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水里想起了巫烨一家。
巫烨原名南五，只比温元宇大两天，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南思，赵水里与她没见过几面，感觉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小姑娘，笑起来也有两个酒窝，只是她那颗代表南族的红痣应该长在手腕上。
赵水里怀疑这位“南乔伊”，其实是南思。
除了巫烨一家，很难找出还有谁如此擅长易容，差点连他都骗过去了。
而守在她旁边的男子，想必就是山贼头目燕娘了吧。
赵水里记下位置，也不留恋，转身离开了寨子。
另外一边的温元宇也不是毫无收获，他找到了朝廷原先的那批物资所在，想着回去和赵水里商量商量。
两人一碰面，从对方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今日收获颇丰。
“回去再说。”
半个时辰后，客栈内。
赵水里刚沐浴完，换了衣服，正在将不小心弄湿的头发擦干。
他坐下没多久，从房间的窗户翻进来一人。
“好好的，有门不走，这什么毛病？”赵水里将手中的擦巾叠好放到一边。
温元宇没回答，笑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赵水里给他倒了一杯茶，示意他自便。
温元宇不客气，仰头就干了一杯，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空茶杯，敲了敲桌子。
赵水里懒得理他，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次，温元宇没有直接喝，而是将茶杯拿起，打开话题。
“我找到了朝廷那批物资在哪。”温元宇毕竟还小，况且还是在赵水里面前，他一点也不掩饰，眼中闪着“求表扬”的光芒。
赵水里从他手中拿出被攥了好一会儿的茶杯，倒掉原先的茶，又给他斟了一杯。
“干得不错。”
温元宇得了甜头，喜滋滋地品着茶中的清香。
赵水里原本想瞒下南思，不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在夜探寨子时，我本想找燕娘，结果无意间发现了一名女子。”赵水里顿了顿，视线与温元宇恰好看来的视线交汇。
温元宇眼中的笑意还未曾淡去。
“那名女子，与我在皇上御书房中见到的画像长得有几分相似。”赵水里并没有在皇帝的书房中见过南乔伊的画像，他看过的是南国最后一位皇后的画像。
温元宇敛了神色，静静地看着他。
“那幅画像，是前朝南国皇后的画像。”
温元宇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那人是前朝皇后？”
赵水里一愣，他从未见过温元宇这幅模样。
温元宇说完也发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让人窒息。
“我在师父那里见过同一幅画像，他告诉我，那是前朝皇后。”赵水里语气毫无波澜。
温元宇静了一瞬，神色有些慌乱，“我、我并没有怀疑你什么，只是......”
赵水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站起身就要拉开门送客。
温元宇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赵水里的手。
他垂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赵水里知道他有话要说，动也不动地等着他开口。
“你在父皇书房中看到的画像是我的母妃，她与......前朝皇后的样貌，十分相像。”温元宇说完，就像脱力一样。
赵水里懵了一下，意识到温元宇在说什么之后，很快就回过神来。
温元宇的母妃救过南族之人，长相又与前朝皇后相似，皇帝又莫名其妙地赐她毒酒。赵水里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会不会以为，惠妃与南族有关？
那温元宇......岂不是注定不会成为皇帝意中的太子？
赵水里曾经查过惠妃，唯一漏掉的就是惠妃的样貌，惠妃的身世与南族绝无关系，她的长相不过是一个巧合，而她救过南族，也是在她不知道救的人是南族族人的情况下所救的。
如果皇帝知道南族的存在，不，他作为皇帝，探子遍布，怎么可能不会知道南族的存在？只是南族藏得太深了，无法一网打尽吧？
在这场斗争中，惠妃何其无辜。
“你知道惠妃的真正死因吗？”
温元宇点了点头。
“你恨他吗？”
温元宇仰头，脸上带着惨淡的笑容：“父皇误会母妃与前朝有关系，而我知道这只是误会，我要是怪他，不就成了事实吗？”
赵水里的心仿佛被人揪住，看着眼前的半大少年要笑不笑的样子。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从母妃喝下毒酒的时候就知道。”温元宇如今回忆起那日，还是记忆犹新。
赵水里从温元宇的讲述中，仿佛回到了那日，与十岁的温元宇一同站在屏退下人的宫殿中。
小小的温元宇一无所知地握着母妃的手，还天真地问母妃为什么要喝这么苦的药。
惠妃只是笑着说：“因为母妃做错了事，识错了人，所以才会喝药。”
“那这个是什么？”温元宇指着酒壶。
惠妃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非常温柔地告诉温元宇：“这是你父皇送给母妃的礼物啊。”
“那为什么元宇没有收到礼物？”温元宇皱着眉头，有些难过，“是因为我不乖吗？”
惠妃蹲下，摸着温元宇的头，将孩子搂紧，“元宇很乖，只是这份礼物啊，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元宇现在还只是‘一般人’，等到以后......”
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碗药，来自左相。这壶酒，来自皇帝。
惠妃很清楚自己的下场，她最后看了一眼温元宇，但凡有任何一丝希望，她都会陪在这孩子的身边，看着他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也许一生碌碌无为，只要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
只是，若是她不死，接下来的一切计划，都无法实施。
惠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回到现实，赵水里有些恍然。
也许在局中，最明白的人就是惠妃。
他一直都知道，左相在局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也是皇帝最忌惮的人之一，行之与他共事过，提醒过赵水里，让他小心左相。
惠妃的去世，于南族就是一切计划的开始。于皇帝呢？赵水里这才感受到皇帝的深不可测。
没有人知道皇帝到底在做什么。
赵水里有些不安。
“怎么了？”温元宇这才发现赵水里的神情好像有些慌乱，一把抓住了赵水里的手。
赵水里的手冷冰冰的，他仿佛身处冰天雪地，周遭空无一人，只听得见自己躁动的心跳声，突然有个热源朝他靠近，将他紧紧包裹住。
赵水里撞进温元宇担忧的眼神中。
他的心好像吃了药似的，安定了下来。
“皇上怀疑惠妃与前朝有关系，于是赐了毒酒。”赵水里反手扣住温元宇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
温元宇等待着他的下文。
赵水里无法掩饰自己的歉疚，“对不起，元宇。”
温元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赵水里抽出一把匕首，将匕首塞到温元宇的手中。
“惠妃的死，与我有关。”赵水里闭上了眼睛。
若不是南族，惠妃不会死，温元宇也不会被卷进来。
温元宇盯着那把匕首。
匕首上泛着冷光。
“你、你那时才十几岁，怎会与你有关？”
赵水里没有说话。
烛光下，赵水里细长而又浓密的睫毛颤抖着。
温元宇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那张让人浮想联翩的脸。
最终，他只是将匕首塞回了鞘中。
赵水里听到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温元宇将匕首收好，重新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
“无论你是否与我母妃的死有关，那都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喜欢把所有的错都归到自己身上，可是你不应该承担这些，与你无关的错误。”温元宇一字一句，“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温元宇信任他。
可是他赵水里对不起他的信任。
赵水里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将南族的计划全盘托出，告诉这个蒙在鼓里的傻孩子，他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不值得你这样信任我，我......”
温元宇按住赵水里的肩膀。
“你会伤害我吗？”温元宇问。
赵水里把问题在脑子中过了一遍，非常非常认真地说：“不会。”
“那不就行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南族的计划中，温元宇是一枚弃子。
“可是我害怕，我护的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赵水里的声音中带了些梗咽。
温元宇咬着下唇。
他知道赵水里一直在保护着他，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国都里。
或许一开始在军中，赵水里护着他只是义务，所以赵水里献计，让他立功，或者是带队给他善后，可是他感觉得到，后来的赵水里是动了感情，不然赵水里为什么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他？谁会把别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
他在国都中也有自己的探子，他知道赵水里为他挡下了很多老狐狸的明刀暗箭，不然他在国都的日子不会过得这样安逸。
“没有谁能护的了我一世，除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