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晚点5个半小时,终于徐徐地开出了广州站。大家的情绪都很恶劣。由于晚点带来的种种烦躁和怨言,此时都被这闷罐子似的车厢拘囿住了,像一个被压缩了的重型炸弹,一触即发。不时有争吵声从各个角落,从过道两头传来,为了一只行李架上挤不下的包裹,为了一块立足之地,随时都会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尖声和不堪入耳的粗话。这趟车好像从来没有过空位子,恐怕今后也难有空位子。高峰时期,不要说空位子,连过道里一块空地都没有,这常常使一些当年的红卫兵回忆起大串连的时代。只要有人诅咒这趟倒霉的车,立即会有人附和,也有人笑起来说,何止这次车,哪一趟车不是这样呢。一直到火车飞驰出去几百里路,车厢里才慢慢地平静下来。不过,仍然难免有磕磕碰碰,叽叽咕咕,上厕所的踩痛了过道里人的脚趾,温吞吞的茶水也会把人“烫”得骂山门。然后就有人摆开了战场,“老K”、“爱司”地吆喝起来,并且正大光明地在乘务员和乘警眼皮底下赌香烟赌钞票。各种街头小报,武侠侦探杂志在座位上传来传去,“浴缸女尸的隐秘”、“风尘尼姑恩仇记”、“江青艳史”、“谍海女杰”各类名人伟人的风流韵事以及改了题目的外国文学名篇,刺激着大家昏昏欲睡的麻痹了的神经;烟枪一杆一杆地架起来,浓浓的烟雾使本来就不太明亮的车灯更加昏暗;散发着汗味、烟味、臭脚味以及各种携带物品的奇异味,混浊的空气,又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整个车厢乌烟瘴气。三角包席地而坐,不出半个小时,腰腿就有些发麻了。他换了个姿势,乘机靠在坐位边伸出来的一条大腿上,大腿的主人厌恶地皱皱眉头,抽回了大腿,三角包不防,朝后一仰,后脑勺撞到一条雪白的滑腻的小腿上。小腿的主人是个柳眉杏眼的姑娘。不等她发出愤慨的斥骂,三角包抢先对她一笑,极有风度地说了一声:“小姐,对不起!”小姐总算没有发脾气,撇了撇嘴,挤开去了。三角包重新调整了双腿和身体。要坐30多个小时,他要尽量使自己舒适一点,靠在了座位的腿上。这条腿的主人总算没有来干涉他。他心情舒畅地笑了一笑,摸出一支“健牌”,美美地享受起来。在这闷热拥挤的车厢里,有三角包这样好的心情的人,恐怕是不多的。三角包这次广州之行,正所谓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三角包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以后,就盘算着要到广州来一趟,弄点便宜的时装回去。因为他没有见过大世面,不要说广州没去过,连百十里外的大上海也很少去,所以,起初野猫决定和三角包一起来,领他一趟,介绍几个广州小弟兄。可临走前几天,野猫突然病了,走不成了,他劝三角包等他几天,三角包想来想去,不能等,跟了野猫去,等于寻求一个保护人,他不肯丢这个面子,以后小弟兄里讲出来,塌台势的。再说,车票已经买好,时间又不等人,眼看着天气就要热了,他这次去广州主要是进夏季服装的,再等,要等失时机了。所以,三角包决定一个人闯一闯,大有孤胆英雄独身入虎穴的气势,出发的时候,甚至有一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车到广州,三角包随人流走出车站,天已黑了,只见车站前黑压压的人群,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刚钻出蛋壳的小鸡,睁眼看见这一派乱哄哄的世界,惊慌失措。他镇静了一下,提着几个空空的口袋,没走几步,就被人拉住了,一串听不懂的广东话,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只见那人又矮又黑,只有两只眼睛的眼白,在黑暗中闪动。三角包四处一看,才发现这一带有许多这样的人,手里拿着一两件东西专门向外地人兜售,有手表、眼镜、打火机、衣裤鞋帽等等。拉住三角包的这个人见三角包不懂广东话,便改口说起了广东普通话。三角包差一点笑起来,他想起听相声演员说的广东普通话。三角包勉强听懂了大意,这个人把一件西装塞到三角包眼前,说是高级全毛西装,只卖30块一件。三角包看看这件衣服,十分挺刮,手感也很好,实在难分真假,倘若不是野猫再三关照,这地方的东西买不得,这地方的人碰不得,三角包还真想压压价买下来呢。三角包挣脱了这种廉价商品的诱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想就近找一家点心店和小饭店填填饥,走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家小吃店,倒是有不少灯红酒绿的大饭店,他不敢进去,只好买了两只面包,回旅馆喝开水。他不由想起苏州街上到处可见的小吃店,小饭馆,那鲜滋滋的鸡汤馄饨,香喷喷的肉丝交面,以及各式各样的点心。填了肚子,三角包找到野猫给他的一个地址,这是野猫做生意跑码头交上的一个朋友。三角包去问服务员这个地址该怎么走,服务员的话他又听不懂,好像是说倘是夜里走,坐的士很快就到,自己找是很难找的。街上的士倒是很多,大一点的马路上,每分钟都可以看见好几辆开过去,有的还主动停下来向外地人兜生意。上的士的中国人很多,因为这的士实在太方便太舒服了,但那大都是公费出差,回去可以报销车票的人,或者是那些已经发了财的个体户。三角包现在坐不起的士,也不大敢坐的士,人生地不熟,他怕司机带他绕一大圈,敲他的竹杠。这种事体,上海都有,广州怎么会没有。第二天一早,三角包就去找那个发仔。好容易摸到了那个地方,一打听,说发仔被搭进去了,不晓得要判几年。三角包灰溜溜地走了出来,现在只有靠自己了,直接去看货。幸亏野猫事先详细介绍了广州服装市场的各种情况。三角包绕了几个大圈,终于找到了野猫很推崇的那个以批发为主的高第街贸易市场。一进这条街,三角包才发现自己是从屁股后面进去的,他看到的第一个摊位的号码是425号。三角包心里很激动,慢慢地看过去。琳琅满目、五彩缤纷的时装,花式品种恐怕至少在1000种以上。苏州的锦帆桥服装贸易市场,在苏州城以及苏州周围的地方也算是很有名气的了。除上海之外,连南京人、北京人,特别是东北来的人,到苏州,凡有采购衣物任务的,总要到锦帆桥市场去,每次去总能买到一些称心如意的东西。没有采购任务的,也愿意去观光一下,看一看那个名气不小的服装市场。可是,再看看广州的这条高第街,论面积范围,并不比锦帆桥大多少,可无论从数量上,还是从服装的花色、品种来看,都是锦帆桥市场远远比不上的。三角包虽然初出茅庐,却也不是一窍不通的,过去常听野猫和一些个体户朋友吹牛,耳濡目染,也多少有一点基础;领了执照,开摊设点后,时间虽不长,但三角包很聪明,学了不少,到这里初初一看,他就发现,这里的服装,以它们的新颖、刺激和快速的更新赢得了顾客的欢心。可是一般开价都比较高,象三角包这样千里之外赶来做批发生意的人,可吃不起贵货,所以,三角包牢牢记着野猫关于“杀半价”的教诲。三角包这次广州之行,可是个苦行僧,口袋里瘪瘪的,手里的钱还是动用了父母亲的存款,加上哥哥姐姐的支援,他不能轻易出手。终于,三角包看中了一件叫“魔幻衫”的夏季女衬衫。据三角包掌握的信息,这种款式的衣服,全苏州至少目前还没有人穿,更不用说流行了。摊主开价10块一件,经过长达半个小时的讨价还价,摊主答应以7块钱一件成交,但条件是三角包必须吃下500件。三角包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只货,到苏州起码可以叫到十二三块一件,现在多吃一点自然是要多担一点风险。但是如果顺手,赚起来也是很煞瘾的。三角包终于下了狠心,一张口吃下了500件。因为买卖比较大,卖主倒也够义气,叫了一个人帮助三角包把货运到火车站,并告诉他货物托运要想快一点,顺当一点,不烧点香是不行的。三角包花了60多块钱买了一条外烟,想不到火车站运输科的人不吃这一套,态度倒也不错,说只要交足了托运费,保证按时发到。三角包很顺利地托运了行李,转身去买返回的火车票。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一夜的队,才买到一张站票,总算运气还不错,排在后面的人,又要等买第二天的票了。所以,挤在这污浊的车厢里,别人怨天尤人,三角包到悠然自得,那条外烟正好好“进贡”自己。站在三角包身后的那位姑娘,被烟熏得受不了,终于提出了抗议。三角包因为心情不错,也不在意别人的态度,掐掉了烟头,笑眯眯地说:“遵命,小姐!不过小姐你不晓得,抽烟是男子一美,男人不抽烟,就像女人不生小孩一样,天晓得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周围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特别有几个烟瘾大的笑得更开心,那姑娘也憋不住,笑骂了一声。座位上有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见三角包很困难地蜷缩在过道上,还有这份闲情逸致来说笑,不由对他有了些好感,也有了些兴趣,问他:“喂,小同志,你是干什么工作的?”“杀牛的!”姑娘插上来说。三角包和大家一起笑,说:“喂,老同志你看我像做什么的?”那人想了一会,说:“个体户?”三角包“啊哈”一笑,说:“咦,倒是滑稽,我走到哪里,大家都猜我是个体户,我面孔上有字啊?”那个中年人说:“是有点奇怪,我也不晓得怎么,一想就想到你是个体户。”“你看看自己这种样子,干其他工作的人会是这种样子吗?”姑娘接二连三地报复一箭之仇。三角包不由有些委屈了,倒不是为自己抱不平。为什么个体户就必定像他这样的人呢,他这样的人又怎么的不好呢。如果他这样的人会损害个体户的形象,他满可以装出一副高雅的不苟言笑的样子,可以骗骗他们,说自己是大学生,是技术员,是什么作家、画家,说不定,那姑娘还会赏他几个媚眼呢。“喂,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姑娘斜眼看她。三角包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说:“我做的生意你恐怕倒是感兴趣的呢,你斜着眼睛看个体户,恐怕不会斜着眼睛看个体户手里的连衣裙、牛仔裤、新潮衫,还有那些魔幻衫等等……”姑娘果然认真起来:“什么,你说的什么魔幻衫?我也听别人讲过的,不过没有看见过,什么样子,好看吗?”三角包索性从随身带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件样品。“啊呀!”姑娘一把抢了过来,横看竖看,在身上比划。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许多人参与对这件衣裳的评价。三角包很得意地听着。姑娘好像舍不得把这件衣服还给三角包,问道:“多少钱一件?”那声音那神态全然不是刚才那种不屑一顾的样子了,十分的谦和,甚至有点媚俗。三角包很高兴,他觉得兆头很好,这笔生意看来是吃准了。火车上的人,一般总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他们认为这件衣服不错,他踏实得多了。心里一高兴,就吹起批发的经过,并把7块的进价吹成六块五,吹嘘自己怎样“杀半价”,有多大本事,嘴皮子有多厉害,连精明透顶的广州人也被他弄得滴溜溜转。“进价六块五?”旁边有人插嘴,“不贵的,可以的。”姑娘冲三角包一笑,笑得很甜:“那你,多少钱卖给我?”三角包被这一笑迷住了,心里一荡,一热,说:“就六块五卖给你,一分不赚你的。”心里想还便宜了你五角呢,就算买你那一笑的吧。姑娘又仔细研究这件衣服,又问:“你真六块五进的吗?”“那当然,他开价10块,我压到七,压到六块五,全是真话,天地良心。”姑娘“哼”了一声:“天地良心?谁相信你,说不定你是三块两块进的呢。你们个体户,骗人吃饭,讲什么天地良心……”三角包突然一把夺回姑娘手里的衣服,一揉,就往手提包里一塞。“你——”姑娘楞了,“你,做什么?”三角包不理睬她,也不看她。“你不是要卖给我么?”“不卖了!”三角包闷闷地回了一句。姑娘尴尬地站在那里,笑也笑不出来,怒也怒不起来。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姑娘涨红了脸,差一点要哭了。三角包倒又有点不忍,但想想她那些话的可恶,仍然气鼓鼓的。三角包沉默下来,大家都很无聊。那个中年知识分子又问三角包:“你那件衣裳,为什么叫魔幻衫?这个名字,恐怕是外国人想出来的?”三角包不以为然:“那倒不见得,难道中国人连这样的名字都取不出来了?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么!”中年人口服心服地点了点头,又问:“这件衣裳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我一点也不懂服装。”三角包看看他,一身灰不溜秋的中山装,料子是早已过时的的卡,心想你是不会懂的。可是三角包却被他这句话问住了。三角包并不明白这个名字是怎么取出来的,但他急中生智,按自己的想法,又拿出那件衣裳,胡乱吹了起来:“魔幻么,你看看,这里一方块一方块,像不像前些日子大家玩的魔方?这里,一片一片,一团一团的,像不像天上变幻的云彩?两种图案交织起来,放在一起看,你看看,放远点看,有没有一种,一种……”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名词来,一急就说豁边了:“有没有一种稀里糊涂的感觉?”那人一边看一边点头一边咂嘴说:“是有的,是有的。噢噢,对了。取这个名字,有道理的,想不到,想不到。小同志,你还真有点水平,经你一分析,是很有道理的。真是呀,老话说,行行出状元。不能小看呢,一件衣服上,学间还不少呢,刚才你讲的这番话,里面就包含了美学,心理学,市场学……小同志,是不是?”“那当然!”三角包憋住笑,很神气地着了灰溜溜站在过道上的姑娘一眼,说:“个体户里能干的人,有知识的人,凭真本事吃饭的人,多着呢。像我这种人,是最末等的了,只会卖卖嘴皮子,靠骗人吃饭……”“不不不”,那个中年人实在是个老实人,连忙打断三角包,说,“你也是有学问的,你是高中毕业吧?”“当然,高中毕业!”三角包突然想起黄扬,乘机又吹起来,“我们同行里还有大学生呢!”其实,黄扬算个什么草鸡大学生,反正在这里吹牛不会豁边的。再说黄扬总归是进过大学校门的,他又不说野猫是大学生,这不好算瞎说。“说的是,说的是……”那中年人很感慨地说,“现在做任何一种工作,没有学问总是不行的。”三角包现在像个英雄一样被大家尊敬,他心里愈发得意,这艰苦单调的旅程也变得丰富多采了。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把三角包送回了苏州。那一天,三角包的大哥专门来车站送他上火车,三角包心里虚虚的,却故作镇静。现在当他走出检票口,回到了苏州的时候,完全像个凯旋而归的英雄。他感受到苏州的空气凉爽湿润。广州的闷热,曾使他担心他的夏季衬衣进得太晚了,现在回到苏州,才发现这里还刚刚进入初夏。三角包心里快活极了。他在锦帆桥上碰见了黄扬,递上一支外烟说:“黄老板,抽。”“嗬,回来了。”黄扬见三角包满脸笑容,问他,“怎么样,初次出去,看上去很顺手,是不是?”三角包翘一翘拇指:“那还用说。”不等黄扬再问,他主动向黄扬介绍起来,讲到这件魔幻衫的时候,他兴奋得手舞足蹈。黄扬看了他的样品,马上问了一句:“你进了多少?”三角包又翘了一翘大拇指:“500件!”黄扬闷了一阵没有说话。三角包不放心,追问:“黄老板,怎么样?”黄扬考虑了半天,还是决定把实情告诉三角包。这对兴冲冲刚下火车的三角包无疑等于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但这盆冷水是非浇不可的,不能再让他热昏,要让他早一点清醒,早作处理。这种季节性很强,又特别讲究时新的服装,最怕拖延时间。黄扬尽量拣不过分刺激三角包的话讲:“你晚了一步,这几天,苏州各处已经有人卖,有人穿了。你注意一下大街,就会发现,势头还不小,一般进价是七块五到八块,售价十块——十一块,你的进价只比他们低半块钱。还有,你可能不晓得,这只产品,不是从南边传过来的,也不是从上海过来的,这只式子最早是常熟一个乡办厂弄出来的,他们直接和广州、福建联系,跳过上海、苏州一下子打了过去,销路很好。现在,又从南方转了回来,自然上海已经先行起来了,苏州很快也会热闹了,你进得太多了……”三角包如雷击顶,他不能相信黄扬的话,可理智却告诉他,黄扬的话是对的,黄扬在外面的路子比野猫他们熟得多,什么消息他不晓得?三角包后悔去广州前没有找黄扬了解点信息。可是,不管怎样,三角包不想就此萎下去,他不服气地说:“生意还没有做,怎么晓得来事不来事呢?”“这话不错!”黄扬不忍心再打击他了,“你可以在销售上翻点花样。噢,你的货,什么时候能到,火车托运的?”三角包告诉黄扬货很快就到,那边运输科的人保证的。黄扬没有再说什么,拍拍三角包的肩,走了。走出不远突然又回头说:“有什么事,来找我。”三角包既很感激黄扬,心里却又很不痛快。他的一腔热情,是被黄扬浇冷的。他黄扬又凭什么认定自己一定要去找他,黄扬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十二颗脑袋。可是黄扬的话偏偏应验了。火车托运的货迟迟不来,眼看着街上就流行起了这种魔幻衫,三角包急得走投无路,天天到火车站去追问,后来终于把货等来了。几天生意做下来,三角包真正相信黄老板的话了。对三角包的困境,野猫他们爱莫能助,从做生意来讲,他们常常是自顾不暇的。三角包左思右想,只好丢掉面子来寻黄扬,看他能不能拉他一把。三角包寻到黄扬的时候,黄扬正在和他家隔壁的那个李秋云说什么。三角包发现李秋云的脸色不好,好像有很重的忧虑,三角包因为自己焦头烂额,也没有在意李秋云的情绪。黄扬看见三角包走过来,不再和李秋云说话,迎了上去。三角包连忙递上一支烟。黄扬开门见山对三角包说:“你那批货,我帮你寻了条出路,假使你愿意,就听我的,不光可以保本,还略有赚头。当然,发财是不要想了……”三角包这时候哪还敢想什么发财不发财,大批衣服积压,弄得不好,老本全蚀光,所以能有办法保住本就是万幸了。他连忙说:“当然愿意,拜托黄老板了,过后一定……”黄扬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目瞪口呆的李秋云,打断了三角包的话:“你现在还有多少货?”三角包哭丧着面孔说:“还有450,总共才出手了50件。”“好吧”,黄扬说,“零碎的你自己想办法,整数400件,我帮你寻出路。”“什么出路?”三角包迫不及待,他为自己积压的货发急,同时也想听听黄老板到底有多么大的本事。“我同一个乡的百货公司经理熟,前回他到苏州,有事找我,我把你这件事同他初步谈了一下,他那边看来是没有问题,可以以8块一件进货……”只听说个体户向国营店集体店进货,从来没有听说过集体商店向个体户进货。可是在黄扬手里什么戏法都可能变出来。三角包粗粗一算,这样还可以净赚四五百块,连忙问:“黄老板,这里边的好处费是多少,你说,我照付,再多我也认了。”黄扬又看了李秋云一眼,并不直接回答三角包的问题,却反问:“你在那边搞托运,给了多少好处费呢?”三角包如实说了,黄扬一笑。三角包说:“我回来听野猫他们说,我出手太少,人家不给面子呢。现在外面行贿还要卖面子呢,搭不够的,他还不收你呢。东西送得不够份量,他看也不看你。我还算额角头,弄得不好,他把那条烟往领导面前一交,表示自己的清白,受表扬加工资拿奖金,我就倒霉了。”李秋云听了黄扬和三角包这番对话,很吃惊,她不由问:“这是真的吗?”三角包说:“当然是真的。”“这,都这样明目……明目张胆么。”李秋云不知怎么用词了。“当然也有隐蔽的,更巧妙的,大都是在职干部,既不能丢掉乌纱帽,又要弄钱。”黄扬很冷静地说。“照你这么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正正派派做生意么,那么你自己呢?”李秋云问黄扬。黄扬又是反问:“你说呢,你看我像个正正派派做生意的人吗?”三角包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李秋云摇摇头说:“现在,真和假、好和坏都分不清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黄扬说,“好了,不同你说了,再说,你会觉得更不可理解,你会觉得人生啦,生活啦,太没有意思了。其实么,生活还是很有意思的,人生也是很有意思的,主要就因为大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样,唱戏的,才有戏唱,看戏的才有戏看……”三角包忍不住问黄扬:“黄老板,你是怎么做生意的,你做生意为啥不蚀本,不吃亏?”“啥人讲?做生意总是有赚有蚀的,要想只赚不蚀,不要说凡人,神仙也做不到。你慢慢学吧,会精明起来的。其实这一套生意经,并不难,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了,被人抓得住把柄的事不能做。”三角包连连点头。李秋云却沉重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