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帆桥人家

锦帆桥是个体经商者的一方天地。主人公黄扬是这片天地里的一颗新星。他插队、当兵、离婚,在人生的道路上,步履艰难,对事业、爱情都有独到的追求。小说以黄扬为轴心,展出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刻画了一组性格迥异的个体户群像。

第四章
进关卡的晨光,警察把黄扬的出境证研究了半天,又把劳协会会员证上的照片和他的面孔反复对照,具有X光线一般穿透力的眼睛,对他的上衣口袋和裤袋扫瞄。
“有表么?”
黄扬朝警察诡秘地笑笑,扬一扬手臂,那是一只七十年代初国产的老宿货。
警察终于疑疑惑惑地把他放进了祖国的大门。
黄扬心里发笑,他从沙头角中英街回来,什么也没有带回来,甚至连个空的提包拎袋也没有,他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走回来了,于是引起了怀疑。
内地人到广州,总归要想办法来深圳,到了深圳,又千方百计要到沙头角,到中英街,几乎不会有人空手而归。黄扬亲眼看见一个人买了十几块走私表,却很顺利地通过关口,因为他的大包小袋里还塞满了力士肥皂、雀巢咖啡、透明丝袜以及包装纸上印着“高级毛料”字样的化纤布料等等,看上去纯粹是一个内地的土瓜、洋盘。
每天有大约数以万计的这样的内地人进出沙头角的关口,正是他们喂肥了中英街上的香港老板。警察也许在窃笑,但决不会怀疑他们。他们用公家的钱从千里之外万里之外赶来,在广州深圳住10块——100块一夜的宾馆,吃10块——30块一天的伙食,白相最低消费60块的游乐场、度假村,回去有每天二块五——五块的补贴,外出10天就能补回一只中档石英表。他们同时都把自己以及屋里人积蓄了一年甚至几年的钞票,带到这里来,轻飘飘地花在这条很小很小的街上,买吃的,买穿的,买用的,什么都买。这里的物品也确实招眼,惹人欢喜,又洋气,又漂亮,在内地是看不见的,在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也寻不着,不买一点,心里实在不踏实。到了这地方,大家的商品欲、购物欲就自然而然被挑逗起来,哪怕那些最古板最吝啬的老头,也难保证不为所动。倒不是说中英街上的货色都是假货,或者特别贵,不应该买,恰恰相反,这里的物品大都货真价实,价廉物美,尝一尝无花果,敢说国内最有名气的蜜饯小吃也会相形失味,看看那些新型塑料制品,既美观又实用,品种齐全,价格公道,即使用黑市的港币比价来折算人民币,也比内地便宜得多。至于那色彩缤纷的时装常常搅得内地的年轻姑娘、中年妇女甚至老太太们眼花缭乱并且夜里失眠。所以谁也不能说到中英街来买物品是失策。可是,问题在于,这些吃的,这些穿的,这些用的,原本并不是很需要或者急需要的,倘使不出来走这一趟,不买这些物品,屋里的日脚也照常过。平常,老婆到布店转一转,买一块零头布料,回来还要盘算半天,小人吃一块冰砖,条件是保证做完功课,男人剃头涨价五分也要问问明白,要不然,这钞票就冤枉了。不过,这种种小家子气,这种种狗皮倒灶的习惯,到了中英街,都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许许多多的内地人,在这里发泄出作为人的一种本性,把中英街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疯狂的世界,不断地掀起一个又一个的花钞票的热潮。回去以后,他们要有一个礼拜半个月甚至更长的辰光不能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他们还沉浸在激动之中,当然,他们主要为深圳速度而激动。然后,他们要向同事,向家属,向亲友,向邻居介绍这次远行,介绍中英街,并且拿出买回来的物品,一一品评,哪一件合算,哪一件不合算,哪一件占了便宜,哪一样吃了亏。然后再结一次总帐,惊叹怎么一下子用去了那么多钞票,也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了。又怀疑是不是被偷了,据说广州的扒窃水平是很高的。又回忆是不是被香港老板错了去,也许那几句很好听很诱人的广东普通话,是一个骗人的大陷阱。
这一切都很正常,都很自然,都很合情合理的。
于是黄扬便显出了他的不正常。如果说他两手空空从中英街回来实属少见,那么他自费到广州深圳一游,恐怕也是不多的。
其实,黄扬到中英街决不是空手而归,一无所获的。他到任何地方都不会一无所获。
从沙头角回到深圳,时间已经不早了,街上仍然很热闹。黄扬发现深圳街头入夜以后书摊很多,他走过去翻了几本,对两本相书有点兴趣,一本是麻衣相法,一本是讲星相的。他买了书,朝一条小巷走去,想抄近路回旅馆。
有个女人沿着小巷的旁边踟躇而行,她体态动人,穿着华丽,但看上去步履沉重。黄扬不由被这个人吸引住了。
从背影看,很难确定她的年龄,但黄扬总觉得这个人不很年轻了。黄扬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女人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对紧跟着她的黄扬甜甜地爽朗地一笑。大出黄扬的意外,他原以为她一定是满腹心事,忧虑愁苦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摘下茶色眼镜,笑得更甜。
果然,黄扬证实了自己另一个预感,脂粉遮掩不了岁月的痕迹,时装改变不了生活的记印,是同龄人。黄扬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突然很想了解一下特区的这一代人,他希望有所收获。
“我——”黄扬斟酌着词句,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毕竟还不大理解这个地方,更不理解这里的人,哪怕是同龄人。
“想请我听歌么?”女郎的笑更加动人,带着挑逗和诱惑,“要不,去香蜜湖度周末?去西丽湖?你有车吗?叫的士?不贵,15块,他们骗不了我……”
黄扬掩饰住惊讶,笑着说:“你在街上,就是等人请你听歌吗?”
“那当然!”女郎说,“你怎么样?”
黄扬无法猜度她的身份,但她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和外形,至少可以判断她不是本地人。
“怎么样?”女郎咄咄逼人,黄扬被动得很。他知道,在这里,听歌就是上音乐茶座。同内地不同的是,这里听歌一般要在10点11点以后开始,一直到凌晨二三点,而其消费价格之昂贵,是一般外地人所不敢问津的。黄扬不愿意把钱花在不明不白的地方。
“街上这么多人,你怎么看中了我,你以为我有钱么?”黄扬不失时机地反问,他越来越想了解这个女人。
“我们是老乡嘛!”女郎笑得很响,“苏州人!”
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听出了他的乡音。
“你是个体户,到深圳来摸摸服装行情,怎么样,开点眼界吧?”
黄扬更加吃惊,努力搜索这个女人在他头脑中的印象。
女郎见黄扬不回答,就用苏州话说:“怎么样,想好了没有,到啥地方去,舍得出多少钞票?你放心,这地方的人全是这样的,只要有钞票,没有人来管你的……有得快乐不快乐,有得白相不白相,苏州人叫猪头三。有位中央领导来深圳,到湖上游一转,看见一条大船,实际上是个大赌场,那位中央领导光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可是对不起”,黄扬终于完全镇静下来,又恢复了遇事不慌,应付自如的风度,“对不起小姐,你说得不错,有得快乐不快乐,有得白相不白相,是猪头三,可惜,我们还没有到享受的时候……”
“我们?”女郎好象被刺痛了,紧追着问,“你说我们,说啥人,你和我?”
黄扬终于从女郎这反常的态度中,觉察出了什么,他从容了:“不,不不,小姐,我是说我自己,和我差不多的人。我们这种人,天生的劳碌命,恐怕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呢……”他扬扬那两本算命的书。“你看,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命理前定。”
女郎的脸色有点发白,那种故作轻佻的神态没有了,隔了一阵,很正经地说:“其实,我在苏州见过你,我有印象的,你是锦帆桥市场的黄老板……”
“你呢?你是——”
“我到深圳一年多了”,女郎避开了黄扬的问题,从那只精致的小背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喏,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可能要回内地,回苏州去寻你的,我们公司,什么生意都做……”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只要赚钞票,只要有利——”
黄扬也笑起来:“这里恐怕有百分之九十的公司是这样吧?”
“不,百分之九十九。”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皮包公司,内地人一听就头皮发麻,胆战心惊,这里可是遍地开花……”女郎说。
黄扬笑着说:“也不见得,这一两年内地的发展也很惊人呢,这种公司正如雨后春笋呢,连苏州这样的地方,都有许多大楼和深圳国商、国贸什么的一样,专门供皮包公司用……”
“哦,我倒是不通乡音了……”女郎一笑,转过话题,“告诉你,我们公司,也做过大宗的服装生意……”
“哦”,黄扬有了兴致,“怎么样,听歌去?”
女郎“格格”一笑,说:“你这个人,无利可图你是一毛不拔,有缝可钻了,你倒肯出血了。告诉你,这地方的花天酒地你们可玩不上,我是寻寻你开心的,我要听歌,尽可以找阔佬,找香港老板也可以,找发了财的本地人也可以……”
黄扬从她的笑声中听出了辛酸,听出了苦涩,他不由多嘴问了一句:“你在这里怎么样,混得下去吗?”
“为什么混不下去,别人能干下去,能发财,我为什么不能?是的,我在这里很苦,人生地不熟,没有一点牌头和靠山,我很穷,当时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到深圳来的……可是我相信我自己,我凭自己的本事,我在苏州做过一个饭店的经理,我有这方面的能力和才干……”
“你来了两年多,情况怎么样?”黄扬不知不觉地关心起她来。他曾经碰见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女人,却很少遇见这种性格,这么直爽,对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女人,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赚了一点,也被骗了一点,没有发大财,勉强维持生存。你看我身上这套衣服怎么样,够漂亮够气派的吧,500港币,说得难听一点,饿着肚子省下来的。这里的生活水平很高,一顿家常便饭就要几十块……可是这套衣服是非买不可的,在那种高级华贵的大楼里做事,不这么穿不行,人家看不上眼,怎么好去谈生意……这地方,就这样子,用苏州话说,叫勒紧肚皮轧台型……”
“恐怕也不全是这样吧,你看我穿这一身,泥土气吧,一看就是个挖不出三块两块的户头,进大酒楼,大宾馆,门卫照样恭恭敬敬地帮我拉门,我又不去买那里的物事。在内地可不一样,不要说一流的大宾馆,进一般的招待所,先得审你半天,会客登记……”
“那是另一回事,是此地经理们的经营策略,说到底,还是为了赚钞票,没有钞票,在这块地方是很难坚持下去的。”
“那你有信心?”
“是的,我已经不年轻了,但也许还有点风韵,姿色,你们一定以为我会以色相为资本去搏斗。现在这里确实有一些内地姑娘是这样做的。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做。也许你不相信我的话,那没关系,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只关心我自己的决策和效果……好了,不说了,我可真的要去听歌,不过不是跟你去,是跟我们的香港老板。老板逢周末到这边来,不是我一个人跟他去,还有公司其他几个女职员。其实,我也用不着跟你说这个,好了,再见!我会回苏州的,当我觉得可以回去的时候,我一定回去!”
“哎!”黄扬喊起来,“要不要我留个地址给你?”
“不用,锦帆桥市场上的黄老板,大名鼎鼎,还怕我寻不着你?”
黄扬惊讶地目送她消失在繁华的大街上,仔细地看了一下她的名片。
香港龙胜贸易公司
深圳分公司
潘奇娜
潘奇娜。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记忆中没有这个名字,他确信自己没有和她打过交道,不知道她是怎么了解他的。世界上的人,有的只消看一眼,就会永远记住,有的朝夕相处却记不住什么。潘奇娜属于前一种人。
黄扬回到住处很长时间没有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他苦苦思索不得其解,不明白潘奇娜怎么可能站在深圳街头,对他说了这番话。他回忆着她的眼神,又觉得很熟悉,很切近,他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他自己的影子……那一次,李秋云回家探亲,他找了个机会看她,当他站在织里巷口,站在李秋云面前,他多么想向她倾吐一切啊!可是,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他从李秋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隔膜和距离,他明白,他已经失去了理解,失去了信任,失去了求人谅解的权力和资格。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李秋云时,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可悲和可怜。
他突然明白了,潘奇娜也是来倾吐的。她很孤独,她可以在没有家庭温暖、没有人情之爱的环境中生存,她需要钱,但同时也需要有人理解。一种抑制不住的一吐为快的急迫感,促成了她对他这个同乡人的信任。
黄扬的广州深圳之行是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他着重从服装行业怎么快速掌握信息,怎么提高办事效率,怎么处理引进和国情的关系,怎么盯住主要市场等方面作了大量的细致的调查了解,对他自己的那个计划,心中更有底了。
3年前,当他在锦帆桥服装贸易公司开始立足时,那地方正在兴旺的风头上。由于人们对服装的兴趣日益浓厚,加之政府对锦帆桥服装市场的支持,宣传,在那里搭起了遮风挡雨的简易棚架,还拉了电灯,以供应夜市之用。许多原先经营其他项目的个体户纷纷转行到这里来插足,一些新领了执照的人,更是争先恐后来抢占地盘,好像锦帆桥北遍地黄金似的。黄扬曾经动摇了一下,他不知道也无法预测这种热潮能持久多长。
老大曾经劝他,说大家都晓得那地方会犯忌,黄扬还是坚持住了。他之所以在风头上也到那里去轧一脚,完全是去踏跳板的。
这3年当中,这个市场果真不很太平,有人曾经把3年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归纳成8个字:3次浪潮4个人物。
第一次冲击波,是由许许多多好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贸易公司带来的,这些公司集团有的是集体性质,有的是官方支持民间办,也有是国家机关的派生物,和势单力薄的个体户相比,它们有着更大的优越性。正当顾客们渐渐失信于一些官商作风严重的国营商店,又不敢完全信赖于个体户的时候,这些半正规的贸易中心、售货集团受到了消费者的青睐,柜台后面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在国营商店里是很难看见的,而那充足的货源,货架上那些抢手货紧俏货,又使个体户们望洋兴叹。那些公司集团一般都有很硬气的后台老板,所以大胆在横向联营中采用物质形式的感情投资,可以用吃回扣的方法抢到好货源。而个体户们,既无雄厚的实力去投放优厚的钓饵,又无壮胆撑腰的力量,货品自是比不过人家。于是,顾客被拉走了,这地方生意清淡了,人心动摇了,锦帆桥服装贸易市场的事业还刚刚开始,就冷落了下来。但是,他们毕竟没有被冲垮,他们不是一个两个,他们是一大群人,一大群人就一大股力量。在冲浪中,他们整体地站住了脚跟,靠了一“新”字,不断变换新花样,不断上市新品种,不断推出新式样,吸引了许多年轻姑娘和女顾客,于是市场的气氛又活起来。
第二次浪潮,是服装行业的内部规律的变化所致。从1984年下半年开始,真丝绣服、羊绒毛衫、毛皮大衣等一些高档服装开始为广大消费者所接纳,大家对那些价廉物次的化纤、尼龙以及腈纶等产品逐渐失去了兴趣,市场又一次受到冲击。这个市场是以“时装”出名的,赚的是新头钞票,式样钞票。这种货,进价不高,万一不好销,也不会蚀大本。倘是进高档货,那是要担大风险的。而新颖的式样,流行的色彩,常常是短命的,所以,采用的原料就不能很高档昂贵,否则开价一高,顾客就会望而却步。他们可以到正规商店花1000块钱买一件毛皮大衣,却不敢在这里摊子上化50块钱买一条连衣裙。服装高档化这一变化,又使市场行情下落了一阵。后来,随着大家对个体户逐步信赖,有的个体户也开始进一些高档货了。
第三次冲击是在去年下半年提高税收以后,一些急于发财,想赚大钱的人坐立不安了。而这一年,整个服装行业的周期运转到低谷,于是市场上拥挤的摊位眼看着空出了一部分。不过,这边有人走,那边有人进,空了的地盘很快有人填了进来。今年以来,服装行业开始复苏,形势好起来,但货源又紧张了,大家又要为进货跑断脚筋,伤透脑筋了。
4个人物,则更是这市场上的4桩奇谈。14号摊位的户主杨平,是个老实头,做生意没有什么门槛的,有一次到福建去进了一批货,进价极低,连地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卖主搞错了。回来以后,看看这只货确实招眼,大着胆子翻了两个跟斗,3块买进9块卖出,还是十分好销,而且同行中又无此货,老实人也会赚钱,又翻了一个跟斗,叫到12块,照样出手。仅只两个礼拜,这批货全部卖光,眨眼之间,杨平成了万元户。杨平的女人是在穷水里泡大的,从前是每日三分青菜两分咸菜过日脚的,现在看见男人拿回来一张10000块的存折,喜伤了心,乱了脉息,发了神经,从此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杨平去做生意,她就跟过来又是唱又是跳,杨平送她到精神病院看痴毛病,看了无数次,直到那10000块钱全作光了,再也没有钞票买药吃了,女人的病倒好了,一家子重新过从前的苦日脚,倒蛮太平。杨平经过这番变故,气伤了心,只怪自己命中无富无贵,不该自己的财是得不到的,从此做生意全无兴致,每况愈下,后来索性歇了服装生意,到大街上去摆个茶水摊,卖三分钱一杯的茶叶水。
同杨平的脾气性格相反,陶桂林是个老门槛,绝顶精明,肚皮里一把铁算盘,谁也算不过他。陶桂林交了一个跑码头的朋友,此人帮了陶桂林的大忙,挑他赚了几笔现成钞票,陶桂林对他十分信任。想不到有一日陶桂林回家,发现自己的存款和女人一齐不见了,连他塞在墙缝里的准备还借货的8000块也搜去了。消息一出去,债主纷纷上来逼债,陶桂林是能干人,能干人一般总归心气很高,一口气别不转,一根绳吊死了。
飞飞的事情更加惹人发笑,那小子原本也和野猫他们是一类货色,不晓得怎么一来,想到送1000大洋给托儿所买玩具,一下子就上去了。先是选了劳协会的什么委员,后来又是区的人大代表,再后来又是什么市的政协委员,一日一日上升。小子乐昏了头,去看淫秽录像,看痴了,天天往女厕所跑,后来就抓起来了,什么委员也没有了。听说在里面表现不错,做了个犯人小组长。
四个人物中只有琪琪是织里巷的人。琪琪到市场上摆摊不长久,屋里的日脚就活络起来了。连琪琪自己也没有想到,生意会做得这样发落。琪琪的货,是通过别人到一个叫“侠客”的人那里弄来的,琪琪从来没有见过“侠客”。不过只要看看“侠客”的货,就晓得“侠客”是什么样的人物。靠了“侠客”的相帮,琪琪站稳了脚跟,撑开了台面。同行之中,要外出进货,先要到琪琪这里来探探风声,摸摸行情。他们都晓得“侠客”的花露水。所以,琪琪在桥那边的地盘上,是很神气,很威风的。可是桥这边巷子里的人,都晓得琪琪这个小姑娘胚子不正,中学生念书辰光,就同一个劳改分子有不清不爽的勾当,后来那个人两进宫,琪琪就被学校开除了。这种货色,做起事体来,自然是无法无天的。所以琪琪就到桥那边去摆摊,织里巷里的人是很看不惯的,等到琪琪做生意做出点名堂来,又有了点小名气,大家就很气愤地说,现在这爿世界,专门挑这种人。不久,“侠客”又犯了事体,吃官司了。据说“侠客”进去之前给琪琪写了一封信,琪琪看了信哭起来,奔到“侠客”屋里去,可是“侠客”已经铐走了,没有见到面。大家都说“侠客”已经是三进宫了,所以出来日脚还没有头呢。又过了一阵,琪琪嫁人了,嫁给一个香港人,跟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这个香港人和“侠客”是生死之交。
其实,把一个市场上几年来发生的事体归纳成八个字,是远远不够的。在这地方,有哪一日没有一些或大或小的冲击,有哪一个来摆摊做生意的人,不是一个像模像样的人物,狠天霸地的脚色,啥人又没有点奇出怪样的事体。
几年来,黄扬正是在这种环境里不断地发展着自己的事业。如今,他已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他踏在跳板上,蓄足了力气,准备起跳了。
广州深圳之行,是他起跳的前奏。
现在他从南方回来了,带回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同时也带回了一份似乎早已不属于他的惆怅的心情。这惆怅,是被潘奇娜引起来的。
黄扬到家已经是晚上了,一进门,女儿就对他招手,说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黄扬连忙去抱起女儿,悔悔咬住他的耳朵说:“爸爸,对河人家新来了一个阿姨,看见我就笑眯眯……”
黄扬立即明白,李秋云回来了。他从深圳带回来的那份淡淡的惆怅,一下子变得浓重了。
李秋云,他曾经和她离得那么近,可是他却永远地失去了她。一切都怪他自己。他这半辈子人生走错了许多步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一步,她的心被他亲手撕破,再一点一点地揉碎。
他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她了。正因为她的消失,他得以保持暂时的表面的平衡。
现在她又回来了,又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又靠得那么近,伸手可触。女儿的悄悄话不仅敲打着他的耳膜,而且敲打了他的心,他才发现她仍然占据着他心中很重要的位置。
黄扬和李秋云下放在同一个公社的两个知青点,和屋里一样,也是隔了一条河,不过那条河比眼前窗下的河宽得多。
下乡第二年开始,由于生活的单调和寂寞,插青里一对一对地谈起了恋爱,也有和当地农民相好的,有的甚至正大光明地做起了夫妻。黄扬他们点上有个女知青很中意黄扬,就叫另一个知青来问黄扬,黄扬不欢喜那个女同学,却不大好意思直言回头人家,当时就编了个谎话,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想不到那人很顶真,还追问是啥人,黄扬不假思索地说是河对过的李秋云。点上的知青都笑他吹牛,说他想吃天鹅肉,李秋云那么清高,那么自好,是决不会同他好的。黄扬一急之下跑到对河,把李秋云从宿舍里叫了出来。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李秋云一声不吭跟在黄扬背后。走出很长一段路,黄扬还没有开口,不仅李秋云觉得反常,连黄扬自己也奇怪,平时能说会道的嘴,这时却像被封条封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李秋云不再往前走了,黄扬也停下来,两人站在田埂上,僵持了好半天。终于,黄扬开口说:“我们那边的人,说你清高,说……”
“不要说了”,李秋云打断了黄扬的话,“我晓得了。”
已经有人把黄扬的话传过河来了。黄扬心里很乱,想看看李秋云的面孔,却看不清,四周漆黑,李秋云侧对着他。
“那你——”黄扬充满着期望等待着李秋云的答复。其实,那辰光他并不懂爱情,也不懂人生,他找李秋云,似乎并不是为爱的力量所驱使,而是另外一些东西,年轻时的无知,轻薄的好胜心,对异性的好奇新鲜感。当然,他看中李秋云也是合情合理的,在别人看来,李秋云不苟言笑,生性拘谨,可黄扬同她青梅竹马,相互十分了解,黄扬知道李秋云是外冷内热。可是当他走出了这一步,却没想到,一个20岁的姑娘应说是一个成熟的姑娘了,他竟然没有考虑一下,李秋云是怎么想的,就这么慌里慌张,急急忙忙地跑来了。
李秋云是怎么想的,当时他确实不晓得,他总觉得她会给他面子的。可是等了半天,却从李秋云嘴里冒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我们现在,应该为前途着想。”
黄扬一时懵了,想不到李秋云这么无情,他转身跑走了。回到自己点上,大家早已等待着拿他寻开心了,原来有人恶作剧,跟踪了他和李秋云,还不等黄扬回去,李秋云的那句话已经在那里传开了。
黄扬大失面子,当场说:“她有什么了不起,我马上去找一个比她更高级的,让她看看,我姓黄的是什么人!有没有出路!”
知青们一起帮他出馊主意,就叫他追吴文满。黄扬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吴文满是书记吴全的独生女儿,虽然农村生农村长,但出落得如清水芙蓉,又有文化,书念到高中毕业。吴书记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自然捧上了天,不许任何人碰她一根汗毛,周围乡下的小伙子连正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知青下来以后,有几个邪乎乎的,也曾想挑逗过她,可吴文满尽管到了怀春的年岁,又见了这些城里下来的白面书生,却依旧坐怀不乱,冷若冰霜。大家背底里叫她“冷公主”。黄扬自从当着大家的面发过誓,就开始向吴文满进攻。过去,吴文满曾经有过许多崇拜者、追求者,但无一不是以低她一等的屈就姿态出现在她面前。为了达到目的,那些人总是奉承她,想以此来获取好感。而黄扬偏生相反,他本来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恶作剧寻寻开心罢了,所以也不想屈就于她,一开始就以高她一头的面貌出现了。说来也怪,在李秋云面前,他口呆舌笨,可到了吴文满面前,他那张嘴的水平发挥得淋漓尽致,专拣吴文满不晓得的事体说,说得天花乱坠,把个高傲的公主弄得昏头转向,冰冷的心终于被融化了。这吴文满原来是个纯洁善良的姑娘,一旦欢喜上黄扬,她就不顾一切地把自己所有的爱加给黄扬。于是,黄扬享受到了别的知青享受不到的待遇,吴家有什么好吃的,少不了黄扬一份,队长也闻风而动,派给黄扬的都是轻松生活。黄扬无聊的时候,吴文满就来陪他解闷。很快,假戏真做了,吴文满的真情把黄扬的假意打跑了,两个人真的好起来了,并且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吴书记对女儿的事自然有所闻,从来未加阻拦,一旦出了事情,未婚先孕了,老头子就不能等闲视之了。他深知女儿离不开黄扬了,就把黄扬找去问他的态度。黄扬这辰光慌了手脚。不管吴文满怎么漂亮,怎么温柔,但她毕竟是个乡下人,黄扬不能不考虑。可是闯了这样的祸,再甩手,那还算人么?更何况,他吴书记能允许他甩手么?听他的口气,只要对他女儿稍有不利,他就不再会以礼相待了,弄不好告他一下,吃几年冤枉官司。黄扬思来想去,终于做出了决定,和吴文满结婚。
吴书记为女儿大摆酒席。黄扬到河对过知青点上去通知大家,让他们去喝喜酒,说不吃白不吃。大家也说不吃白不吃,都去了。吃饱了,喝足了,借了酒意把黄扬臭骂一顿。黄扬只当没有听见。他发现李秋云没有来,问了几个人都不回答,他也没有很在意。到那年冬无,黄扬就去当兵了,临行前到对河点上去告别,大家又骂了一阵。黄扬是在骂声中走路的。他仍然没有看见李秋云。一打听,说他父亲因工伤事故去世了,家里来了电话,让她回去,她刚走半小时,赶车子去了。黄扬一冲动,穿着不戴领章帽徽的新军装,拔腿去追。当他赶到车站,汽车刚好启动,他大声喊李秋云,李秋云从车上回头,看见了他,突然呆呆地流下两行眼泪。黄扬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直到以后很多年,他还清楚地记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心疼的滋味。他从李秋云含泪的眼神中,明白了自己犯下了一桩无法挽回的错误。车子开走了,他还久久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车站上,以至于忘记了部队集合的时间。为此,他没有正式入伍,就挨了部队连长一顿训斥。不知是因为这顿批评,还是因为李秋云的那双眼睛,他一开始就对部队产生了一种反感。到了部队,他想给李秋云写信,可是几次提笔,却不知谈什么好,后来终于没有写成。他写信给吴文满,希望通过她父亲的关系,帮李秋云安排一个适当的工作,并嘱咐吴文满不要让李秋云晓得是他的主意。下次文满来信,告诉他,李秋云已经在大队合作医疗站上班了。黄扬十分感激文满。部队上欢喜当兵人老实苦干,对黄扬这样的活络人,班排连长都头痛,当兵不足两年,黄扬就退伍回来了。回来不多久,他又走了,靠了老丈人的牌头,他被公社推荐成了工农兵大学生。他又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到大队医疗站去向李秋云告别。见到李秋云,黄扬大吃一惊,她又瘦又憔悴,连从前的满头乌发也发了黄。站在李秋云面前,黄扬又哑口无言了,顿了半天,才问了一句:“你家里,都好吧?”
李秋云平静地看看他,既无高兴的样子也无痛苦的表现。
“当兵……”黄扬搜肠刮肚,没话找话,“当兵真苦,那地方冷,每日看见苏联人……”
李秋云仍然无动于衷地忙她的事。
“我——马上要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事,我——”
李秋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黄扬终于蔫了,一肚子的话被李秋云的冷淡压了下去。但他不怨她,他晓得她不是个冷酷的人,要怪只有怪他自己。进了大学后,他给李秋云写了一封长信,不是忏悔,也不是求她谅解。他们都已经不是少男少女了,忏悔挽回不了生活,谅解也改变不了现实,他只是想把自己这些年来对生活的认识向李秋云倾诉。可是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大学毕业,就分配在市里工作。文满在乡下,他在城里,夫妻长期分居,突然有一天,文满带着他的瘫痪的女儿和一张离婚证明书来了。文满告诉他,这几年里,她和队里一个叫余三龙的人同居了,并且有了一个男孩。余三龙为人忠厚老实,又是一把好劳力,家里实在需要这样一个人。文满求黄扬为了残废的女儿和她离婚,女儿判给他,就能跟回城了。黄扬突然奇怪地笑起来,他知道这决不是文满的主意,像文满这样的女人,宁愿带着瘫女儿苦一辈子,也决不会把女儿推出来的。黄扬和文满就这么了结了。离婚以后,他又有几次遇见李秋云,他发现除了冷淡之外,李秋云的眼神中又多了一层鄙视。他想象得出,对于他的离婚,外面是怎样议论他的。后来,他有了自己追求的东西,抛开了这一切感情纠葛。可是有一天,他无意中听说,李秋云在县城的不幸,终于忍不住跑去看望她。想不到,这一次重逢,竟然消除了这么多年的隔膜。他和她都明白了那许多疑窦、许多误解、许多悔恨,原本只出于一个原因。他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感觉,这么多年来,李秋云一直爱着他。
他在为李秋云的调动奔波时,还没有来得及考虑的问题,随着李秋云的回归,出现在他面前。他很了解李秋云,她可以理解他所追求的事业,也可以给予他帮助,但她却不能接受他的追求。一旦他们把自己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李秋云就会成为他的事业的障碍,这一点他深信不疑。更何况,这么多年,李秋云被生活的巨浪颠簸得精疲力尽了,她应该靠岸休息了,如果绑上了他这条随风起伏的小船、也许一辈不得安宁。所以,他很清醒,他将又一次失去她,也必须失去她——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黄扬沉思了一会,见女儿已经睡了,他站起来,推开沿河的小窗,看着对河那扇紧闭着的窗,窗里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晚风把远处的婴儿啼哭声送了过来,黄扬心里突然有了一阵荒凉感。有一次,他和战友林残冬,在中苏边境的雪地里迷了路,突然听到一声婴儿啼哭,他和那个战友一起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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