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帆桥人家

锦帆桥是个体经商者的一方天地。主人公黄扬是这片天地里的一颗新星。他插队、当兵、离婚,在人生的道路上,步履艰难,对事业、爱情都有独到的追求。小说以黄扬为轴心,展出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刻画了一组性格迥异的个体户群像。

第十章
路骥从一开始就发现李秋云并不是来听什么介绍的,也丝毫没有交谈的准备。她始终低垂着眼睛,不过那决不是羞涩和矜持。他相信,他和她,都已经走过了青春的时光,都学会了直面人生。她也和他一样,有着什么隐痛么?路骥第一次正眼看了一下李秋云,立即觉得这个人和潘红英是两个很不一样的女性。又是潘红英,路骥苦笑了一下,压下了对潘红英的思念和牵挂。
他忍不住又看了李秋云一眼,从她那平静如水的神态中,他分明看到了生活的狂澜。现在社会上,到处可以听见人们对大龄男女的议论,同情、惋惜、怜悯、嘲笑、不理解……路骥自己也几乎吃不消,顶不住了,可以想象,这个李秋云削瘦、软弱的肩头和饱经风霜的心灵正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路骥抽完了曾楷递给他的那支烟,又从自己口袋里摸了一支,点着了。
烟腾散开来,舒林觉得书房里的气氛也有点像烟雾一样迷浑。她见过不少脾气古怪的大龄青年,但这种尴尬场面毕竟不多。舒林常常是很能体谅理解别人,善解人意,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心事重重,一言不发,一个旁若无人,只字不提,舒林也有点为难了。
“小李”,舒林突不破路骥的口子,转向李秋云,“你在三院,门诊还是病房?”
李秋云终于抬起头来,面色开朗了。她战胜了自己,路骥想。
“我在内科病房。”李秋云说,对舒林笑了笑,也对路骥笑了一下。
舒林高兴起来,脸上泛出了红光,开玩笑说:“以后生病住院,要寻你开后门呢。”
“我可不希望你们来寻我。”李秋云笑着说。
她原来也有幽默。路骥想。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了,小越跑了进来,看见路骥和李秋云,“噗哧”一笑,也不在乎生人熟人,就把手里的一张照片在舒林面前一扬:“妈妈,就是他!”
舒林看照片上的小伙子,不是郑峰,也不是大马,就明白了。
“你……”舒林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的路骥和李秋云,不知该怎么同女儿说话,“你……大马怎么又……他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突然想起去年,当曾楷得知女儿和大马谈恋爱时,也是这么问的:“峰峰……怎么办?”
上一次舒林还能理解小越,可这一次却……
小越又是“噗哧”一笑;“大马怎么办,随便他,与我无关。”
“你……”舒林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女儿看。
“喔哟妈妈,你不要这样看我么,你不是一直说,婚姻要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而爱情要经过长时期的考验么。好了,不同你说了,你有大事呢,再去向老头子汇报一下……”
小越一阵风似地卷了出去,舒林的心吊了起来。很快,外屋响起了父女俩的争执声,其实只是小越一个人的声音。
“喔哟爸爸,你不要这样说么,我千挑万挑,也是为了慎重么。你不是说,婚姻大事要慎而又慎,不能轻率……”
曾楷说了一句什么,很含糊,听不清,反正既无力又无劲。
小越的声音又响起来:“是的,我以前是说过大马有出息有本事,不像郑峰,只会看书写几篇文章,连装个电灯插头也不会,和郑峰比,大马是能干。可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现在我觉得,大马的出息也不来事,没有花头的,弄弄房子,扒扒家具,那算什么出息,俗气,小市民兮兮的,没有男子气的……”
曾楷的声音也提高了:“你太不像腔了,你真是不像腔!”
“我怎么不像腔?我又没有犯法,我们轧朋友,都是自觉自愿的,自己看中,要歇搁也是自己提出来的,两个人的事体,用不着别人操心思,不像你们……”
舒林急忙奔出去,制止小越:“小越……”
路骥看看李秋云,李秋云也在看他,两个人都觉得这场面很滑稽。
“小越。”舒林停顿了一下,很严肃地问,“这个人,怎么样?”
“青年改革家!”
“个体户?”曾楷急巴巴地问。
“啥人认得个体户?舒人寻个体户,那种人,靠骗人发财,算什么男子汉,我这个,可是个……”
路骥和李秋云都觉得不好再呆下去了。舒林很难过很内疚,连连说:“真是,真是,你们,你们下次再来。”。
曾楷也送他们到门口,说:“常来,我也很想和你们谈谈。”
小越笑着对他们说:“我爸爸看见我,就觉得你们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曾楷气得脸都变了色。
路骥看看李秋云,发现她并没有生气。他想,大概已经生够了气。
两个人走出了大学住宅区,该分手了,可是谁也没有先提出来,却不由自主地一同向前走,走出一段路了,谁也不点明。只是步调很不一致,路骥推着自行车,李秋云走在自行车的外侧。自行车像一道屏风把他们隔开。
终于还是路骥先开口,可又不知什么话能使李秋云感兴趣,他只好应付了一下:“你住在哪里?”
“织里巷。”李秋云也是在应酬,但又没有急于离开的愿望。
“哦,织里巷,就是锦帆桥南吧”,路骥的话语有了点色彩,“那可是个闹猛的地方。”
李秋云点点头,嘴上却说:“热闹的是桥那边的市场,小弄堂里反正每日一张老面孔。”
路骥忘记了谈话对象的身份,又发了好辩的毛病,说:“那也不一定,很可能每张老面孔后面都有丰富的内容。”
李秋云不由打了个格登,随后轻微地叹了口气。
路骥看看前面的路,李秋云也同样在想,往前走,到哪里去呢,但是不往前走,又到哪里去呢。
路骥终于发出了邀请:“要么,到我屋里再坐一歇?可是,路很远,在盘门……”
李秋云没有骑车,要步行到盘门,恐怕得有四五十分钟,她迟疑了一下,说:“还是到我那里坐坐吧。”
“方便么?”路骥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有点发腻发酸,连忙说:“走吧。”
李秋云缓缓地移动脚步。她邀请路骥上门一次,尽管很不自然,但至少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封一封妈妈的嘴巴,反正又是夜里,不会有什么人注意的,也不怕左邻右舍嚼舌头。
李秋云和路骥一起出现在家门口时,李师母又惊又喜,张大了嘴巴,愣了好一阵。
“进来吧。”李秋云知道妈妈很意外,怕老人说出什么叫人难堪的话,连忙招呼路骥。
李师母盯着路骥看,笑着说:“咦,这位同志,很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路骥欠一欠身体说:“我经常在这里走来走去的……”
李秋云向妈妈介绍说:“他叫路骥,在区里工作,工商局个体股——”
“个体户?”李师母没有听清,一时心急,连忙问,“是个体户?”
秋玲正好从外面进来,推开门就听见妈妈在说“个体户”,她也不看看屋里是什么人,就插嘴说:“什么个体户?个体户怎么啦?听妈妈的口气,个体户好像同杀人犯差不多,做啥啦?”
路骥忍不住笑起来,李秋云也笑了。秋玲一看,叫起来:“喔哟,是路大股长,怎么驾到我们屋里来了呀?”
一向敢说敢笑的路骥一时倒哑口了。他看看李秋云,李秋云对妹妹说:“我请他来的。”
秋玲马上明白了,情绪好像低落了一点。
李师母的情绪却高了起来:“噢噢,是路股长啊,怪不得看上去面熟的。路股长,我晓得,专门管个体户的。”
秋玲“哼”了一声,也不晓得她对谁有意见,有什么意见。
李师母没有注意两个女儿的面孔都不好看,继续说:“路同志,你是吃公家饭水的,晓得政策的,我想问问看,现在外面到底算什么名堂,挑什么样的人发财……”
李秋云想阻止妈妈再往下说,路骥却很认真地听着。
“你想想,像我们这种人家,一家门的老实头,呆木头,不会动歪脑筋,不会走邪路,只配过穷日脚?人家尖头户,歪门邪道全没有人管,5万10万看他们赚,公家怎么看得下去的,我真是弄不明白……”
秋玲又“哼”了一声:“我倒是蛮明白的。”
“什么名堂?”
“你眼热人家了,红眼病。”秋玲一点不给妈妈面子,“你不要以为人家路大股长会听你的,人家是专门帮个体户发财的,发得越多,他越开心,说明他的工作做得好么!”
李师母瞪了眼睛问:“真的?”
路骥正在想应该怎么回答。这一老一小倒不大好对付,不像李秋云,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能理解人,同情人的女子。
李师母等不及,又说:“路同志,走歪门邪道赚票子的人,公家也不管?这是不公平的,不对的,比如河对过黄家老二……”
“妈妈。”李秋云连忙喊了一声,把话扯开去,“妈妈,你帮他倒一杯开水吧!”
李师母这才回过神来拎清了头脑,她晓得大女儿是个古板的人,从来没有领陌生的男人到屋里来过,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个人,年龄相当,卖相也不错,又是国家干部,还有其他条件,李师母就是猜猜也猜得出的,自己真是老昏头了,揪住人家瞎说,耽误了女儿的大事体。她还不晓得这就是自己儿子托人帮阿姐介绍的对象,要是晓得了,还不知怎样开心呢。李师母急急忙忙帮路骥倒了一杯茶,硬拖了秋玲一起走出来。秋玲不肯,身体一扭,进了里屋,李师母只好一个人出去了。
路骥朝沿河的窗看了一眼,说:“对了,刚才你妈妈讲对河的黄家老二,是讲那个叫黄扬的吧,他们住在上沿,正好和你家对面?”
李秋云点点头,眼睛低垂下去。
粗心的路骥没有发现李秋云神情的变化,抓住了这个话题:“你妈妈对那个人,对那个黄扬,好像有看法,是不是有什么事体?”
李秋云掩饰说:“没有什么,年纪大的人总归是这样的,看不惯的东西多呢!”
路骥却偏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也许从中可以了解到黄扬的一些真实情况,他又追着问:“那,你们和那个黄扬认识吧,熟吧?”
李秋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一定了解他?”路骥兴奋得很,“你能讲讲这个人吗,我在工作中多次和他接触,却一直没有能了解他,他对外人是不是都有戒备和防范,还是由于我做这个工作的缘故。我总觉得这个人是个不简单的脚色,了解他,对我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的。”
路骥只顾自己一口气往下说,说了半天才注意到李秋云的表情奇怪,他以为自己话太多,李秋云不习惯,就停了下来。
李秋云含糊其辞:“我……不晓得。”
路骥停了一会,终于还是抑制不住谈兴,因为他对黄扬实在很感兴趣。
“我听不少人反映,这个人做起事情来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听说有一回……”
“听说!”李秋云一下子激动起来,她突然想起林残冬问军军的那句话,不由脱口而出:“你了解黄扬吗?”
路骥愣怔了一会,才注意到季秋云神态反常,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愿往深里想。
李秋云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但既然已经表现了出来,就用不着再隐瞒再掩饰了,她使自己平静下来才说:“我了解黄扬,他不是那种人!”口气这么肯定,不仅使路骥震动,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其实她自己并不了解今天的黄扬,觉得黄扬变得不可捉摸了,他的所作所为,也确实使她寒心,可是现在她却如此坚决地为他辩护,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路骥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你和黄扬,很熟?”
李秋云点点头,正准备说话,秋玲却从里屋走出来。壁脚听到这里,她憋不住了,说:“不仅很熟,而且……而且……”她看了姐姐一眼,下了决心,冷冷地对路骥说:“而且不希望有第三者!”
“秋玲!”李秋云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知怎么办才好,“你……”
秋玲却很冷静:“阿姐,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你爱黄扬,这是真的,你敢凭良心说不是么?”她不管阿姐怎么呆若木鸡,又回头对尴尬万分的路骥说:“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插队,我阿姐欢喜他。黄扬是个混蛋,和别人结了婚,可是我阿姐还是欢喜他。我不管他从前怎么混蛋,我看他是个混蛋,又是条好汉……”
李秋云这时也不再阻止妹妹讲话,事情已经揭到这个地步,还是讲清楚为好,可是她很惊奇妹妹怎么对她这么了解。秋平一直说妹妹无知、浅薄,不配谈什么爱情,可恰恰是这个年轻无知的妹妹,最理解姐姐对爱情的追求。
路骥有点迷茫地看着这姐妹俩,问道:“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和你认识,对吧?这就是我阿姐太软了,太胆小。换了我,才不做这种尴尬事体呢。我阿姐最怕的就是众人的嘴,也包括自己妈妈的嘴,二婚头,还有个瘫子小人,又是个体户……”
路骥突然“嘿嘿”一笑,心想,她原来也和我一样,找个人谈谈,是为了丢开或忘记另一个人呀。
秋玲不晓得路骥笑什么,又见阿姐在示意她住嘴,她才乖乖地闭了嘴,人却站在一旁不走,她要等下文。
在这短短的半小时里,路骥的心情急剧地起伏、变化。他是怀着一种无可奈何、迫不得已的心情认识了李秋云的,尽管他以为自己心中始终只有一个潘红英。但见了李秋云后,他发现李秋云有着一副宽容的与人为善的善解人意的心肠,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从李秋云身上感受到一种温暖。他对潘红英的感情历程是从同情怜悯到敬佩又发展到爱,而李秋云的稳重,她的平静如水的神态,她的淡泊的笑,她的忧郁和宽容,都使路骥感受了另一种吸引力。所以,当他发现始终很平稳的李秋云为了黄扬这个名字而激动的时候,他心中甚至有了一点酸意,等到秋玲把事情挑明了,路骥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他更理解李秋云了,也明白了她那埋藏在淡漠的神情后面的内容。他曾经为自己爱情上的波折沮丧过,心里也抱怨过生活的不公平,可是李秋云这个柔弱的女子心头的负荷比他更沉重。
路骥开朗轻松地笑笑,努力想打破小屋里沉闷的气氛,这时门被推开了。李师母站在门口,朝屋里看看,见秋玲也在,连忙喊了一声:“秋玲,来,出来,我同你去看夜市,今朝夜市很闹猛……”
秋玲这才站起来,又看看秋云和路骥,跟着妈妈走了。
路骥马上抓住了话题对李秋云说:“看起来,这一带的居民,对那边的市场还是蛮感兴趣的。”
秋云也镇静下来,点点头,说:“那地方确实很有吸引力,这几年工夫,想不到发展得这么快……”
两个人很默契地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讲。秋云向路骥谈起市场对小巷的冲击,谈起三角包他们那批小青年;路骥则讲得更多。他们都小心地避开黄扬,可又明明晓得说这个话题是最容易牵到黄扬身上的。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人都没有感觉到,只是觉得还有许多话要讲。一直到李师母和秋玲回来了,才不得不结束了这种好像没有任何目的和色彩的却又是很热烈的谈话。
秋玲进来看见路骥还在,狐疑地看了一眼姐姐,终于没有说什么。
路骥告辞的时候,突然觉得心情出奇的好,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又看了李秋云一眼,发现她也很愉快,好像解脱了什么重负。路骥心里莫名其妙地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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