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贸易中心”是一家综合性的专营儿童用品,包括服装、玩具、食品等商品的较大的商场,是无锡县一个乡里的一家集体性质的贸易公司到苏州来开的店。无锡人做生意是很精明的,他们在苏州的地盘上,把自己的生意做得十分兴旺,赚了苏州人的钱,还讨了苏州人的赞扬。这家贸易中心的经理,是一个只有25岁的青年,大学本科毕业,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却立志从商。仅两年时间,果然有所成就。几个月前,通过别人介绍,黄扬认识了这位年轻气盛,志得意满的经理。他们的接触并不多,却谈得十分投机。年轻的经理对黄扬起初是看不上眼的,可是后来慢慢地服帖了黄扬。现在,一见面,就十分尊敬地称一声“黄老板”。黄扬看得很准,这个贸易中心在儿童服装经营上有贪大求洋、华而不实的趋势,黄扬抓住这一点,独辟了自己的蹊径。最近,他得知这个贸易中心要重新调整儿童服装的结构,他便上门来刺探一下军情。黄扬刚到贸易中心那间豪华的、宽敞的会客室坐下,又来了几位客人,都是等经理的。其中有一个一看见黄扬,立即走了过来,紧紧地握住黄扬的手。这是一个乡办丝绸服装厂的厂长,和黄扬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的,黄扬正在奇怪这位胡厂长怎么如此热情。“啊呀,黄老板,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呢!……喏,潘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胡厂长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大红烫金字的请柬交给黄扬。黄扬打开合着的请柬看:黄扬先生:兹定于××年××月××日(星期×)下午6时在翠华园饭店举行答谢晚会。恭请光临香港龙胜贸易公司江苏×县××厂不等黄扬发问,丝绸厂胡厂长急急忙忙地告诉他:“黄老板,上回你给我们介绍的那笔生意,做成了。真正亏了你呢!黄老板,你挑了我们厂,也挑了人家香港老板。那辰光我还不敢相信呢,那位潘女士,潘小姐来找我,我还当是骗子呢……嘿嘿,后来我们谈成了。只有几个月的工夫,我们就通过他们龙胜公司出口了真丝绣衣3000件。黄老板,你晓得,潘小姐来找寻我的那一段,我们厂可是不景气呢!”“那个潘小姐呢?她来了吗?”黄扬问。“来了来了,当然来了。他们的香港老板也来了,住在南林山水楼。我们商量一起请一桌客,主要为了下一笔生意。那天我和潘小姐一起议名单,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了你。”黄扬反问:“他们方面赚头怎么样?”“这还用问,他们是不肯讲真心话的,不过他们赚多少,我也不想晓得。我听潘小姐的口气,好像事情全是她做出来的。其实她这趟真是做了现成生意。嘿嘿,照我看,潘小姐,同她的老板关系不一般呢,恐怕……嘿嘿,那种人,啥人弄得清楚……”黄扬心里感到给刺了一下,把话头拉开来,问:“你的合同到期了?”“是的是的,他们好像不想同我们继续合作了。可是,潘少姐说外边市场上的行头还刚刚起来,我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体。香港老板精刮煞的。黄老板,明天吃夜饭的辰光,你能不能帮我再笼络笼络,我们想再做一批。噢,对了,对你黄老板,我们厂里是不会亏待的,你放心好了。听潘小姐说,他们公司也应酬谢你的……”黄扬捏着张请柬,一个主意在心里形成了。第二天吃夜饭之前,黄扬找到了路骥,对他说:“走,你跟我走一趟,有件事,和你有直接关系。”路骥莫名其妙地跟着黄扬来到新开张的大饭店翠华园餐厅。在马路对面,黄扬站住了,路骥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站在一家水果店门口,路骥不晓得黄扬搞什么名堂,正要问,黄扬突然指着街对面说:“你看,那是谁?”路骥顺眼看去,只见一辆深蓝色小轿车里钻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立即有一些人簇拥上去。男的年纪大约50左右,西装革履,很精干的样子,那女的……路骥的心狂跳起来,是她!“潘红英?!”他问黄扬。黄扬点点头:“是的,她现在叫潘奇娜。她又来了,那笔生意做成了,她有钱了。”路骥紧紧盯着潘红英,只见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款款地踏上了台阶,银光闪闪的长裙在身后飘拂。那一群人簇拥着这一男一女进了翠华园大门。路骥突然回头恶狠狠地对黄扬说:“你,你太残酷了!”黄扬不作声。路骥大喊大叫说:“你这个人毫无心肝,怪不得李秋云对你……你说,你为什么叫我到这里来,你嘲笑我,你,你要干什么?”黄扬很冷静很平淡地说:“我要你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要告诉你,李秋云那样的人,是不可多得的!”路骥张了几次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睛却慢慢地红了。他又狠狠地盯着黄扬看了一阵,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黄扬没有去追他。路骥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要燃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就在黄扬找到他之前半小时,陈局长告诉他,市局王局长明天要找他谈受贿和检查的问题。半小时以后,他又在这种场合下见到了她。两件事都是黄扬给他带来的。陈局长说你和那个人搅在一起是很危险的,他不相信,却又很相信。黄扬说李秋云很想找棵大树靠一靠,喘口气。路骥突然觉得倒是自己很想找一棵大树靠一靠,喘一口气。而这棵大树,恰恰是李秋云,但是他不能去找她。路骥不知不觉又来到翠华园附近,远远地望着翠华园内的灯光,听着餐厅里传出的嘈杂声。终于,他又慢慢地离开了那个地方。在织里巷上的一盏路灯下,路骥突然发现李秋云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映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路骥快步走了过去。李秋云关切的目光使路骥心里一阵发热:“你,你在这里,等我?”李秋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路骥从李秋云的眼睛里看出来了,“是他,是黄扬告诉你的?”李秋云没有否认,但却说:“他不告诉我,我也会找到你的。等一会再说,你还没有吃饭,是不是就到我家吃一点泡饭?”路骥这才想起还饿着肚子。妹妹还在等他吃晚饭呢,他连忙说:“我回去吃,你到我那里坐坐吗?”路骥的妹妹看见李秋云来,非常高兴。但路骥却发现妹妹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他找了个借口,到外屋一转,妹妹果然跟了出来,犹豫了一会,终于拿出一封信,交给路骥,说:“下午,那个人,来过了。”路骥心里一惊,连忙拆开信。果然是她。路骥:也许黄扬会告诉你我又回来了,但希望你不要来看我。永远地再见了。潘奇娜 ×月×日路骥的妹妹也看清了信上的字,不由吹了一口气,推了推路骥:“快进去吧。”路骥就捏着那封短信走了进去。李秋云正想说什么,路骥突然问她:“潘红英的事,黄扬告诉你了吧?”李秋云看看路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说:“你先吃饭吧。”路骥冲动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李秋云的手,说:“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了我,而不是黄扬?”李秋云居然一笑,说:“选择是人生的自由。”“可是”,路骥十分激动,“可是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不对!”李秋云不再微笑,很严肃地说,“这话不对。你一定听说过那句名言:比大海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心,一个人的心里怎么会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的心里可以容纳许多人……”“可是,你,你确实只爱着他,你不会否认。”“正如你只爱着潘红英!”李秋云针锋相对。屋里一阵沉默。李秋云和路骥都在想,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会走到一起来了呢,而且是那样的默契,那样的融洽。同病相怜还是互相欺骗?还是路骥先开了口:“潘红英,她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可是黄扬却还在你眼前,天天在你眼前,离你那么近。”“我却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有时简直弄不清,到底是他越走越远,还是我越走越远。”路骥说:“可你还是很理解他的。”“我理解的是他的事业,而不是他本人。我总觉得,他现在有好几张面孔,我看不清他,我有一种恐惧感。”“他那是为了……”路骥顿住了。“出让?”李秋云尖刻地说,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锋芒毕露了。“为了把我让给你?不,你错了,黄扬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一个能够牺牲自己的人。当初因为我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就那么残酷地伤害了我的全部感情……”李秋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路骥手足无措了。李秋云流着眼泪说:“当我重新回来,重新回到他身边时,我确实是想牺牲其他一切去延续对他的爱,我可以接受他的残瘫的女儿,也可以承受各种非议。可是他总是那样不可捉摸,我不能把自己后半生系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路骥这时候倒着急了:“你不要误会,其实,黄扬是个好人,我相信……”李秋云苦笑笑:“我也可以相信,但却不能保证。我原来想,找那个林残冬谈谈,他对黄扬好像非常了解,可是,还没有来得及,他就走了,再也没有机会了。”李秋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路骥感觉得出她内心的重负,他又想起了黄扬的那一句话:她生活得很艰难很辛苦,她一定想靠住一棵大树,喘一口气……“黄扬现在这样闯荡,是很不保险的。”李秋云继续说,“要是在以前,我也许真会作出牺牲,跟着他,做一个贤妻良母,他坐牢我送监饭。可是现在我被人唤醒了。就是那个曾越,你也认识的,她说了一句话,使我坚定了自己的主意。她说,任何牺牲都是一个悲剧,悲剧就只能是人生价值的毁灭。当时我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只是觉得有一种震撼。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我若是为了对黄扬的爱牺牲了其他一切,这种牺牲是毫无价值的。其实,黄扬需要的并不是我的这种饱含着担忧的爱,他更需要的是充分理解、充分配合的爱,这些,我却不能给他。我不愿意跟着他过不太平的生活,势必对他的事业造成一种阻力,成为一种障碍,一块绊脚石,那时候,爱的牺牲就不仅是毫无价值的,而且会成为恨的根源。我和黄扬的恩恩怨怨是由于我的过于理智而开始的,现在就仍然以我的理智的决定而结束……”路骥吃惊地盯着李秋云。他和她相识以来,还从未听她说过这么多话,也没见过她这么激动。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十分内向的人,想不到她这么直率地表露了她的心迹,他一时倒不好与她对话了。“如果说你是我在黄扬之后选择的人,那么,我也同样,是你在潘红英之后选择的人。”路骥终于彻底打消了帮黄扬说话的念头,那样反而显得虚伪,他也应该为自己争取爱,争取幸福。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一种为黄扬担忧的愁情又油然而生。他想,连李秋云也吃不透黄扬,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呢?李秋云说得不错,可以相信他,却难以保证。陈局长的影子又冒了出来。李秋云见路骥不作声,以为他一下子接受不了她的这么多话。但她既然开了头,就要把话说完,她停顿了二下,又说:“我希望他成功,可又为他担心,他这个人,他做的这些事,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路骥差一点脱口而出说:谁也不敢保证。可他没有这样说,却换了比较乐观也比较含糊的口吻说:“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会把握住的……”其实,此时路骥对黄扬的把握却越来越小。“那……你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或者说好听点,有没有做过损害别人的事?”路骥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李秋云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苦笑了一下。“最近,上面要组织一次大检查。”路骥终于忍不住说了起来,“因为近阶段告个体户状的人越来越多,个体户当中确实有不少人在拆烂污,市局下决心了,但愿,黄扬经得起这次检查……”李秋云盯着路骥看,好像要从他面孔上看出黄扬的结果来。路骥送走李秋云,往回走的时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眼前突然闪过一个极为熟悉又很陌生了的身影,他的心猛烈地一跳。她从黑暗中慢慢地走近来,在离路骥几尺远的地方,停下了。两个人僵持了几分钟,谁也没有动弹。终于,还是她先开了口:“在翠华园门口,我看见你了。”路骥一楞,不晓得说什么好。“我吃了你妹妹两次闭门羹。”不等路骥说话,她急急忙忙又说,“是的,我叫你不要再来找我,可是我自己,我实在……我还是来了……”路骥心里一热,奔过去拉住她的手,那双冰凉冰凉的手很快抽回去了。路骥说:“你……很冷,进去坐……我妹妹她……”“我晓得她的心思,其实她误会了,我不是来和你谈什么的,有些事黄老板都告诉我了……”路骥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办好,他实在无法在她面前不动声色。不晓得什么时候,路骥突然发现妹妹抱着小聪聪站在他们身后。妹妹走到她面前,流下了两行眼泪:“潘小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哥哥今年已经37了,你一定晓得,他一直等到今天,就是因为你。现在他有了女朋友了,那个人……真好,我哥哥和她在一起会幸福的,可偏偏这个时候你又出现了,我相信你不是来缠我哥哥的,可是你这一来,哪怕什么话也不说,我哥哥他……”小聪聪替妈妈揩揩眼泪,说:“妈,冷,冷,回去吧。”潘奇娜突然神情古怪地笑起来,说:“你放心,我现在很忙,没有空谈情说爱,更何况,你哥哥已经不是从前了,你难道没有发现?”路骥对妹妹说:“把小聪聪冻的,快点回去吧。”妹妹总算抱着儿子走了。路骥苦笑了一下,对潘奇娜说:“你现在,过得好吧,听黄扬说,你们这一次很成功。”潘奇娜笑笑:“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没完没了的下一次,我……很疲劳……”一种厌倦的神情,和刚才在翠华园门口看见的那个神采飞扬的潘小姐判若两人。路骥不由担心起来:“你,顺心吧?”“顺心,怎么会不顺心?你想想,赚了一大笔钱,我们老板已经正式向我求婚了,这就是我当初的目的。你看,这么快就实现了,你说我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啊?哈哈哈哈!”潘奇娜的笑,使路骥心里一阵阵发寒,他好像看见一个扭曲了的灵魂,在笑声中痛苦地挣扎着。他几乎要大声地对她叫喊:回来吧!回来吧!可是他没有喊。他明白这种呼唤是那样的空洞,那样的软弱无力,她不需要这样的帮助。“够了,这样就足够了。你还是老样子,我可以走了……”潘奇娜自言自语地说,又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信袋,说:“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把这个转交给黄老板。”“是钱?”潘奇娜点点头:“给他的报酬。不是我给的,是公司给的。当时他并不晓得这件事,是我代他同公司签了一张合同。合同也在这里面。我给他,他也许不肯收,所以想由你转。你告诉他千万不能退回去,一退我就完了,我不是手胳膊往外拐么,这可是不得了的。我知道他正在创业,需要钱,他倘是实在不肯要,就算我借给他,以后他可以再还我。你无论如何要劝他收下……”路骥开始不想接那个信袋,但听了潘奇娜这番话,他说:“我就代黄扬接受了。”潘奇娜出了一口气,又说:“还要求你一件事,是我最后的请求。”路骥以为她又要说“忘掉我”这样的临别赠言,可潘奇娜的话却使他很意外:“黄老板那个人,唉,我想求你,在能够关照他的地方,多关照一点……还有,如果他在这里干不下去,他愿意的话,可以去找我。”路骥听着潘奇娜这最后的几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大明白,潘奇娜怎么会对黄扬这么关切,似乎已经超过了对他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