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银行的信贷员,时下是很吃得开的。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许多单位和个人要贷款办事体,都要求助于信贷员。可是,曾越在这只宝座上却是越坐越不安稳。曾越从小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小女孩,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一年级,功课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品行也深受师长赞赏。可是上了高二以后,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总是静不下心来,不想学习,不想用功,对父母老师希望她考大学的迫切要求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参加工作,分配在工商银行,可是,工种很不理想,让她去应付门面坐柜台,她不服气地看着一些成绩比她好的女同学洋洋得意地坐在楼上,肩负重任。为了出这口气,她考上了电大,后来终于坐到了信贷员这个位置上。可是,没有多长时间,她又厌倦了。女儿一天一天长成大姑娘了,父母操心的重点就慢慢地转移到婚姻大事上来了。他们不失时机地让女儿结识了郑峰,不仅曾楷夫妻俩高兴,曾越本人也是很满意的。郑峰外表不凡,内里也不空,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对曾越更是温情脉脉。如果说曾越各方面条件总和可以打80分,那么郑峰的总分至少在95分以上。当初,曾越欣赏郑峰那种孜孜不倦的求学精神,觉得这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可是后来,她厌烦也正是这一点。她又嫌郑峰太酸、太迂,她不明白那些“之乎者也”、“归去来兮”究竟有什么用处。大马的能干,和他对生活的理解,如一面镜子照出了郑峰的无能和空泛。曾越一下子认为自己要找的男子汉非大马莫属。父母迁就了她,因为在一段时间的了解和接触中,他们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容忍大马这样的女婿,尽管不像郑峰那样尽如人意,却也不觉得讨厌。可是想不到,大马的那些优点,后来又成了曾越摆脱大马的理由。曾楷气煞了,连一向稳当的舒林也着急了,他们郑重其事地去请教了学校里的一位心理学老专家。老专家说,这是青春期的心里紊乱,过了这一时期就会恢复正常。关键是这一阶段要帮助她把握住自己,以免做出什么今后要后悔的事情。曾楷夫妻俩心领神会,猜想恐怕主要是指择偶。当那天晚上曾越拿出了第三个男人的照片后,舒林终于出马,她准备通过各种渠道去了解这个人的情况。曾越知道这件事后,在家里大吵大闹,威胁说要搬出去住,再也不回来了。又说她早就不想在银行里坐硬板凳了,索性辞了职,到外面去做事体,去闯荡闯荡。终于迫使父母放弃了对她的干预。从此,父母对她好像变了态度,再也不提一个字。曾越一方面觉得自由自在很惬意,同时却又耐不住这种无人过问的冷落,特别是当她发现她看中的那位早已有了妻室的青年厂长对她毫无感觉的时候,她更觉得孤寂,慢慢地竟生出了一些无名的惆怅和后悔,慢慢地对许多东西失去了兴趣,跳舞、电影、旅游,对年轻人爱好的一切活动,她都觉得寡淡无味。也许,以前玩过了头,物极必反了吧。以前,她对父母亲的客人从来不放在眼里,或者视而不见,旁若无人,或者说一两句惊人之言来炫耀自己的个性。现在当她经常躲在家里不出去,就自然而然地对父母亲的客人有了些兴趣。这天吃过夜饭,有人敲门,她去开门,发现是前几天来过的一对大龄青年中那个男的又来了。她暗自好笑,肯定是没有“花上”那个女的,来求媒人了。她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一个人的勇气还不够,还带一个来壮胆。“我妈妈不在屋里。”曾越把两个男人冷冷地挡在门外。“我们不找你妈妈,是找你爸爸的。”路骥领教过这个姑娘的泼辣,也冷冷地说。曾越“嘻嘻”一笑:“找我父亲,我父亲可不像我妈妈,不会做红娘月老的。”路骥又好气又好笑。黄扬看出这个姑娘盛气凌人,正想捉弄她一下,却见曾楷闻声走出来,见是路骥,很高兴地说:“请,里边坐。”回头对女儿说:“好了,你忙你的吧,我们谈我们的。”曾越“哼”了一声:“我没有什么可忙的,你们谈话,我不可以听么?保密么?”曾楷无可奈何地朝路骥和黄扬看看,好像说:“你们看,就这种样子,谁也没有办法。”黄扬看在曾楷的面上,才打消了捉弄她的念头。路骥和黄扬在曾楷的书房里坐下来。路骥就把来意告诉丁曾楷。在介绍黄扬身份时,只是含糊了一下,曾楷也没在意,他好像并不在乎别人是干什么的。“曾老师”,黄扬直截了当地说,“我读过您两本书,关于自然美和艺术美,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路骥欠过身体说:“他正在搞一些有关服饰美学方面的调查研究。”曾越走进书房听见路骥的这句话,立即有了反应:“哦,你是搞服装设计的?”路骥和黄扬对视一笑,路骥说:“他什么设计都搞。”曾越没有听出路骥话中有话,又问黄扬:“是服装设计研究所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是研究所的呢?难道只有研究所才能搞研究吗?”黄扬不失时机地刺一刺这个傲慢的姑娘,又不至于损伤曾楷的感情。曾越白了黄扬一眼,针锋相对:“不吃这碗饭,谁有这份闲心事,研究了又有什么用。就算你掌握得了消费者的心理,你自己懂设计吗?就算你能设计出来,有地方生产么?告诉你,在我们这种社会里,吃哪一碗饭,做哪一件事,可是,哼哼,偏偏吃这碗饭的人,又干不成这样的事,吃干饭……”“小越!”曾楷生气地阻止女儿,“你少说几句吧,天底下不只是你一个人独具慧眼,也不只是你一个人会针砭时弊,你懂吗?”曾楷不等女儿再纠缠,就把话头切入黄扬他们关心的服饰美的问题。曾越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爸爸和这个老三老四的人所谈的东西,她是句句听得懂,却一句也说不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她终于乖乖地闭了嘴在一边认真地听了起来。“曾老师,你在《美在斯》一文中谈的内在美与外在美的互相转换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要搞服装设计,眼睛恐怕不能只盯住服饰本身。”“说得对,说得对。其实内在美与外在美这个问题大有探讨价值。”曾楷很高兴有人来谈他的著作。“其实,生活中处处有这样的辩证法。”黄扬滔滔不绝地说,“曾老师,你是怎样……”曾越忍不住悄悄地问坐在一边发呆的路骥:“喂,他是干什么的?”“你不会感兴趣的,你不会看上眼的……”路骥说。“喔哟,搭什么架子呀,一本正经的,了不起了……”“个体户,你说过不算男子汉的个体户。”“个体户,他要做什么,个体户搞这些做什么?”路骥说:“说出来你也不一定懂,因为你根本就不想理解他们。”曾越有点生气了,说:“你这种男人真是小鸡肚肠,说几句话就记恨在心,哼哼!”“好好好,告诉你,他在准备搞一个较大型的服装店,其中有儿童服装专柜。现在市场上实用的儿童服装供不应求,他有一套计划,想自产自销……”曾越眼睛一亮,随即却以不满的口吻说:“为什么只搞儿童的,不弄些成人的,你们以为现在苏州城里成人服装就很丰富了吗?告诉你,差得远了,你们到南边去看看,就会开点眼界了”。“你去过广州,还是福建?”黄扬乘曾楷去倒茶的时候,回头问曾越。曾越以为黄扬有意将她的军,立时涨红了面孔,恨恨地说:“会去的!你等着看好了,说不定还会去做生意呢!”黄扬“嗬嗬”一笑:“哦嗬”,好派头,好胃口。不过,你会晓得的,什么地方也不是遍地黄金。“我不是为钞票去!”曾越一句顶一句,不肯认输。黄扬说:“为了理想?为了事业?可敬可敬!”曾越除了翻个白眼,说不出别的话来。曾楷走过来问:“你们谈什么呢?小越这么顶真。”黄扬笑着说:“谈红娘月老呢……”曾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黄扬高兴地笑起来。曾楷不知原委,又捡起了他自己感兴趣的话,谈到兴头上,他突然盯着黄扬看了一阵,问:“你是干什么的?刚才这位路同志介绍,我没注意。”“个体户!”曾越抢上来说,把路骥说给她听的话又卖给她爸爸听,“你不会感兴趣的,你不会理解的。”曾楷一时不好说什么,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知该怎么表达。路骥连忙把黄扬的情况较详细地告诉了曾楷。曾楷问黄扬:“你的这个计划,打算一个人单干吗?”黄扬说:“不是打算,有许多工作已经在做了。”曾楷又摇摇头:“你有,有那个,有人支持吗?”“有后台吗?”曾越索性代他讲得更清爽一点。“有。”黄扬朝路骥看了一眼。路骥心里却不踏实,移开了眼睛。黄扬一笑,说:“后台么,大得很,政府就是我的后台嘛。”“哟,打什么官腔呀!”曾越不以为然。“小越,不要瞎说。”曾楷阻止女儿,回头又问黄扬:“那你的资金呢,你……”“他准备贷款。”路骥代黄扬回答。“贷款,你需要代款,喂,为什么不来求我?”黄扬听出这一次曾越不是嘲弄也不是寻开心,心里一亮:“找你,你是银行大老板?”“哼哼!”曾越马上神气起来,“大老板倒不是,权力倒有一点,告诉你,工商银行的活菩萨,信贷员!”黄扬和路骥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他们都知道这个人物的份量。曾楷很不高兴地皱皱眉,随后压低了声音说:“小越,你怎么可以……公事公办,你怎么可以……”曾越却偏把嗓音提高了说:“公事公办,我比你懂!”黄扬对路骥眨眨眼,暗示路骥,这条路子不能放弃,一边对情绪低落下来的曾楷说;“曾老师,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些能搞服装设计的人,或者是有这方面基础的……”曾楷的情绪低下去,曾越的情绪却高起来,她“扑哧”一笑:“我爸爸呀,恐怕只认得他自己。其实,就算他认得谁,恐怕也不会介绍给你。为什么?你是个个体户么,个体户朝不保夕,我爸爸可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了几十年,没有犯过一点点错误,也没有做过任何冒昧的事,他不能在这上面栽个跟头,让人家,让他的高级知识分子同事们指指戳戳,说他也被金钱的妖风刮昏了头。对吧,爸爸?”曾越这一番连嘲弄带讽刺的话,入木三分,至少可以概括出曾楷大半辈子人生的一大半内容。曾楷正要对女儿发火,大家都听见外面的门“吱呀”一声。曾越说:“红娘回来了。”路骥站起来,迎了过去,舒林一见,又高兴又抱歉地说:“哎呀,让你等了吧!”曾越撇撇嘴:“人家不是找你的,你不要这么自信么,有人需要你,也有人不需要你么。”舒林不理睬女儿,问路骥:“小李怎么样?没有一起来。”路骥下意识地瞥了黄扬一眼,含含糊糊地说:“好,好……”“怎么样?”舒林并没有在意路骥尴尬的神情,笑眯眯地问,“你们的进展如何?小李的态度呢?”不等路骥说什么,曾越又一次讥笑母亲:“人家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你这里是舒老师瞎牵月老绳……”转身又对路骥说:“喂,我说得对不对?那次我一看你们两个人的面孔就有数了,互不中意,对不对?那个女的,一张面孔,拉得有三尺长,别人看了心里发涩发闷,这种人……”“你不懂!”路骥又看了黄扬一眼,对曾越说,“你不懂,你不可能懂的。”黄扬说:“我们属于两代截不相同的人!”曾越呆呆地看着黄扬,呆呆地听着他不动声色地说这句话。舒林对不知所措的女儿说:“你以后会发现的,这几年你说了多少浅薄无知的话,做了多少浅薄无知的事,你会后悔的!”曾越第一次在父母和外人面前窘住了。黄扬却笑着说:“我相信每个人都是从20岁走过来的,所以每个人在20岁的时候,都会说一些浅薄无知的话,做一些浅薄无知的事……”曾越很委屈地说:“我不是20岁,我已经24岁了!”舒林固执地回到自己关心的事上:“好了,好了,小路,说说吧,你们的进展到底怎么样,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她呢?”路骥连忙扯开去,把黄扬介绍给舒林,并把黄扬的打算告诉了她。黄扬不时在一边作补充说明。舒林被黄扬的计算打动了,黄扬所谈的服装设计问题,拨动了她心底里的一根弦。舒林年纪轻的时候,是很喜欢画画的,在考上大学中文系之前,她曾报考过美校,因其他原因没有能如愿,后来才报了中文,忍痛改变了自己的志向。这几十年来,她从前的主攻方向退居为业余爱好,她的业余爱好又从画工笔画,变成了服装设计,近些年来,她自己也动手做衣服,设计自己穿的服装。当然,她是不可能去做黄扬的设计师的。她想到了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郑重其事地说:“我可以推荐一个人。”“谁?”曾楷父女俩同声问,他们好像比黄扬更着急。“我的一个老同学。”舒林稳稳地说,其实心里很不平静。这个人曾经给她带来过人生最甜蜜的初恋,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偶尔想起来,也只有一股淡淡的带点苦涩的惆怅。“他最初就是想学服装设计专业的,可是我国一直到最近才有这个专业,他后来进了美专。这个人的遭遇也很不幸……”“是张文清。”曾楷小心翼翼地对舒林说:“你有把握吗?听说前一阵他又和人家去吵架,影响不怎么好,你既要作介绍人,可是要对人家负责的。”舒林没有理会曾楷的话,对黄扬说:“这个人脾气恐怕比较古怪,不过你同他熟了,会了解他的。还有,他已经不年轻了,老了。”黄扬笑笑说:“其实我们也不年轻了……再说老,并不一定能说明什么的……”舒林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可以先介绍你们认识,什么时候去,你定一下。他现在,人老珠黄,又没有铁饭碗,关心的人少,管的人却不少,不过好在我们随时都可以找到他。”黄扬从舒林的话中听出了她对这位老同学的关心和抱不平。沉默了半天的曾越,这时又“格格”地笑起来,说:“我妈妈真是好作介绍人,红娘做得不煞瘾,又要做中间人……”黄扬却乘胜追击,对曾越说:“你刚才说的那件事,不会食言的吧。到时候我来找你,不会不认识我吧?”曾越笑得更畅:“哟哟,你这个人,真是一脑门的生意经,门槛精得六六四,今朝你到我屋里来,可是一箭三雕呀!你这种人做生意不发,天底下就没有发财的人了!”“谢谢你的金口。”黄扬一本正经地说。“你相信口彩?那我多讲几句,反正又不会蚀本。”“金口只可以开一次,开多了,一分钱不值。”黄扬一语双关。正在和路骥说话的舒林突然回头问黄扬:“哎,小黄,上次我听小李说,她和你很熟的,又是邻居,又是同学,又一起……”路骥阻挡不及,黄扬听舒林几次提起小李,早已有了某种预感。舒林见黄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说:“小李,李秋云,在三院工作的,前些时介绍给小路的……”黄扬艰难地点点头。舒林说:“那太好了,你能帮帮我的忙了。他们两个,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不尴不尬,不冷不热的,你能帮助促成他们……”黄扬马上很爽快地笑起来:“好,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路骥总想把话题扯开,可舒林却偏偏抓住不放。曾越又想插上来说什么,被舒林挡住了,说:“小越你少说话,你走得太远了,同代人都无法理解你。”黄扬一时间有些恍惚起来。舒林说曾越“走得太远了,同代人都无法理解你”,黄扬觉得好像是说的他。“黄扬,时间不早了,走吧。”路骥的招呼把黄扬唤过神来。黄扬站起来,一一和曾家的人道别,还和曾越握了握手,笑着说:“谢谢你,谢谢你的金口。”在黄扬走出去以后,曾越突然大声说:“我很讨厌这个人!”曾楷和舒林连忙“嘘”她。曾越突然更大声说:“不,我很喜欢这个人!”曾楷和舒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