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接着一箱银子从外面抬进尚家大宅，所有路过的街坊都围着这送银子的队伍指指点点。
尚清坐在宅子里，有些头疼地抬起头，问温元朗：“你说皇上这是不是在捧杀我们？”
来到南孙还不久，温元朗从阶下囚的身份忽然转换成富商包养的小白脸，因为曾经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除去偶尔听见说他闲话的人心情会有些起伏以外，适应得还不错。
“我们？”温元朗听到尚清这样称呼，有些怔怔的。
尚清讨好般凑上前，“子谦有什么想法吗？”
自温元朗来到此地，便将自己的字变作名，跟了尚清的姓，对外自称尚子谦。
温元朗打开其中的一个箱子，满满当当的白银简直要刺瞎他的双眼。
“收拾好包袱，准备逃走吧。”温元朗拢起双手，往屋内走去。
尚清连忙跟上，有些着急，“我与赵先生曾有过约定，他应我一定会收复南孙，届时，无论我们去到何处，都是温国的土地。”
温元朗回过身，用食指抵住尚清的嘴唇，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尚清不解地看着他，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很是可爱，像是什么小动物。温元朗温柔地拍拍他的头，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即便他腰缠万贯，到了温元朗这里，还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年。
温元朗怎么说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也是离皇位最近的人，上位者的想法他多多少少都能猜到一些。如今周琦刚刚登基，赏赐如同流水一样往尚清这送，什么感念尚清在其落魄之际伸出援手，全都是借口，还为自己搏了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让人不自觉地想着若是当初帮助他登基的人是自己会是如何，这样一来，更加有助于巩固他的皇位。
只是这样的手段还是太浅层了，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深意，想来是还有后招。
温元朗让尚清把周司铭叫过来，周琦是他的亲兄弟，怎么说都比他们这些人要更加了解他。
三人齐聚在一起，打算想个招数，先把面前这劫数度过再说。
***
赵水里的身体只能用行之给他的药吊着，拖得一日是一日，在温元宇面前他也强行压着自己的病情，尽量表现出一副精神不错的样子，可是一旦温元宇不在，赵水里就打回了原形，看得甲六想要直接把人打晕带去天启族。
他不想让温元宇觉得愧疚。
温元宇对太医院有信心，所以才把赵水里留下来，也确实是这样，若是一般的疑难杂症，太医院的御医对付起来是绰绰有余，但他却不是。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
一日，温元宇前来查看赵水里的病情如何，结果赵水里没能忍住，腥甜的血在喉咙滚了滚，吐进了茶杯中，下一刻便昏迷过去。
温元宇接住赵水里的身子，但怀中那人的重量根本就不正常，他下意识伸进赵水里宽大的衣袍中，忽然愣住。
这段时间，赵水里一直不肯他近身，也不愿意他碰他的身体，温元宇这一探，便知道为什么了。
完全就是一副骨架。
“太医！唤太医！”温元宇暴怒，双眼通红。
他强行将赵水里留在身边，是不是做错了？这个错误他要怎么弥补，才能换回赵水里的命？
为了让赵水里得到最好的治疗，温元宇几乎让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搬过来了，太医很快就背着药箱过来了，看见赵水里的脸色，稍微一把脉，面对震怒的皇帝，膝盖跟不知道疼痛一样，往地下跪去。
“臣等无能，陛下恕罪！”
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温元宇抱着赵水里，抬头看向场内唯一没有跪下的甲六。
“此病只有行之先生有医治之法。”甲六说。
温元宇几近绝望，“行之先生早年云游，如今已经没有他的消息了。”
“皇后知道。”
芙蓉是知道轻重的人，在看到赵水里的模样之后，也顾不上其他，当下就决定启程去天启族找人。
温元宇是没办法，他是皇帝，不能轻易离开国都，只得将他们亲自送到城门口，看着他们离开国都。
赵水里这一走，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
温元宇自知他做错了事，但是攸关性命，即便他再不舍得放手，也该让他走了。
凛冽的风夹着雨雪扑面而来，刺骨的寒冷灌进身子。
从此以后，他便是孤家寡人了吧。
赵水里在宫中也不忘教导他如何当一名好皇帝，一想到那些日夜赵水里都在抑制自己的病情，温元宇就觉得自己混蛋。
他的军功，他的皇位，他的功绩，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有着赵水里的手笔，而他是如何回报赵水里的？
不顾他的病情，将他强行留在身边，几乎要了他的命。
温元宇心情不佳，夜里总是梦见赵水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模样，然后惊醒，摸着赵水里还给他的那枚玉符，将它贴身放好，才能继续入睡。
于是在帝师离都的日子里，朝廷的官员各个如履薄冰，被皇帝冷淡的眼神稍微一扫都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已经人头落地了。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怀疑过温元宇的威严。
逐渐远离国都的马车上，赵水里悠悠转醒，看着坐在他对面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的芙蓉，恍若隔世。
“师兄为了离开国都，煞费苦心啊。”芙蓉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斟茶。
茶水还冒着热气，在这苦寒的冬天，入口想必十分温暖。
“咣当。”茶杯扣在小桌板上，茶杯的主人却一点也不心疼这昂贵的茶具。
赵水里按着脑袋，扶着车壁坐起身。
这马车行驶稳当，即便他坐在马车中也不觉得颠簸。
“你何必这样生气。”赵水里看起来有些虚弱，却没有在宫中晕倒那时的死气沉沉。
“我生气？你真该拿面镜子看看现在自己是什么鬼样子。”芙蓉嘴上责备他不爱惜自己身体，实则更多的还是心疼他，而对温元宇的做法，多少还是有些怨气，觉得温元宇自私。
赵水里扯开嘴角，他当然清楚现在自己的模样。
“温元宇他......”赵水里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当时正昏迷着，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送出了国都，也不知道温元宇会不会因为他而意志消沉。
芙蓉拉过他的手给他把脉，“你放心吧，把你送到那边我就立刻回国都，帮你好好看着他。”
赵水里盯着师妹的侧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元宇将她也放出了国都，显然知道芙蓉就是他的把柄，若芙蓉也不在国都了，除了他以外，赵水里还有什么理由会回来，而且芙蓉显然并不喜欢在宫中的日子，一旦离开国都，想要她回去是难上加难。
而现今......芙蓉知道赵水里放心不下温元宇，愿意回去，这无疑是给温元宇打了定心针，说明赵水里也一定会回来。
这一片苦心，说不感动那都是假的。
芙蓉拿过毯子，帮赵水里盖好，拍了拍他干瘦的手背，红着眼圈说：“师兄，你要把身子养好，知道吗？”
像一个啰嗦的老婆子一样。赵水里点点头，笑弯了眼。
一路上无波无澜，用时比起当时被南族追杀的时候短多了，即便如此，一行人也是相当警惕，生怕出了什么变故，让马车里的两人受了伤，好在一直都没有什么事发生。
在距离天启族所在之处不到十里时，芙蓉忽然喊停了马车。
“再往前我就不去了，师兄自己一个人能行吗？”芙蓉扭头问道。
赵水里精神好了一些，点头应了一声。
“你不想见到他吗？”赵水里所指的人自然是他们的师父。
芙蓉摇摇头，脸上好不容易有了笑意，“他已娶妻生子，我怎好再去打扰？”
赵水里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你应该知道，天启族大祭司在任期间是不会娶妻生子的。”
芙蓉神色未变，“前两日听甲六说起过，但也不妨碍他在我心中已是娶妻生子了。”
赵水里闻言有些好笑，“你不想见他，那有什么话想要我带给他吗？”
芙蓉掀起帘子，跳下马车，回头对他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已经说了，彼时他对我无情，如今我对他无意，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赵水里朝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品味刚刚她说的话。
“师兄路上小心，我在国都等你。”说罢，芙蓉放下帘子，走几步，利落地翻身上了另外一匹无人的红枣色的马。
赵水里知道芙蓉要回国都之后，在路上给她说明了自己在国都的信息网，让她回去之后联络其他人，日后他在国都的人都能为她所用。
芙蓉知道这表面上是为她所用，实际上她还不是为了温元宇才会动用他给的人。
赵水里真是把温元宇护的周全，哪里像她，无论是她爱的，还是爱她的，最后都走了。
芙蓉策马离去，与赵水里的马车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