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外月色正浓，营内烛光闪烁。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本就不大的空间多了几分暧昧。
赵水里盯着面前眼神早已迷离的人，用目光度量他的容貌。
青葱少年终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温元宇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得事事都要过问他的少年了。
就在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离自己不过一个手臂距离的时候，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个距离，非常危险呐。
温元宇只觉得自己可能还在醉着，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客栈歇下了，怎可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可是，他真的有些想他了。
温元宇头一次发觉自己是这样贪婪的人。
他已经不满足和赵水里到兄弟就止步的关系，他更加不满足这些日子见不到赵水里的情况，即便是赵水里的来信，也比不上见上他一面来得痛快。
痛快？温元宇骨子里的兽性蠢蠢欲动。
既然是在梦里，那是不是他做什么都可以？
温元宇的指尖轻颤，落在了赵水里的眉心，然后顺着眉骨，一点点往下，温柔的，不带一点力度，仿佛赵水里是个易碎的陶瓷。
赵水里只是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
温元宇的手，落在了赵水里的耳边，掌心的温度灼热，慢慢地覆上了赵水里的左脸，然后俯身，靠近。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
赵水里这才慌了神，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然而心跳出卖了他表面的平静。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感受着对方急速的心跳。
但是，温元宇停住了。
他的鼻尖擦过了另外一人的鼻尖，翻身，闭着眼睛倒在了赵水里的身旁。
赵水里睁开双眼，望着帐顶，心跳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按着自己心脏那处，无声地笑弯了眼。
背对着赵水里的那人眼角莫名湿润，不知道梦见了何处，梦见何人。
***
近日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北夷派出使者与温国订下契约，短期内不会再犯。另外，温元宇的皇帝老爹下旨让他班师回朝。
赵水里原想他不会跟着温元宇一起回国都，至少现任皇帝不会这样便宜地给温元宇这个不受宠的儿子白送队友，结果跟着温元宇的旨意一起，一道口谕砸了下来。
前帝师行之将他这好徒弟送上了帝师之位，一到国都就上任。
于是，赵水里成为历任以来最年轻的帝师。
出发当日，温元宇在赵水里帐前徘徊了半个时辰，大家看着他们的小将军来去踱步，踌躇不前，觉得很是新奇。
赵水里却好像全然不觉，跟巫烨在帐营里谈了许久。
最后连巫烨都看不下去了，问他要不要把温元宇叫进来。
没想到听到巫烨说的话后，赵水里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让他出去了。
巫烨一出去就被温元宇揪住了领子。
“你们聊什么聊这么久？”温元宇问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可巫烨也没有多想。
巫烨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想知道自己去问”就把他给打发了。
温元宇抿了抿嘴，看着这小子逐渐离去，气不打一处。
身后似乎有了动静，温元宇却像是被人点了穴，僵硬着身子，也不转身。
赵水里掀开了帘子，看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越过温元宇走去了另一个方向。
温元宇攥紧了拳头。
他在犹豫什么？是因为他回来那天自己做的那个梦吗？那个梦境这样真实，可是醒来的时候他身旁空无一人，也让他认识到，这的确只是一个梦。
梦里，赵水里的媚态浑若天成，梦外，他却是翩翩君子，领子掩得严严实实，他真是个混蛋，竟然对赵水里有别的心思！难道真是在军营里面待久了，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搞不清楚了吗？温元宇回到自己的帐篷，本想要提笔写些什么东西，可是忽然想起自己想要写信的那个人如今就在自己的身边，毛笔上蘸了的墨汁无处可落，滴在了白纸之上。
温元宇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够了！温元宇把笔一丢，像是在跟自己置气一样。
等回到国都，再相看几个官家小姐，他就不会对赵水里其别的心思了。温元宇凝视着桌上白纸的墨迹，将纸张揉成一团，随手一丢，走了出去。
外面的士兵都已经整装待发。赵水里站在黑马旁边，见温元宇正好朝自己这边走来，下意识的挑起眉毛。
温元宇猛然间想起那日的梦里，他指尖抚摸过美人的眉骨，触感真实得可怕。
赵水里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心情莫名地愉悦。
“上去吧。”赵水里拍了拍马身，对着温元宇说。
温元宇有点慌乱，“你你你，我......”
“我们怎么能骑一匹马！”温元宇气急败坏！
赵水里一愣，“你在想什么？我的马在这啊。”
他的身后，一名士兵牵着红枣色的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的小将军。
温元宇涨红了脸。
这时，巫烨刚好走了过来，将手臂搭在赵水里的肩膀上，爽朗地笑道：“水里哥，我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温元宇死死盯着巫烨的那只手，恨不得拿把大砍刀跟切猪肉片一样一片片将巫烨的咸猪手切下来。
平时也没觉着巫烨讨厌，这个时候怎么看他就怎么不顺眼，哼！温元宇人生第一次决定要找个机会整整巫烨！
赵水里比了个手势，然后翻身利落上马，牵着缰绳，朝着傻愣着的温元宇抬了抬下巴。
温元宇不明所以。
“还不走等着我抱你上马吗？”赵水里好笑地看着他。
温元宇低了低头，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考虑了这个意见的可行性。
不过，人物角色应该换一下。温元宇喜上眉梢，好像脑子里脑补的画面已然成真。
身后跟着看完全程的士兵按捺住自己强烈的想要扶额的欲望，默默地在心里吐槽：我们的小将军在军师面前为什么看起来蠢兮兮的？
这几日温元宇的失常赵水里全都看在眼里，赵水里甚至猜到温元宇现在心里一定很乱，分不清那天晚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是赵水里才不会点破。
某部兵家术法中有言，我不动，让敌人自己乖乖走进布好的陷阱，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不过，如果让行之知道他竟然将自己学的兵法用到了这上面，也不知道他该作何想法。
赵水里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温元宇，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收回了视线，目视前方，目光所及，一片苍凉。
战火的蔓延，让百姓无家可归。
温元宇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于是将掌心里的平安符收进怀里，一夹马腹，追上赵水里。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元宇攥紧了缰绳。
前面的村子没有一间房屋是完好的，仅剩的村民宛若行尸走肉，军队的到来没有给他们带来一丝波澜。
如果他们来早一点，村民可能会暴起，指责他们来得晚。如果再早一点，村民可能会跪地求他们驻扎在这附近，保护这个村子。只是，这些“如果”都因为他们的不作为在过去沉沦。
赵水里记得这个村子在某次战役里被拿来做敌人的诱饵，因为当时局势紧张，不得不放弃一个村子退守，引诱敌人在此休息准备物资，这话说的好听，事实上准备的物资都是当地村民的粮食，都是他们的命。
一个村子的命，就这样让他们放弃了。
逼不得已。
赵水里早就知道会面临什么情况，可是自己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温元宇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吩咐下去，今晚就在这休息了。
“要去走走吗？”温元宇抛下身后的士兵们，下了马，朝着赵水里伸出手。
赵水里回过神，看了一眼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移开视线，自己扶着马鞍下了马。
温元宇攥紧了拳头，默默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走吧。”
村庄不小，足以几十户人家在此安度个百来年。村庄很小，如今只剩下不足十户人家。
赵水里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捡起地上的稻草，抱在手中，踉踉跄跄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的年纪小，而是他脚上的那双不合脚的红鞋，崭新的，像是女子出嫁时才穿的红鞋。
“我们去看看。”赵水里走在前头。
温元宇追上去，挡在了赵水里身前，他着急地说：“谁知道这是不是陷阱？”
赵水里目光悲凉，轻声说道：“谁会拿别人的命来设陷阱？你当他是我们吗？”
在那一瞬，温元宇竟然有种被箭直射心脏的感觉，即便是当真在战场上受伤，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顶多是受些皮肉之苦。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刚刚那个小孩跪在一个死去的女人身旁，将手中的稻草盖在她的身上。
他们之所以能一眼看出她已经死去，不过是因为地上的人衣着堪堪蔽体，生前遭遇过什么非人的对待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
小孩蜷缩在女人的身旁，即便女人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他也像是女人还活着的样子，努力地抱住女人的身体，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冷了一样。
小孩看见了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个人，他的眼睛水光闪烁，用害怕和无助的眼神打量着来人，仿佛在祈求他们，不要。
温元宇不忍，刚要上前，却被赵水里拉住。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魂牵梦萦的眼，可是那双眼里好像比之前多了一些什么。
“你救得了他一时，你救得了他一世吗？温元宇？”赵水里很少叫他的全名，除去温元宇身份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
一旦念出他的名字，就是在提醒温元宇如今的处境。
“还是让我来吧。”
也是在提醒他自己。
他似乎，太肆无忌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