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被吓到的那日，赵水里看到行之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于是上前敲了敲门。
“师父，夜深了还不睡吗？”若是往常，他可不会管师父什么时候睡觉，只是今日的行之有些反常，他没办法不多想。
行之房里传来了一些声响，过了一会儿后，他才从里面把门打开。
赵水里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异样。
“别看了，你有什么要问的？”行之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明人不说暗话。
“今日师妹被吓到的那副白骨是谁的？”赵水里问。
行之却没有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个。
“我还以为你是来给你师妹打抱不平的。”行之让开了位置，示意他进来。
赵水里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房里和往常一样，书籍摆的到处都是，还有各种各样的纸张，看似杂乱，却井然有序。
“嗯，也有这个意思。”赵水里一脸严肃。
行之一边整理书籍和纸张，一边给他解释：“那副白骨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想让你看见。”
赵水里没有深思，“是想让芙蓉看见，还是想让师父看见？”
行之勾了勾唇，想的倒是仔细。
“让芙蓉看见，不就是让我看见吗？”行之说道。
赵水里没有得到他的正面回答，但也猜到了不少。
“今日师父不仅没有好好教训那几个小子，还把师妹说了一顿，到时师妹要是生气，我可不会帮您。”赵水里换了个话题。
行之收拾好东西，将茶具拿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赵水里神色异常，猛然抬头看向行之。
行之却像没有感觉到他的视线一样，说道：“放心，会有人教训他们的。”
那日，赵水里直到离开行之的房间也没有问出口，他刚刚到底在接待什么人。
那个人，一定很特殊。
现在赵水里想起这件事，他也猜到了那人是谁，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天启族的人。
用白骨来当敲门砖，真有意思。赵水里想道。
他下了马，牵着绳走到白骨前，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心里有了考量，下一步便知道怎么走了。
一路前行，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就是行之所说的白骨之阵。白骨之阵没有什么破解的方法，只要你足够耐心，把找到的白骨，堆在一起，把它们全部烧掉，烧个几天，自然会有人过来接你。
这个阵法并不是用来破解的，是用来敲门的。
赵水里拿出火折子，快速一吹，点燃了堆在白骨中的树枝树叶，静静地等待着。
或许在那个时候，行之就猜到他有一天会来天启族，不管目的是什么，他确实是来了。
在他点燃白骨那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所有的雾气就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快速朝四周退去。被拴在一棵树上的马儿见状，有些不安地跺了跺脚。
赵水里走过去，拍了拍它的头，给它顺毛，好好地安抚它。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赵水里已经给火堆里添了好几次白骨和木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过来。
正当他想着今晚或许要在树林里过夜了的时候，有人举着火把过来了。
赵水里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人一过来，他便发现了。
“有客自远方而来，我族招呼不周，还望客人见谅。”来人不多，只有五六个，而且都是年纪较大的长者。
赵水里躬身作揖，并直接阐明自己的来意：“在下赵水里，是行之先生的徒弟，不请自来，是晚辈礼数不周。”
几人听到他是行之的徒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只是在这复杂之中，并没有意外的神色。
赵水里了然，看来是行之早已经说过了，他会来。
“你来的倒是挺巧的，祭司大人刚从禁地出来，只是......”其中的一名长者言语中有些怅然。
另外几人摇了摇头，示意他随他们过去。
赵水里牵着马，走在几人身后。
路程没有他想象中的远，往前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到了，此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
长者们对时间把控得很好，这火把能照清前路。
“到了。”
赵水里抬头一看，眼前的建筑是他无法想象的精美，比温国的国都来说，多了一份庄严，比南孙的皇城，又少了一分奢靡。
站在这里，他甚至有种想跪下来祭拜的冲动。
长者们站在入口处做了个动作，表情虔诚而认真。
赵水里刚想问他是不是也要跟着做些什么，长者们看着年轻人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好笑，摆了摆手就带着人进来了。
“外族人在这里并没有太多的禁忌，你不用太过拘谨。”长者提醒道。
“多谢。”赵水里点了点头。
跟着长者们往里走，发现天启族的人并不多，放在外面，顶多一个小镇的人数，性情比起南族的阴阳怪气，显然要好客和热情一些，他刚进来，就有人帮他把马带到马厩去了。
“祭司大人在大殿中等你。”长者将他带到建筑群的正中间，这是一座巍峨的宫殿，门口守着两男两女，脸上都带着白色的面具，手上提着红色的琉璃灯。
一路走来，天启族已经打破了他许许多多的想象，赵水里不知道行之在这里的生活如何，反正以族人对他的恭敬，必然比他出世要过的好。
赵水里朝长者们道谢后，就往宫殿里走。
宫殿内灯火通明，瓷砖被擦得锃亮，赵水里都能从瓷砖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一看便知道打理宫殿的人有多用心。
赵水里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进入内殿。
内殿中只有一人。
赵水里看到这人的时候，被那抹银白刺痛了眼睛。
“师父？”他甚至不敢确认，这人就是行之。
行之穿着暗红色的长袍，一头白发随意地披在身后，眼神淡然，全然不似他曾经认识的师父，而是另外一个人。
“坐。”行之示意他坐下。
赵水里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情要问我。”行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只是这一开口，语气还和从前一样，赵水里稍稍放下了心。
行之的面容并没有改变，只是这一头银发让赵水里忍不住惊诧，也开始担心起什么窥探天机，被天道所罚之类的。
行之看出自家徒弟的想法，笑了一声：“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人想要得到一些什么，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赵水里问：“师父的意思是？”
行之摇了摇头，“你放心吧，为师不过是闭关了一段日子，外面的情况如何我还是了解的。”
您岂止是闭关了一段日子。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行之不说自己，反倒问起他来了。
赵水里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这里距离刚刚收复的北夷不远，我打算去找赵淮武将军，兵权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怎么也不安心。南族的主要势力都在南孙和温国国都，北夷的人我有把握拿下。”
行之叹息一声，“太急了。”
赵水里反驳，“若是现在不动手，过些时日，南族完全占领南孙，温国国都便会重蹈覆辙，邹南文和南五都在国都，我一走，他们里应外合，温元宇和芙蓉便会身处危险之中，这叫急吗？我只恨不能再快一些。”
行之少见自家徒弟急眼的样子，如此看来还有些新鲜。
“你如今去到北夷，如何保证赵淮武一定会信任你？天高皇帝远的，仅仅凭你一面之词就信任你，那他这个将军当的也名不副实。”行之毫不留情。
赵水里就像被一盆冷水淋下来，全身湿透一般。
行之见他不说话，便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你放心，芙蓉在国都是最安全的。”行之说。
“因为先皇的暗卫吗？”
“看来你们已经成功碰面了。”
赵水里并没有喜悦，“那温元宇呢？”
行之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温元宇是徒弟媳妇，我喜欢坑徒弟，又不喜欢坑他媳妇，你放心好了，他会没事的。”
“会？”赵水里在温元宇的事情上寸步不让。
行之拿他没辙，“只要他和芙蓉在一起，我保证他性命无忧。”
赵水里还是很不放心，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师父这样怀疑，行之感受到他的眼神，不禁感叹徒弟有了媳妇忘了师父。
赵水里来天启族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行之的安全，既然他没有什么事，那赵水里也可以放心了。
“南族和天启族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处理好的。另外芙蓉那边......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行之就像关心一个小辈一样关心芙蓉。
赵水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师父不会问呢。”
行之不语。
“吃好喝好睡好，除了被南族整日监视以外，并没有什么地方让她不顺心的。”赵水里答道。
行之咳嗽了一声，“那......她身边有没有......”
赵水里盯着行之，没有错过他脸上的赧然。
“当上了皇后，除了皇帝以外，就是皇帝的贴身侍卫离她比较近了吧。”
“皇帝的贴身侍卫？”
“就是南五啊。”
行之的脸色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