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发财如受罪。舒林说这句话的辰光,看了他一眼,笑笑。她好像越来越欢喜笑,并且好像越来越年轻。笑一笑,十年少。座右铭。人生之真谛。有许多人一直信奉和正在开始信奉。舒林在穿一双新皮鞋。皮鞋很亮,大约是牛皮的。鞋头很尖,每次穿这双鞋,都要把5个脚趾挤成一团。和自己的脚过不去,她笑。她嘲笑她的鞋,她的脚和她自己。穷人发财……她说。曾楷有些纳闷,他缺乏体验。舒林却欢喜这种土气十足的民谚。此乃集历史兴衰,事业成败,人生悲欢,世态炎凉……之大成耳。她是教现代汉语的,每年给大学生讲一个月的民间语言的丰富性。年轻的辰光,讲到激动忘情时,一口气能背出178条歇后语和俚语民谚。发财……受罪。一组反差极大,色彩悬殊的词,怎么可能扯到一起?从好几年前起,外面就到处写“恭喜发财”、“祝君走运”的条幅,就像头20年前到处写“万寿无疆”、“身体健康”一样的火热。大家从那些烫金的、剪纸的、墨笔写的、红漆漆的,甚至用商品搭起来的大字中读出了令人热血沸腾的意思,却没有人会咀嚼出“受罪”的内涵。他没有发财。最有可能发财的机会他莫名其妙地错过了。那几年他也挂过牌子。可不晓得为什么没有扣他的工资,降他的级。事情过去以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行们在摘掉错扣的帽子的同时,去银行领取错扣的钱,当然是一个十分可观的数目。是发财。那一阵,还在中学读书的女儿,老是用一种特定的眼光看他,看得他好几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打过哪位同仁的耳光,有没有对准某一派革命群众的游行队伍甩过手榴弹。他已经在这个离不开金钱的社会里生活了50多年,可是好像一直到近几年,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家都欢喜发财,发财毕竟是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体呢。有一年年底他领到两百块的年终奖。舒林也差不多。年终奖是个总称,细目大家并不关心。有百分之八十是系里创收创来的,无可指责的,尽可以心安理得地去领去花。可是两百块不是发财。小越一个人就顶他两三个。不过那是女儿的钞票,不是他的。屋里的大锅饭从来是明算帐的。儿子在外地工作,经济独立,自负盈亏。女儿和父母住,自然比哥哥沾光,每月20块的伙食费,供有鲜牛奶、煎鸡蛋、小排骨、鲫鱼汤等等。小越花350块买了一条18K的金项链,挂在羊毛衫的领子上,顿时生辉。曾楷想象,也许不多久,小越的耳朵上会晃动两串亮晶晶的东西,更其珠光宝气。他为之振奋,感叹和体验着时代的速度;又为之不安,却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庸人自扰。舒林很认真地同女儿一起欣赏那条金项链,谈论足金、洋金以及仿制品,谈论明年春秋流行女装和发型。曾楷突然想起他和舒林结婚时也是有戒指的。两颗全是足金的,一只是嵌翡翠的,一只是龙凤图案的。多少年后的一个夜里,他把它们扔进了一条小弄堂的公共厕所里。他没有发财,却也没有很受穷。虽然谈不上富裕,他是知足的。有为数不少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低薪中教小教,有为数不少的疲惫不堪入不敷出的陆文婷大夫和傅家杰工程师,有为数不少的等等等等,都使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何况至今大街上还有双膝下跪的小孩、妇女、残疾人,甚至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乞讨,膝前压一张写着墨笔字的旧报纸,那陈情诉苦的内容确实催人泪下。据说这些人的月收入不低于现今一个两级教授的收入。尽管如此,曾楷还是可怜见地,每每遇见,总要放一角纸币在小罐子里,然后赶快逃开,怕那些一分两分的施主和分文不出的看客研究他。他是应该满足的。那年年底的有奖销售疯得像陀螺失控,似乎也没有诱惑了他。舒林倒是去弄了几张奖券回来,说是不要也给,买东西就给。大家一笑,那几张纸就被关在抽屉里,再也没有见过天日。他每月有一百又二十的固定工资。舒林则有一百零三。其次,猪肉提价有肉贴,乘车上班有车贴,粮票不够有米贴,住房紧张有房贴,买书订报有书报费,理发洗澡有清洁费,外出开会有出差费,多上一节课有加班费,替电大学生看一篇论文有指导费,到夜校上课有讲课费,这一切的一切,在五十年代都是份内的事,在八十年代也是义不容辞的工作,却给那么多的贴和费,大家又是那么心安理得。有趣的是大学老师也发工作服,带回家打开包装一看原来是大地牌风雨衣。小越的声音格外的清脆。他试着穿一穿,照一下镜子,自惭形秽,原本仅只维持了五官端正的基本条件,穿着普通一点,倒还显得本份一些,套上这件无长不长,无大不大的东西,不伦不类,不三不四,如此去讲课,岂不笑煞。舒林也不要,她自己有一件,很合身,她还有她自己精心设计精心剪裁精心缝纫的合体的各种衣衫,足以衬出她的长处并掩饰她的短处。大地牌风雨衣终于归了小越。问题是小越也穿不了,改小了又可惜,问她,笑笑,说总有人穿的。总有人穿的,峰峰的个子好像是很高的,一定合适,不过他没有问小越。接下来又有一只气压水瓶,大家戏谑地称之为“工作瓶”。曾楷用了一天,不习惯,那里面压出来的水泡不开茶叶,温吞吞的,于是也归了小越,抱进自己屋里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有些替儿子遗憾,却总不好寄一件风衣或一只气压水瓶去。何况这是发的,不是买的。过了几年,一切就平淡多了,发东西就拿,发钱就要,也没有那么多的惊奇和激动了。去年年底,他又拿到100块的奖金。他和舒林的200块奖金没有随便地用掉,舒林把这个小小的数字加到小红本子上那个刚刚上了四位的数字后面。开春有一笔必不可少的又是心甘情愿的开支。已经峻工的教授楼,四层上有他一个大单元,分房名单已经公布,逃是逃不脱的了。大家都想早一点拿到钥匙。可是装门锁的木匠要过年,道一声再见,过了年再来弄,大家也只好在旧居里坚持最后一个春节。年终于过去了,木匠师傅终于来了,门锁终于全部装配好了,钥匙终于拿到手了。小越请来了一个小师傅。问是哪里的,说是一个单位的。小师傅又带来了几个小师傅,大家一起喝茶、抽烟、核计,该怎么摆布这一个大户的60个平方。先是小师傅们一一指责这幢新楼房的种种不足。水泥地板浇得不平并且已经有了裂缝,门窗装得不抿缝,七翘八裂,卫生间不通风,设计太不合理,臭气没地方出去,电线是赤膊的露在墙上太难看……小越频频点头,眼睛是信任的眼睛。舒林也是。唯曾楷有点不忍,怎能全盘否定?后来统一了意见,自然是统一在小师傅的决定之下。天花板,三间正房用白色的装饰板,其他房间涂106白色涂料。曾楷十足洋盘地问了一句,天花板不是雪雪白的么,还涂什么白料?小越于是很鄙夷地斜了他一眼:你不懂你就少开口。小师傅倒是很耐心很热情地介绍情况,说这天花板是白水刷的,几天一过马上返黄,很难看的。曾楷于是想我还是乖乖地闭上嘴巴。墙壁的要求又复杂了一点,客厅的墙要一分为两段,下半段用咖啡色油漆涂刷,上半段贴淡绿色纤维墙布。正房一律用墙布。卫生间、厨房要用瓷砖。地板一律用107胶拌水泥做彩色地坪,花纹有所区别,卧室里打格子,客厅做成立体式的,其他房间印花,然后上绿片,然后上蜡,要上海产某某牌的。卫生间用两个平方的白色马赛克,厨房用5个平方的红白镶色的马赛克……曾楷晕头转向,怎么也想象不出新居将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装饰板、106、107、绿片以及马什么克。粗粗一匡,材料费是1000块,还不包括小越考虑的日后要用的种种室内装饰,比如吊灯、壁灯、装饰灯,比如内边窗帘、外边窗帘和羊毛挂毯等等,也不包括小师傅们的工资、伙食、烟菜、点心。曾楷看看舒林,舒林笑。他不晓得这件事究竟可笑还是可哭,或者有些可悲。开工的时候,曾楷到新房子去看,心情激动又紧张,好像在等待什么重大事件的发生,他又忘记了在这种场合应该缄默,又想问些他不懂的事。小越及时地阻止了他,告诉他,什么材料是一等品的货出三等品的价买来的,什么材料是市场上的紧俏货,没有脚路是绝对弄不到的。曾楷惊叹小师傅们的精干,愧叹自己一生的无能,小越于是甜甜地一笑。小师傅个个都脱了毛衣,一头一身的大汗一脸一手的颜色,曾楷很有些内疚,可嘴里却问出了另外一句话:“小越,工钱的事,你叫他们不要客气,该算就算……”小越愣了一下,看看他,说:“用不着你管。”随即莞尔一笑。莞尔,是莞尔吧,也许不是,但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一笑,不是开朗也不是拘谨,不是羞涩也不是轻浮,那是什么呢?舒林也许能描述得很准确,他却不能,搜索枯肠,就莞尔吧,反正笑得相当漂亮,相当嗲。他被这种笑吸引住了,并且产生了某种怀疑。一个星期以后,60个平方全部变了样。曾楷主张到附近的馆子里去办一桌酒席,犒劳小师傅,又干脆又省事。小越不同意,她要自己亲手烹饪,在家里办酒。结果当然是听小越的。有什么不可以呢,世界也将是他们的,歌里也唱“你想什么什么就是你”。小师傅海量,4个人喝掉两瓶六十度洋河。小越送他们走的时候,曾楷有点怕,报纸上经常登载因酒精中毒而怎么怎么的事体。他和舒林一起收拾碗筷,突然想起一件事:“哎呀,工钱怎么没有算?”舒林笑笑:“人家小师傅不会要工钱的。”曾楷很糊涂,看舒林,舒林仍然在笑。过了一会,她说:“小越等会回来,大概要同我们讲了。”“讲什么?”“她的男朋友么。”舒林又笑,“你真的看不出来,那个高个子的,他们叫他大马。”“什么什么,小漆匠?小越怎么,人家来帮忙弄弄房子,怎么就同人家好了?”“你想得出的,人家早就好了。要不然肯帮你白做,这么卖力。人象是小越电大的同学,不是做漆匠的。”“什么什么,小越怎么,小越的朋友不是峰峰么?不是杨老师介绍的么?不是还一起看电影跳舞么,不是还一起去黄山玩过么,不是还……”“你自己去问小越,她不喜欢峰峰,总有她的道理……”还道理呢。他不明白女儿怎么会有这种脾气,专门和大人别扭。高中毕业,他一心想叫女儿考上大学,日夜辅导,结果考了三年,考分一年比一年低,人却一天比一天胖,不可思议。照他的意思,还要叫女儿再考,她不干了,舒林也偏向女儿,小越下半年就分配工作进了银行。一年以后,自说自话,也没见她怎么复习怎么紧张,就考上了电大,脱产学习两年,轻而易举地拿了大专文凭,回银行就当了信贷员员,不可思议。后来杨老师来说媒,峰峰是郑老的儿子,周老的研究生,又一表人材。杨老师办事体总是很稳当的。小越终于回来了。曾楷忍不住说:“峰峰……怎么办?”小越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抿着嘴,像在笑。“峰峰……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舒林看着他,笑意里有些责备。真是个开朗开明开放开通开心的母亲。“峰峰……怎么怎么办?”小越在憋住笑。“你——把人家——把人家——”小越终于笑了出来:“我把小倩介绍给郑峰了,快半年了,人家昨天已经上街看家具了……”曾楷连连想: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实在不明白峰峰有哪一点配不上小越。地板上了一层蜡,等干,再上一层蜡,等干。终于可以搬家了。为了搬家,专门拟定了一个行动计划。大马又去请来几位小师傅,不过不是上次的几位,这一次的几位个个人高马大,大马夹在里面竟显不出什么魁梧来,说是什么篮球队的队员。曾楷这里也有帮忙的,几个青年教师和一批精力充沛的学生。搬了家,帮忙的人,该谢的都谢了。篮球队员们再也没有来过。据大马说,搬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其他人亦无恙。一位青年教师手上刺了一根小木刺,当时就挑了,并无发炎感染的趋势。一个学生,肩膀有些红肿,不过皮肤并没有擦破。皆大欢喜。可是曾楷却依旧惶然,曾在一阶段内坐卧不宁。搬家的辛苦仅仅是个开头,搬家的惶恐也仅仅是个序幕。庆贺乔迁之喜的同仁,结伴而来。“嗬,漂亮,漂亮。曾老,想不到,想不到啊——”“哟,这么干净,要换鞋?”曾楷就有些惶恐,看着小越排在门口的那些拖鞋,他尴尬地笑,含糊不清地“哎哎”。于是大家便手忙脚乱地脱鞋,寻拖鞋,大脚套了小鞋,小脚套了大鞋,门口乱成一团,像捉迷藏。曾楷想笑,又笑不出来。参观新居的人源源不断,除了教师,还有那些喜欢同老师接触的学生。更有一些老教授,曾经是曾楷的老师,很上了点年纪,撑上四楼来,已经气喘吁吁,看着老人抖抖颤颤地弯腰解鞋带,曾楷的惶恐终于达到了极限。“别!别换!您请进!”他大声地叫嚷,差一点掉下眼泪来。一刹那间,他竟然非常非常地想念那住了30年的旧居,那间一隔为二的,总共20多平方米的平房。小越的抱怨一日胜一日,她的同事同学,就比他的客人明白事理,晓得规矩,一律自动地换鞋,一律小心翼翼地走路。大规模的观光总算熬过去了,曾楷如释重负,又如大病初愈,浑身无力。夜里,他打开电视机,听见宋世雄的声音。穿红色球衣的是中国队,穿蓝色球衣的是日本队,对于曾楷来说,红色和蓝色是无所谓的。1980年用分期付款的办法买下的这架12时黑白电视机,几年中大修4次,小修无数次。年轻时曾楷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体育比赛和体育运动队,包括班级球队和组际拔河比赛。进入中年以后,却对球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电视剧则趣味寡淡。他说不出什么原因,只觉得心理上需要体育,看一场比赛,总觉得自己年轻了一些。不少同仁也有类似的体验。红色球衣接近了蓝色球衣的球门,千钧一发——哗,红色球衣和蓝色球衣都不见了。他叹口气,拨微调,转天线,换频道,调对比度,10秒钟以后,哗,图象出来了,红色球衣的腿和蓝色球衣的腿都在打弯,成三曲线,记分牌上却变魔似地变出了1:0。他懊恼极了,继续看球。红色球衣的11号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蓝色球衣的8号是个很神气的年轻人,可是在他的电视屏幕上,所有的体态和五官都是变形的,丑陋不堪的。英格丽·褒曼、阿兰·德龙也难幸免。小越终于给他搞来了一张日立彩电的票。“是大马弄到的?”曾楷兴奋之余问了一句。“为什么只有大马才能弄到呢?”小越反问,他回答不出,也不知道小越这话的意思。彩电买回来,仍旧放在那只很旧的茶几上,看上去极不和谐。曾楷不由想起小越曾经给他描述了一张蓝图,先是买彩电,彩电以后是放彩电的组合柜,然后是一系列的高档家用电器,然后全套新式家具,然后是转角组合沙发,然后是地毯空调,然后是什么什么。否则怎么和这么高级漂亮的房子和谐协调呢?这张蓝图居然搅得曾楷很不安宁,著书立说时,他也想着,有时就很难过,觉得自己很鄙俗,很下作,他很想同舒林谈谈自己的心思。他不明白几十年不为物质所诱惑,老了老了,怎么反倒俗气起来了。舒林却很忙。曾楷发现舒林终于穿好了那双皮鞋,面孔稍微有点涨红。他笑了。“你笑什么。”她并不要他回答,反扣上门,走了。曾楷开始看7点钟的新闻联播。舒林已经有好长时间不看电视了,新买了彩电,她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一年前,舒林被大家推选为系工会的女工委员,工作很积极,后来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当起了“红娘”,尽心尽力,比自己屋里的事体卖力得多。满脑子是“大男大女”,校内的校外的,认得的和不认得的,漂亮的和丑陋的,条件好的和条件不好的,心情迫切的和无所谓的,她都关心。曾楷甚至有点嫉妒她。舒林的时间很多,上课用的讲稿,讲了几十年,无须有什么大的变动。汉语言的法则是不可以轻易更改的,什么法则都不可以轻以更改,只要注意一下例子的时代色彩。她似乎也无须担心职称问题,在她退休之前,攻一下外语,总会解决的,副教授,也就满足了,系里有两位老太太,退休也没有升到这一级。外语不过关,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更错综复杂的原因。舒林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她好像生来就有一副宽大容忍的菩萨心肠,有一种遇事泰然的大家风度,即使在两派斗争白刃化,连曾楷也怒发冲冠地跳上台去同人家辩论,誓死捍卫什么什么的时候,她也坐怀不乱。曾楷发现,舒林只有在撮合一桩婚姻的时候,才是最认真最仔细最热情最负责的。他觉得有些滑稽,舒林做媒人,可不是为了“十八只蹄膀”,这一点他相信,遗憾的是,不知为什么,舒林做红娘,成功的少,不成功的多。刚才,舒林告诉他,今天晚上又要占用书房。这是一对三十五岁以上的大龄青年,所以更要尽力帮助他们。可笑的是,这一对男女,舒林都不认识,是几经周旋介绍到一起的。舒林到学校大门口等候他们。曾楷想,恐怕还得有什么联络暗号呢。中央台天气预报结束,舒林就领着两个人进来了。倒是很准时的,不知是天生的时间概念强,还是出于礼貌,或者是求偶心切。舒林把站起来致意的曾楷介绍给他们:“这是老曾。”男的先叫了一声“曾老师”。女的也跟着叫了一声,叫得很呆板,很沉闷,既没有丝毫迎奉之意,也无半点热情可言。舒林也介绍了他们,一个在医院工作叫李秋云,一个在区的工商局,叫路骥。“坐,坐,请坐。”曾楷照例泡上茶,向男的递上烟。和通常到这里来的男青年不同,路骥并没有推辞,表示自己不抽烟,或很少抽烟,他接过曾楷递来的烟,说了声“谢谢”,就点了抽起来,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个叫李秋云的女士的存在。李秋云很拘谨很呆板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向下看,也同样毫不在意这个叫路骥的人的一举一动。曾楷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确实是不年轻了,倒不是外貌上有什么明显的标志,他觉得他们的心很沉重很灰暗。舒林笑眯眯地协调着气氛:“小路,听张老师说,你在商校读书时,他给你们上过课。”“是的”,路骥的脸埋在浓浓的烟雾后面,声音听上去很沉闷,机械地自报家门,“我1983年进商校企管大专班,1984年毕业。”这个人肯定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了,曾楷想。不知怎么搞的,他心里很不舒服,这两个人都背着生活强加给他们的负担。对恋爱婚姻这样的大事,他们没有激动,没有愉悦,没有紧张不安,甚至没有一点好奇心和新鲜感,看上去两个人都在笑,却笑得那么勉强,很难看。曾楷真想大声说: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来呢?是的,为什么要来呢?大概谁也无法解释清楚这个问题。舒林看看曾楷,笑着把他支开:“老曾,你叫小越再烧一壶开水吧。”然后舒林继续笑着作她的努力。她又是为什么呢,曾楷想。他有点为舒林抱不平,又有点不以为然,出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舒林,就在这极短暂的一瞥中,他发现舒林眼睛里不仅仅是热诚真挚的笑,还有着忧虑,那是一种真心为别人的忧虑。他愣了一下,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舒林的心,理解了舒林所作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