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帆桥人家

锦帆桥是个体经商者的一方天地。主人公黄扬是这片天地里的一颗新星。他插队、当兵、离婚,在人生的道路上,步履艰难,对事业、爱情都有独到的追求。小说以黄扬为轴心,展出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刻画了一组性格迥异的个体户群像。

第十九章
黄扬的店马上就要开张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掐个黄道吉日放炮仗了。
李秋云曾经下了决心,不再去过问黄扬的事。从八滩乡回家后,母亲的唠叨使她受不了。那天夜里她和三角包一起去找黄扬,他居然当着三角包的面,说出那样的话,使她很难堪。
可是,越是临近黄扬的开张之喜,她的心情越不能平静,好像在开张之前不亲眼看一看那爿店,她的心就放不下来。
她终于还是去了。
这爿新店果真招眼。店还没有开张,玻璃橱窗里的各式挂灯已经闪烁着五彩的光亮,橱窗的布置更是别具匠心,模特儿的夸张、变形和服装的新颖奇特吸引了不少夜游人。
李秋云好不容易挤了进来,一推门,发现店堂里人也不少,大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三角包正在给三名营业员讲怎么站柜台。
这三个人,一个就是黄扬的侄女,刚刚高中毕业;另两个是在本地无亲无故的安徽农村人。再加上自己有执照的三角包,店里总共5个人。
三角包见李秋云进来,很兴奋,凑上来招呼她。
黄扬看看李秋云,突然说:“我要到林残冬那里去,你去吗?”
“现在?”
“当然是现在!”
“他,情况不好?”李秋云一直挂记着那个林残冬。
黄扬不置可否,但神情很沉闷。
李秋云站起来说:“走吧。”
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幸福牌摩托车,黄扬手一招:“请吧。”
摩托车飞快地在夜幕笼罩下的大街小巷穿行,李秋云只觉得两耳生风,死的恐怖和对生的渴求,促使她双手紧紧抓住前面的座垫。
李秋云心里很清醒,她的选择正在逐渐明朗,正因为此,她也就更愿意为黄扬的事多分担一些,也多理解一些。
摩托车在一条小巷深处的一幢新公房前停下了。林残冬一家就住在这幢房子的四层楼上。自从上次发病以后,全家人硬是把他从厂里的集体宿舍拉了回来,每日就关在这四楼上,反正父亲和继母都离休了,有时间也有耐心守住儿子。林残冬每日只能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前楼下破旧的小巷,低矮的民居里的人们在那里忙忙碌碌地生活。
这是一幢在旧民房中独吊吊地矗立起来的八层大楼,可以说是前无遮拦后无阻挡,附近亦无工厂,可以少受噪音的骚扰和毒气的污染。窗前楼后的低矮的居民住宅,虽然已破陋不堪,但若要拆掉了也造这种六层八层的高楼,恐怕还不是几年之内的事情。
林残冬的父亲林孝颐,在这幢楼里占了两套大户,总共120个平方。可是一直到搬进大楼以后,林孝颐还在发牢骚,十分不满,因为他完全有资格进南园新村的高干楼,他争的不是面积,而是面子,是一口气。
近南郊的南园新村,是开发不久的新住宅区。据说,南园新村的第一幢住宅动土是在五年前,仅四年多时间,那地方已经先后竖起了几十幢六层八层的居民住宅,已有大约5000户30000人住进了南园新村。在新村的范围内,有一块最理想的地方,这就是众所周知的高干区。高干区是由一群小洋房式的二层楼房组成的。小洋房二层总共面积有一百平方出头,楼前还有一方二三十平方的天井,连花台都砌备好了。
市委有一个未成文的规定,凡市一级,包括副市级领导干部退居三线后,都可以到这里住一幢小洋楼。
可是,这两年,造房子的速度似乎跟不上干部变动的速度,何况这种高干楼,外造内作,要求甚高,非同一般,建造速度自然更慢一些。于是,高干楼也和其他任何住宅一样,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矛盾。
林孝颐离休前刚好挨上了副市级。许多老干部,常常在办离休手续之前,就开始考虑房子、车子等问题了。林孝颐却没有过早操心,他理所当然应该在南园的高干区居住。想不到在他离休的那档里,一时退下来的人很多,先来后到,抢先退下来的,自然先把房子占了。林孝颐晚了一步,没有赶上这一档。下一批房子肯定是要造的,但目前还没有影子。这一大块地皮已经造满了,先要开辟新区,新区还不知在什么地方,但肯定不如老区方便,等房子全部竣工可以住人,恐怕至少要两三年。林孝颐也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几个两三年的时间,所以,在行政科长的苦苦哀求下,他勉强同意不一定住高干区。但分房的标准不能低,这不是向党伸手,这是光荣,是历史,是党和人民的评价。
结果他分到了这里的两个大套,从面积上讲,超过高干楼,但他心中仍有些不平。后来还是纪霞说她喜欢这地方清静,离市中心近,上街也方便,他才踏实了。
林孝颐和纪霞是3年前结婚的。那时候他已步入花甲之年,纪霞也五十好几了,他们是在患难之中结下的爱情,无可指责。
两个孩子对继母都很尊重,也看不出对他这个父亲有什么不满。但儿子却一直住在厂里,每星期六回来,家里那么多房间空着,他好像从来没有为之动心。这一次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儿子弄回来。儿子回家了,却很少说话,安静得叫林孝颐受不了。女儿倒是常在家,和儿子的安静相比,她又太热闹了,几乎每天带着朋友回来跳舞,吵得两个老人心惊肉跳。纪霞为了他,一直忍耐着。一家人就这么过日子。林残冬的病,给这个家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
林残冬是从敲门声中听出黄扬来的。他挣扎着从陷下去很深的沙发里直起身体,说:“快,快去开门。”
对于黄扬,这个家庭,除了林残冬,别人是不欢迎的。但为了儿子高兴,大家又努力地作出真诚欢迎的笑脸,热情地寒喧,招待。
黄扬十分得体地同两位老人打过招呼。李秋云有点尴尬,林残冬连忙把她介绍给父母。
林残冬说了两句话,就陷在沙发里喘气,眼睛凹得更深,脸色发青。李秋云心里抽搐了一下,不由看了黄扬一下,黄扬却好像没有注意林残冬的情形,笑着问他:“在看什么电视?”
林残冬也笑笑,笑得很难看。他自己说过,他笑的时候是很难看的。
“看改革,改革电视剧,现在很多,看这个,我爸爸最有劲,看了第二天才有了批评的对象。对吧,爸爸?”
林孝颐尴尬地笑笑,心情却很好,因为儿子不再沉默了。他不喜欢黄扬来,却又希望他常来。
黄扬说:“批评好,有批评才有发展么。改革也一样。林老伯,你说我算不算在改革呢,你能不能也批我一批呢?”
林孝颐皱了皱眉,尽量说得和缓:“你的改革,我可不大感兴趣。”
“嗬,可惜了,您可失去一个批评的好机会了。”黄扬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林残冬“吼吼吼吼”地笑起来,林孝颐心疼地替儿子拍拍背。他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根本没有注意黄扬在说什么。
林残冬等气喘平息了,对黄扬说:“你要同我父亲说什么,你就说吧,要他帮忙,他不会拒绝的,对吧,爸爸?”
李秋云吃了一惊,连她也不晓得黄扬要同林残冬的父亲说什么,提什么要求。这一对战友可真是心心相印。
黄扬对林孝颐说:“你们晓得,我的店要开张了,我想通过您,请市工商局王局长参加我的开张仪式。他是您当年亲自提拔上来的,您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林孝颐有点厌恶地看看黄扬:“你真是什么都摸透了。”
黄扬顺着他的话说:“摸不透我可不敢开店做生意。”
“请王局长那不行,你也不想想,他这一去,不仅等于表了态,实际上是扩大宣传。对于不断扩大经营范围这件事,是不能随便表态的。现在中央不表态,下面也不表态,你们就已经不断地进攻了,一旦表了态,肯定会出现失控的情形。他是代表政府,代表国家的,这个影响怎么办,出了纰漏谁负责任?”
林孝颐说得很认真,很严肃,黄扬却不在意地一笑:“那……好吧,请不动王局长就算了。”
林孝颐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黄扬会同他据理力争,想不到黄扬却先退却了。
隔了一会,林残冬低哑地说:“黄扬,你定在哪一天?我去。”
林孝颐紧张地瞪住儿子说:“不,冬冬,你不能去,医生说过……”
林残冬又喘了起来,边喘边说:“那不行,这是我的一桩心愿……”
李秋云注意到黄扬的面色也有点发青。
林孝颐一边替儿子拍背,一边冷冷地看着黄扬,终于,无可奈何地说:“要不,我去试试。”
林残冬想了一下,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好吧,也只有您,能代我了却这桩心愿。”
林孝颐压抑着不满对黄扬说:“黄老板,这下你称心了吧?”
黄扬说:“您能去请动王局长,那太好啦!对我这一头来讲,意义大着呢,我就是想狐假虎威呢……”
林残冬又“吼吼吼吼”地笑。李秋云一阵心酸,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李秋云坐立不安,她急于离开这个令人难受的场面,黄扬却笑着和林家的人一一告别。
李秋云走出大楼的时候,突然问黄扬:“你是来看林残冬,还是来看他父亲的?”
“你说呢?”
黄扬咧嘴一笑,他从来不正面回答她的这些尖锐的问题,总是要留给她去想。李秋云突然觉得一阵头疼。
“还坐我的车回去吗?”黄扬踩动了马达,一阵猛烈的轰轰声,震得李秋云耳鸣心跳。
“我一个人走走。”李秋云眼睛看看远处说。
“那好,我陪你一起走走。”黄扬熄了火,推着摩托车走在李秋云身边。
李秋云决不相信黄扬真会变得那么冷酷,那么无情,那么世故圆滑。她知道他戴了一张面罩,可是为什么在她面前他不愿意摘下这张面罩?他难道真的不再需要理解,不再需要人间的任何爱了吗?李秋云心里突然一动,她想,找个时间再到林残冬家里去。
黄扬和李秋云一起走了一段路,突然开口说:
“我这半世人生,做了许多错事、坏事、愚蠢的事,也失去了许多东西,包括……”他平静地看看李秋云。“包括人生最宝贵的东西,可是我不后悔,我永远也不后悔。”
李秋云说:“你女儿为什么取名叫悔?”
“不,她不叫‘悔’,她叫‘吴悔’,吴悔……无悔……”
李秋云突然觉得眼睛鼻子又酸又辣,心里也又酸又辣。她真想哭一场,她拼命地压抑着那股热流,声音里却还是夹杂着哭腔:“黄扬,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别人怎么残酷都可以,可是你对他,一个垂死的年轻人,一个多么好的人,为什么也这样?你难道不为他想一想,你从他家里出来以后,他的心情,他会怎样……”
“秋云!”黄扬也冲动了,“你……你并不理解我,可是他,理解我。我和他,曾经一起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曾经……”
突然从斜道里横出一条黑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也打断了他们的话。
“喔哟,我等了你半天,你倒和女朋友荡马路?”
清脆圆润的嗓音划破了寂静的夜幕,黄扬和李秋云都猝不及防,立定了,仔细一看,黄扬笑起来:“嗬嗬,是你。”
李秋云也看清了,是那个大学教授的女儿曾越。
曾越盯住黄扬看看,又盯住李秋云看看,然后对李秋云古怪地一笑:“咦,你不是……”
李秋云冷冷地打断曾越的话头:“对不起,我先走了。”
黄扬却拦住她说:“急什么,一同来一同回么。”
李秋云沉着脸不说话。
黄扬指指曾越背着的一个很大的背包,打趣道:“你这么激动,怎么啦,要出远门?半夜三更朝哪里跑,该不是私奔吧!……”
曾越狠狠地瞪了黄扬一眼,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私奔,和你私奔!”
李秋云面孔上一热,又一次想走开,又被黄扬拦住了。
曾越拿出一张飞机票,对黄扬扬一扬,说:“我是要走了,我已经辞掉了银行的工作。看,这是飞机票,我现在要赶到上海去乘飞机,去广州,到那里去寻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做,去开开眼界。”
黄扬好像仍然无动于衷,不以为然地说:“好么,出去闯闯,是好事么。”
李秋云却又为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操心起来:“你父母,舒老师和曾老师同意的?”
曾越“哼”了一声:“他们,他们根本不晓得,所有计划我都是瞒着他们进行的。我和他们缠够了,我不想告诉他们我到什么地方去,到了那里也不一定写信……”
黄扬不动声色地说:“其实,任何地方都可以寻到有意思的事,你看,我的生活就很有意思。”
曾越终于笑了起来:“你也想劝我么,你也怕了么,你到底也不是个什么冷血动物吧!要我不走也可以,只要……”她认真地想了一想,用力摇了摇头:“不!原来我想等你一句话,我可以不走,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要走了,我是和你告别的,也和这位李大姐告别。你们现在就是去告诉我父母,也迟了,他们不在家,到外地讲课去了,等他们回来,我大概已经在另一块土地上了。好了,再见!”
曾越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背上的大背包沉甸甸的,紧紧地勾勒住她的肩。
黄扬不出声地看着她的背影。李秋云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喊了一声:“哎,你等一等!”
曾越回头冲她一笑:“李大姐,你真是个关心别人的好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过多地关心别人,就体现不了自己的价值,体现不出自己的价值,就难以被社会承认——黄老板,你说对吧?”
李秋云心里猛地一震,曾越的话竟是像一个亮点出现在她混沌的内心,但她还是赶紧走上前去。这时候她不能和她探讨什么价值,她很想劝劝这个内心极为混沌,对事业和爱情都极不稳定的姑娘。
黄扬也走了过来,李秋云希望他去阻止曾越,不料黄扬却说:“你去深圳,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曾越楞了一下,问:“什么事?”
黄扬摸出钢笔,在烟壳上写下了潘奇娜的地址,交给曾越:“你帮我找一找这个人,你告诉她,我托她的事,请她用心办。”
曾越疑疑惑惑地看着那张纸片,想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把纸片收了起来。
“好了,快走吧”,黄扬不仅丝毫没有劝阻曾越的意思,反倒催促她,“民航班车9点半开车,现在已经9点10分了。”
曾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一转身,飞快地消失在大街尽头。
隔了一阵,李秋云问黄扬:“你叫她去找潘奇娜,真有事么?”
黄扬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李秋云心里明白,黄扬巧妙地给了曾越一个机会。曾越去找潘奇娜,若是潘奇娜处境不错,也许会给曾越一点帮助的,如果黄扬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曾越恐怕是不会接受的。
“你——去告诉她父母吗?”
黄扬摇摇头:“曾越说得不错,现在去,已经迟了,来不及了。这个人是阻挡不下来的,挡了这次还会有下次,让她出去尝一尝生活的滋味有好处。”
“她……单身一人,不会出什么事吧,舒老师和曾老师他们……”
黄扬盯住远处一盏路灯,慢慢地说:“潘奇娜也是孤身一人,比起他们,我……”他突然中止了话题,停了一会,问李秋云:“路骥,来找过你吗?”
李秋云一时有点发窘:“我……”她镇静了一下,慢慢地说:“不,他没有来过。”
黄扬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李秋云却用很冷静的声音说:“我去找过他几次,我们能谈得来……”
“哦。”黄扬终于笑了出来,“我相信。”
夜色已经很深了。宁静的夜,衬托着两个极不宁静的灵魂,慢慢地向前走去。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