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件事，温元宇似乎变了许多，其中一点就是黏人。只要是赵水里出现在他的视线内，温元宇就不会再施舍给别人一眼。
赵水里的病一直没好，他打算结束这件事后就去找行之，可是按照温元宇这样的状态，显然不会放他走。
果然在他提出要去找人治病的时候，温元宇直接摔碎了一套茶具。
赵水里看着那一地的碎片，神情莫测。
茶水溅到温元宇的衣角，将深红色的衣袍染成暗红。
“为什么又要走？”温元宇气得想要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砸碎。
他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为什么赵水里总是要走？是他做得不够好吗？还是，他赵水里根本就不爱他？一想到这个可能，温元宇就像被针刺一样难受。
赵水里无法久站，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我只是去治病，会回来的。”但是他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归期。
温元宇抓住他的手腕，触及到他冰冷的双手，忽然没了动作。
“让那人来国都治，不好吗？”温元宇放轻了声音，连带碰他都轻手轻脚的。
赵水里摇摇头，“他不会来国都的。”
温元宇皱起眉头，刚刚被压下去的怒火又再次涌了上来。
“他是什么人物，难不成还要我这皇帝去请吗？”
赵水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恐怕是皇帝也请不动行之。
温元宇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蹲在赵水里的脚边，抬起头问他，“留下来，好吗？”
掌心的温热让人贪恋。赵水里温柔地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脸，然后抽回手，说道：“好。”
温元宇双眼亮晶晶的，惊喜得想要绕着屋子跑圈。
“我会找最好的大夫医好你的病！”温元宇说。
赵水里只是点头。
于是温元宇下了旨，让赵水里住进宫里，他要为他找大夫，住进宫里更方便治病。
世人只说皇帝厚待帝师，却不知道皇帝的私心是想把人留在自己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让他无处可逃。
芙蓉从帝师府回来后就有些失魂落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不解，于是她把甲六叫来问话。
甲六对于芙蓉来说就是赵水里的贴身护卫，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
“为什么师兄要走？”芙蓉很奇怪，这不是刚刚回来吗？
甲六如实回答：“因为主子的病已经无法再拖延了。”
芙蓉睁大了眼睛，她一直以为师兄的病没有这么严重，都是装给其他人看的，只要有人医治，很快就会痊愈，可没想到竟是如此。
“你们要去哪里？”
“天启族。”
芙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种果然不出所料的感觉。确实，全天下，可能也就只有他能救师兄了。
可是如今温国刚刚太平，南孙那边还需要师兄操心，而且师兄要是走了，温元宇一定第一个不同意，怪不得温元宇要把师兄弄到宫里来。芙蓉思考着要怎么办。
“师兄是什么意思？他真的答应留下来？”
“主子说，留下。”甲六咬牙。他劝过赵水里多次，可是赵水里都不听劝，他时常听到赵水里半夜咳醒，屋子里传出的声音让人替他难受。
芙蓉握住拳头，指甲差点嵌入肉里。
温元宇这不是留人，是留命。师兄被温元宇这样折腾，怎么能把病养好？
芙蓉让甲六先回去，然后在寝宫内来回踱步，最后下定决心，起身就要往外走，可是刚走到门口就被温元宇的侍卫给拦住了。
芙蓉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有命，皇后不得踏出寝宫。”
这是，被禁足了？芙蓉不敢相信，温元宇竟然会这样对她。
“本宫是犯了什么错，惹得皇上这样不高兴了？”芙蓉连蹙眉烦恼的样子都比一般的美人要好看。
侍卫不再说话。
芙蓉嗤笑一声，乖乖地往回走。
“来人，把本宫的琴拿来。”这是她的嫁妆，可是自打她进宫，她就再也没有碰过这把琴，只是将它摆在一边作个装饰品。
宫人们手脚勤快，将她的琴摆到了门口，还搬来一张椅子。
南孙公主自小养在深宫之中，想必琴棋书画都是精通的，从前娘娘不曾碰过这把琴，想来是害怕会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故乡吧，现今终于可以一饱耳福了。宫人们都十分期待。
芙蓉嫣然一笑，抬起手。
下一秒，所有人都开始后悔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南孙皇宫的宫人恐怕感触颇深，他们或许可以相互探讨一下。
芙蓉想要折腾人的法子多的是，不给她出寝宫是吧，行，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这琴是把好琴，可这琴音着实辣耳朵，在离皇后寝宫还有段距离，一听到这琴音，大家都捂着耳朵跑着远离这个鬼地方。可是，皇后寝宫距离皇帝的寝宫并不远，温元宇刚从赵水里那处回来，心情颇好，一听到这个声音，简直是快被逼疯了。
“何人奏琴？”
“回禀皇上，是皇后娘娘在学琴呢。”
一听到是芙蓉，他就头疼不已，温元宇拿赵水里的师妹没有办法，只得由她去。
可是为何她精力如此旺盛，大半夜还在折腾？
饶是温元宇想要忽视她的琴音，他都无法做到。次日一早，众人看着皇帝乌黑的眼圈和阴沉的脸色，都小心谨慎地斟酌词句，生怕惹得皇帝一个不高兴，脑袋就着地了，最近这段日子，国都可不怎么太平，光是那些被抄家的官员就有十几个，这对于国都的官员来说，数量已经很多了。
“把她的琴给我没收了！”温元宇挥挥手，让人下去办事，自己却抱着几本奏折往赵水里暂住的地方走去。
赵水里的居所离芙蓉所在的寝宫还远，故而那边闹出什么动静，他这边都是不知道的。赵水里倒是奇怪，为什么芙蓉知道他在宫里，却只找了甲六，而不来找他？
正想着人呢，温元宇一进来就打断了他的思路。
赵水里看见温元宇手中的奏折，别过了脸。
温元宇一直在关注着赵水里的举动，见他似乎不想看见公事，那也好，他直接将奏折丢给身后跟随着他的大太监。
“今日有好些吗？”温元宇坐在赵水里的面前，打量着他的脸色。
赵水里脸色并不好，看起来有些虚弱。事实上，赵水里一直在抑制自己的咳嗽，他并不想在温元宇面前露出那种命不久矣的模样。
“好些了。你不必费心再找其他大夫，御医挺好的。”反正除了行之，无论是谁来，都对他的病束手无策。
温元宇像是松了一口气，大夫有用就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水里便提到了芙蓉，问他怎么不见芙蓉那个小丫头。
温元宇委屈道：“她最近迷上了弹琴，不是我说，行之先生就没有教过她如何弹琴吗？这也太难听了。”
赵水里笑眯眯地说道：“这丫头就是这样，对什么事都是心血来潮，等过了这一阵她就不折腾了。”
温元宇看了看时间，“丞相和尚书约了我会面，我先过去了。”
“去吧。”
待人离开后，赵水里冷了脸色。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师兄是清楚的，芙蓉除了对话本狂热以外，就是对弹琴感兴趣，行之曾找过人来教她弹琴，可这丫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看起来并不怎么上心，不过有时他们师徒兴致来了想要喝上一杯的时候，小丫头就会把琴搬出来，给他们助兴，那琴音随便弹弹都很动听。
看来，芙蓉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赵水里的嗓子有些发痒，咳嗽了两声，唤来甲六，让甲六去看看芙蓉。
甲六只远远的看了一眼，看见守在皇后寝宫门口的侍卫，便捂着耳朵折返了。
“看来是被禁足了。”赵水里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甲六不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又不敢打扰，只能守在他身边听候差遣。
“咳咳！”赵水里忽然睁开双眼，捂着心口那处，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
甲六急忙上前去搀扶他，可他摸到赵水里的手臂却像摸到一根骨头一样，他愣了愣，还是将他扶了起来。
赵水里缓过劲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一片血色尽收眼底。
“属下叫人烧水。”
赵水里看起来有些呆愣，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我是不是快死了？”
甲六自跟随赵水里开始，便知道赵水里的本事有多大，不忍看见他因自己身体病症而这样憔悴沮丧，将他搀扶到床上后，连忙让人去给他烧水净手。
赵水里将那只干净的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感受着无边的黑暗。
他留在温元宇身边，还有什么用？
另外一只手，无力地垂下了床。
赵水里回忆起少年时的温元宇，那时候他浓眉大眼，不谙世事，只懂得上场打仗，回来给他讨赏，又想起曾经他们一同出行，两人快活潇洒，不知道活的有多自由。如今他拖着病体，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