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怨:美男是个扫把星

他是燕国国主最弱的儿子,却是最精明最冷血的少年天子,杀仇破国,天下在握! 她是秦国一奶娘的拖油瓶女儿,一个平庸的乡野村姑! 第一次相遇,她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将她出卖…… 第二次相遇,他救了她,却冷酷无情的掰断她的手指…… 她为他遭遇妹妹算计,未婚夫背叛,养母惊亡……他是她的孽! 他为她闯秦宫,杀赵帝,破三国……她是他的命! 他要报国仇家恨,天下和她都要。 而她,却只愿在乎的人都平静安好。 她是秦国太子一生唯一承认的妻!她是赵国皇子一辈子心口上难愈的痛! 于是,秦国和赵国,就都是他的敌! 三国男人为她不顾礼法朝纲,百官反对,执意只要她一人。 于是,天下所指,妖女降世,万把钢刀齐悬于她的头上。 他持刀冷笑怒指天下,“我的后必是九天玄女,谁人敢伤?” 他有她,她也有他,终于,修炼到了圆满! 可她的身世被揭开时,却是国仇家恨,再无转圜! 午夜惊醒时,就见藕花深处,佳人持剑,刺心而来…… 一瞬间,鲜血蔓延……

第十八章
重华宫中,琴姑姑早已安排好宴席,只等楚桓和十七回来,待二人进了门,琴姑姑松了口气的道,“怎的去了这么久,皇后娘娘都等急了,还想着是不是皇上留你们用膳,但派人去打探时,又说皇上一个人正歇着,皇后娘娘和奴婢就想着……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是有,不过是小岔子,”楚桓边笑边迎向正从内殿出来的皇后,“玥儿在景清宫摔了一脚,玉贵妃为拉她也被绊倒,二人就梳洗收拾了一会儿,这才耽搁了。”
“玥儿摔了一跤吗?”皇后跟着楚桓也改了口,她紧张的拉过十七左看右看十分关心,十七笑着摇头,“母后放心,臣媳未曾受伤。”
正说着,忽然殿外有人回禀,道景清宫玉贵妃初次见信王妃,命人送来见面之礼。
皇后和琴姑姑有些意外的对视一眼,就命人呈了进来,却是四对金环,四柄玉如意,四匹苏州织锦以及四支金钗。
皇后和琴姑姑面面相觑,琴姑姑怔了半晌方道,“不想她竟有这样的心思,其他不说,就这四柄玉如意可是皇上按四季命司玉坊雕琢成的梅兰竹菊四样,就连皇后娘娘您也……”
“是的,这样的好东西就连本宫也没有,”皇后点头,却笑得意味深长,“她果然是个聪明而又识趣的人,也不怪这么多年她都久宠不衰!”
“母后的意思是?”楚桓想了想,“是因为她也顾忌着王妃是宰相的女儿?”
皇后笑而摇头,却道,“时候不早了,快用午膳吧。”
皇后赐宴虽然丰盛,却也只能细斟慢咽的意思几口,不多时便结束,楚桓带着十七告退,皇后牵着十七的手依依不舍,眼里分明有千言万语,倒叫十七觉得皇后为人太虚伪。
就算她如今这个身份的父亲是宰相王猛,就算楚桓的太子之位确实要靠王猛才能保住,皇后也实在没有必要做出这般殷勤的样子来,失了她皇后的身份!
楚桓拉着十七的手出宫,问十七,“方才的午膳你也没吃几口,饿吧?”
“还好,”十七摇头,她幸而在玉贵妃处垫了几块水晶糕,倒也撑得住。
“玥儿,母后好像很喜欢你,”楚桓道。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了,神情自然,语气也自然,十七虽别扭,却无法拒绝,她看看楚桓,“我怎么说也是母后的嫡亲儿媳妇,她喜欢我是自然的。”
楚桓就笑,“也是你聪慧可人,讨人喜欢。”
“聪……聪慧可人?”十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万想不到一个连初见皇后时礼都能行错的人,会跟聪慧可人二字挂上钩。
见十七这副见了鬼的模样,楚桓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小孩似的拍了拍,语气里居然有丝宠溺的味道,“你有时候……跟小孩子一样。”
“啥?”十七更惊,她瞠目结舌的看着楚桓,她分明记得在那夜他被她伤了胳膊更伤了男人的自尊后,就对她横眉冷对势如仇人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慢慢回温的?
好像,是在她为翠蘅惩罚了蕊珠之后?
十七难得的这副茫然的表情,让楚桓十分受用,他哈哈大笑,拉着十七上轿回府。
才到王府门口,就见管家王奎慌慌张张的迎上来,对楚桓道,“王爷,您可回来了。”
楚桓皱眉,“怎么了?”
王奎低声回道,“回王爷,蕊珠夫人她……她死了。”
“什么?”楚桓眉头一挑,身后的十七也很吃惊,“啥?你说谁死了?”
王奎看看十七,面色惶恐,低头回,“回王妃的话,是蕊珠夫人……死了。”
“怎么会这样?”十七惊讶的回头看向楚桓,楚桓冲她点点头,“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看看,”说完不等十七回答,大步进府,王奎深深的看了十七一眼,便转身紧追楚桓而去。
王奎的那一眼十七还没回过味儿来,贴身跟随伺候十七的翠蘅却怒了,她向香莲低低的咬牙,“王管家方才用那样的眼光看着咱们王妃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咱们王妃害死的她吗?”
“嘘,”香莲忙竖指警告,“别让王妃听见了。”
但十七却还是听见了,她回身,“你们在说什么?”
“奴婢没说什么?”香莲忙道。
十七想了想,就道,“走吧,一起去瞧瞧。”
翠蘅就慌了,“王妃不可,死人太过晦气,回头冲撞了王妃就不好了。”
十七讥讽而笑,“这世上若有神灵鬼恶,又哪还会有那许多的不平之事?走吧。”
翠蘅愣了一愣,王妃这话的意思是……她不信这世上有鬼神?
蕊珠住的沁心小筑是除了楚桓的寄星楼和十七的沅香苑外,王府里最精致奢华的屋子,更比沅香苑离寄星楼更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住的才是王府正室。
沁心小筑里此时哀哭一片,远远就听楚桓在咆哮,“沁心小筑里有自己的厨子,饭菜里怎么会有毒?来人,给我将那些厨子狠狠拷打,打到他们说为止。”
“王爷饶命啊,小的们冤枉,冤枉啊……”
“王爷,怎么回事?”十七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忙问道。
楚桓见十七居然来了,他忙过来一把抱住十七,以袖子遮挡住十七的眼睛,嗔怒道,“不是让你回房休息?你怎么来了这里?”
十七推开楚桓,“发生这样大的事儿,我怎能不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看,夜里会梦魇的,”楚恒拉着十七只往外推。
十七站住脚,眼睛却看向王奎,“梦魇总好过被人猜忌,我可不想因为那十鞭子而被人说成是暴虐恨杀的人。”
楚桓挑眉,“谁敢?”
十七却已绕过楚桓,朝他身后看去,“你方才说是她的饭菜里有毒,啊……,”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十七在终于看清蘅卧在床下面目青紫七窍流血的蕊珠后,还是惊得叫了起来。
楚桓无奈的扶着十七的肩膀,“就说让你别看。”
十七怔了半晌,方惊悸的看向楚桓,苦笑道,“她这明显是被人下毒害死,而这王府中最近跟她结怨的人,也只有我了。”
目光扫向王奎,十七只觉哭笑不得,以蕊珠这凄惨的样子,倒不怪王奎以那么怪的眼神看她了。
“你别多想,本王知道这事儿跟你无关,”说完,楚桓脸上浮起怒色,“谁敢大胆猜忌王妃?不想活了么?”
王奎吓得扑通一声跪倒,“王爷息怒,王妃息怒,小人绝不敢有揣测猜疑王妃之心。”
“你别怕,我没生气,”十七冲王奎摆一摆手,抬头看向楚桓,“王爷,我方才听见你命人拷问那些厨子?”
“蕊珠的膳食经由他们之手,饭菜里有毒,问问他们是应该的,”楚恒看看十七,“你是不是要说,没有人会在自己经手的东西里下毒这么蠢?”
十七点头,“难道不是?”
楚桓就笑了,“王妃啊,你不懂如今这人心到底有多高深?人人都知道正常人不会在自己经手的东西里下毒,但正因为如此,就有人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所谓最危险的办法最安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他说的明显很有道理,十七低头想了想,“王爷所言甚是,但既然如此,下毒之人亦难免会借王爷这番逻辑脱身,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十七附在楚桓耳边说了几句,就听楚桓哈哈大笑,“就依王妃说的办。”
因了十七的一番话,那帮厨子都避免了酷刑,连同沁心小筑的人一起,尽数被关进了王府的偏房里,后面连着三天楚桓都未吩咐要如何处置?
就在满府中人私下里都议论纷纷的时候,就有丝丝缝缝的消息出来,道是楚桓和王妃已经查出了端倪,很快就会知道下毒之人是谁?
香莲和翠蘅二人虽是奴婢,但十七待人亲和,与她二人更像姐妹。这一日早上,香莲边给十七梳头边问,“王妃,给蕊珠下毒的人您和王爷真的查到了吗?”
十七自镜子看着香莲点头,笑道,“是啊。”
“啊,是谁啊?”翠蘅正在边上给十七调胭脂,闻听忙也凑过来问。
十七笑容一收,很严肃的扫她们一眼,正色道,“不该问的别问,对你们有好处。”
“是,”翠蘅吓得一吐舌头。
香莲将梳子沾了点泡桐沫子水,将十七鬓边的碎发抿尽发髻,叹息,“蕊珠夫人是五年前被皇后娘娘赐给王爷的,因着是皇后娘娘的人,人又机灵体贴,王爷便收在房里,第二年又立为夫人,慢慢的又将府里的事务交给她管,那时姐妹们都说她有福气,王爷疼爱,又有皇后娘娘依仗着,将来王府里除了主子娘娘,也就是她了,却不想她居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那下手的人也真是狠心。”
翠蘅点头,“是呢,所以说人的命天注定,到底还是不能看眼前的。”
十七将碗里养着的自暖房里才剪来的海棠花拈起一朵在鬓边比了比,道,“王府里为她的事儿这几天正紧着呢,听王爷说,他这两天忙别的事儿,顾不上,所以先不惊动下毒的人,待忙完了就要好生拷问的,说这府里说不定还有同伙。你俩也别在外面乱嚼舌头,小心引祸上身。”
香莲和翠蘅忙点头,“是。”
这样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的夜里,拘押沁心小筑那帮奴才的饮食里,就检验出了毒物,而这份有毒的食物却是送给蕊珠贴身的丫鬟叶儿的。
楚桓命人将那碗有毒的吃食放在叶儿跟前,让刘全找了条狗来喂了几口,那狗当即浑身抽搐七孔流血一命呜呼。叶儿的脸色苍白如雪,吓得浑身发抖。
楚桓这才问,“这碗有毒的吃食是有心的人为你准备的,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你心理应该明白的吧。”
叶儿哆哆嗦嗦浑身颤抖,“王……王爷……”
楚桓将身子朝椅子里靠了靠,“本王已派人顺着这碗吃食去查下手之人,很快就能找到他,但对于你,本王能救你,也能杀你,但本王更想知道你是收的谁的指使?说出来,本王饶你一命。”
“不,奴婢不能说,”叶儿大哭。
“不能说么?”楚桓冷笑,“你倒对你主子极忠心,罢了,不说也可以,你就将这碗汤喝下去,一来全了你对你主子的忠心;二来,也免得你主子还得再费心思来杀你灭口。”
叶儿死死的盯着那碗羹汤,眼里尽是绝望,她流着眼泪颤栗了许久后,突然牙一咬端起羹汤,不待边上的刘全反应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楚恒也惊住了,他腾身站起,手握成拳不可思议,“你对你主子居然如此忠心。”
叶儿口角溢血扑倒在地,她流着眼泪看向楚桓“不说,奴婢是死;说了,奴婢也是死呵,奴婢多谢王爷的心意,奈何……奈何奴婢命……命贱……呜呜……,”叶儿在地上挣扎抽搐着,渐渐再无气息……
“她宁死也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可她这样的举动,却已经让本王知道那个主使是谁了,”楚恒白着脸对着叶儿的尸身看了半晌,才对刘全道,“你将她的尸体拖出去,对外只说她是被人毒死,刚刚的事儿一个字都别漏出去。”
刘全慌忙点头,“是,王爷,小的知道怎么做。”
如楚恒吩咐的,叶儿被人下毒灭口的消息一下子传遍王府,但刘全却并没有顺着那碗羹汤查出后面的人来,楚恒心惊,他再想不到别人的手已在自己家里伸得这么长,这么深!
他吩咐刘全放了被拘押着沁心小筑的奴才们,索性摆出一副无从下手没有头绪的样子来。却是外松内紧,背地里更加严密的盯紧王府中的每一个人。
对于叶儿的死,十七很吃惊,她的本意只是不想迁怒无辜,她觉得真正可恶的是幕后主使,就算是经手的叶儿,她也同情,身份卑微之人的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她太知道了。
见十七拧着眉头怏怏不乐,翠蘅端过一碗蜜瓜来,道,“王妃,这个瓜很甜呢,您尝一口儿罢。”
“这时候倒有这个?”看着蜜瓜,十七很奇怪,她在乡野里长大,对这样冷的天会有这秋天才有的东西觉得很新奇。
翠蘅脸儿一红,声音低如蚊子哼哼,“是柳大哥送进来的,柳大哥负责府中采买,认识些北疆做瓜果生意的贩子,说天儿冷,王妃的屋子里成日的点着火盆,人都被烘的尽是火气了,让王妃吃点蜜瓜儿去一去。”
香莲在边上就笑,“王妃帮她解除了和齐家老三的婚事,分明是解救她出地狱的菩萨,不但这蹄子感激,她那柳大哥更是给王妃立了长生牌位,一天三柱香的放家里供着呢,别说是吃他们口瓜儿,就算是要吃他们身上块肉,那也不带犹豫眨眼的。”
翠蘅的脸涨得浸了猪血一般,却不否认,“王妃解了奴婢和齐家的婚事儿,便是救了奴婢的命,奴婢再不上心尽力的伺候主子,还是人么?便是有人笑我和柳大哥攀高枝儿献殷勤,也只随他说去。”
十七拈了块话吃着,边笑吟吟看她二人斗口,心里却想着玉贵妃说的,她会找机会救自己离开这里,一旦自己离开,便免不了身份暴露,不知自己今日对翠蘅的帮助,那时会不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这样一想,嘴里甜津津的蜜瓜便有些不是味儿,十七吃了一块便撂下了,翠蘅一愣,“王妃,怎不再用几块……
“王爷到,”外面突然响起一声传唱,打断了翠蘅的话。
十七看看桌上的水漏,这个时辰楚桓应该还在宫里,怎么竟到了这里?
心里疑惑,她忙起身迎了出去,就见楚恒怒气冲冲的进来,对翠蘅香莲一甩袖子,喝道,“出去,都出去。”
“怎么了?”十七心一沉,难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楚桓抓起桌上十七的茶碗,也不管是十七喝过的,一仰脖子咕咚咚喝完,这才气哼哼的坐下,对十七道,“果然不出本王所料,蕊珠的死果真是冲着本王和王妃来的。”
“什么?”一听不是自己身份败露,十七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但看楚桓气急败坏的样子,显然不是小问题。
楚桓示意十七坐到他边上,这才告诉十七道,“今儿一早进宫,老二就在父皇面前告了咱俩一状,说王妃你悍妒,毒死妾侍蕊珠。而蕊珠乃是皇后懿赐,身份不比寻常,王妃你心性恶毒无视皇后尊仪,本王更包庇于你,欺瞒皇后,参我俩不孝不敬不分尊卑无视国法,若不是母后力主要先查明真相,你我二人这时候只怕已……”
十七瞪大眼,“什么,宁王说蕊珠是我杀的?”
楚桓点头,“是。”
十七就要哭了,“这太冤枉了,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宫里,而且你一个做王爷的,身边女人那么多,我要都为吃醋去下毒,我毒得过来吗?而且我也没吃醋啊。”
她当然不吃醋,她又不是真的王玥,满心里想着的除了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好去找风……啊不对,是容冲,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容冲到底是生是死外,就是青姨留给她的那个至关重要的包袱,那个包袱当时被容冲背着,如今随着容冲一起失踪,若想找回包袱去寻自己的亲生爹娘,她就必须要先找到容冲。
她话音一落,楚桓唰的就黑了脸,他脸色阴沉的看着十七,眼中霜寒更比之前的怒火熊熊还要令人压抑,他狠狠的瞪着十七半晌后,方才一字一句语气冰冷,“本王知道你没吃醋,你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冲奴,自是不屑吃本王这些姬妾的醋。”
“嘎?”十七奇怪的看着楚桓,这什么跟什么?
楚桓说完一甩袖子,怒冲冲就走,然而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闷了半晌后又恨恨回头坐下,他拎起桌上的青花官窑小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这才看着十七,“如今叶儿已死,挖不出她身后的幕后主使,就无法证明这事儿跟你无关。老二现在死死的咬着你不放,若三日内查不出真相,只怕你我是逃不了那场责罚了。”
“三天?”
“是的,母后只帮咱们争取到三天。”
“那,如果三天内查不出真相,我要被抓捕下狱砍头偿命吗?”十七忍不住想哭,这长安于自己真真是相克,从被押进长安至此,悬在脖子上那把刀就没离开过,躲开一把,又是一把!
楚桓摇头,“你是天子儿媳,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杀头却不可能的,最严重的处罚就是将我贬为郡王;而你,则被褫夺王妃之位,降为庶人,逐出王府。”
“逐出王府?”十七两眼一亮,语气里忍不住带了丝欣喜,自己正愁无法脱身,若是能被逐出王府,岂不是喜从天降老天开眼天从人愿皆大欢喜!
见十七脸上明显的欢喜,楚桓心中火气更胜,他终于爆起,一把薅住十七的衣领子低吼,“你是不是想着离开王府就正好可以去找你的冲奴?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你就算被逐出王府,但皇家的女人就算不要了也不可能如民间女子那般可以再自由婚嫁,你将被送进四方庵,在那个寂寞阴冷的地方孤独终老,一生都不得出四方庵一步。”
大秦朝有两座皇家寺院,一为天龙寺,专为皇家法事及祈福而设;而四方庵则是专门安置那些侍奉过先帝,却又未曾生育过的妃嫔。因着在这寺院中出家的尼姑们身份的特殊,四方庵外把守森严泼水不进,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绝出不来。
十七虽不知道四方庵的状况,但她却明白楚桓的话并不只是吓唬,皇帝家的规矩自然是常人家不能比,天子家的女人就算不要了,也确实绝不可能再让第二个男人染指。
十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也不知进那什么四方庵后,玉贵妃能不能帮自己脱身的?
看着十七要哭不哭无比懊丧的样子,楚桓并没一种将到她的欢喜,反而心里更加如猫抓般的毛躁躁,他松开十七,咬牙切齿,“如今看来,蕊珠之死乃老二下手无疑,本王绝不会让他得逞,”说到这儿,他看一眼十七,“而你,本王不管你心里想着谁记着谁,你也永远只能是本王的王妃,这一生你都别想离开。”
他的语气是不容分说的坚决,更有丝赌气在里面。十七苦着脸看着楚桓,她其实也憋屈得早已经要爆炸了,她十分想抓着除桓的衣领子吼回去,他妈的我不是王玥,你的妻子早就已经跑了去找别的男人了,你的绿帽子早就戴脑袋上了哪还等到现在?
可是她不敢。
这样话的一出来,他恼羞成怒下,不管是为泄愤还是为遮掩家丑而灭口,他第一个反应都会是杀了她。
她叹口气,想着,等玉贵妃找到办法救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一切就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要忍,一定要忍,他发疯,也只由得他发去。
楚桓见十七不说话,便觉得十七这是无声的抗议和不屑,她这样的态度令他颇有些拳头打在棉花上,得不到回应的感觉,心里便有些悻悻起来。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十七,语气里的气势也就短了几分,“你这几天就在沅香苑呆着罢,哪也别去,也别见人,省得一个不慎落人话柄中人圈套。”
十七点点头,“好吧。”
楚桓又看她一眼,便转身出门。
后面连着两天,楚桓都未出现,正在十七提心吊胆的时候,宫中来人,道玉贵妃要接十七进宫说话儿。
十七大喜,这两日她如坐针毡,正不知如何才能跟玉贵妃通上气。她急急梳洗打扮了一番,想了想,又将这些天为跑路而准备的银票首饰拿了些踹在袖袋里,这才带上翠蘅香莲出门。
玉贵妃正一人在那温泉湖中等着十七,一见她来,玉贵妃笑吟吟站起,低低叫道,“妹妹。”
要按二人当前身份,十七虽没小玉贵妃几岁,但于辈分上却是晚辈,可在玉贵妃的眼里,十七是假王玥,假的信王妃,更是弟弟以彰显身份的玉牌相赠的救命恩人,是以自然就是平辈,无人之处,她只叫十七妹妹。
十七看着远远在岸边等着的几个宫女,也压低了声音问,“贵妃娘娘唤我来,可是已有对策?”
玉贵妃却摇头,“我本想着下月初一借带你去四方庵进香的机会助你脱身,却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上,二皇子宁王楚枫在皇上面前参你悍妒毒死皇后懿旨所赐的妾侍,皇上震怒,这时候我自是带你不出了。”
“那……那怎么办?”十七急了,她将楚桓的话向玉贵妃说了一遍,临了道,“那蕊珠只怕就是那楚枫下的手,为的就是栽赃嫁祸好在皇上跟前参我,可是娘娘您应该明白,我并不是真的信王妃,那信王有多少姬妾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根本不可能给那什么蕊珠下毒。”
玉贵妃点头,却叹息,“可是这样的话却不能跟皇上说啊,皇上……本就不待见大皇子,他一心想将皇位传给楚枫,却碍着王猛一派死咬大皇子是长子嫡出当立太子,那可是祖宗立下的规矩,就算是皇上也不能不顾忌,这才一直犹豫拖延着。如今信王府出了这事儿,正是给了皇上发作的借口,虽有皇后死保,也是难办的很哪。”
十七就奇怪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不都是皇上的儿子吗,怎的这皇上却这样偏心?”
“这里面……有个缘故,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玉贵妃脸儿微微一红,就有了丝尴尬之色,但她还是说了,“我听说,皇上一直以来都不喜欢皇后,但碍着皇后是先帝御定,太后又是她的嫡亲姑母,所以无可奈何,后来,皇后连着几年都无所出,他便有终于有了废后的借口,可就在他终于顶着太后的压力要下废后诏书时,皇后却突然有孕了,之后,就生下了大皇子,而皇上想废后就再无可能了。”
“就因为是楚桓的出生才导致皇上不能废后,所以皇上就不喜欢楚桓?”十七皱眉,“要这样说,皇上也忒小心眼了点儿,再怎么说,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啊!就算他不喜欢皇后又有什么要紧,左右他有那么多的妃嫔,他不理皇后就好了啊。”
“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玉贵妃笑着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这里面还有一层,皇上怀疑大皇子不是自己亲生。”
“啥?”十七这一惊非同小可,忍不住拔声惊叫,被玉贵妃一把捂住嘴,“好祖宗,你可小点儿声,这种舌头根子不为是妹妹你,我可是一个字儿都不会说的,那要传去皇上的耳朵里,别说是你,就连我都逃不了一死。”
十七吐一吐舌头,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附在玉贵妃耳边问,“皇上怎么会怀疑这个?”
玉贵妃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大皇子在五岁那年,皇上听到这样的传言后,曾悄悄将大皇子和那传言中大皇子生父的血滴在一起,所幸并未相溶,否则,早在二十年前大皇子和皇后便被处死了。但虽然如此,皇上心里还是存了疙瘩,两相齐下,皇上就一直不喜欢大皇子。”
“这件事……皇后和楚桓知道吗?”十七只觉心胆俱寒,呐呐问道。
“他们当然不知道,否则这些年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来呢?我也是从丽妃的嘴里听到的这些事儿。”玉贵妃道。
“丽妃?二皇子的生母?”
“正是,她知道皇上宠我,便想拉拢我为她所用,为二皇子登基铺路,”玉贵妃冷笑,“我自是不可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棋子,便以大皇子为皇后嫡出,祖宗规矩在那儿压着,皇上没道理另立二皇子为太子做理由,拒绝帮她。丽妃想是为了说服我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帮手,这才说了这段隐秘的事给我,并告诉我说皇上心里存了这样的疑虑,绝不可能立大皇子为太子,要我识时务呢。”
“这皇上也真是,他要想知道楚桓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就用自己的血和楚桓的血滴血认亲了看看就好嘛,何苦猜忌这么多年?”十七又是震惊又是叹息又是不解。
玉贵妃顿时笑了,“皇上的龙体乃万金之躯,哪能轻易损伤?又为的是这样的龌蹉事儿,皇上宁愿错杀也不可能这样做的。”
“一滴血而已,能伤到哪里?”十七愈发莫名其妙。
玉贵妃微叹,“皇家的体统规矩,妹妹你是不懂的。”
“懂不懂的且不管他,”十七垂头丧气,“眼前这事儿可怎么办呢?若单只是二皇子栽赃倒还罢了,若是皇上也立心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便是上诉无门了啊,娘娘,我可怎么办?”
“我找你进宫来,一是为了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来,也是为了告诉你,若果然这件事无法转圜,你也别倔着,随他怎么惩罚去,就如同大皇子说的,你最严重的的后果也就是被废除王妃之位,送去四方庵而已。那时你在四方庵里耐心等待,我一定会找到机会救你。”
玉贵妃这番话让十七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娘娘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耐心等娘娘来救我的。”
玉贵妃点头,又道,“大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决不会听天由命坐以待毙的,所以,这件事他也会设法转圜,但不管如何,你不要插手做任何事,只静静的等结果就好,切记。”
十七连连点头,其实玉贵妃根本无须嘱咐,十七在王府里如履薄冰步步小心,她哪里敢轻举妄动什么呢?不过就是在沅香苑里死等个结果罢了。
长安跟她相克,如果老天帮忙自己能顺利离开长安,她将这一辈子都不再踏进这倒霉地方一步。
十七在心里发着狠!
十七回到王府时,就见楚桓正在沅香苑里等着自己。
“你回来了?”
“咦,你咋过来了?”十七奇怪,不答反问,“那件事查到眉目了吗?”
“查不查得出来,都抵不过父皇一句弄虚作假推诿罪责,”楚恒摇头,讥讽而笑,他看着十七,“玉贵妃找你说了什么?”
十七想到玉贵妃说的那些真假难定的秘闻,再看楚桓时,眼里就多了几分怜悯,都说皇家子孙金尊玉贵荣华无双,但谁知这朝堂之上宫闱之中,他们的争斗和艰险更甚于战场厮杀,便是如楚桓这般天家嫡子,亦为那不明不白的猜忌,而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猜忌嫌弃,自生死上已滚了不知几回,却还不自知。
她叹气,“贵妃娘娘说了蕊珠的事儿,道皇上已认定蕊珠是我害死,要借此事惩罚贬斥你我,并……并以此为借口质贬你的品行,如此,他便可顺理成章的将太子之位传给宁王。”
楚桓冷笑,“他果然心里眼里就只有他那个二儿子了,在他的心里他那二儿子善良醇厚聪明睿智英武不凡,分明是天上的战神降世,而本王是阻挡他这个英明神武的儿子继承他皇位的唯一障碍,这些年来他不遗余力的想要打发了本王,今日……今日终于被他等到了这样的机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桓仰头大笑,眼角却有水光沁出,笑得无比悲凉…
十七惊讶的看着楚桓,往日她见过他发怒,见过他冷酷,见过他温柔,见过他体贴,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悲伤和难过。
天家子弟又如何?皇家贵胄又如何?一样的兄弟萧墙,父子反目!
说起来,倒是容冲还幸福些,他有爱他的父皇母后,有疼他怜他的兄长姐姐,这难道就是老天爷的公平?血缘温情和富贵荣华,总不肯让你全占,或生死磨难,或亲人算计,在拥有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就必要也同时让你拥有那些你不愿面对的东西!
十七对楚桓的印象其实并不差,进信王府这些天来,他无论是体贴还是暴怒,无论是她划伤他还是她这个“王妃”的心里想着其他男人,但在她耿耿于怀的“圆房”一事上,他却一直以礼相待绝不勉强,即便,这一切很可能都只是因为她是“王玥”的。
可就算如此,他在宫中对她的体贴照拂,还是让她心生好感。
她忍不住上前,轻轻拉过楚桓的手,“听贵妃说,皇上是觉得王爷太过木讷老实,担心……担心王爷难当执掌江山大任,所以,既然皇上怀疑王爷的人品,王爷不如做几件民心所向的事情,这样,即便皇上不欢喜,宰相……我父亲在朝堂上也能有事儿拿出来为王爷争取辩解不是?”
“民心所向之事?”楚桓神色一顿,顿时严肃起来。
“是,民心所向之事儿,”十七点头,“贵妃说,王爷韬光养晦不肯显露锋芒,但此一时彼一时,锥子总藏在袋子里让人看不到它的用处,天长日久别人也就只当它是块烂铁了,所以,必要的时候,该露还是要露。”
“这是……贵妃告诉你的?”楚桓眼神复杂,脸色却变得凝重。
十七一惊,这才想起来玉贵妃在宫中这些年一直都是淡然无为的样子,一旦让楚桓得知她竟有如此心机见解,只怕会给玉贵妃引祸。
她忙道,“贵妃说皇上在她面前嘀咕过几次,又夸宁王如何如何爱护百姓拥有民心,所以她才觉得,或许,皇上是觉得王爷您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
楚桓默然一会儿,就点头,语气就带了丝含有痛意的讥讽,“本王的一言一行都在老二母女的眼里钉着,稍一不慎就被他们断章取义转换概念的告到父皇跟前,所以这些年来本王一直谨言慎行,于是就又落个木讷无能的名儿,哈哈,哈哈哈……”
他看向十七,“既然父皇觉得我不爱民,那我就做几件爱民的事儿出来让大家瞧瞧,倒不是做给他看,而是你说的对,既然他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本王怎么也得有几件事让你父亲在朝堂上反驳他。”
十七忍不住问,“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他……他可是皇上啊,宰相……呃,我……我父亲……我父亲的话能管用吗?他干嘛要顾忌我父亲的意见呢?”
楚桓就笑了,他抬手抚一抚十七的头发,柔声道,“玥儿,这权势之间的蹊跷你不懂。”
十七却很想笑,这世间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其规则都差不多,左不过都是些利益上的牵制罢了。就比如王猛用容冲留给她的那块玉牌去威胁玉贵妃,玉贵妃肯为他所用其实是为的自己的弟弟;比如自己对楚桓又是划伤又是拒绝同房,他一再隐忍是为的她背后的王猛;而王猛为什么要力保楚桓的原因她虽不知道,但那原因归根结底依旧脱不了利益二字。
所以,一个皇帝会顾忌一个大臣,又能为什么呢?
不是有把柄在这大臣手上,就是顾忌着这大臣的什么而已!
她就也笑了,“我倒懒得去管这蹊跷是什么样的,只希望……只希望你能平安度过这一关才好。”
楚桓的眼里忽而一亮,“你……你是担心会被褫夺掉信王妃的身份,逐出王府?”
“呃,”十七摇头,“不是。”
“不是?”楚桓眼内火花更灼,却是带了丝怒意的。
十七笑,“我没有杀蕊珠,我又为什么要背着这莫名的杀人的罪名过那下半辈子,更不要顶着这样恶毒的名声被送进那什么四方庵,做人当仰可顶天,俯可立地,我不害人,却也不愿吃哑巴亏被人害,所以,我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哦,”楚桓的语气里明显有些失望的意味,眼里更有股有火气却又不能发作的憋屈,他停了一瞬后才看着十七道,“只是你还是要小心些,老二诡计多端心思狠毒,蕊珠的中毒已随着叶儿的死而断了痕迹,只怕还有后招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大意。”(要死了,才发现这叶儿跟柳叶同名了,好在她是个打酱油的)
十七点头,“知道,我无事不会出沅香苑的,你放心。”
“明天就是母后争取的三天期满,这事儿我会安排,你不要担心了,”楚桓又看着十七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后,就出了沅香苑。
再过了一天,就是皇后跟皇帝约定的三天期满,楚桓虽让十七不要担心,但事关自己,十七又怎能不揪心?
她其实是矛盾的,一时,就在想楚桓所说的安排到底是什么样的?希望他一切顺利;一时,却也想着被逐出府送去四方庵的话,未必就真如楚桓说的那么难脱身?
毕竟那只是一个尼姑庵,防卫还能强得过王府?
但不管十七如何纠结,楚桓一早进宫后就一去不回,直到傍晚都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十七急于知道结果,一颗心吊在半空甚是煎熬,她连着派人去打听,去的人却依旧是空手而回,对着十七摇头。
“到底是什么结果呢?”十七将手里的绢子揪过来,绕过去,翠蘅端上的点心一眼不看。
“王妃,”翠蘅就急了,“从早上到现在,您就只用了两块米糕的,您这样会饿坏身子的。”
十七不耐烦的摆手,“我没胃口,啊呀,你别在这儿烦了,吵得我头疼。”
翠蘅看着十七叹气,“王妃,王爷应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若皇上真要降罪,那圣旨早就下了。”
十七苦着脸,“我倒也不怕是降罪,就这不上不下的吊的人难受,杀也好剐也罢,我喜欢来个干脆的。”
翠蘅无奈摇头,“我让柳大哥再去打听下吧。”
十七正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小厮在沅香苑外叫道,“小的接到一封信,是王爷的笔迹,让交给王妃亲启。”
“信?”十七一愣。
翠蘅忙出去接了信,十七打开一看,信上却只有寥寥几个字,“速到城南落花亭,急。”
署的是楚桓的名字。
十七皱了皱眉,就命将那小厮带到廊下来,问道,“这信是谁送回来的?”
“回王妃话,小的在门上当值,就刚刚一个小毛孩子拿了这信送过来,说是给他信的人让立刻交给王妃,”小厮道。
“王爷要让我去落花亭,怎不让刘全回来传话,却这样鬼鬼祟祟?”十七越发奇怪,她看看那小厮,“你怎么就确定这是王爷的信?你刚刚说……是王爷的笔迹?”
小厮点头,“小的也唯恐是有人耍闹着小人玩儿,就把这信拿去给账房里的先生们看了,他们常见王爷的批字,是以认得确实是王爷的笔迹,小的这才敢送进来呈给王妃。”
“你下去吧,”十七看着那信发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封信有点不对劲,他不是进宫去了吗?怎的又让她在这时候去落花亭?
天都黑了,他让她去落花亭干什么?
翠蘅见十七一脸纠结,忍不住猜道,“难道是王爷有什么要紧事儿要跟王妃说,但又怕惊动……惊动那边的人,所以才……,”她边说边朝宁王府的方向指了指。
十七顿觉有理,她虽无心管这皇帝家的两兄弟的闲事,但奈何自己到底还在这户人家里圈着,想要完全的置身事外也不可能,加上她又急于要知道蕊珠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便吩咐翠蘅,“给我换衣服。”
落花亭在城南的清凉山下,是每年春长安城外踏青赏花的有名之地。
马车停在落花亭外时,月亮已爬到了树梢上,此时正是初春,虽尚有少许冰雪,但石头缝中树梢枝头,却已有丝丝点点的绿意开始悄悄绽放。
翠蘅扶着十七下了马车,急急走进落花亭,落花亭中却空无一人。
十七四下里张望,不见楚桓的身影,便扬声叫道,“王爷,王爷……”
翠蘅和带来的几个护卫也叫了起来,都没有半点回音。
十七心生警惕,难道,是楚桓已经有了意外?
还是说,让自己来落花亭,是个陷阱?
一想到这可能是个陷阱,十七顿觉那封信的疑点太多,楚桓一直叮嘱她呆在沅香苑内不要出去,按理不该在这样的时候让她出府到这荒郊野外来才是?
而且,还是用那样诡异的送信方式!
翠蘅也察觉到不寻常来,她紧张的揪着十七的袖子颤着声儿问,“王妃,这……这怎么回事啊,王爷……王爷到底在哪儿呢?”
十七轻拍她的手,柔声安抚,“没事儿,再等等,若他还不出现,咱们就回去。”
她又扬声吩咐几个护卫,“你们四下里去找找,看有没有王爷的踪迹?”
领头的护卫却犹豫,“小的们不将王妃一人留在这里。”
十七摆摆手,“有翠蘅陪我,没事的,我俩就在这亭子里坐着等你们。”
十七其实有十七的主意,她之所以肯来这里,固然是好奇楚桓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更多的是她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脱身的机会。
护士首领见十七坚持,虽觉不妥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留了两人在亭外护卫,余者分散寻找。翠蘅将灯笼挂在亭柱上,为十七拢了拢大氅,道,“王妃,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她想说那信难道有问题,但看了看十七的脸色到底不敢说出来,毕竟,在十七对那信疑惑时,还是她找的说辞。
十七的眼睛却只盯着那两个护卫,她想了想,就问翠蘅,“赶马车的就是你那位柳大哥?”
翠蘅脸微微一热,点头,“是。”
十七就笑,“等忙完眼前的事儿,我就给你们赐婚。”
“王妃,”翠蘅又惊又喜又羞又窘,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有点口渴,你去马车里取杯茶来我喝,”十分吩咐。
“是,但……,”翠蘅犹豫的看看四周,“王妃……一个人在亭子里?”
“亭子下有两个人守着,怕什么?”十七指着石阶下的那两名护卫道。
翠蘅看看不远处的护卫,又看看远处坡下的马车,自己若要去取茶水,就得一步一步走下这一百多级的石阶,她一面担心十七,一面自己也觉有点害怕。十七看出她的心思,便扬声叫进一个护卫来,“带翠蘅去马车内我取东西。”
身为王妃,自是尊贵,而护卫乃是外男,王妃贴身之物无论如何不敢沾碰,只能由王妃的贴身侍女去取。那护士看看四周,再看看不远处的同僚,便答应一声,陪着翠蘅下落花亭。
看翠蘅跟那护卫去得远了,十七便“噗”的吹熄那灯笼,然后“啊”的大叫一声,再一脚将一石块踢落山崖,随即隐身进另一边的一块巨石后,屏声吸气的等着。
落花亭临崖而建,一面是悬崖一面是峭壁,一面靠山,一面是通向坡下的石阶,地势其实极其险峻,但亦正因如此,其眺高望远更胜他处,到春季时四处繁花似锦,绿意葱茏,而靠山这一面延升上去,则长满了各色不知名的繁花野草,到得春日花开时,风吹过,各色花瓣如雪飞舞,霎是旖旎美丽,故而名为落花亭。
十七这一声惊叫在夜空中显得分外刺耳,不单是不远处的护卫,就连已到马车边的翠蘅也听得真真切切,那哗啦啦扑通通的坠落声吓得翠蘅魂飞魄散,她尖叫一声,“王妃,”就向亭上直冲过去……
第一个到亭子里的自然是最近的那个护卫,就见亭子里空无一人,挂在亭柱上的灯笼犹自冒着烟气,而王妃却无影无踪了……
“王妃,王妃……,”护卫惊急大叫,他想到那一声坠落声响,下意识扑到临崖的这两边寻找,月色下,就见栏边荆棘上挂着一方锦帕,他娶下来一看,就见入手丝滑,馨香扑鼻,俨然不是寻常人能用之物。
他只觉不好,再抬头时,翠蘅和另一护卫已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翠蘅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锦帕,才第一眼就惊叫起来,“这是王妃的帕子,这是王妃的帕子,王妃……王妃……”
山崖空洞,临渊无底,王妃……是坠落山崖了?
翠蘅身子慢慢发软,那两名护卫已回过神来,他们一边发出信号呼叫同伴,一边已奔下落花亭往那崖下查寻。翠蘅哇的一声终于哭出声来,嚎啕道,“王妃,王妃啊……”
“翠儿,你怎么了?王妃怎么了?”是她那位柳大哥的声音。
“王妃掉下山崖了,王妃掉下山崖了,”翠蘅哭得喘不过气来,“一定是山风太大,王妃身子娇弱,被刮下去了,我不该去娶茶水的,我不该去的,王妃,王妃啊……”
十七透过巨石缝隙看出去,就见月光下,翠蘅的身子激烈颤抖着,已哭到在那位车夫的怀中。
柳大哥也急了,“那快别光顾哭啊,我们快下山去找王妃要紧。”
翠蘅被他这句话提醒,也顾不得身子发软了,踉踉跄跄爬起来就往外冲,柳大哥紧跟在后,二人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夜风中……
看着翠蘅心慌着急的背影,十七颇为歉疚,“好翠蘅,今生你我缘尽于此,但愿你能跟你这位柳大哥终成连理,共度一生。”
她之所以不给他们赐婚,是因为自己到底是假的,若帮她俩太过,只怕自己的身份一但暴露,翠蘅便成了跟自己最亲近的人,那时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于翠蘅和她那位柳大哥,都不是好事。
她贴着柱子溜出亭子,远远见坡下只孤零零停着一马车,全无人影,便知大家定是都去崖下找自己了,她忙顺着石阶下了山坡,马车前果然没人。十七四下里看了看,便向相反方向的一条小路奔去。
到落花亭的官道就一个,她若从官道走,很容易就会被王府的人遇上。而翠蘅和那几个护卫此时也都该在山崖下寻找自己,通往那面的路也走不得。这条小路蜿蜒不平,却显然常有人多,以十七的经验,这该是乡间农夫踩出来的小路,稍一权衡,她便知道走这条路最安全。
她一口气奔了两柱香的时间,到确定自己终于离那落花亭很远了,方才累得一屁股坐下,大口的喘气,心里却欣喜万分,她终于脱身了,她终于自由了,她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在刀刃上行走的活着了,她终于不用再时刻都担心着自己的脑袋不保了,她终于……甩脱了悬在脑袋上的那把钢刀了!!!
朝地上一躺,她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弯月,欢喜得不能自己,她其实更多的是不敢相信,在欢喜的同时,她又想到贵妃还不知道自己已脱身,待自己坠落山崖的消息传进宫中,她必定会担心着急的吧?
但这脱身的机会来得实在太突然,她实在没法报信给她,只能等自己找到容冲后,看容冲有没有办法送信给她了。
这样一想,十七心里便觉安然许多,她摸一摸袖袋,见自己出府前装的那几张银票和珠子都还在,心里更松了一口气,这一通奔跑下来,盘缠还在。
十七终于喘匀了气,拍拍手站起身四下打量,想着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歇一歇脚,待明儿买身粗布衣服换掉这一身锦衣华裳,她便彻底安全自由,彻底回归她云十七的世界了。
十七正看着,忽听身后忽然“咭”的一声轻笑,此时弯月已挂到头顶,正是夜色深沉的时候,四周除了十七,便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这突然而来的笑声便无比清晰亦无比诡异,十七吓得一个激灵,她忽的转身,喝道,“谁?”
月虽弯,却有清光,田野上除了她自己和她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她的错觉?并没有人在笑?
十七甩了甩头,自己太担心王府的人找过来,所以幻听了。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吧,不然她一个锦衣华服的单身女子深更半夜的独自行走,太危险了。
她拢一拢大氅,回身向远处的村庄抬腿……
“咭,嘻嘻,”笑声又起,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十七的耳边。
“谁?”这次的笑声实在太过清楚,十七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是错觉幻听,她急转身四下看时,依旧是月光清寂,四下无人。
鬼?
这个字闪电般至十七的脑子里闪过,她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她不停的来回张望,心里又怕又惊,不管来的人是人是鬼,她都觉得不是好事情。
“嘻嘻,我在这儿,”笑声又起,伴随着笑声的,是吹在十七耳畔的一口热气。
“啊……,”十七纵是胆大,也只是女孩儿,吓得脚一软跌倒在地,抬头看时,就见一黑衣男子正一脸狞笑的看着她。
“你……你是谁?你哪来的?”十七惊得语无伦次。
“从落花亭开始,我就一直都在你身后啊,但是王妃你速度太慢,看不到我而已,”那人慢悠悠的道。
“落……落花亭?”十七大惊,“你从落花亭就跟着我了?”
“对呀,”那男子点头,笑得狰狞,“王妃来得太慢了,落花亭之约,王妃让我等得太久。”
“什么?是……是你?那封信……是你派人送来的?”
“王妃真聪明,那封信,确实是我让那孩子送的,”那男人慢慢来到十七跟前蹲下,“但是我就奇怪了,你不该是在那亭子里等你的护卫们去找信王的吗?怎的你却要调开众人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他露在蒙面布外的一双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十七,“我瞧你这情形,这落花亭一行倒像是你在计划着什么的了?”
十七惊恐的看着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突然想到,难道这是楚桓设计在试探她?
不对啊,楚桓若怀疑她,直接说出来就好?没必要费这种力气绕这么大的圈子吧?
并且,自己这一走,就算被他抓回去,最多也就如上次她被楚桓堵在王府后门口是一样的性质,而楚桓早已知道她是要去找那什么冲奴,哪里还需要再试探一次?
这样一想,十七心里就有了底,这个人不是信王府的人。
那人慢慢至背上抽出一把钢刀,“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妃你的寿命到此为止,拿人钱财为人消灾,阎王跟前你若要告状,也别扯上我。”
清冷的月光下,那把钢刀分外寒凉,十七虽早知这位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想到他这就要杀自己,惊得连连后退,“你,你要杀我?”
“对,”他点头,“你别怕,我杀人很有经验的,我的刀也很快,不会让你觉得疼的。”
他的语气温和的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吃糖,但这样的语调说出这样的话来,愈发让十七觉得恐惧,她大张着嘴想尖叫却尖叫不出来,半晌,她才拼命的挤出一句,“你……你说你是拿人钱财?”
她并未跟谁结怨过,若真要说有芥蒂的也就那蕊珠了,但蕊珠已死,谁会恨她恨到要她死呢?
“对啊,”那人将钢刀缓缓指向十七,“所以,你怪不得我。”
“是谁?是谁让你杀我?”十七眼看着钢刀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想逃,腿却软得抬不动步。她想哭,哭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不好了,自遇上容冲后,自己就没一件事是顺心遂意的,处处有陷阱,时时是危机,被抓入狱、未婚夫背叛、妹妹陷害、掰断手指、宰相府软禁、被逼替嫁到信王府、中荞花毒……,这等等等等,越到后来就愈发不可收拾,她拼命的想逃离,却无论如何也逃离不了。
此时被这钢刀压颈,真的是自己的命数已尽了吗?
她看着黑衣人,“我知道我跑不了,我只想死个明白,到底,是谁要杀我?”
那人想了想,“好吧,我王阿兴怜你命薄,让你死个瞑目,要你命的人……在宫里。”
说完,他手一扬,钢刀如流星闪电挟着寒风,只奔十七的脖子而去……
“啊……”十七抑制不住的尖叫,闭上眼等死……
……
……
可是,等……再等……又等……
咦……
自己的脖子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四周很安静,仿佛……就连风都停了……
怎么回事?
记得这黑衣人说过,他杀人很有经验,他的刀也很快,他说他不会让她觉得疼的……
所以说,她现在其实已经死了吗?
十七的手慢慢慢慢的朝自己的脖子上爬,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会摸到一个已经没有了脑袋的自己?
但是不对啊,既然脑袋已经不在身体上,那么,她的手又怎么会听她脑袋的指挥呢?
十七唰的睁开眼,顿时,就愣住了。
就见那黑衣人姿势怪异,手上还是持刀劈向她的样子,却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只剩一双眼珠子满是惊恐的滚来滚去……
“咦,”十七十分意外,“你,你怎么了?”
“姑娘,他只是被点住了穴道了,”远处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点穴?”十七猛然回身,就见不远处站着三个男子三匹马,三人中两个身穿黑衣,为首的则是一袭白衣,是个年轻的公子。
又是黑衣!十七有点害怕的朝后退了一步。
三人缓缓走近,一黑衣人道,“我们赶路经过,我家主子远远见有人要杀姑娘,便弹出一颗珍珠打在他的穴道上,所幸及时,没误了姑娘的性命。”
十七见他言谈极有素养,心里的惧怕便褪了些,她忙向那白衣公子行礼,“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恩……恩人!”
她看着白衣公子,突然叫了起来。
白衣公子正微笑着看她,见她突然紧盯着自己的脸眼露惊讶却又一脸惊喜,有些奇怪,“姑娘,你……”
十七已扑通跪下,“恩人,竟然是你!”
“你是……,”白衣公子忙去扶她,但十七哪肯起来,连连磕头,“恩人之前已救过十七一命,今日又救十七一命,十七就算生生世世给恩人做牛做马,也报不了恩人的大恩!”
白衣公子细细的瞧着十七的脸,终于想了起来,“你……你是那日琼州大牢中的女子?”
“恩人,您认出我了,”十七大喜,“我就是恩人在琼州大牢中救出来的云十七啊。”
“云姑娘快起来,”白衣公子扶起十七,他上下打量着十七那一身锦绣华美的装束,“云姑娘,你……你怎么到了这里?”
十七眼圈儿顿时一红,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一线后,此时此地,这位恩人分明就是她云十七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她有些哽咽的道,“说来话长,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恩人,恩人半夜赶路,是要去哪里?”
她总觉得这个地方不是安全之地,想着还是先离开再说。
“我来长安寻一位故人,不想我那位故人已经离开,我急着去找他,所以这才连夜赶路,不想这么巧又遇到了姑娘,”白衣公子看一看十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此地不是常留之所,姑娘,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十七含泪,自己又一次逃过了鬼门关,到底是什么的运气,还是自己的霉气?
“将那人带走,”白衣公子吩咐。
“是,”黑衣人答应一声,其中一人就去那杀手身上又点了几下,再拎起他朝马背上一放,十七这才发现马蹄上都是包着棉花的,难怪这样寂静的夜里,她和那杀手都没有听到马蹄声。
“云姑娘,请恕在下无礼,”白衣公子说完,就抱起十七翻身上马,一如那日琼州夜里他救她出牢房时,将十七放在马前坐好,自己小心翼翼的将她圈在怀中,跃马扬鞭,疾驰而去。
到这一刻,十七的心,终于定了!
有这位恩人在,自己势必不会再被人抓回去了的罢?
看着离长安越来越远,十七这样想着。
马蹄上裹着棉花,虽没有声响,却跑不快,到得天微微亮时,才离长安不过五六十里。
一黑衣人看看天色,对白衣公子道,“主子,前面有一小镇,我们就在小镇上歇脚吧。”
白衣公子点点头,“找个僻静点的。”
“是,”黑衣人点头,便策马先行,安排去了。
十七有些奇怪,“不走了吗?”
白衣公子嘴角溢起一抿微笑,“我要寻的那位故人很要紧,所以,不能让人知道。”
十七想了想,“公子找这位故人找了很久了罢?”
白衣公子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十七就笑了,“公子忘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吗?上次在琼州牢中,公子不就是去找人的?”
“住口,”另一位黑衣人厉声喝止,但白衣公子已经变了脸色,薄曦下,只见他脸色煞白双唇紧抿,环在十七肋下的手微微的颤动……
十七顿时大悔,“对……对不起,恩人,我……我说错话了。”
白衣公子看看十七,脸色便柔和了些,微笑道,“没事。”
十七很想说几句歉意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却不知说些什么?到底还是低了头,不敢再出一声。
白衣公子见十七拘谨,他轻拍十七的手背,语气温和,“我这次要找的人,不是上次的那个的。”
“哦,”十七点头,却不知道如何接话,憋了半天才问了一句,“恩人,您……您是姓慕容吗?我看到上次您给的钱袋上,绣着这两个字。”
“对,”白衣公子笑,“在下慕容越。”
“慕容公子,”十七想起那一夜,柳叶拿着那个钱袋一口咬定是她勾结江洋大盗的赃款,气死了青姨,心里不免戚然,慕容公子本是好意赠财,不想却成了青姨的催命符。
“怎么了?”慕容越察觉到怀中少女的双肩微微颤抖,她那一声“慕容公子”里分明带着悲意,便低头察看,就见十七一张小脸上不知何时已泪水汹涌,湿透衣襟。
十七吸一口气,“此地不是说话之地,等一会儿我会将前因后果全部告诉慕容公子。”
见怀中女子颤抖如风中蝴蝶,慕容越再次轻拍她的手背,“若姑娘不弃,在下洗耳恭听。”
他手心的温度落在十七的手背上,那股本如小溪般的点滴暖意透过肌肤后,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江海,涌遍十七的全身,十七点头,内心顿觉无比温暖。
但,就在此时……
“站住,前面的人站住……,”身后突然响起得得如炒豆般急促的马蹄声,一群人马疾如风火般追近,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他“哗”的抽出钢刀,对慕容越道,“主子,您先走,小的拦住他们。”
“这些是什么人?”慕容越皱眉问。
十七却已变了脸色,当头的,竟然是楚桓!
说时迟,那时快,楚恒脸若寒冰,策马已到跟前,他看了眼坐在慕容越身前的十七,眼里似有微微的一松,随即,他冷冷道,“岐阳侯,你要将本王的王妃带去哪里?”
“你的王妃?”慕容越看看楚桓,再看看十七,他其实早看出一身锦衣华服的十七不该是寻常身份,那杀手挥刀之时,他亦远远听到杀手说什么杀她的人在宫里等等……,但待他认出十七乃是几个月前自己在琼州大牢中救出的那个农家女子后,他心里便知事情复杂,但他并未打算追根究底,一为事不关己,二来,十七是个女孩儿,无论君子谦谦之道还是男女之别,他都不该对一个女子的身份盘根问底。
但对楚桓的这一声“王妃,”他却有些莫名其妙,大秦谁不知道,信王楚桓的王妃娶的是宰相王猛的女儿。他却怎说这个乡村女子是他的王妃?
他低头看向十七,“他说,你是他的王妃?”
此时天光已白,十七的脸色更是煞白,她咬着唇说不出话来,面对慕容越的询问,她下意识想要摇头否认,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楚桓身后那一队气势汹汹的人马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慕容越见她沉默,也不再问,他抬手向楚桓抱拳,微笑道,“信王殿下,别来无恙。”
楚桓却不理他的寒暄,冷着脸喝道,“把本王的王妃放下。”
慕容越并不以楚桓的无礼为逆,他摆一摆衣袖,“信王殿下口口声声只说要本侯放下你的王妃,你的意思是,本侯刚刚救下的这位姑娘,就是你的王妃?”
“你刚刚救下的?”楚桓目光一紧,飞快的扫过十七的脸,眼里隐隐有着担忧,“王妃,你……”
十七的目光自楚桓身后彪悍精壮的护卫队上慢慢扫过,一股绝望自心底顺着四肢百骸飞快的蔓延至全身,她真的绝望了,这是她的宿命吗?无论她怎么挣脱怎么努力,可她一次次以为自己终于脱险了终于安全了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去找容冲去拿回包袱去寻找自己的生母亲父了,老天爷就给她狠狠的一巴掌,让她知道什么是乐极生悲,让她知道什么是痴心妄想!
她慢慢的低下头,不让自己的眼泪被楚桓看见,“王爷,我……我没事。”
前面是陷阱也好,是刀山火海也好,她……都不能连累自己的恩人,哪怕,他居然是一位侯爷!
但侯爷再尊贵,又哪里尊贵的过楚桓这个皇家嫡子,全大秦只怕也就王猛以及二皇子楚枫敢跟楚桓叫板了。
更何况,恩人如今只有两人,楚桓却是大队的护卫,便是慕容越有心要带她走,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她不能叫恩人为难,更不能害了恩人。
她一出声叫“王爷,”其身份便已明了,慕容越自是没有再强留别人妻子在自己马上的道理,他便下了马,欲搀十七下马时,手伸了伸又收了回去,于礼不合。
这边楚桓却没让十七费那个事,他一踢马镫靠近十七,伸臂一带便将十七拢入怀中,瞬间带离慕容越的马匹,将十七置于自己的马前。
他无视被晾在一边的慕容越主仆,只低头上下仔细打量十七,问,“你受伤没?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刚岐阳侯说是他救的你?谁这么大胆敢对你下手?”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话,十七却忍不住苦笑,别人不但大胆,别人还大胆的不止一次的对她下手,要置她于死地呢。
她指一指慕容越下属马上的那个杀手,“我接到王爷的信,让我立刻赶去落花亭,没想到是个陷阱,那信是这个歹人送的,他说……,”说到这儿,十七看了一眼楚桓,“宫里有人要他杀了我。”
“丽妃!”楚桓面目狰狞,语气森冷的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丽妃是二皇子楚枫的生母,皇帝的宠妃,在玉贵妃未至秦宫前,后宫三千以她风头最劲!
十七心如死灰默然叹息,她又看着慕容越对楚桓道,“多亏这位……这位慕容先生到得及时,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了我,否则……,”否则此时的云十七早就是一缕孤魂了。
楚桓看向慕容越的神色这才和缓了些,他向慕容越一拱手,“原来真是你救了本王的王妃,多谢了。”
慕容越微微垂眸,低笑回礼,目光却深邃,若有所思的在十七的脸上掠过……
楚桓将十七裹进大氅,又命人将那杀手接过,便向慕容越拱手,“岐阳侯,你救了本王的王妃,所以今日本王还你这个人情,只当未见过你,就此别过。”
“好说,”慕容越依旧淡淡微笑,一袭白衣于鱼肚微白中分明不染俗尘,他又看了一眼十七,语有深意,“王妃,多保重了。”
十七眼里又湿,她可怜兮兮的看着慕容越,强忍喉间哽咽,“恩人,多保重。”
楚桓本已有所回缓的脸色突又猛的一沉,他一拉大氅将十七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便看也不看慕容越,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回王府的一路上,十七都在疑惑两件事?
第一,自己分明已撇开了信王府的人,在遇上慕容越后,他们的马虽行得慢,却也不算耽搁,怎么楚桓居然这么快就追上了她?
第二,他说恩人救了他的王妃,所以他要还恩人一个人情,今日只当未见过恩人?那语气分明恩人见不得光般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但直到她被楚桓送进沅香苑,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翠蘅两只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如桃,远远就扑出来抱住十七大哭,“谢天谢地,王妃您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奴婢还以为王妃已经……已经……”
折腾了一夜,十七在经历了大惊大喜大悲后,已疲累到极点,此刻被翠蘅抱住这一通揉搓,她再也经受不住,两眼一黑,整个人软软倒地……
“王妃,王妃……”
“快,快叫太医,”楚桓暴怒踢开翠蘅,抱起十七冲进屋里,小心的将十七放在床上,十七的额头上沾了点灰,衬着她如白瓷般的肌肤,分外碍眼。楚桓下意识伸手极细心的替她拭去,手指触及她肌肤上的温热时,他揪了一夜的心才终于慢慢慢慢的松缓下来。
昨儿一早进宫后,父皇如他所料的要他出示蕊珠非王妃所毒害的证据,楚桓并未查到毒害蕊珠的幕后主使,但他却知道,于父皇而言,有没有证据都不重要,父皇只是要借这个机会,替老二移掉自己这个妨碍他心爱的二儿子被立太子的障碍而已。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要拿出有力的东西来让父皇无法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找不到证据可以创造证据,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符合逻辑让人无法反驳,若楚枫驳斥他的证据是假,他就正好可以反追楚枫缘何如此清楚内幕?
但显然,楚枫不傻,所以对于楚桓例举呈现出来的“铁证,”楚枫虽表示质疑,但在楚换的据“理”力争下,到底不敢太过深追。
既有“证据,”楚苻坚当堂也就不能治罪楚桓,但依旧要楚桓在御书房内罚写金刚经,美其名曰是让他洗心涤灵静思已过。
御书房内的消息是严密封锁的,皇后派人连着来打探也得不到半点消息,和琴姑姑二人直急得嘴角起泡。琴姑姑端过一碗燕窝汤送到皇后跟前,“娘娘,您一天不曾吃东西了,喝碗燕窝吧,别伤了凤体。”
皇后摇头,眼里再耐不住,滚下泪来,“这么多年的历练,本宫的性子还是不够沉稳,当初只想着那蕊珠不懂事,竟敢在信王府托大欺负玥儿,心里烦她,就想着打发掉算了。不想今日却被长信宫那个贱人母子咬住不放做了文章,一口咬定是玥儿所为。岂不是我害的他们。”
琴姑姑忙抱住皇后安慰,“娘娘,您别太过自责了,这事儿不关娘娘的事儿,便是没有蕊珠死这一出,那对母子又何尝会放过大皇子?”
皇后无力的靠在琴姑姑的怀里,“琴儿,本宫真是累了,本宫憋着的这一口气只等着桓儿立了太子继了皇位,那时才敢松散了!本宫也不想享他的福当什么太后,本宫只求我周家地位稳固就好了。”
“娘娘,会的,大皇子一定会有登基的那一天的,”琴姑姑眼里亦滚下泪来,“他是个实诚的孩子,他……他一定会报皇后娘娘的养育扶持大恩,老爷家的门楣地位一定长长久久的富贵荣华,权倾天下。”
“富贵荣华,权倾天下,呵呵呵呵……,”皇后笑得眼泪直滚,“其实,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呢?本宫其实是极不屑的,可偏偏……偏偏我是周家的女儿,偏偏我是周家的女儿呵!”
“娘娘,娘娘,”琴姑姑哭得更凶,“您别难过,您母仪天下贵为大秦国母,这是您的福气啊。”
“呵呵呵,这样的福气,不要也罢!”皇后闭上眼,齿冷心寒!
“娘娘,”琴姑姑呜咽得无法自持,却还是出言提醒皇后,“但现在大皇子在御书房一天没出来了,也不知皇上到底要如何处置他,还请娘娘……还请娘娘快想想办法啊。”
皇后抹去眼泪,看着琴姑姑,“我知道你急,我又何尝不急,便是……便是不为着恒儿,我也担心……”
“娘娘……”
皇后站起身子,吩咐,“替我更衣,本宫……要亲去御书房一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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