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弄是一条很有名气的街。太监弄地处苏州城中心,离城里顶热闹的观前街不出百步,可谓一处黄金宝地。故虽属老城区,却百年不衰,反而日益兴旺。太监弄据说从前不叫太监弄,唤作卧龙街,卧龙街倒是不负其名,实属藏龙卧虎之地。早些年经常出些状元学士,明朝某年间,卧龙街陈氏族里,有弟兄两人入朝供奉,后来成了得宠的太监,赐名为金玉、如意。一时鸡犬升天,整条卧龙街更霸为陈氏所有,并改名为太监弄。可惜陈氏族里人丁不兴,福寿不齐,早早地都没有了后嗣,金玉如意二太监身居皇宫,虽倍受宠爱,却也不得随意回故里处理家产,核计下来,为讨太子欢心,便把太监弄给了太子老师的亲戚于氏,于氏家族就在太监弄占地居住了。其实,太监弄的这一段历史,倒是鲜为人知的。苏州城里平头百姓,只知这卧龙街藏龙卧虎风水好,只晓得太监弄出过太监,其他事体就不清爽了。事实上,太监弄的名气并不是由这两个太监而得。太监弄的名气,出在一个“吃”字上。清朝乾隆年间,苏州城里有一个姓张的小商,积了些许钱财,到太监弄来盘屋开店。那时候的太监弄的大部分房宅已经不姓陈,也不姓于了,早已各归新主,张老板便盘下其中一间门面比较宽敞透亮的房子,挂起了“松鹤楼”的招牌。小店开了一阵,生意并不兴隆。张老板正发愁,有一天却时来运转了。这一天,下江南的乾隆皇帝青衣小帽乔装打扮在苏州城里到处遨游,偏生踏进“松鹤楼”店堂,讨个吉利,点了一盘“全家福”。菜端上来,一尝,滋味果真不错,来了兴趣,夹起一块鱼片问跑堂这是什么,跑堂的回答说是乌龙肉,又夹起一块鸡爪子问这叫什么,说这叫凤爪。乾隆心中很是不痛快,皇帝本是真龙天子,皇后便是凤,这家小店居然吃龙肉凤爪,要想发火却因身边没有保镖怕暴露了身份被人暗算,只好咽下这口气,灰溜溜地走了。世上原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后来传开了,苏州城里的老百姓为了品尝一下“龙肉”、“凤爪”的味道,争先到松鹤楼。张老板从此生意兴隆。自然,关于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故事,苏州城里的老百姓,十个里起码有八个可以讲出几段来。这种传说,到底是真是假,也没有人去追究。可松鹤楼名声大振,百年不衰,倒是不假;太监弄因松鹤楼而沾光也是众所周知的。这几年,太监弄又先后开出了得月楼、王四酒家、功德林、老正兴、京华酒楼、五芳斋等吃食店,太监弄真正成了一条吃食街。谁家屋里来了客人,请到松鹤楼吃一顿,那是大面子了;结婚办喜宴,订得着得月楼的桌子,娘家婆家面上有光彩;两个单位谈生意,到王四酒家办一桌常熟风味的酒席,一只叫化鸡,吃在嘴里,香到心里,于是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提,可以可以,谈判顺利进行,圆满成功;外地人来苏州游览观光,欣赏了苏州园林以后,慕名寻到太监弄,尝一尝松鼠桂鱼,响水鳝糊,领略一番苏式菜肴的风味,游兴大增。如此吃法,倘是当年的两位太监在天之灵有感,九泉之下有知,不晓得会作何感想。随着太监弄吃食群的重新兴起,这地方又成了寸金难买寸土的宝地,不少单位和个人纷纷到这里来盘店面,抢市口,开店做生意。自然,太监弄开的店,大多和吃相关。一年前,在这个吃的世界里,突然别出心裁地开出了一爿洗衣店。这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洗衣店取名“西蒙”气派不小,店面又宽敞又漂亮,不锈钢框架的橱窗,茶色玻璃,门面布置得很显赫。这爿洗衣店以干洗高级毛料服为主要服务项目,号称拥有进口干洗机,设备齐全,而且先进,服务良好等等。开始倒是吸引了不少家庭主妇。可是半年以后,这爿店的臭名声就传出去了,不少揭发信投向有关部门。工商局组织人去查核,发现店里根本没有什么进口干洗机。他们所谓的干洗,就是用于洗剂喷一下领口、袖口,再用电熨斗烫一烫,再挂个十天半个月,挂挂挺,禅掸灰。一件上装收四块二,一条裤子收二块八。群众抱怨说:干洗干洗等于不洗,价钿倒辣手得可以。工商部门罚了款,并且责令停业整顿,或者提高服务质量,或者降低收费标准。“西蒙”店没有办法提高服务质量,只好降低干洗价格,从此一蹶不振,生意冷落。在那些热闹非凡的吃食店的挟持之下,更显得可怜兮兮的。店主又苦苦支撑了半年,连当初的投资还没有捞回来,左思右想,决定改弦更张,另起炉灶了。他要把这块地盘、这只门面以最好的价格租出去,翻回本钱来。这一点是不用愁的,这样好的市口,现在外面是很难觅到的。这位背时的小老板为出租房子洽谈的第12个人是黄扬。这时候小老板的心情已经不是刚开始谈判时的心情了。由于他要价过高,前面的11次谈判都以失败告终,好多天再也无人过问。他开始着急,耗掉了时间,就耗掉了钞票。这时,他听人说锦帆桥市场的黄老板愿意按他的开价来租房。可是,他左等右等,不见黄老板上门,终于等不及了,主动去找黄扬谈。这一着正中黄扬下怀,他等的就是这一天。小老板一来,谈了几句,黄扬就说:“走,看看去,价钱好讲。”小老板心急火燎,哪有那份闲情逸致,可黄扬要看店面看他的地盘,他只好陪了来。想不到,黄扬把他拖进了松鹤楼。“这,这……”小老板手头窘迫了好长时间了,一边咽唾沫,一边支支吾吾,“这,黄老板,怎么回事?”黄扬哈哈一笑:“你看看什么辰光了,吃中饭了,饿着肚皮怎么谈?你放心,我请客。”小老板这才松了口气,又咽口唾沫,随即警惕地愣着眼睛说:“黄老板,我们亲兄弟,明讲话,吃归吃,我开的价,不能再压了。”“好说好说。”黄扬笑眯眯地招呼服务员点菜。路骥追踪到这里,终于寻见了黄扬,那两个人看上去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了。“路股长”,黄扬主动对路骥扬一扬手,“来,来,这边来坐。”路骥疑疑惑惑地看了他和小老板一眼,在旁边坐下了,胃壁却不失时机地发出了饿的信号。“路股长,你是来寻我的吧”,黄扬回头喊了一声服务员,“喂,再拿一副碗筷来。”路骥连忙站起来:“不!你们先吃,我等会再来找你。”黄扬盯着他看:“你肯定还没有吃中饭,对吧,你不敢和我们一起吃饭?你怕我们?”路骥面孔上有点不自在:“你们有什么可怕的?”小老板也借着几分酒意说:“路股长,虽说你是管我们的,可你也少不了我们,没有我们,你也没事情做了,对吧?”“既然不怕什么,就一起吃吧,你们共产党是最讲实际的。”小老板完全和黄扬唱一个调子:“路股长,今天这顿饭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们,你看不起我们,实际上就是看不起自己的工作……”路骥笑了,他又坐了下来,接过黄扬递给他的碗筷。路骥坐下来以后,黄扬也不再应酬,继续和洗衣店小老板谈话。路骥很快听出来,黄扬正在给小老板分析洗衣店难以维持的原因,说得头头是道。小老板听得很认真,问黄扬:“照你这么讲,只要路子走得对,洗衣店还是可以开的啰?”黄扬说:“当然,为什么不能开?”路骥看看黄扬,他已猜出黄扬要盘洗衣店的店堂,可他这样说,岂不是叫小老板不要出租么。果然,黄扬又说:“可惜啊,名声臭了,再用原来的店名,再在原地继续下去,恐怕不会有好的结果。”“就是”,小老板急不可待地接住话头,“就是呀,所以我是急于要出手的。”“你既然哇啦哇啦告诉别人急于出手,开价又那么大,等于捏自己的头颈。”黄扬把刚刚端上来的一只热炒推到路骥面前,也不看他,继续对小老板说:“你既是真心想出手,又这么性急,就应该做出一副长期守留的样子,等人家上门来求你。”“哎呀,黄老板,你说到点子上了,我真应该早点来寻你。”小老板一口喝干了半杯酒,面孔涨得血红,立起来说,“好了,就这样,我们爽气人做爽气事体,黄老板,凭你这几句心里话,我有数了,今后还要来求你的。这爿店,就按你的开价,我认了!”黄扬不急不忙,面孔上看不出一丝喜悦和兴奋,说:“你不用急,过几天再给回音也不迟。我盘下你的店,一时三刻也撑不起来,我的事体更不如你,八字还不见一撇呢。”路骥感到黄扬朝他看了一眼。小老板好像怕黄扬反悔,连忙说:“黄老板,这桩事体就这么定了吧,下趟我还要来寻你帮忙的。好,路股长,你们慢慢吃,我屋里还有点事,先走了。谢谢了,黄老板!”小老板急急忙忙走了出去。路骥看看黄扬,黄扬也在朝他看,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路骥不大明白,黄扬对他的戒备,怎么消失了,谈这类事情,怎么愿意让他听见。从前黄扬同他寻过开心,说他是他们的“煞星”。两个人呆了一歇,黄扬说:“吃吧,不吃也是浪费。你们共产党是最恨浪费的。”路骥看看桌上的菜:“这一桌,要花多少钞票,你怎么这么慷慨起来了,就为了那间门面吗?”“哦,不,用不了多少钞票的。喏,那个服务员,那个顶漂亮顶苗条的,就是帮我们端菜的,是我的关系户。这些菜,经她的手,只要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的钞票。你不相信?”黄扬讲得一本正经,路骥简直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他突然想起了李秋云,是那么的正气,却偏偏爱上这么个滑头。黄扬说:“你一定在想,这家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弄不清。要说是真的,怎么可以随便泄露天机,随便告诉一个共产党的干部,难道不怕有人去揭发,去报告经理,炒那小姑娘的鱿鱼么?要说是假的,怎么舍得请客。”路骥无可奈何地笑笑。黄扬收敛了笑容,正色地说:“这是真的,我不是寻开心。其实,你心里也明白,现在外面都靠这一套在做事体,整个社会机器就是这么在转动……”路骥摇摇头,他晓得,黄扬对他说这些,是对他的信任。他很矛盾。一方面,他宁可不要这种信任;同时又为黄扬的信任而感动,他一时忘记了自己来寻黄扬的目的。黄扬递一支烟给路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哦,对了,有一个人向我打听过你,看上去对你很关心,她叫潘奇娜。”路骥起初没有什么反应,但很快震动了一下:“潘,叫什么,潘什么?”“潘奇娜。”“潘——奇娜,哦,不,不,她有没有其他名字?”黄扬没有直接回答他,却说:“她是从深圳回来的,我想,你们一定认得。”是她!是潘红英。路骥激动起来,他不想在黄扬面前掩饰什么。他急不可待地问:“她,她现在在什么地方?”黄扬说出了潘奇娜的住处,问他:“你要去看她?”路骥摇了摇头。黄扬好像明白了一切,他慢慢地说:“也许应该去看看她。她是一个不停地奋斗的人,这样的人更需要一些特殊的感情,这是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路骥一下子觉得,他跟黄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隔阂和戒备,他们的心是那样的相通,那样的靠近。路骥一时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就把他和潘红英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黄扬。讲过以后,他自己也很吃惊,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亲妹妹也了解得不多。黄扬徐徐地吐着烟雾。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店堂里的客人大都走了,服务员倒没有来催他们。“是的,看来你们是不可能再走到一起去了。”“可是我忘不了她。”路骥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在撒娇。“她也一样,忘不了你。残酷一点说,这样更好,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美好的。”路骥摇摇头,闷闷地想起了心思。黄扬也不再说潘奇娜的事,抓紧时间吃饭。路骥出了一口气,先打破了沉默。“你报告上不是说已经盘到地方了,怎么又在这里动脑筋?”黄扬笑笑:“没有,根本没有盘到什么店面。不先造点声势,你们怎么肯抓紧研究呢。”“你的报告还压着,这店面这么贵,你现在租,不是太早了吗?”黄扬说:“这里市口太好了,我想在这里立足。什么时候批下来,我才能干事体,要靠你帮忙的。”路骥问他:“你怎么想到要自产自销呢?这桩事体不是好办的。”“我开这爿服装店,方针是‘时新、实用、齐全’,可是你看,现在要做到齐全是不容易的。我要开儿童服装专柜,还有,还有……残疾儿童专用品,特别是那些小孩子需要的东西,现在很少有人生产,我到哪里去批开裆裤这一类的货呢,这是一;二呢,现在有不少时装市场价格太贵,推不开来,要是我能自产,就可以压下价格,销路一定很好……”“你有自产的能力吗?”“说是自产,其实我的想法是我设计,出原料,请某个厂加工。”“你懂服装设计?”“不,我一点不懂,要去找人,求人。不过……”“那你已经找到同你联营的厂了?”黄扬笑着说:“没有,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等圣旨呢。”路骥也笑了:“可实际上你已经开始做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了。”“因为我相信你会促成我的。”路骥苦笑了,局里的分歧怎么好向他说呢。黄扬见路骥苦笑,就说:“人人都有为难之处,但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你。”路骥发现黄扬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突然想,一定要在顾局长离开之前,把黄扬的执照批下来。他立时有了一种紧迫感。黄扬的情绪却蛮高涨:“你晓得,我开辟的专营儿童服装的分部,就叫‘唐老鸭’。我相信这个形象不仅受小孩子的欢迎,也会赢得许多家长的偏爱……以后,要是有条件,我还打算真正做到自产自销,搞一个小型的生产基地……”路骥不由自主地打断了他:“你的资金呢,有人入股吗?你想独家经营,原料来路能保证吗。还有经营、销售等许多问题,你都有把握吗?”黄扬犹豫了一下,随后说:“我会作最大的努力的。”“也会担最大的风险的。”“我知道。其实,我根本不必再冒什么风险。我已经赚了一点钞票。造一幢新房子,添置些高档用品,我只要继续维持锦帆桥市场上的那个摊位,也就够了。嘿嘿,别人想说我这个人是最实际,全是一套实用主义,说我没有一点幻想,其实,你看,我是经常想入非非的,没有幻想,怎么会……”“哦,问你个事体,恐怕是不可能的,但还是了解一下当事人为准——传说你要修桥的事,不是真的?”黄扬出奇地一震:“你怎么也——你是为这件事来寻我的吧?我现在没有钞票赞助捐款,我还恨不得别人给我一点赞助呢。再说修桥本来是交通部门的事情,倘是筑路修桥,都由个体户包了,还要那些国家部门做什么,培养更多的官僚主义,老爷?他们拿了国家的钱不给老百姓办事。有些事情也真有意思,出钱修桥就是办好事:行善,就是精神文明,是雷锋,我要开这么一个店,说好听一点,不也是为人民服务么,怎么就是唯利是图昧良心呢?嘿嘿,人就是这样,修桥的钞票拿出去是收不回来的,收回来的只是空名声,但大家欢迎,我也不会再被人骂了,别人的红眼病也不治而愈了。而开店,拿出去是为了收回更多的……”黄扬一口气讲了一大堆话,看路骥只是皱着眉头,不作声,他停了一歇说;“今朝讲得豁边了。”路骥笑笑。“下趟再说吧,我还有点事体……”路骥点点头,看黄扬骑上自行车,他心里猛地一沉,好像什么东西一下子丢掉了,他连忙“哎”了一声。黄扬回头看他,又下了自行车,推着走过来。路骥见黄扬回过来,支吾了一阵,终于说:“她……回来干什么?”黄扬说:“来做生意。她现在在香港人的公司里做事……”路骥又犹豫了一会,说:“你说,我应该去看看她?”黄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