己抽吧,我也不会去抄你的,不过我晓得你屋里肯定有……”
“天晓得!”三角包仍是一副油腔滑调,“股长,我屋里真的没有了,你不晓得现在断命烟多少难弄,真的就剩这两包了。我假使瞎说,舌头上生疔,天打雷轰……”
“好了好了,不要轰了,下礼拜一上午你到局里来寻我。”
“做啥?”三角包这下有点紧张了,“罚款?”
路骥笑起来:“罚款,你就怕罚款,以后你要是调皮,就罚你的款。”
三角包没有笑,仍旧很紧张地问:“叫我去做啥?”
“做啥?你不是怨执照批得太慢吗?你不是嫌我们关心得你们寸步难行吗?现在用不着怨了,礼拜一来吧。”
三角包跳起来:“执照办好了?”
路骥点点头。其实三角包的执照并没有办好,但路骥决心帮他一把,再到市局去催。
三角包突然说:“哎呀,怎么我迟交反而先办好,憨三呢,憨三的为啥不批?”
憨三的眼睛紧紧盯住路骥。
路骥没有退路了,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一起来吧。”
他怕三角包他们再缠住他细问执照的事,就说:“回去吧,把香烟带回去。”说着,就走开了,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对三角包说:“喂,什么辰光有空,到我那里坐坐,吹吹牛。”
三角包不灵清了:“吹什么牛?”
“吹吹你们的价值观,你不是很有一套理论么。”
三角包莫名其妙地抓抓后脑勺:“价值观,什么价值观?”
他恐怕早就忘记了他对李秋云发表的那番宏论了,路骥想,愈发觉得这个小青年有许多可爱之处。他听见野猫在问三角包:“什么?他说什么?价值观,什么意思?”
路骥突然插上去问野猫:“你不是在那边也有个摊子的么,怎么不做生意,到这里来晃荡,钞票赚够了?赚足了?”
“良心!”野猫叫起来,“啥人钞票赚够了?这一腔,没有进到好货,唉唉,脚路细呀!你大股长又不肯帮帮我的忙,帮我开几扇后门,边门……”
“人家为啥进得到货?”
“哟,人比人,气煞人,我们这种蹩脚货,怎么敢同人家比。远的不讲,就讲黄老板吧。黄老板什么脚色,一个可以甩我们几个,论本事,不及他大,论脚路,不及他粗,论水平,不及他高,你大股长肚皮里又不是不清爽,对不对?”
路骥听野猫又提起黄扬,就顺口问了一句:“问你一桩事体,你有没有听说,黄扬要出钞票修这顶桥……”
“啥人?啥人出钞票修桥?黄扬?黄老板?”野猫稀奇古怪地笑起来,“老板修桥?”
“你们那边的人传出来的。”路骥内心很矛盾,既希望这个消息是真的,又希望这个消息不准确。
“那边的人,你怎么听他们的话,他们那几张嘴,盐罐头里能讲出蛆来。”
“怎么,不是真的,那怎么会有这种说法,无风不起浪么!”
“这种花头都不晓得?”野猫说,“眼热黄老板赚头大,将他一军,要他放点血么!”
“那黄扬到底赚了多少?”
野猫说:“咦,你问我,我怎么晓得,我又不是他爹……”
三角包也说:“股长,你这方面就不懂经了,票子的事体,不比别样,不好露眼的,瞒天瞒地瞒老爷,上瞒爷娘,下瞒小辈,弄得不好合睏一只枕头也不肯告诉的。他黄老板这等精刮人,肯把票子显出来大家看看?”
“那么黄扬有没有这种可能,修桥?”
“嘿嘿,老板出面修桥,我可以出血造塔了。”野猫说。
三角包他们又笑。路骥发现这几个小青年对黄扬的看法相当复杂,眼热,服帖,又有点妒嫉,也想触点壁脚。
路骥从锦帆桥走过来,一眼看到北面的市场,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每次到这地方来,他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好像有一种向上飞的感觉。
这里的摊位都是编号的,总共有近200个,其中有一部份是领的临时执照。据三角包说,他也想到这里来轧一脚。路骥担心这地方已经达到饱和状态,三角包在这时候进来,一无理想的市口,二无竞争的实力,三无保险的退路,恐怕难以得心应手。但他终究没有把自己的这番顾虑告诉三角包,他觉得应该让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自己去闯江山。
这里最理想的地点是一号摊位。一号摊位的户主老关,做了几十年小生意,但从未有过一个固定的地方。开始是推一辆小车,沿街叫卖,经营的商品主要是小百货,袜子、纽扣、发夹、小饰品,等等。他是第一批到锦帆桥市场来定点设摊的。几十年流离颠沛,辗转奔波,日晒夜露,风来无处遮,雨来无处挡的苦头吃够了,又上了年岁,要寻个安逸点的地方,再做几年生意。这里自然是比较理想的,公家搭了棚子,虽然质量不高,却蛮适用,又安装了电灯,可以做白市,也可以做夜市。其实,路骥心里明白,这样的老人,钞票也积得差不多了,靠银行存款吃利养老恐怕也没有问题了,照理完全可以不再出来做了。有几次路骥看见他咳嗽得很厉害还出来,心有所动。后来闲谈时就谈起过,可是老关说,一家不知一家,路骥也就没有再追问。由于市口好,这个摊位的生意越做越兴,经营范围也扩大了,从小百货到鞋帽服装,再后来,牛仔裤,羊毛衫,以及比较高档的丝织、呢绒服装就把那些小商品挤掉了,生意好做得多了,赚钞票也爽气。卖掉一件时装,就可以抵上几十笔纽扣、针线的赚头。可是老关心里并不轻松,仍然有许多人来寻找针头线脑之类的小商品,有的甚至从老远的地方赶来,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每次看到顾客失望叹息着离去,老关心里就很内疚,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慢慢地,老关不知不觉又开始进一些小商品,看到顾客满意而归的笑脸,老关心里舒齐了,不再七上八下。有许多顾客写信到报社、电台、工商局、劳协会,表扬老关,说跑遍了苏州城,甚至寻遍了大上海,没有买到的东西,在老关那个小摊上买到了。顾客们认为这决不是买一根针一团线的小事体,体现了这个个体户主的经营作风,思想觉悟。这些表扬信引起了高度重视。随着个体户比率的上升,社会上许多人正拭目以待,上过当的人,诅咒个体户赚昧良心的钱,眼皮薄的人,巴望着个体户好景不长,忧国忧民的人,担心个体经济冲跨集体经济,目光远大的人,期望个体户争气。在这种形势下,宣传老关这样的人正是时候。老关的名字很快响了出去,登报纸、上电视,那效果是不言而喻的。老关被选为市劳协会委员,工商部门经常组织个体户去看老关做生意,甚至外地也有个体户代表团来取经,老关摊上的服装等较大的货物也就越来越少,老关又成了经营小百货的专业户了。
老关这个典型树起来的经过,虽不是路骥操持的,但他心里一清二楚。近阶段来,每次路骥到锦帆桥市场去,总发现老关愁眉苦脸,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讲,但总是不说出来。
路骥朝老关的摊位走去,老关连忙打招呼:“路股长,你来了。”
路骥发现老关更老更瘦,背也明显地驼了,他关切地问:“老关,身体怎么样?”
“身体好,身体好。”老关说,“路股长,谢谢你。”
路骥看见老人眼眶发黑,心里很不踏实,不知再说什么好。
老关咽了口唾沫,定定地朝路骥看着。过了一阵,下了决心似地说:“路股长,有件事体,我想请示你,我,我想,批点大件头的货来,现在这样……”
这是路骥意料之中的,他点点头,问:“是经济收入的问题吧?”
老关点点头,结结巴巴地问:“路股长,你说,这个,这个可以吗?”
“这用不着问别人的,你想把生意再做大一点,完全可以,这是你的权利,你的营业执照上不是写的,服装百货,这是在你的经营范围之内的。”
老关一边点头一边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可是,我想来想去不大好,领导上对我这么关心,这么看得起我,我不好意思。可是,可是,屋里人又硬劲要我……”
路骥明白老人的心思。按理,经营什么商品,只要在允许范围之内,个人完全可以自由选择。可是,老关却有所不同,他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户,市委领导点过头,定过调的,老关似乎只能沿着现在的路一直走下去,不能改向,不能调头。路骥相信,从老关自己来讲,做做小百货生意是完全心甘情愿的,可是,老关说一家不知一家。几十年艰辛的生活,没有把老关的腰压弯,那么多的荣誉却把老关的背压驼了,老关的眼睛真像一只惊弓之鸟的眼睛。
路骥问他。“那你……这些小商品,不做了?”
“不不,还要做的,还要做的,一样也不减少的!”老关连忙表态。
路骥很为老关担心,他知道老关的经营条件、经营策略、经营能力都有限,要同时做那么多的生意,恐怕是力不从心的。
老关突然压低声音对路骥说:“路股长,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前天黄老板来寻我,他要挑我一宗生意。你晓得,黄老板外面门路广的,有一家乡办厂,新出了一只,一只衬衫,叫,叫什么衫,黄老板说,是那爿厂里的设计师到外国去学来的,上海还没有开始时兴,苏州人连因头还没有呢,他们同黄老板搭得够,发到上海北京去的货,压一部分下来给黄老板,黄老板讲转一部分给我。我这只市口显,这批货,进价又低,赚头肯定好的……”
“你相信他?”路骥问。
“自然,黄老板,我是相信的。”老关老老实实地回答。
“同样一只货,你这里市口好,抢了先,他在里面不是亏了么,他肯做这种猪头三?”
“路股长,你不要听别人瞎嚼黄老板的坏话。不瞒你讲,黄老板人是绝顶精明的,不过,这点气派还是有的,不然,他在外面怎么路头子那么广……”
路骥说:“你有没有听说黄老板要出钞票修桥,这桩事体……”
老关连连摇头:“我不晓得,我不晓得。”
老关的胆小怕事,路骥心里是清爽的。
路骥离开老关的摊位朝里边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有一个摊主和顾客在争执。摊主见路骥来了,先发制人,说:“路股长,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这双鞋,她买去,自己穿坏了,要来退货。”
买鞋的女青年面孔涨得通红:“这叫什么鞋,我买回去,穿了三天……”她把手里的鞋塞到路骥眼皮下,“你看看,你们大家看看,穿了三天,这样子了,这叫什么鞋子,草鞋?纸鞋?骗子!骗子!”
路骥一看,是一双色彩很鲜艳,造型也很别致的旅游鞋,牛津底已经断裂,鞋面也有破损。
“真是穿了三天?”路骥问。
“我要是瞎说,烂舌头。你问他,叫他自己讲!”
说话间,又有个顾客拿了断了底的鞋来退货。
卖鞋的小青年只好承认,这批鞋是最近从厦门批来的。外表看,决不比上海产的那些旅游鞋差。因为进价很低,只有四块五一双,而上海的旅游鞋进价一般都在15块以上。为了保险起见,他特地在厦门多住了两天,穿了那双鞋子到处跑,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买下了300双。回来后卖了好价钱,每双十三——十四块,因顾客中意它的式样、颜色,又觉得价格不贵,一时很热门。想不到卖出一个星期后,问题来了,牛津底纷纷断裂,鞋面也经不起磨擦,消费者寻上门来,有的说要到有关部门去告状评理。
路骥当机立断,让摊主不要再卖这批货,等候他们的处理意见。摊主又急又气,连连喊冤枉,说他不是骗子,确实不知道这批货这么蹩脚,所以价格上得高了。
路骥也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真话不能提高这批货的质量,他还是说:“你不要急,一两天就给你答复。”
在这种地方,经常有类似的事发生,因为他们的货源比较杂乱,有的是向外地的国营、集体大商店批来的,有的是直接从厂里弄来的,或者向广州、厦门、杭州等地的个体户转来的,即使这里的人知法守法,经营作风正派,不做以次充好,就地加价等损害消费者利益的缺德事,却也难保让他们自己不上别人的当。即使是黄扬这样的很精明很内行的人,也吃过不少亏。
由于羊毛衫行情见好,今年年初,黄扬到上海某家批发公司,进了一批较高档的羊毛衫,进价就达39块。这批货怎么看也是一等的好货,手感好,又显眼,发货单位也再三强调这是百分之一百的纯羊毛。进货以后,黄扬以45块的价格出售,开始还担心价格较高,不好销,所以没敢多进,结果却是销路很好。30件羊毛衫,一礼拜内卖掉二十几件。这辰光有个中年妇女找上门来,说这羊毛衬不是全羊毛的。原来她买回这件衣服,非常满意,穿到单位去,同事品评下来,也一致叫绝,说四十五块值得。有一位同事因为爱人在纺织品公司工作,懂一点区别纯羊毛和其他绒线的方法,说纯羊毛的毛线,点火烧了,烟雾里会有一股强烈的毛发焦味,其灰末则是一种黑色脆灰,可以用手碾碎;而腈纶毛线燃烧后有一股酸味,灰末黑色硬球,用手较难碾碎。于是他们当场试验了一下,发现各种状况偏近于腈纶毛线,所以寻上门来问究竟。用火烧的方法,黄扬也知道,但因为这批货质地很好,又是国营单位批来的,就没有产生什么怀疑,也没有想到用火试真假。听这位顾客一讲,他也当场试验,果然如此。他立即给那顾客退了钱。可这位顾客偏巧比较顶真,退了钱,还写信到市工商局告了一状,说个体户不可信赖。市局把信转到区里。区局领导专门讨论这件事。陈副局长认为这是黄扬明知故犯,以次充好,至于那39块进价的发票很可能是暗中做了手脚的,所以应对黄扬处以罚款。顾局长和路骥却坚持先调查后处理,双方意见不能一致。路骥和小吴带了羊毛衫专门去上海,寻到那家批发公司,批发公司也一自咬定是纯羊毛的,给他们当场试验,公司才改变了口径。但公司从厂里进货时也是按纯羊毛价格进的,所以公司要路骥他们去找生产厂家。他们奔到厂里,那是一家很有名气的大厂,经过反复交涉,终于弄清了真相,迫使厂方承认,这批羊毛衫,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羊毛。至于厂里怎么会把这样的产品冒充纯羊毛衫,那已经超出他们要调查的范围,路骥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把情况向局领导汇报以后,陈副局长虽然不再坚持处罚黄扬,但仍然表现出明显的不信任。
一想到陈副局长,路骥心里就有点别扭。顾局长马上就要离休了,顾局长走后,年富力强、精明强干、又有文凭的陈副局长将顺理成章地成为正局长。路骥隐隐有点不安。顾局长曾经暗示过他,如果自己走后,工作不顺心,可以往其他地方调。路骥谢绝了,他不愿意离开这个岗位,也不愿意因为和领导观点不一致而离开自己所喜爱的工作。
路骥之所以一直想和黄扬谈谈,交交心,正是因为在这个人身上,他和陈副局长时常冲突。前些时,黄扬提出申请要开一爿专门经营儿童服装的分店。根据上级文件精神,个体户原则上一个人只能开一爿店或设一个摊点,经营也必须在某一范围内。而事实上,现在在一部分个体户中,一个人开几爿店已早有人在,也有的一爿大厂下设几个分厂。像这种情况,凡是正式提出申请的,反倒吃亏,不仅不可能批准。还会对你宣读一段文件,告诉你这是不允许的;你倘是明知故犯,违反政策,是要受处罚的。所以,有许多个体户已经具备了开分店的条件,但怕冒风险,只得无限期地等下去,少数胆量大一点的,干脆就不提什么申请,借用亲戚朋友的名字,另起炉灶,但实际上却是一个人总管。这种情形,在路骥管辖的范围之内也有,路骥对这事眼开眼闭,其实是默许了。他认为,实际上已经出现的东西,已经存在的事物,是不能靠行政命令去消灭的。由于个体经济较迅速的发展,现有的管理体制已经不适应了。有些文件,有些规矩实际上已经造成了对现实的束缚,上层建筑本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应该适应并且有利于经济基础的发展,可现在,却反过来成了经济基础的障碍。
路骥常常在局里会议上振振有词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激动的时候,就像在为自己申辩。陈副局长是大学哲学系毕业的,他总是能引经据典,用马列的原话来驳斥路骥的观点。
有一次路骥看到《参考消息》上有一条报道,有几个数字和一些事实很使他激动。报道说:根据统计,1986年中国的私人企业比1985年下降了百分之五,另有迹象表明,有百分之三十的个体户正在考虑歇业。而就在前几年中,这些私人企业为国家解决了几千万人的就业问题……
“正是因为有些条条框框的束缚,我们国家的个体经济才会出现停滞现象!”路骥激动地说。
陈副局长不紧不慢地说:“恐怕也正因为有了这些规矩,才杜绝了在社会主义中国出现资本家的可能。我们可以算几笔帐,现在,一般个体户,开一个店,比如饮食店,比如周海平那个饮食大户,平均月净收入已在8000块以上,倘使再允许他另增开几个店,那么,他的收入……”
路骥来不及考虑态度,就打断了陈副局长的话:“控制两极分化的办法,不应该是行政命令,不是强化政策,在社会主义国家,应该通过经济杠杆来调节,比如调节税收……”
“好了。”顾局长注意到陈副局长的脸色,打断了路骥的话,“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得出结论的,更不是嘴上可以谈得清的,要看实践的发展。何况,现在从上到下,有许多人都在考虑,这倒是一种可喜的现象,不过我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做好实际工作。”
顾局长不断地周旋着两个人的关系,但这种周旋常常适得其反。
黄扬开分店的申请没有批准,前几天他来收回了那份报告,另交了一份扩大经营范围,变摊点为店面的报告,因为牵涉到部份商品自产自销问题。陈副局长把报告压在他那儿,路骥怕夜长梦多,催促顾局长早点讨论。现在却冒出这么个消息,说黄扬要修桥,难道他不准备扩大他的事业了么?
黄扬在锦帆桥市场的这个摊位,市口并不很理想,轧在当中,摊位又很窄。路骥走近了黄扬的摊位,发现黄扬不在,是一个陌生的打扮得很妖怪的十七八岁的姑娘在守摊。姑娘不认识路骥,以为他是顾客,就很热情甚至带点笨拙的卖弄招揽生意,把一条很挺刮的西裤推到他眼皮底下。
路骥摇摇头,问她:“你是中学生?”
姑娘说:“咦,你怎么晓得?”
路骥笑起来:“我会看相的,是谁叫你来做生意的,是黄老板!”
姑娘也很精明:“你不是会看相么,你自己看吧,不要来问我么。”
路骥倒被她将住了,只好说:“黄老板呢?我找他有事。”
姑娘警觉地说:“你找老板做什么?老板不在。”
隔壁摊位上的户主对姑娘说:“他是区里的路股长,黄老板的事体他全晓得的,你瞒别人可以,用不着瞒他的。”
姑娘“哦”了一声,说:“他到太监弄去了,大概在松鹤楼吃饭,谈生意。”
路骥想乘机再多了解一点什么,但看这姑娘年纪不大架势倒不嫩,想来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他刚要走开,看见黄家大媳妇走过来了。黄家大媳妇对那个姑娘说:“你去吧,我来。”
小姑娘不想走,黄家大媳妇眼睛一瞪,小姑娘才不情愿地走开。
路骥和黄家大媳妇打个招呼,问她:“今朝厂礼拜?”
黄家大媳妇摇摇头:“不是。”
“不是礼拜你怎么有空出来?”
“请假,事假。你不晓得,老二这几日忙煞了,这只摊根本没有工夫来管了,丢给我们几个人轮流来。”
“请事假要扣奖金扣工资的,你不肉痛?”
“让他扣好了,想穿了,工资奖金全是见数的,有限的,人家摆摊头做生意,一日抵我们个把月呢……”
“那你为啥不出来做,像你们家老二那样,为啥还要赖在厂里?”隔壁摊位上的人同黄家大媳妇寻开心。
“喔哟,你这种话就不好听了。啥叫赖在厂里,我本来就是在厂里的么,做了头20年,你叫我出来做,谁帮我打包票,到辰光风头一转,个体户不来事了,你怎么说,弄到结果还是我们吃苦头。我们这种老实人,只配吃点咸菜汤……”
这个女人哭穷的水平大家领教过。路骥问她:“你帮老二看摊头,钞票归啥人?”
“咦,这是明当明的么,成本归老二,赚头归我么。”
“赚头不拆份?”
“这一点点份水,老二不稀——”一个“奇”字刚要出口,突然发现失口,连忙改口:“这一点点份水,老二不计较的。”
路骥很好笑,看看眼前这个女人绞尽脑汁做人,又想起刚才那个精明的小姑娘,他不由问道:“刚才那个小姑娘,什么人?”
“啊呀,路股长,人家讲你样样晓得的,这一次你不明白了,我的女儿呀,你看不出,人家都讲她像我的……”
路骥更要发笑,天晓得,她和她女儿可没有多少相像之处。
“她还在读书,你们就叫她来做生意,不让她读书了?”
“啥人说不让她读书的?我们要叫她读书的,死小囡笨煞,不肯读。不肯读我们也要逼牢她读的。天底下的事体,说不准的,今朝保不牢明朝的,所以我想想小人书还是要读的,公家的饭碗头还是要捧的。现在有的人家,不让小人读书,要相帮做生意,全是那种拚命吃河豚的户头,弄得不好,到末了赤脚地皮光。路股长你讲是不是这番道理?凭良心讲,钞票啥人不要,路股长你讲对不对?”
路骥点头不是摇头不是,连忙说:“好,好,你忙,你忙。”
路骥走开了的时候,听见黄家大媳妇在对别人说:“唉唉,我们家老二,花头经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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