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下了一个多星期的雨,好不容易盼来了个晴天,正巧李秋云休息,一大早起来,翻箱倒柜把发了霉的衣物被褥搬到屋外巷子里去晒。出门一看,整条巷子早已是五彩缤纷,各家各户都在门前摆起了晒场,活像一个服装百货展销会,几乎可以和桥那边的市场媲美。李秋云进进出出十几个来回,才把柜子箱子里的东西彻底地翻了出来。原先还有更多的旧东西,今后不可能再穿的衣物,妈妈却像宝贝一样藏起来,怎么劝也不肯卖掉;幸亏有一次秋玲厂休,听见外面有收旧货的,一次头清出去一大堆。妈妈回来跳却也来不及了。姐妹俩都开心地笑了,出了一口气,就像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几年的污垢都洗掉了。李秋云晒好衣物,发现蔡师母远远地走了过来。这个小老太婆总是精神抖擞,总是给人一种越活越年轻的感觉,老远地就大声喊了起来:“哎,李家大妹妹,你妈妈在屋里吧?”秋云妈妈在屋里听见声音,连忙迎出来,也同样大声地叫唤:“哎哟,老大姐,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两个老人前脚进门,李秋云在后面刚要跟进去,就听见蔡师母急急吼吼地问妈妈:“哎哎,老妹子,你家大妹妹,那桩事体,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着落啊?”妈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唉,这个宝贝女儿,越来越古怪了,同我做娘的,也没有一句着实话讲。问问她吧,嫌避你烦,催催她吧,又要触她的心境,想说她几句吧,看看那张面孔,又不好开口。唉,老阿姐,你讲我怎么办?”“唉唉,也难怪小囡,小囡心里不好过,不适意呀。你想想,这把年纪了,我那个外甥女,今年23岁,已经抱儿子了……”李秋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立在门口。蔡师母又叽叽呱呱地说:“唉唉,你们不急,我倒帮你急煞了。上次你不是讲你们秋平帮阿姐介绍了一个么,怎么样?要是不来事,喏,我这里又有一个,你看看照片。”妈妈没有作声,大概在相面。“这个人,今年44岁,工程师,的的刮刮大学毕业,就是老颜点,别样保你称心。怎么样,喊大妹妹进来吧?”妈妈说:“老阿姐,你不晓得的,秋云这个丫头,现在也变得犟头甩耳朵了,专门同我作对。这一个,她又不会称心的,倒是烦你一趟一趟地跑……”“我跑了倒无啥要紧,大妹妹到底为啥?”蔡师母压低了嗓音,但她的声音再低也总比别人大几分贝,所以,李秋云还是听见了。“哎,老妹子,我听人家讲,大妹妹同河对过黄家的二老板,要好的。”“啥人说的?”妈妈急起来,“啥人说的?瞎嚼舌头,要生疔疮的。我们没有这桩事体的,从来没有这桩事体的。”蔡师母“噢”了一声:“没有就好。我听人家讲,黄老板那个人,不正气的,别样不讲,单单讲他这许多年不讨女人,就有名堂。你想想,年纪轻轻,没有家主婆,怎么过日脚?”太阳直晒下来,李秋云感到一阵恶心。姆妈不等蔡师母往下讲,突然对门外大声喊:“秋云,你进来,看看灶屋里粥好了没有。”李秋云明白妈妈有话要讲给她听了,她心里一阵厌烦,没有答应妈妈,随手拿了吊桶到井台上去吊水。井台上正是顶热闹顶拥挤的时候,淘米洗菜、洗衣刷鞋的人,蹲满了井台。这是个传播各种小道消息的好场所。李秋云走近井台,听见有几个人又在议论贸易市场。“那地方毕竟不干净,你们听说了吧,那地方……”“你是说桥那边,怎么不晓得,那天后半夜,8号里张老师出差下火车回来,经过那地方,看见了……”“看见什么了?”几个又紧张又兴奋的声音同时响起来。“还能看见别的什么,就是那个,那个陶桂林——”“啊哟,嘘!”“老天爷哎!”“真的?”“当然是真的。人家张老师,是教书的,懂道理的,不会瞎说的。倘是你三婶婶嘴里讲出来,别人还不一定相信,可是人家张老师,不会瞎说的……”一阵风吹过来,李秋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陶桂林,就是那个吊死鬼,从前桥那边市场上,15号摊位的主人。“不过,我听说张老师看见的不是陶桂林,是——”“是啥人?”大家异口同声地追问。“是老舅公。”李秋云心里又是一跳。老舅公过世了,这可算是织里巷里的一桩大事体了。公家娘舅的丧事,大家自然是要操心办的。据说老舅公死得很安逸。前一日夜里,他吃了两大碗粥,下粥菜是陆稿荐的酱猪头肉;吃过夜饭,老舅公没有讲老古话,早早地揩面洗脚,上床睏觉。老舅公晓得自己气数已尽,门没有上锁,还在自己面孔上盖了一块绢头。织里巷的人都说:“老舅公老熟了。”大家都来向老舅公的遗体告别,丧事是居委会出面办的。豆腐酒水办了10桌,居民小组长以上的干部和一批积极分子全入了席。那天黄昏头,吃豆腐饭吃到一半,听见老舅公屋里有“嗯嘿嗯嘿”的声音,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动一动。过了一歇,看见几个十来岁的小人从老舅公房里拖出一块大石头,说是在床底下寻到的。大家围上去看,石头上刻了字,全是繁体字,认了半天,才晓得就是“天无忌,地无忌,阴阳无忌,百无禁忌”14个字。大家又惊又奇,这块石头原先是博物馆的人弄去的,不晓得怎么又回来了,也不晓得老舅公把这块石头放在床底下做啥,也不明白这石头上刻的字是什么意思,算什么名堂。老舅公活在世上不肯讲,现在,人去了,这个谜恐怕再也揭不开了。“你怎么晓得?怎么晓得是老舅公,不是陶桂林?”“张老师自己讲的。”“你听见的?”“我屋里人听见人家讲的。”“嗯,嗯,有道理的,也作兴真是老舅公。有道理的——哎,你们晓得老舅公姓啥?”话题越说越远,大家也越来越感兴趣。老舅公到底姓什么,李秋云好像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关于老舅公谜一样的身世,巷子里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关于老舅公的姓倒成了次要的问题了。“你们不晓得吧,老舅公死的辰光,枕头底下压了一本家谱,你们猜是谁家的?就是孙家的呀!你们想想,老舅公原来是孙家根子上的人。河对过那块地方,原来不是孙家祠堂么,后来天火烧掉了,现在又兴起来,再下去也不晓得怎么样呢!老舅公肯定放不落心的,肯定要回来看看的。”“是的是的。”“有道理有道理。”李秋云觉得这是一个很可笑的话题,又觉得这个话题很严肃。小时候,好婆经常讲桥那边的鬼故事。就像这条巷子里的许多小人一样,李秋云对桥那边的空地曾经有过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这个恐惧感后来逐渐地消失了。一块热闹非凡、欣欣向荣的地方,是不大可能使人产生什么可怕的联想的,只能给人以振奋。可是,物极必反,兴衰更替,随着振兴感的不断膨胀,直至达到饱和,另一种危机感和恐惧感又悄悄地潜入了人们的内心。李秋云到这时候才深深地感受到,这地方的人,这条巷子里的居民,对桥那边的那块地方是多么地关注和牵挂。李秋云打了两桶水,又磨了一歇辰光,才慢慢地往回走。一阵摩托车的轰响由远而近。很快,一辆鲜红的轻骑威风凛凛地飞驰过来,在狭窄的小巷里横冲直撞,身后招来一连串的咒骂。李秋云并没有在意骑车的是什么人,可是摩托车在她身边“嘟”地一声停了下来,她一看,是三角包,身穿一套毛料浅灰西装,满面春风;摩托车后座上还坐着个姑娘,长得很漂亮,也很年轻,像个可爱的娃娃。三角包叫那姑娘下了车,对她说:“叫阿姐。”姑娘果真又乖又甜地叫了一声“阿姐”,倒弄得李秋云红了脸。三角包得意忘形地向李秋云作了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兰兰。”李秋云很感兴趣地看着这对小青年。论长相,一个丑,一个美,可看上去两个人很谐调。她开心地笑起来,问三角包:“今朝怎么没有到店里去?”三角包大模大样地挥挥手,说:“今朝我到上海去一趟,办点事体,喏,她也要去,一道走。”李秋云惊讶地看看那辆摩托:“就骑这个去?”三角包笑着说:“那自然,骑这只东西,煞瘾,有劲。兰兰,你讲对不对?”兰兰抿嘴一笑。三角包说:“你不要在阿姐面前装老好人,还是你叫我买这辆摩托的呢,坐了兜风,多少神气!”李秋云感受着他们溢出米的朝气,不由一阵感叹。三角包并没有急于离开的意思,他问李秋云:“你听说了吗,桥河对过那块地皮,要收回去了。”李秋云楞了一歇,才反应过来,连忙问:“什么意思,谁收回去?”“当然是公家收回去啦!每一寸土地都是公家的,要收回就收回……”“那,那里的市场呢,这么多人,这么多摊位,放到哪里去呢?”“搬场么,东轧轧,西轧轧,轧不落的,自动压缩么。现在外头不少人讲,服装百货这一头个体户的人数和经营范围已经超过国营集体百分之几十了,这是不得了的事体,方向路线问题,自然要想办法压缩。”“你听啥人讲的?”李秋云不相信。“管他啥人讲的,反正是这个道理。其实我们黄老板早就看出苗头来了,到底有眼光,早一脚就走开了。要不然现在也要为立足之地伤脑筋了。”李秋云心想这倒不错。“弄堂里的人不是一直讲那地方不灵么,这几日越讲越凶了,你没有听说?”“你也相信?”李秋云突然笑了,“噢,对了,你小辰光不是在那边被吓过么,哎,你到底看见什么东西了?”三角包龇牙咧嘴一笑:“听他们瞎说,我看见的就是老舅公呀!”李秋云说:“你个小鬼,滑头,从前老舅公在世时,你不讲是他,讲是琪琪的阿爹,反正死无对证;现在老舅公不在世了,你又讲是老舅公,又是死无对证。”兰兰也“格格格格”地笑起来。三角包和李秋云瞎扯瞎谈,她一点也不着急,只是在边上笑眯眯地听。“天地良心,我对别人瞎说,对你李大姐不会瞎说的,真的是老舅公呀!”三角包倒真有点发急了,“我骗你是小狗。我看见老舅公在那里挖地皮,我还问他挖什么,是不是捉蟋蟀呢……”李秋云止住了笑,再笑,三角包恐怕要赌咒发誓了。她想不到三角包的话和井台上那些话这么合拍,这么一致,她有点奇怪,也有点吃惊。她连忙换了个问题,问三角包:“那地方收回去派什么用场?”“当然是造房子。”“造房子?不是说那地方造不起来么,地势低,水大……”“总归有办法的,私人办不成的事体,自有公家来办,地势低可以加高的,公家有的是钞票。你看看到处的办公大楼,干部住宅造得那么漂亮,还怕这地皮上造不起房子来?”李秋云摇了摇头。三角包突然叹了口气,对李秋云说:“你不晓得吧,前几日我碰到我们厂一个小弟兄,说我们那爿断命厂整顿好,要开工了。”“真的?”李秋云十分关注。“还没有正式通知,不过我晓得早晚总归要恢复生产的,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那你,要回厂里去做了?”李秋云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既为三角包能重新回厂工作而高兴,又为黄扬将失去一个相当不错的助手而惋惜。三角包沉闷了一会,说:“我还没有想好呢。那爿断命厂,我实在不想回去,那张临时执照,还没有派到大用场呢。不过么,毕竟是爿国营厂呀,饭碗头铁硬的,不像我们现在这碗饭水,吃了一日算一日,下一日怎么样,不敢吹牛皮的。黄老板日脚不好过!再说,我假使不回厂里去做,我屋里娘老子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兰兰又笑起来,李秋云却没有笑。“好了”,三角包对李秋云挥挥手,“走了。”摩托车载着这一男一女,一阵风窜过了小巷。李秋云提了两桶水回家。蔡师母还没有走,一见她进来,连忙拉住她,说:“大妹妹,看你瘦得来,我刚刚同你妈妈讲,你要自己宝贝自己了,不要挑三拣四了。我蔡师母帮你作主,保你不会吃苦头,怎么样?你点点头,我跑断脚筋也心甘情愿的……”李秋云应付了一下,急急忙忙躲进屋里。沿河的窗开着,李秋云却不敢朝那边看。自从那天夜里,黄扬当着女儿的面说了那句话,小女孩以后再见到李秋云时,面孔上的表情就不只是友好的笑,更夹杂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期待和渴求,弄得李秋云几乎不敢再看她那双眼睛。过了一歇,李秋云听见妈妈在外间高兴地叫起来:“哎呀平平,你今朝怎么有空回来的?”李秋云听见弟弟回来了,也连忙走了出来。弟弟神采飞扬,并不注意妈妈的兴奋,面孔只对着李秋云,激动地说:“姐姐,我讲师职称评上了。”李秋云也很高兴、激动,弟弟真有出息,三十刚出头就评上了讲师。“这一次真不容易啊!你不晓得,上面有规定,1932年以后参加工作的青年教师,这一次晋级比例只有百分之二。真难,我这次算是破格的了……”全家人一起高兴,蔡师母不失时机地叽呱起来:“喔哟,老妹子,你好福气,这样出息的儿子,前世里修来的!”大家又笑了一阵。妈妈问秋平:“平平,于娟和小囡囡呢,怎么不一道来?”秋平说:“于娟领囡囡到动物园去了,我忙煞,没有去,抽辰光转来看一看。我马上要报考出国留学了,有一阵忙呢,恐怕这一腔不能回来了。要是考上出国去,要三四年呢。”妈妈开心地笑着,却又叹了口气。李秋云正想向弟弟说几句祝贺的话,秋平却先开口问她:“姐姐,前两天我到舒林老师那里去过,专门了解了一下你的事体,听舒老师讲,你和那个,那个,姓,哟,姓什么的,我倒忘了……”“姓路。”妈妈在一边插嘴。“是路骥。我听说,你们两个都不怎么主动。姐姐,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人不怎么样,还是人品有问题,还是……”“什么也不是!”妈妈的火气上来了,“我看那个人再好也没有了,我看是你阿姐碰着大头鬼了,横不是竖不是……”秋平皱皱眉,打断妈妈的话:“妈妈,你不要瞎搅,你不懂的,年纪轻的人是重感情的,不像你们那辰光。阿姐的心思我清楚的,姐姐,你用不着犯难,这个假使不中意,我可以再托人,一定要你自己满意。”李秋云晓得事情早晚要揭开,就说:“我对路骥十分满意。”秋平马上接上来说:“是不是他搭架子?他搭什么架子,哼!”秋云说:“他没有搭架子。”秋平不明白了:“那,这段时间不算短了,为啥这样不冷不热?再下去怎么办,一直这样僵下去,大家拖煞。”妈妈说:“所以我讲她碰上大头鬼了,你还不相信。”蔡师母坐在一边半天没有插上嘴,实在熬不牢了,说:“大妹妹哎,不要怪你妈妈急煞,我也为你急煞了……”门外巷子里突然响起尖利的咒骂声。“哎呀,小杀胚呀,人家晒的干衣裳,你们在这里打水枪,哎呀呀,全喷潮了呀!小杀胚呀,杀千刀呀,枪毙鬼呀,你们没有爷娘教管呀!”不等李家的人反应过来,又有人喊:“李师母哎,快点出来看看,你们屋里晒的东西也潮了!”李秋云急忙奔出去,只见几个拿着水枪的小人逃走了。晒的东西是有点水花,但并不是很厉害,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湿的地方挪开一点。那个邻居看看她,居然冷笑了一下,说:“喔哟,你性子真好,到底是有涵养的,宰相肚皮里能撑船,不像我们,直肚肠,骂人得罪人全是我们出面。”李秋云尴尬地笑笑,因为没有同这位大嫂一起骂人,就得罪了她。不过大嫂的这种气恼顶多不过3分钟。李秋云刚想回屋,眼睛朝巷子里一瞥,发现路骥正走过来,她的心猛地一跳。路骥也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喊了一声:“小李。”李秋云镇静了一下:“你——来了,到屋里坐吧。”那天夜里她已经向他表白了心迹,他当时还没有十分明显的回应。她相信,现在他是来答复她了,她的心跳不由又加快了。路骥看着李秋云,李秋云也看着他,两对眼睛相交,根本用不着再有什么明确的答复了,双方明白,他们已经互相接受了。其实,他们早就可以互相接受了,在曾楷老师家里,他们就发现他们是完全能够也可能走到一起的。可后来又经历了曲曲折折,这就是生活,也是他们的命。路骥说不出什么来,跟着李秋云进了李家的门。屋里的三个人一见路骥走了进来,都很意外。李秋云说:“你们的马拉松谈话,可以结束了,以后也用不着继续谈下去了。”秋平顶先反应过来,连忙对妈妈使个眼色,李师母心里也有数了,面孔上憋不住地要表现出来。只有蔡师母还糊里糊涂。秋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乘这个机会摆脱了妈妈要他留在屋里吃饭的纠缠,急冲冲地走了。李师母这辰光也顾不上儿子了,一门心思为大女儿开心。她在蔡师母耳朵边上讲了几句话,蔡师母的面孔上马上开出一朵菊花来,直碰碰地盯牢路骥看。看了一歇,又直碰碰地说:“哟,灵光的,灵光的,你这位同志看你这张面相,有官运的。哟哟,老妹子啊,你好福气,前世里修来的!”李秋云又好气又好笑,还没来得及说话,蔡师母已经对着她叽哩哇啦喊起来:“大妹妹,我倒帮你瞎起劲了,白落落寻了这几张照片来,你真是,嘿嘿,不声不响,闷声大发财,真正,老话讲会捉老鼠的猫不叫。”李师母跟着笑了一歇,觉得应该让女儿和人家单独谈了,这样盯着人家看,实在不上路。她拎了一只空篮对蔡师母说:“大阿姐,我买菜去了。”蔡师母这才拎清了头脑,又恋恋不舍地盯着路骥看了一眼,总算跟着李师母走出去了。屋里剩下李秋云和路骥两个人。路骥正想说话,突然,河对过人家屋子里传来一阵尖利的声响,好像是打碎了玻璃,紧接着一个更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啊哎,你个讨债鬼呀,你在变世啦……”李秋云急忙朝河对面看,看见悔悔又趴在窗口上,手里拿了一根用来叉竹竿的叉子;开着的一扇窗玻璃有一块被打碎了,悔悔正盯着那块玻璃看,对大伯母娘娘的咒骂,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喔哟哟,这个鬼丫头,真正变世了,从前多少文雅,讲话轻声轻气,听大人的话。现在你们大家看看,鬼上身了,无缘无故敲碎一块玻璃……”李秋云晓得黄家大媳妇的为人,嘴巴凶,但也不至于冤枉一个残瘫的小人。她又朝悔悔看看,发现那种令人心疼的忧郁神情不见了,却多了一种近乎于残忍的笑。李秋云心里一抖,她受不了过去的那种忧郁,更受不了现在的这种笑。黄家大媳妇还没有消气:“你这个小鬼丫头,现在不得了了,什么人的话都不听,昨天敲掉两只杯子,我亲眼看见,你是存心摔掉的。这样下去,怎么了得,房子也要被你拆掉了……”路骥不解地问李秋云:“那是黄扬的女儿吧,怎么会……”李秋云不晓得悔悔这种变化是不是长期压抑的一种变态,在这一刻,她突然恨透了黄扬。路骥呆呆地看着黄扬的女儿。李秋云说:“我听别人讲,你因为帮他说话,被领导批评了,是真的?”路骥问:“你听谁说的?”李秋云立即明白真有其事,她说:“那边市场上许多人都说,有的话很难听。”路骥知道事情是无法隐瞒的,干脆挑明了:“说些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说包庇,或者偏袒……”“你为什么要偏袒他?”“我以为我没有偏袒谁,只是按政策办事,不允许个体户坑害别人,也不让别人存心整个体户。”路骥激动起来,现在如果李秋云说一句反对的话,他也会和她辩论的。李秋云心里一阵热一阵冷。她突然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既是她寻求的人,又不是她所寻求的人,和这个人在一起,她也同样得不到安宁。也许,要求安宁是不可能的了,这恐怕就是命,命里注定,是人力难以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