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皇城的气氛都有些压抑。
这些天因为皇帝身体不佳，皇宫中人人自危，生怕出了什么变故，丢了官事小，要是卷进这场风云之中，就不止是丢官的事了。
皇帝的寝宫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让人一踏进门就忍不住闭气。寝宫外围的守卫越来越多，多得有些奇怪，只是这时候没人有那个心思去怀疑些什么，他们只关注皇帝如今的病情。
孙振一直候在皇帝的身旁，等着皇帝将这碗药喝完。
皇帝皱着眉头，眼角的皱纹越发的显眼，比起生病之前的他，苍老了太多。
然而，皇帝刚喝了没几口，就全都吐了出来，药汤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服侍的下人急忙拿手帕去接，结果还没有碰到皇帝，就被皇帝用力一推。
“滚开！”
下人跪了一地，不停地磕头，求着皇帝饶命。
孙振冷眼看着这一切，不声不响，比皇帝身边那个大太监还要不动声色。
皇帝疲惫地合上眼。
夜色越来越深，皇帝的呼吸声不仅没有放缓，反而还要更加急促。
寝宫外面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多，窗外照射进来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月光，还有燃烧着的火光。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皇帝寝宫的门。
跪了一地的下人们根本都不敢抬头，只有久候了的孙振和大太监看向了来人。
他们两人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看到来人是二皇子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反而还有种“果然是他”的感觉。
二皇子踏进皇帝的寝宫，闻到那股浓浓的药味，先是皱了皱眉头，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像是想要挥散这股药味。
他抬头最先看的人不是皇帝，而是站在一旁的孙振，他冷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想必父皇已经将皇位继承的人选告知孙相了吧？”二皇子连招呼都没打。
孙振没有说话，看向二皇子的眼神只有冷漠。
二皇子也不求他能说什么好话，只要他不阻止自己要做的事情，怎样都可以。二皇子直接走至皇帝跟前，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枚药丸。
大太监骇然，尖利的声音十分刺耳，“二皇子，您这是做什么？”
二皇子从来就不把这些宦官放在眼里，以前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还愿意与他们虚委与蛇，现在，整个温国都是他的，这些宦官算得了什么。
“让开。”二皇子拂开大太监挡在面前的手。
孙振摇摇头，出言阻止：“二皇子，您这是要弑父吗？”
二皇子笑道：“不过是一颗药丸，弑父这罪名孙相扣得也太理所当然了吧。”
不管这颗药丸有什么作用，这个时候，都不能让二皇子喂皇帝吃下去。
“既然不是弑父，那二皇子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逼宫吗？”孙振所说的每一句话放在寻常人身上都是死罪，可是二皇子却一点也不怕。
“孙相，此言差矣。我只不过是来拿属于我的东西。”二皇子说道。
孙振觉得，二皇子该不会是吃错了药吧？平常的二皇子可不会说这样的话，现在的他反倒变得有些疯狂起来。
二皇子见孙振没再拦着他，便靠近皇帝，将手中的药丸喂进皇帝的口中，可没想到皇帝闭紧了嘴，下一刻，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二皇子拿着药丸的手一颤，差点没拿稳。
皇帝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
“逆子！你这个逆子！”
二皇子退开两步，发现皇帝根本就起不了身子，像是瘫痪了的样子。
他心想，看来这是皇帝的计谋，就是为了引他出来，看他有没有包藏祸心，可是他做都已经做了，要是没有做到底，最后也是无路可走，倒不如放手一搏。
二皇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父皇机关算尽，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吧。你总是偏心大哥，太子之位也给他，什么都给他，就算他输了也给了他平安的一条后路。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最后皇位都是要我自己争取得来的。我付出了这么多，父皇您要不就成人之美吧？”
皇帝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太监急忙上前给他顺气。
孙振就像一个外人，一直冷眼旁观着。
二皇子再次走上前，一脚踹开了那个大太监，刚要把药喂进皇帝的口中，却被皇帝一把抓住了手腕，捏得他的手腕骨头都要碎了。
“就算我的手断了，父皇也改变不了这结果。现在您寝宫周围的人，全是我的。”二皇子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阵整齐的步伐声。
这和寝宫外面的那些守卫的脚步声不同，是那种一听就知道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声音。
二皇子忽然想到，他的手下来报过，温元宇一天都没有出过屋子了，像这些天这样紧张的气氛，温元宇不可能没有动作的。
所以......二皇子出了一身的冷汗。
“二哥。”身后，传来了温元宇的声音。
二皇子缓缓地转过身，看见已经长成与他差不多同高的温元宇一脸正气地看着他，初时认为的那个没有什么竞争力的五皇子，现在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温元宇眼睛里没有多少情感，喊他那句二哥也不过是因为身份而已，他都没将温元宇放在眼里，温元宇又有多少真心实意呢？
二皇子回头看向床上的皇帝，一切都想明白了，忍不住大笑出声。
小时候，太子还只是大皇子，只占了一个长子的位置，皇帝的皇后之位还是空缺的，二皇子对皇位的心思没有那么重，可是后来，无论是宫人还是他的母妃，都因为大皇子占了一个“长子”而对他们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淑妃眼皮子浅，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一味去讨好后来的皇后和大皇子，他看的眼红，连带着看皇帝的所作所为都觉得他是有意偏袒。
于是，他便想，若是他能继承皇位，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凭什么大皇子只是比他早出生一点，就能得到大家的青睐，而他无论是哪一方面出色都无法让父皇和母妃像对大皇子一样对他。后来，皇帝将大皇子立为太子，大皇子的母妃立为皇后，淑妃一直念叨着母凭子贵，看向他的眼神多少带了一些怨怼。
然而二皇子心里对自己的母妃也并没有多少喜欢，特别是有了皇后和惠妃做对比之后，他就更加不喜欢淑妃了。皇后对大皇子的栽培是真心把他当做了温国的继承人，即便大皇子资质平平，但是他的心性却被培养得最像贤君。至于惠妃，她虽然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却一点都没有宠妃的架子，对待温元宇就像是普通妇人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面对他也不会恶语相向，反而还会温柔地喂他吃一些糕点，若是他生在普通人家，他的母亲就应该是惠妃这样的人，可是他的母妃偏偏是见识短浅的淑妃。
淑妃总是抱怨这个抱怨那个，他却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说些什么。
因为她不懂，他说的越多，她反而会抱怨得更多。
温元宇朝着二皇子一步步走来。
二皇子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手中的药丸直接掉到了地上，滚到了温元宇的脚边。
“请吧。”温元宇侧了侧身子，对二皇子做了个手势。
二皇子一低头，便看见温元宇腰间系着的玉符，他哪里会认不出这玉符的来历，看到这玉符，他便更加明白了。
果然，皇帝还是偏心的。
即便温元宇离开国都数年，去了边境，皇帝依旧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是和他心爱的女人一起生下的儿子。
而他，什么都不是。
二皇子知道，他败了。
即便今日他没有逼宫，他也败了。
天地不公，一个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一切，他后天如何努力都不及别人万分之一的运气。
他认命。
温元宇带着二皇子走出皇帝的寝宫，门外，每一名禁卫军的身后都有另外一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守着，远处屋顶或者墙上还有弓箭手搭箭对准着这边。
二皇子看着自己的人和温元宇带来的人，他的心里再也泛不起任何的波澜。
或许，他早就有预感，他会有今日。
温元宇腰板挺得笔直，与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并无两样，而他二皇子的人却经不住他们身边人的恐怖气息，两股战战。
这便是差距，怨不得别人。二皇子自嘲般一笑，却发现他已经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很久之前，那人来过国都，他还没有接触到那人的时候，曾在高楼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那人还是和儿时一样，而他却已经走远了。
二皇子眼神中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温国国历七十四年，二皇子趁皇帝病重谋反，被打入牢狱，五皇子护驾有功，即日被册封太子。
年末，皇帝退位，温元宇择日登基，孙振作为辅国公辅佐温元宇登基。
边境再次传来好消息，北夷都城不战而降，赵淮武在北夷驻军，赵水里接受诏令立刻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