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差5分,住院部的铁栅栏门开了。携带着各种食物补品的病人家属及亲友,发出一阵长吁短叹。这一大群人,从住院部的大栅栏门拥进来,又分散地走向各个病区,在各病区小栅栏门前,又被阻拦了三五分钟。准三点,才通过了这第二道关卡,急匆匆地走向各间病房。随着探视的人流分散到各个病房里,乱哄哄的走廊里复又空荡荡的了。李秋云坐在值班室,整理病历,发现有一个行动很呆滞的老人走到门口,不出声地看着她。李秋云没有动弹,也没有认真看他一眼,只是坐着问他:“你找谁?”老人不作声。李秋云以为老人耳朵不好,提高了声音又问:“你是来看病人的?几床?”老人仍然不作声。“咦,你怎么,你来看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李秋云抬头看了老人一眼,突然发现他呆滞的目光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你,你是?……”老人嘴唇蠕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不认得我了?”李秋云已经认出他了:“你是——吴书记?”老人艰难地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唉,唉,不认得了,不认得了……”李秋云连忙把老人让进屋来,很尴尬地说:“刚才,怪我粗心,一时没有看出来。”其实,她确实是认不出他了。她实在没有想到,文满的父亲,当年那位精力充沛,叱咤风云的公社书记,竟然枯瘦颓落成这副样子。他那身新簇簇的全毛中山装,不仅没有显出他曾经有过的气派,却更加反衬出他的形容枯槁。李秋云不由惊讶地问:“吴书记,你病了?”老人又艰难地摇摇头。李秋云更觉得奇怪,他千里迢迢,单身一人,赶到这里来做什么呢?老人喝了口水,歇了一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小李,你说句良心话,从前你们插青下放到我们那里,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叫你们吃了不少苦,可是也没有亏待你们,你说是不是?”李秋云点点头。当年,尽管大家也骂过他,但凭良心讲,和别一些地方的土霸王、土皇帝比起来,吴书记对插青要好得多,李秋云进大队合作医疗,也是他点的头么;至于他几次把出路给了黄扬一个人,今天想起来,似乎也难怪他作为父亲的一番苦心。老人见李秋云不说话,急了:“小李,要是我过去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们,求你们不要计较,你们都是有文化的,我这个人,没有文化,不懂道理。”李秋云不忍心看老人这样作践自己,连忙说:“吴书记,你是特地来找我的,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尽力。”老人咽了一口唾沫,说:“是文满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事。”“是文满让你来的?”“不,不是,他们都不晓得我来……上回你到乡下去,我听文满说了……”“文满现在好吗?”李秋云又想起在三龙农场和文满一起度过的那几天,想起文满的富有和忧虑。老人叹了口气:“文满……唉唉,文满命不好,三龙那个人,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思想越来越不对头。我也不瞒你,有人到县里告了他,听说告不赢还要到省里去告。我早料到要出事情的,是我的一个老领导透了风给我,说上面快要下来调查了,那是不得了的呀,他怎么经得起查呀!他的那些事,又有哪一件是规规矩矩,合法的呀!……”老人越说越气愤,抖了起来。李秋云劝也不好,不劝也不好。“你想想,本来讲好是承包土地,和村里订合同,这种事情不怕的,地反正是国家的,现在他又要办工厂,又要做生意,又和外国人勾上了,这怎么了得!招了那么多工人,这就是解放前的资本家剥削人呀!怎么劝他也不听,还说就是要靠剥削人发财。你想想,共产党能允许他吗?文满说几句,他还动手打她……”老人嘴唇直哆嗦,还继续说。“本来还没有这样狠霸,上次到苏州来找了黄扬,两个人倒是一条路上的,讲对了头,回去三龙更加疯狂。跟外国人做生意,也是黄扬帮他出的点子。”李秋云完全明白了老人的意思,问:“吴书记,你是来找黄扬的?”“我只有找他,只有他说话三龙才相信。我就求他不要再同三龙搞什么联合了。”李秋云很不自在,是她在他们中间牵的线。“文满说,你和黄扬熟,我只有先来找你,小李……”老人突然双手一合,对李秋云作了个揖。“你是个软心肠的人,我求求你了,你带我去找黄扬。”李秋云顿了一顿,说:“黄扬他,恐怕不肯听你的。他现在刚刚开始做一点事情,开了个店,生意名声都不错,不可能停下来的。”老人楞了一下,说:“我不要我这张老脸了,我跪下来求他!”李秋云吓了一跳:“你——”老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你说得对,黄扬不会听我的。我知道他这个人,当初我就不喜欢他,当初我就看出来了,可是文满她……唉,文满,真是,苦命啊!小李,你不晓得,现在她天天在家里哭,心口痛病又发了,三龙还怪她……为了文满,我要去找黄扬!”老人说话的时候,神态不再那么滞呆了,而且话音越提越高。值班室另外几个护士一直在谈笑,开始并没有注意李秋云在接待什么人,谈些什么,这时候都围过来问出了什么事。李秋云怕她们嚼舌,向护士长请了个假,提前下了班,就和吴书记走了出来。李秋云领着老人穿过拥挤的市中心,走进了黄扬的店里。在儿童专柜前,一位女顾客在大声说:“喂,我买13公分的锦纶丝袜。”“13公分的没有了。”“怎么会没有呢?怎么会没有呢?”女顾客一迭连声地反问,声音又尖又脆,像吵架,“怎么会没有呢,我昨天走过这里,看见有货的么,因为身上没有带钱,今天我特地绕过来买的,怎么会没有呢了”。不少人围进来看热闹。这里是闹市区,无事也要轧一轧,一点点芝麻大的事也能围上一大圈的人。黄扬的侄女黄小红被女顾客这么一叫,也有点火了,没好气地说:“怎么会没有,卖完了就没有。”这个女顾客是个疙瘩人,大概因为跑了不少路,又没有买到东西,火气更大:“卖完了怎么不进货?”“咦”,黄小红白了她一眼,“你来做老板,好吧?”“我不做老板,不过我有眼睛,你自己看看,你们墙头上贴的什么,写的什么,你读出来大家听听。我倒要问问你,这算吹牛,还是骗人?”“你——”黄小红气得说不出话来。李秋云觉得这个顾客太过份了,可话说得也有点道理。黄扬的这爿店,一开始就是以“齐全、新颖”出名的,现在人家这么多路特意赶来买东西,买不到,自然是有火气的。看热闹的人也议论起来。“这爿店就开张的辰光是没有话讲的,货色齐全的……”“那辰光我屋里小孙子刚刚满月,屋里没有人会做小衣裳,跑遍了苏州,到上海又寻了两天,脚筋跑断也没有买到合适的,正好这爿店开张,碰得巧,在屋门前买着了。”“开裆裤也是有一档无一档了,这一档货蛮多,不晓得长久不长久……”李秋云看见三角包从外面进来,连忙问他:“这几日的货色怎么少了,这种小人穿的锦纶丝袜,既然这么好销,怎么不多进一点?”“多进一点?”三角包睁大眼睛看看李秋云,好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你说得轻巧便当,现在这只货,市面上一直脱销的,我们上次一次就进了700多双,从13公分到28公分全有,人家国营大商店还不及我们呢!”“那现在为什么……”三角包叹口气说:“关系户头出纰漏了。我们是同上海一家批发站挂钩的,现在那个人搭起来了,这条路就断了……”“那个人为啥捉进去?”“受贿。”三角包平平淡淡地说,好像等待那个人的不是几年徒刑。跟了黄扬几个月,这个小青年也学起了黄扬的风度,遇事不慌不忙。“他,黄扬,行贿?”李秋云追问。“你这个人”,三角包说,“你这个人真是,唉,不给点好处,到哪里去批什么锦纶丝袜。”“他,他这是害了人家!”李秋云激动起来。三角包一点也不激动:“你放心,黄老板害不了他的,黄老板那一点只能嵌他的牙缝。要不然,怎么能——咔嚓!”三角包做了个上手铐的姿势。“那……黄扬,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噢,你怕黄老板因为行贿给人家咬出来也吃官司啊?你放心好了,不会的,我们黄老板吃得透的,手脚做得清爽的……”李秋云这时候突然想起黄扬关照三角包的话:“被人抓得住把柄的事不能做。”她又问三角包:“那,以后你们要锦纶丝袜怎么办?不是断了路么?”“黄老板总归有办法的,东边不亮西边亮,南边不亮北边亮……”“咳咳!”吴书记在一边听两个人对话,才知道这爿店就是黄扬开的,货架上那些儿童服装,是三龙厂里做出来的;他等得不耐烦了,重重地咳了一下,提醒李秋云。他听三角包这一口一个“黄老板”,愈发地坐不下去了。李秋云碍了吴书记的面子,只好收住了话题,问三角包:“他人呢?”三角包看看吴书记那张倒挂的面孔,说:“回屋里去了,有人寻他。哼,寻他的人还真不少,可惜存好心的不多……”当李秋云领着吴书记匆匆赶到黄扬屋里时,黄扬正在同一个人讲话,一看,大家都惊呆了,是余三龙。吴书记也不理睬余三龙,一看见黄扬,就扑了过去,双手一拱,真的作了个揖,声音抖抖地说:“黄扬,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同三龙做生意了。三龙这样下去,不得了了,要犯法的。你比他懂道理,你帮我劝劝他,你不晓得,文满在屋里,天天……”余三龙打断老丈人的话:“你到这里来胡搅什么,你在乡下搅得还不够?不但不帮我的忙,倒挑了你女儿来同我作对,许多事情都是你搅出来的!”黄扬看了李秋云一眼,李秋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黄扬突然笑起来,对那个可怜巴巴的老人说:“吴书记,你来迟了一步,早一步你就听到了,其实你用不着求我了,三龙这次来,就是来和我断生意的。”老人楞住了,看看余三龙,看看黄扬,嘴蠕动着。余三龙不肯再做开裆裤了。黄扬有过这样的预感,可想不到不得这么快,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物色第二个肯做开裆裤的人。早在当初余三龙紧追着李秋云,急巴巴地来苏州找他的时候,黄扬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的。那时候余三龙,对工厂经营上的一套还几乎一窍不通,可在谈判订合同的时候,却已经表现出了他的狡猾和精明,他没有接受黄扬订一年合同的建议,只签了半年的合同,黄扬原以为在合同期,余三龙还不至于有什么新花样,因为经过法律认可的合同,单方撕毁是要作经济赔偿的。所以,黄扬原准备在合同期的后半段,解决下一步的服装加工问题。可是现在余三龙突然袭击,居然在合同期内就提出中断合同,宁愿按法律规定,赔偿损失。这是黄扬所料不及的。做开裆裤盈利小,黄扬的薄利多销的方针余三龙是接受不了的,他刚刚探索和积累了一点生产方面的经验,就另寻新欢,并且很快就达到了目的。黄扬知道事情是无法挽回的,余三龙的胃口大得吓人。李秋云领着吴书记进来的时候,余三龙正在发表他的高见。“人小的时候,要穿开裆裤,长大了,就不再穿开裆裤,要穿直筒裤,喇叭裤,牛仔裤,萝卜裤,哈哈,对不对,黄老板?”黄扬被余三龙的这句话触动了一下。吴书记弄清了事情原委,急得骂了起来。“混帐东西,混帐东西,混帐东西……”也不晓得是骂余三龙不仁不义,还是怪他做事情太野豁。小屋里轧了四五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又有人来敲门。黄扬开了门一看,是张文清老头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余三龙乘机告辞:“黄老板,后会有期。你那笔损失费,我回去就汇来,你放心,不会赖你的。”余三龙一边说,一边对黄扬挥挥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刚想跨步,却被他老丈人一把揪住了衣裳。余三龙很恼火,甩开老人的手,说:“你真是老昏头了!”说完,开了门走了出去。吴书记看看屋里的人,一跺脚,追了出去。李秋云也连忙跟出去。屋里剩下黄扬和张文清,黄扬看看他的神态,问:“这么快活,什么事?”张文清抖抖地摸出一张纸:“他们,承认我了……”是省服装研究所的录用通知书。黄扬看着老头满是皱纹的面孔和发红的眼睛,心里很不是味道。张文清终于被社会承认了。这几个月来,他为黄扬搞了一些设计,黄扬请了几个个体裁缝精心制作,试销了几件,结果市场上名声大振。销售的时候,张文清还亲自到场,研究顾客的反映,激动起来,就当场讲起他的服装设计来。许多人都晓得黄扬请到了一位了不起的设计师。由于没有办法批量生产,只能由几个裁缝赶制少量成品,所以这些服装更其宝贵,各种传说也就更加神乎其神。终于,惊动了研究所,他们重新估量评价了张文清,大有失之交臂的后悔之感,急急忙忙把张文清拉了过去。张文清见黄扬不作声,以为他有什么想法,连忙说:“你放心,我不会……”黄扬笑起来,打断他的话:“我为你高兴,你终于争取到了你的位置。”张文清兴奋之余叹了口气:“这全靠你呢。要是当初我死硬到底,不同你合作,恐怕到今天还在那里画那些倒头的被人看不起的工笔画呢!”黄扬半真半假地说:“你倒是枯木逢春,可以大显身手了。我呢,却被困住了,手脚都伸展不开了。”张文清真的为黄扬作急,又有点对不起黄扬的样子,说:“我也听说了一点,你现在困难重重,我能不能帮你什么?”黄扬问:“你说我现在最想什么?”张文清想了一想说:“官方的支持。”黄扬摇摇头。张文清又想了一下,说:“钱?”黄扬又摇摇头。“联营的服装加工单位?”还是摇头。“那……是要得力的助手?”黄扬不再摇头,但也没点头。“那……你到底想什么呢?”黄扬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挪一挪地方了,一头驴蒙住了眼睛拉磨,永远是那个老圈子。”张文清吃了一惊:“你想……到别的地方去?”黄扬又笑了起来:“什么地方也不会去的,只是想想罢了。”“可你这些困难怎么办?”张文清是个老实人,喜欢就事论事。黄扬拍拍张文清的肩:“好了,你轻轻松松地走吧,何必带着一肚子的烦恼呢?你看我,才不愁呢,要我发愁,还早呢。”张文清咧开嘴笑了。走的时候,张文清过来拍拍黄扬的肩说:“你是个小甲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