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怨:美男是个扫把星

他是燕国国主最弱的儿子,却是最精明最冷血的少年天子,杀仇破国,天下在握! 她是秦国一奶娘的拖油瓶女儿,一个平庸的乡野村姑! 第一次相遇,她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将她出卖…… 第二次相遇,他救了她,却冷酷无情的掰断她的手指…… 她为他遭遇妹妹算计,未婚夫背叛,养母惊亡……他是她的孽! 他为她闯秦宫,杀赵帝,破三国……她是他的命! 他要报国仇家恨,天下和她都要。 而她,却只愿在乎的人都平静安好。 她是秦国太子一生唯一承认的妻!她是赵国皇子一辈子心口上难愈的痛! 于是,秦国和赵国,就都是他的敌! 三国男人为她不顾礼法朝纲,百官反对,执意只要她一人。 于是,天下所指,妖女降世,万把钢刀齐悬于她的头上。 他持刀冷笑怒指天下,“我的后必是九天玄女,谁人敢伤?” 他有她,她也有他,终于,修炼到了圆满! 可她的身世被揭开时,却是国仇家恨,再无转圜! 午夜惊醒时,就见藕花深处,佳人持剑,刺心而来…… 一瞬间,鲜血蔓延……

第十七章
重华宫。
“母后,这事儿您看要不要告诉王猛?”楚桓向皇后道。
“桓儿,你封闭消息,并带着假王妃进宫请安掩人耳目,做的很对,”皇后脸色凝重的摇头,“你父皇之前一心一意只想将王玥赐婚给老二,若不是我求了你皇祖母以母命压着你父皇,你父皇哪里肯答应?如今你纳了王玥,丽妃母子哪能甘心,他们这样做,无非是要破坏分解你和王猛的关系。所以,这个事儿在没有抓到确凿证据前,咱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母后说的是,儿臣遵母后的意思。”
皇后拂一拂衣袖上的流苏,长叹一声,“要说这不受待见也有不受待见的好处,你父皇心里眼里只有老二,你媳妇儿的那杯茶他没兴趣喝,倒成全了你今儿的这场安排,否则那假王妃想瞒过父皇,可是不容易呢!”
楚桓脸色一黯,低声道,“儿臣给她做的易容术也有八九分像,父皇没见过她,应该不会起疑。”
皇后沉默了一阵子,再次长叹,“恒儿,无论如何,你的王妃不能出事儿,你的皇位可是要着落在那王猛身上呢,虽然……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虽然……”楚桓见母后欲言又止,有些不明白。
皇上脸上浮起一丝绯红,却摆手,“没什么,你回去吧,假的终究是假的,别在宫里呆太久。”
楚恒忙起身,“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皇后转头对着一棵紫薇花树呆了许久,贴身伺候的琴姑姑在边上看了半晌,终于来到皇后身边,替皇后拢一拢水貂皮大氅,低声道,“皇后娘娘,您就……别想那些事了,他……他肯定会全心辅佐皇长子的。”
皇后的眼中有水意浮动,许久,才幽幽的道,“琴儿,你说我这些年来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到底有没有意义?我怎么就觉得……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很屈?”
“皇后娘娘,”琴姑姑白了脸,她慌忙四下里张望了下,确定没人,这才扶着皇后道,“娘娘,您就是想太多了,等明儿皇长子被立为太子继位登基了,您的苦,就吃到头了。”
皇后苦笑,“什么荣华富贵母仪天下,其实有什么呢?我要的不过就是……就是……,”声音渐小,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天色阴沉,雪,又开始下了!
十七醒来时,屋子里灯火通明,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奇特的味道,有药味,有极重的杜若的香味,但这两种味道都掩盖不住另外一种味道,那就是,一种仿佛腐烂的死鱼的奇臭!
翠蘅和香莲正红肿着两眼守在床前,见十七睁开眼睛,二人这一欢喜非同小可,“王妃,您醒了?王妃您醒了?”说话间,香莲已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王妃醒了,王妃终于醒了,快去回禀王爷,快去回禀王爷……”
话音还未落,她人又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和翠蘅又哭又笑,“王妃,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您终于醒了,呜呜呜……”
十七奇怪的看着这两个平日里行为极稳重的丫鬟,“你们……怎么了?”
“王妃,您中毒了,您被人下了毒,差点……差点就……,呜呜呜,”翠蘅和香莲哭得两眼红肿,王妃新婚暴死,别说是她俩,只怕整个王府的奴才们得死一大半儿。
“下……下毒?”十七茫然的看着翠蘅,“什么下毒?”
“王妃,您……,”翠蘅停住泪,吃惊的看着十七,想着难道王妃命虽被救回来,人却被毒傻了?
十七只觉脑袋炸炸的疼,她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觉身子有如千斤重,浑身更如被千万根针扎般的疼痛,她“啊”的一声轻叫,翠蘅忙过来抱住她,“王妃,您怎么了?”
十七喘吁吁的靠在翠蘅的怀里,身上的疼痛却让她的头脑慢慢清醒,她终于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素锦和巧玉诡异的眼神,阴毒的话语,脖子上那猛烈的一击……
又是她们!
十七气得浑身直抖,这两个丫鬟虽然出尔反尔,但十七万想不到她们的心思居然如此狠毒!她们竟然还给她下毒!
既然王玥已经走远,她的存在也就毫无意义,她们又何须对她赶尽杀绝,铁了心的要她的命!
“王爷到,”屋外有人传报。
十七抬头,就见楚桓阴沉着脸进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你怎么样了?”
语气冰冷,面色阴沉,丝毫没有前几日的温柔体贴。
十七有些怯的朝翠蘅的怀里缩了缩,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翠蘅等还口口声声叫她王妃,是她的身份还没有被揭穿吗?
见她畏畏缩缩的蜷在翠蘅的怀里,受了伤的小兔子般畏怯,楚桓的心微微一抽,她虽然可恶,但到底是个女子,才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也是可怜。
他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些,“你的那两个陪嫁丫鬟去了哪里?这些天一直没有回来。”
素锦,巧玉。
十七抬头,脑子里飞快转动想着要怎么回答?
楚桓看着她眼珠子咕噜噜乱转,才浮起的一丝怜悯瞬间又被厌弃代替,他不耐烦的道,“说话。”
看着楚桓要吃人的表情,十七半晌小声的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难道,难道是……是你杀了她们?”
她们应该是在给她下了毒后,便逃走去找她们家小姐了,否则自己哪能活下来,十七想,但那两个人既然已经不在王府里,十七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无奈何,就只能死鸭子嘴硬胡乱推搪了。
“什么?”楚桓怒了,“你说本王杀了她们?本王为什么要杀她们?”
“因为你恼怒我刺伤了你,你不能杀我,就杀了她们泄气,”十七硬着头皮栽赃,看着楚恒气得发红的脸,她朝翠蘅的怀里又缩了缩,心里觉得很抱歉。
“本王杀她们泄气?”楚桓气极反笑,点头道,“好,好一个杀了她们泄气,你也知道本王心里有气?”
十七将头埋在翠蘅怀里,打死不抬头。
“你说是本王杀了她们,那便就是本王杀的吧,本王又不是没杀过人,倒也不在乎多记两条人命在身上,你既醒过来了,就好生在房里修养着罢,别明儿再着了别人的道,本王可未必能次次都救得了你。”说完,楚恒一甩袖子,气咻咻离去。
听到楚桓的脚步声去得远了,十七才从翠蘅的怀里抬起头来,只是满心的委屈和疲累,让她再没力气去面对这满屋子的人,更没心情去想自己眼前的处境。她转过头,闭上眼,对翠蘅等吩咐,“出去。”
翠蘅和香莲看看十七,又彼此对视一眼,香莲鼓起勇气道,“王妃,您……您错怪王爷了,王爷没有杀素锦和巧玉,在王妃中毒的那天夜里,她们说王妃吩咐她们出去办事,走后就再没回来。”
“是啊,再怎么样,素锦和巧玉是相爷派来伺候王妃的人,王爷再怎么样,也不会杀掉她们俩的,否则,该怎么向相爷交待呢?”翠蘅道。
十七当然知道楚桓没有杀素锦和巧玉,她们出府的令牌还是她命管家送来的,但正因如此,她才要把她二人的失踪推到楚桓身上,否则,自己无论如何都难圆其说呵!
但此时此刻,十七突然厌倦极了眼前的这一切,自己从小到大不偷不抢不坑人不害人,怎么竟然落得这个脑袋随时落地的地步?
是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风四中,自从她认识了风四中后,她的一切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若不是因为他,青姨不会那么快的死,自己也早已经成为江诚的妻子,这样的时候,她该是在自己和江诚的新房里才是?
想到江诚,十七惊诧的发现,自己在那日亲眼见到江诚身穿喜服迎娶柳叶后,这么多的日日夜夜,自己居然……一次也没有想起过他!
是因为死心了吗?所以不痛了,所以,不想了?
还是……还是因为那些日子自己的注意力都被风四中给占满了?
想到风四中,十七的心又一痛,既然王猛还想着用她为饵去诱他来,就说明那天晚上他没有死,他逃脱了,那么,这些天来,他到底怎么样了?回到了邺城没有?
他,可有没有想起过她?有没有担心过她?
那日自己替他挡了那一刀,昏迷的刹那,她耳边分明是他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的声音那么的痛心那么的焦急,恍惚中,他抱着她的手在激烈的颤抖,他是很关心她的对吧?
孙大夫的医术果然不俗,几帖药下去,十七虽恢复得慢,但到底还是一天一天慢慢的好了起来。
楚桓自那日怒气冲冲离开后,就再没出现过,这让十七很是松了口气,沅香苑里每日里就那么几个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再无他人,虽王府中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背地里又在议论王妃是不是无宠?但于十七而言,实在是清净的令她直念阿弥陀佛。
但清净归清净,十七想离开却是难上加难,她根本就出不了沅香苑一步,就连下个床想去院子里透透气,翠蘅和香莲都是劝了又劝,实在劝不住,就领着一大帮子的小丫鬟老婆子们一步不离的紧跟着,打死不肯离开十七半步。
这样的严密盯守,比在王猛府中时更甚。
十七终于发火了,她扔了茶碗,怒问香莲,“你们这是在监视软禁我吗?”
香莲扑通跪倒,“王妃息怒,奴婢不敢。”
“不敢?不敢你们还跟我跟的这么紧?我想去后园子里瞧一眼那梅花都不能够?”十七气得脸发红,要么走,要么直接就死了算,这样被人死盯着进退不得整日如在砧板上不知被人何时下刀的感觉,实在是煎熬。
“王爷吩咐了,说王妃中毒未清,身子骨儿薄弱,不能出去吹风,又说给王妃下毒的人还没查到,恐王妃再着了别人的道儿,严命奴婢们守着王妃,不许有一丝儿闪失,”香莲回道。
十七想了半晌,突然问,“那……宰相府里有没有人来说过什么?”
香莲一楞,摇头道,“没有。”
“哦,”十七怔怔坐着,将这些天的事儿慢慢梳理了一遍,她发现事情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了。她被王玥逼着上了信王府的花轿,满心以为这个“王妃”的身份可以让她容易些逃走,可不想竟这样的危机重重,先是担心要洞房,再是担心进宫请安露馅,若不是进宫前夜被素锦巧玉下毒,阴差阳错的避开了进宫,那么,自己没被毒死,只怕也因露馅被杀了罢?
而如今虽可借着养身子躲过洞房和进宫,但,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宰相府必定是要来探望的了,信王府和宫里还有可能糊弄过去,宰相府一旦来人,只怕立刻又要把她抓回去的了。
这可如何是好?
十七无比犯愁。
三天后,夜,三更。
沅香苑中蹿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极熟练的左拐右绕,顺着白天侦查好的路线向王府后门而去。
屋顶上,几个黑衣人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就有一个人低声道,“先别惊动她,快去报告王爷。”
手下答应一声,身形一晃便跃下了屋顶,直向梧桐院奔去。
眼见离王府后门越来越近,十七兴奋的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咙。
再走几步,自己就能出去了,只须出了那道小门,从此便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了。
自从存了离开的心思,她从进这信王府的第一天,就开始留意这王府的路径,怎么出沅香苑,沅香苑哪条路往后边园子最近,而园子哪儿又有个小角门是通向下人们住的地方的,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而下人们住的地方西侧顺着墙有条石子小路,可以直通王府后角门,则是素锦告诉她的,在她向翠蘅旁敲侧击知道是真的后,十七对脱身的路线已是了如指掌。
在意识到宰相府随时可能有人来探视她后,十七无论如何不敢再等,她先借口睡觉浅,不喜屋里人多,将守夜丫鬟撵得只剩一个;又“体恤”的让廊下守夜的人都去小偏屋子里睡去,不许在外面呆着。这样等了几日后,她将要在今晚上轮值守夜的翠蘅指使的团团转,晚上睡觉时,又吩咐疲累的翠蘅点上大块的安眠香,终于让翠蘅守夜时不负她所望的呼呼大睡。
确定翠蘅睡着后,十七取出早就藏在被子里的便装,三下五除二的换好,再轻手轻脚的下床,出屋,屋外早被她清得一个人也看不见,她顺利的出了沅香苑;顺利的穿过了后面的园子;顺利的通过了下人房那边的石子小路;顺利的,来到了后门前……
翠蘅告诉过她,那道后门是供下人出入的,晚上就一个老头看守,老头深知王府规矩,只须出示令牌,是一句废话都不会问的。
令牌自然还是她中毒那日要来的,藏在她收拾好的小包袱里,一直稳稳的收着。
看着近在咫尺的后门,十七握一握手中的令牌,那种即将逃脱牢笼的欢喜让十七全身心都洋溢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雀跃。
离开长安后,她会直奔邺城,一来为打探风四中的情形;二来,自己的那个包袱还在他那儿呢。没了那箱子里的东西,自己该去哪里找亲爹呢?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着就要到后门口,十七已瞧见了后门廊下那个抱着被子打瞌睡的老头,突然,就听身后有人淡淡问,“王妃,夜半三更,你这是要去哪里?”
“啊,”十七的头轰的一响,她急忙转身看时,就见身后不知何时静静的站了十几个人,楚恒的脸色黑沉如冰,映衬着刘全手中灯笼昏黄的光晕,有种死一般的阴森。
“你……你怎么在这里?”十七惊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楚桓背着手,慢慢的踱到她身边,语气依旧平淡,“这话应该本王问你?”
十七身子僵硬,手脚冰冷,她知道,自己的行踪败露了,那么下一刻,败露的就该是她的身份。
到了此时此地,十七倒不说话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她仰头看看苍茫的夜空,又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心知已脱身无望,当下苦笑一声,将令牌连同那包袱一起朝地上一扔,掉头回沅香苑。
是生是死,是命是劫,既躲不过,就随他罢!
沅香苑内。
楚桓的手在袖子里握紧松开,松开再握紧,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掐住对面那女人的脖子,他看一眼桌上的包袱和令牌,尽量保持语气上的平静,“说吧,你要去哪里?”
但十七早已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压制着的愤怒,她既豁出去生死由命,倒也不觉得怕了,甚至,她还很生气,从头到尾,她都是不能自主任人摆布的那个,为什么?凭什么?
既是命不由我,那我就耍逗耍逗你又如何?
十七就笑了,“自然是回家,回我自己的家,回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宰相府。”
这样说时,十七就想,按眼前情形来看,若能让宰相府的人知道她在这里,倒还是件好事,最起码王猛为了诱引风四中,一时半会的还不会杀她。
“回宰相府?”楚桓的眼慢慢眯起,“怎么本王这信王府没你那宰相府住着舒适?还是这只是个借口,你其实是要去找那个让你倾心惦记的人?”
“倾心惦记的人?”十七想了想,他说的难道就是那晚王玥口中的“他”吗?
从那晚王玥和两个丫鬟断断续续哀哀怨怨的话里,同是怀春少女的十七便知道王玥的心里藏着一个“他,”无论是抗婚还是逼十七替嫁,都是为了让她可以顺利的躲开这桩天下女子都艳慕的婚姻,从而去找她的那个他。
她虽心性狠毒,但就为了自己的爱情,可以抛弃一切的荣华富贵上,这份痴情还是颇为令人感叹赞赏。
只不知道她的那个“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会令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女子为他甘愿抛弃父母和荣华孤身奔赴!
“王爷若这样想,”十七笑,“我也无话可说。”
“哼哼,”楚桓再掩不住眼里的羞辱和愤怒,“你中毒那夜,你陪嫁的那两个丫鬟口称奉你之命出府办事,一去不回,今儿你又行为鬼祟欲悄悄离府,个中端倪本王甚至不屑多想。你既不肯说,本王也不屑再问,但你既已嫁进这信王府,就只能是本王的信王妃,这一生,你都休想再改变的了。”
“是吗?”十七看着恼羞成怒的楚桓,却没有楚桓以为的气恼暴跳,她端起一碗茶来喝了一口,突然将茶碗“砰”的摔在地上,茶碗四散分飞,瓷片飞溅,在楚桓的愕然中,十七捡起一块瓷片,对着楚桓嫣然一笑,不等楚桓反应过来,她飞快的对着手背用力一划,就见雪白的手背上瞬间鲜血翻涌,淋淋漓漓的滴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楚桓震惊,怒喝。
十七扔掉碎瓷片,将手背伸到楚桓面前,对他笑道,“你看,这样的伤口若我愿意,我一天可以弄出来十个八个,你有本事这辈子都不让我见到我的家人,否则,我必定让他们看看我身上的这累累伤痕,让我爹知道你平日里是如何‘虐待’我的,我爹爹平日如何疼我你不是不知道,那时,且看我爹爹怎么为我做主罢!”
“你……你……,”楚桓气得身子发抖,但是他却发作不得,她说的对,她父亲王猛确实是她的盾甲他的软肋。这些天他之所以压抑着那些他难以承受的愤怒羞辱,无非就是因为她的父亲,因为那个唯一可以帮他成就大业,登基坐殿的人!
看着气得脸上失了血色的楚桓,十七心里愈加歉疚。原本,她并不知道这位皇后嫡出的皇长子会忌惮王猛,在她眼里,王猛再怎么样权倾天下,到底是个臣子,而楚桓身为皇家嫡出长子,身份尊贵,哪里会用去看一个臣子的脸色!即便替嫁那夜她听见王玥对王夫人说的那番话,知道楚桓不受皇帝待见,却也没想到楚桓居然会境遇凄惨到这一步。
还是那一日,她随口诬陷楚桓杀了素锦和巧玉,翠蘅为楚桓开解,说楚桓绝不敢杀那两个丫鬟,只因无法给王猛交待。十七这才留心,后旁敲侧击,在翠蘅和香莲眼里,她们的王妃就是王猛的女儿,哪里敢不实说,更为了让王妃安心,便添油加醋的将楚桓和王猛的关系之和谐很是渲染了一番,但十七结合上王玥之前和王夫人的对话,立刻就知道了关键。
楚桓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晌后,他咬牙笑道,“好,很好,要这样说,本王还真不能让你见你的家人,因为本王怕你父亲,本王怕得很哪!”
他唤进翠蘅和香莲,也不说让她们唤大夫给她包扎,只吩咐道,“从这刻时,每天最少两个人在王妃跟前服侍,一刻不离,再有今儿的事,本王要你们的命,”他又看看翠蘅,从齿缝挤出一句,却是吩咐香莲的,“去,将这个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
“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翠蘅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磕得砰砰响,“王爷,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拖出去,”楚桓分明是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咬牙切齿。
“王爷,王爷饶命啊……,”翠蘅哭得撕心裂肺,“奴婢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呢,母亲又病着,奴婢死了不打紧,母亲和弟弟妹妹就没的活了王爷,求你了。”
楚桓阴着脸不说话,香莲看看楚桓,又看看翠蘅,面有不忍,但刘全已听到动静进来,上前一把拖起翠蘅,又对着香莲骂道,“作死的东西,就眼瞧着这贱婢在王爷跟前大呼小叫么,再不拖她出去,小心连你也算上。”
香莲一惊,慌忙去拽翠蘅,“住嘴,别叫了,别叫了。”
“住手,”十七再也瞧不下去,她腾的站起,喝道,“放开她。”
刘全一惊松手,翠蘅顿时看到了希望,扑过来抱住十七的腿,“王妃救命,王妃救命……”
十七护住翠蘅,怒瞪楚桓,“你……你要活活打死她?你也太残忍了,你是个王爷就可以这样草菅人命吗?”
“残忍?”楚桓再忍不住,一把攥住十七受伤的手,冷笑着看十七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你说本王残忍?好,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残忍?”说完,他将十七狠命一甩,指着翠蘅对刘全吩咐,“今儿个,就让你家王妃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彘。”
“人彘!”刘全唰的白了脸,“王,王爷?”
楚桓森森的笑,“留她一条命,省得你们王妃指责本王草菅人命。”
“不,王爷,奴婢愿意领死,王爷您杀了奴婢吧,奴婢愿意被乱棍打死,奴婢愿意,”翠蘅唬疯了,哭嚎着磕头,眼见楚恒无动于衷,她突然不再哭嚎,大口大口的吸着气,看着楚桓的眼里满满尽是绝望,陡的,就见她猛转身,用力直向一边的柱子上撞去……
“啊,”香莲已吓得瘫软在地,还是刘全先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她,但翠蘅的额头已碰到了柱子上,鲜血淋漓……
十七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懂人彘是什么?只瞧着楚桓说到这两个字时面目狰狞,就觉不是好事,但他又说要留翠蘅一条命,十七便有些糊涂,可见翠蘅居然宁愿被乱棍打死宁愿自尽,也不肯让自己成为人彘,心下便多少有些明白,那人彘,必定是人间最惨烈的刑罚罢?
她扑过去抱住翠蘅,紧张的察看她的额头,“你……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了?”
她转头对着楚桓怒讽道,“王爷,您可真是威风呢,一句话就定了别人的生死,她虽是下人,也是爹生娘养的,服侍主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你要这么处置她?”
翠蘅推开十七,跪着磕头,哭求道,“王妃,奴婢谢您一番好意,可您越是跟王爷争执,王爷就越生气,奴婢不要成为人彘,求您放过奴婢吧,求您了……”
十七顿时沉默了,翠蘅说的是实话,楚桓确实是在跟她斗气。
但,无论如何,翠蘅的祸是由她导致,若此时在这里的是王玥,自然就随便她去,可十七不是王玥,她绝做不到任由一条无辜的性命因自己而死。
十七看看翠蘅,再看向楚桓,这一次,她的语气平静诚恳,“请问,您要怎么样才肯饶了翠蘅?”
她态度突然转变,倒让楚恒怔了一怔,楚恒眯眼,“你要为她求情?”
“是,”十七低头,敛袂而拜,“王爷,求您放过翠蘅,是我惹王爷生气,王爷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你……,”楚恒看着十七,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见过太多女子,有清纯的有美艳的,有风情万种的有楚楚可怜的,当着他的面无不温柔贤良,可一转身却都趾高气昂咄咄逼人,对下人打骂也是常有的事儿,就上个月,他一位颇为受宠的姬妾就因一碗茶烫了些,将那端茶的丫鬟活生生打死。
他的姬妾是这样,他宫中的姐妹是这样,他之前远远看到的王玥也是这样,就连府里温婉可人的小丫鬟被他收了房后,也会瞬间变了个人。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的以为,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这样。
可是现在,这个他印象中应该嚣张跋扈性情虐戾的王妃,居然,会为了一个小丫鬟对他下跪!
她分明刚刚还在跟他剑拔弩张不屑一顾,她分明刚刚还是态度强硬要跟他豁出命去的不死不休,可就在现在,她要为一个丫鬟,跪下来求他。
她手背上的伤痕极深,刚刚被他使劲一捏,鲜血更是淋漓不止,可是,她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只在意那个小丫鬟撞破的额头。
她言辞神色间的急切,没有半点伪装。
她也没有必要伪装。
“你……你为什么要帮她求情?”楚桓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不过一个奴才罢了,守不好主子就该被惩罚,这是王府的规矩,也是大秦的规矩。”
十七深吸口气,抬眼看着楚桓答道,“就因为她是个奴才,即便是做主子的,平日里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无能为力,何况一个做奴才的,主子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主子立心要做什么,亦不是她个奴才能改变得了,所以,主子的错,不该让奴才去承担。”
即便是做主子的,平日里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楚恒心中一震,陡然觉得一股酸楚顺着胸腔直冲眼眶,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握住,不肯让十七看到自己的失态。
“好一句主子的错,不该让奴才去承担,”他慢慢的重复了一遍十七的话,“那就是说,你承认你是错的了?”
十七顿了一顿,便挺直了身子,“是。”
她居然肯为了救一个丫鬟而认错,楚桓将身子慢慢靠进椅子里,“那么,你愿意接受惩罚?”
“是,”十七垂眸,“只要王爷放过翠蘅,我……我任由王爷处置。”
死猪不怕开水烫,左右,她已是钢刀悬头朝不保夕随时都有杀身之祸的人,便是再惨一些,又还能惨到哪里去?
只要不牵累无辜,让翠蘅躲过这一劫,她也无所谓他怎么对她了。
“好,那就罚你禁足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但凡你离开这沅香苑半步,”楚桓指着翠蘅,“本王立刻将这贱婢变成人彘,那时,你可就怪不得本王了。”
“好,一言为定,”十七长出一口气,一口答应,这算什么惩罚?反正她也跑不了了,别说一个月不出沅香苑,一年不出去也行。
“谢谢王爷,谢谢王爷,”翠蘅一直屏声吸气大气儿不敢出的听着他二人说话,楚桓这话一出,她顿时喜极而泣,不停给楚桓磕头。
楚恒一甩袖子,“别谢本王,谢你的王妃去,王妃救了你的命,你以后要好生侍奉你家王妃,再有今夜的事发生,那时就谁都救不了你了。”
“是,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一定好好侍奉王妃,”翠蘅发誓般的说完后,转头又对着十七磕头,再开口已经带了呜咽“奴婢多谢王妃救命之恩,王妃的大恩奴婢无以为报,惟愿生生世世为王妃当牛做马。”
她额头的伤口还在滴血,磕头又磕得极重,使得鲜血更是流了满脸,十七手腕上的血亦浸染得半只袖子都湿了,看在楚桓的眼里无比刺眼,他终于耐不住起身,吩咐刘全道,“去,让上次那姓孙的大夫来给王妃包扎医治,”说完,他深深的看了十七一眼,出门而去。
刘全长长送了口气,边使眼色命香莲去扶起十七,边一溜烟的出去派人去接大夫。
孙大夫行医多年,什么样的人和事没有见过?他是深谙皇家贵族大户人家的那些隐晦的,来到后并不多言,麻利的给十七将伤口包扎处理了。
十七又吩咐香莲,“带孙先生去瞧瞧翠蘅。”
翠蘅被刘全拉得快,虽流了很多血,但其实伤得并不深,由孙大夫包扎好伤口后,她扶着香莲摇摇晃晃的来到十七跟前,郑重跪下,未语泪先流,“王妃。”
十七正靠着软榻躺着,一见赶紧坐起,“怎么了?你怎么来了这里?怎不歇着?”
翠蘅伏身在地,“奴婢这条命是王妃救的,奴婢想过了,以后奴婢的这条命就是王妃的,奴婢伤得不重,王妃的手受了伤,奴婢要来伺候王妃。”
十七想了想,倒也不再坚持让她离开,她让香莲扶了翠蘅起来坐着,命香莲道,“才小燕儿说去厨房瞧当归补血汤,到现在也不见来,你去瞧瞧。”
香莲忙答应一声,去了。
十七又看看四下里没人,这才低声问翠蘅,“我也没什么要你报答的,不过有个事儿我不明白,问问你。”
翠蘅忙道,“王妃请说?”
“我听王爷曾经提起过一个叫冲奴的,”十七沉吟着问,“你可知道那是个什么人?”
“冲奴?”翠蘅的脸顿时一红,“他……他……”
“他什么?”十七见翠蘅神色诡异,顿觉奇怪。
翠蘅低下头,“奴婢听人传言说,那个叫冲奴的是皇上的一个宠……宠娈。”
“宠娈?”十七有些糊涂,“宠娈是什么?”
“王妃,”翠蘅的脸涨得血一般红,她虽然明白“宠娈”的意思,但到底是个黄花大姑娘,实在不知该怎么向十七解释“宠娈”那两个字的含义。
“怎么?”
“宠娈就是……就是……就是皇上十分喜欢的男子,”翠蘅憋了半天,到底憋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解释来。
“皇上十分喜欢的男子?”十七若有所悟,“就是说,冲奴是皇上很喜欢的人,对吧?”
“是。”
十七拨弄着桌上青瓷瓶里养着的梅花,想着王玥喜欢的那个“他”到底是不是这个叫冲奴的,若是,就难怪楚恒生气了,他本就不受皇帝待见,妻子心里又喜欢别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是皇帝极喜欢的,就算他贵为皇长子也无可奈何,换是谁这心里也憋屈。
这样一想,十七便觉一切都有了答案,她觉得世事真是弄人,即便皇权高位又如何?那冲奴便是受皇帝宠爱,到底是个臣子,再怎么样还能位高权重过王猛吗?但王猛即便权重,楚桓即便无宠,可于王猛而言,楚桓依然是他攀附的那个。如此,那冲奴其实与楚桓更不能比,但偏偏在爱情上,楚桓就是输给了那个叫冲奴的,不服也不行。
“翠蘅,你有喜欢的男子吗?”十七突然问道。
翠蘅不意十七竟突然问她这个,才褪下的红晕腾的又是满脸,顿时扭捏起来,“王妃,奴婢……奴婢……”
十七笑,“我不过一句闲话,你不好意思就不用说了。”
“不,奴婢不敢瞒王妃,”翠蘅急忙摇头,“前面当差的柳大哥对奴婢……对奴婢……”
“他对你很好,是不是?”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十七顿时明了,“那,他怎么不娶你?”
翠蘅的脸更红,但神情却有些哀伤起来,“回王妃话,柳大哥对奴婢虽好,可是我们做奴才的哪里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没有主子点头,奴婢和柳大哥是不能自行婚配的。而且,而且现在也……唉……”
看翠蘅一脸伤心欲泣的样子,十七奇怪,“现在?现在怎么了?”
翠蘅的眼里滚下泪来,“去年年下里,蕊珠夫人已经做主,将奴婢配给了账房齐先生家的三儿子,奴婢和柳大哥……奴婢和柳大哥没缘分。”
“蕊珠夫人?”
“王妃不记得了吗?王妃大婚第二天,府里众位夫人来给王妃请安时,领头的那个圆脸大眼的就是。蕊珠夫人是前些年皇后娘娘赏下来伺候王爷的,因着是皇后娘娘的人,在王府里颇有体面,在王妃大婚前,王府里的事务都是蕊珠夫人在处理,”翠蘅说到这儿时,唯恐十七不高兴,忙又挤出笑来道“当然了,现在有了王妃,自是王妃为大了。”
那一天十七本是极茫然无果极害怕忐忑的时候,她哪里有心思去留意那些个姬妾,对于领头者什么样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十七自嘲一笑,还是更关心翠蘅的婚事,“你既喜欢那位柳大哥,怎么不对那蕊珠夫人说明?”
“下人们私相授受可是重罪,若让蕊珠夫人知道了,且不说奴婢如何?柳大哥不定被怎么惩治呢。奴婢哪里敢说,”说到这里,翠蘅眼里的泪水如断线珠子般不停滚落,她捂了脸哭道,“那齐先生家的三儿子是有名的不务正业吃喝嫖赌,但齐先生是王管家的姑父,有王管家靠着,也在府里挂了个差事混一份钱粮,之前在外面说了几次亲,全为他的不学好黄了。奴婢命苦,有次去前面帮蕊珠夫人取东西,无意间和他走了个正面,竟就被他瞧上了,他家请了王管家去蕊珠夫人跟前求,蕊珠夫人一口就答应了,奴婢虽不愿,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竟然都不问你是不是愿意,就擅自将你许了人?”十七惊诧,在她的印象中,婚姻大事从来只有父母做主,但父母做主之前,多少也会顾及一下儿女的意愿,就如同青姨当年,江家提亲时,亦是要问一问十七的想法的。
“奴才们的婚事,从来都是主子们做主的,别说是配小厮,便是送给人当妾为婢,也是常有的,哪里会问奴才的想法呢?”这么说时,翠蘅有些奇怪的看着十七,“咦,怎么宰相府上……不是这样的吗?”
十七一愣,便知原来皇权王公人家都是这样的规矩,“呃,我的意思是,你若实在不愿意那门亲事,就该想办法求求她,或者,去求求王爷嘛。”
翠蘅苦笑,“主子们有什么决定,哪容得做奴才的不愿,稍露个意思出来,便是棍棒加身的严惩,奴婢母亲常年病着,弟弟妹妹又小,奴婢不敢让自己出事儿,奴婢……认命。”
她这一缕苦笑看在十七眼里,只觉无限凄凉,十七看了她半晌后,也只能轻轻的一拍翠蘅的手背以示安慰,到底不知道说什么。
经过了那一夜后,翠蘅服侍十七时尽心尽力,巴心巴肺的处处为十七着想,而十七亦歉疚翠蘅那夜的惊吓是因自己而起,待翠蘅亦十分客气,她让翠蘅先去养好头上的伤,翠蘅却抵死不愿,道她的伤无碍,要早早的来服侍王妃。
对于翠蘅的这一番心意,十七十分羞愧,想着若翠蘅知道真相,可还会如此待她?
但纠结归纠结,日子还是一天天的往下过,楚桓在那夜后,便再也未来过沅香苑。而据香莲说,宰相府曾几次有人来探望王妃,但不知为何都未被带到沅香苑来。
十七听后,心里就猜想难道楚桓真在顾忌她之前的威胁,唯恐她让王猛知道他待她不善?若当真如此,倒真是在帮十七的了,只要宰相府的人见不到自己,那么,就无人知道她是假王玥。
对于这样莫名其妙的阴差阳错,十七颇有些哭笑不得,说她走运吧,她的脑袋尽在刀口剑锋上晃悠;说她不走运吧,她却又总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躲过生死大劫。饶是十七已豁出去等死,对这样的结果,她还是觉得有些好笑无奈。
但这样的情形让十七多少松了口气,十七又在脑子里酝酿着怎么要离开这里,眼前虽暂无生命危险,但总不是长久之计,若不想死就一定要离开这里,她想。
但此时十七再想走,心里就有了顾忌。在那夜翠蘅因为她而差点伤了性命后,十七便知道以自己现在“王妃”的身份,一但失踪只怕这沅香苑的人全就不能活了,她无论如何做不到因自己而让无辜的人丧命,这让她颇为犹豫纠结。
这一日,她突然看到翠蘅双眼红肿,脸色发青,顿觉惊讶,问,“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翠蘅却忙低头掩饰,“回王妃,奴婢是被沙子迷了眼,并未怎样。”
“哦,是吗?”十七又仔细看翠蘅的神色,“翠蘅,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觉得我帮不了你吗?”
翠蘅尚未回答,边上香莲突然叹了口气,“回王妃,是……是齐家就要娶亲了,蕊珠夫人也已经点了头批了日子,就在下月十六。”
“下月十六?”十七掐指一算,惊呼,“那岂不是只有半个多月了?怎这么急?”
香莲同情的看一眼翠蘅,“说是她未婚夫染了什么病,算命的说要娶亲冲喜。”
“他是得的花柳病,”翠蘅终于悲愤的哭喊出来,“这事儿府中很多人都知道,柳大哥还亲眼瞧见过他身上的花疮,王妃,奴婢不想嫁,奴婢不想嫁啊……”
香莲抱过翠蘅叹息,“你不想嫁又能怎样?蕊珠夫人都已经答应了啊,你几时见过蕊珠夫人说过的话会更改的?”
翠蘅哭得更伤心了。
十七却越听越来气,突然,她抓起只茶碗就朝地上狠命一摔,喝道,“那蕊珠夫人是个什么东西?在本王妃跟前敢这么嚣张,去,把她给我‘请’来。”
她重重的说了那个请字,香莲看了十七一眼,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一溜烟的出去了。
十七看着一脸眼泪满眼震惊的翠蘅,一反常态的面如寒冰,“去,在碎瓷片那儿跪着去。”
她向来待翠蘅亲和,从不曾有半句重话过,此时竟无缘无故的让翠蘅去跪碎瓷片,翠蘅又是意外又是吃惊,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忙挪去碎瓷片上跪下,虽冬天的衣裤厚,但尖利的碎瓷片还是割破了裤子,刺进她的膝盖,疼得翠蘅直吸凉气。
只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蕊珠夫人方才娉娉婷婷摇曳生姿的到了,进门后,她先朝满地的碎瓷片和满脸泪痕的翠蘅扫了一眼,才看向一脸怒气的十七,笑道,“给王妃请安。”
说是请安,只是简单的曲一曲膝而已,她拂一拂手中暖炉上看不见的灰,也不等十七吩咐,便去椅子上坐下,“王妃今儿怎么了?火气这么大?”说到这儿,她朝翠蘅看了一眼,“是这个奴才伺候得不尽心吗?王妃别生气,只管跟我说,我帮王妃教训她。”
十七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眯眼问,“你是谁?”
蕊珠夫人一愣,“不是王妃命香莲请我来的吗?”
“哦,”十七恍然大悟,“你就是蕊珠夫人?”
“正是,”蕊珠夫人笑得嫣然。
十七脸色一变,厉声喝斥道,“那你见了本王妃,怎么不对本王妃自称嫔妾磕头见礼?而且,本王妃都还没叫你坐,谁让你坐下的?是谁教的你这样没规矩?”
“你……,”蕊珠夫人脸色就变了,她紧抿双唇身子僵硬,靠在椅子上不动不起,两眼死死瞪着十七。
“放肆,”见她不动,十七更怒了,她想象着王玥的神情气势,啪的一拍桌子,“你一个小小的婢妾,在本王妃跟前居然如此无礼?”
说到这儿,她扬声唤道,“来人。”
香莲从未见十七发作过,但她知道十七是连楚桓都不放在眼里,又是宰相大人的女儿,她哪里敢怠慢,忙躬身应道,“奴婢在。”
十七吩咐,“婢妾蕊珠不敬主母,给我拖出去打二十鞭子。”
“你敢打我?”蕊珠终于回过神来,她腾的站起身子,气势汹汹,“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你敢打我试试?”
“哦,原来你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十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闲闲道,“那瞧在皇后娘娘的面儿上,少打十鞭子吧,拖出去。”
“是,”香莲便向屋外的人招了招手,那些下人早都白了脸,进来后对蕊珠要拖不拖的,不太敢真动手。
“哼哼,你们谁敢动我,”蕊珠冷笑,“我是皇后娘娘的人,除了皇后娘娘和王爷,谁也不能动我。”
“嫔妾奉皇后娘娘之命打理王府事务侍奉王爷,自问无功劳也有苦劳,不想今日竟要被王妃无故责罚!”说到这儿,她指着一边的翠蘅冷笑,“府中都说王妃宽厚,连个奴才都舍不得责罚,原来那宽和怜下都是演给王爷看的戏,王爷不在,王妃就不大雌威,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王妃得不到王爷的宠爱,因妒折磨王爷的宠妾?”
“无故责罚?因妒折磨?”十七扶着香莲的手起身,慢慢来到蕊珠的跟前,“蕊珠,你尊卑不分是一罪;你居心叵测是二罪;你持宠生骄是三罪。有这三条罪,就算皇后娘娘和王爷在这里,也救不了你。
“尊卑不分;居心叵测;持宠生骄,王妃给嫔妾罗列得好罪名,但不知王爷是不是肯信你?”这样说时,蕊珠笑得无比灿烂,“王妃想见皇后娘娘,也得王爷许您出这沅香苑才行啊。”
“啪,”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十七一扬手唰的就给了蕊珠一个耳光,“我道你是凭了什么尊卑不分?却原来是为的这个?你是不是以为我被禁足沅香苑,这信王府就是你蕊珠独大了?你是不是认为只要没了我,你就是这信王府的主母了?照这样看来,我前儿个中的毒就是你下的罢?你见我不死,便又在我和王爷闹气被禁足的时候,要将我贴身的奴才弄走?你到底居的什么心?你弄走她是为了好方便弄死我罢?”
“你……你血口喷人,”十七中毒的消息虽满府封锁,但作为掌管王府内务的人,蕊珠却是知道的,此时见十七竟将这罪名给堆到了自己的头上,蕊珠捂着脸,到底不敢还手,心里亦是有点慌了,她赶紧辩解,“翠蘅是和齐家有婚约,定了婚期要成婚而已,王妃不是宽厚仁慈么?难道要耽搁她的青春不让她嫁人吗?”
“翠蘅是我的人,她便是要嫁人,嫁给谁,都该是我做主,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婢妾说话?”十七眼角余光向门外廊下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回头看着蕊珠义正词严,“你自己说说,我的丫鬟要成亲,你可有来回过我?”
“在王妃大婚前,她就已经许给了齐家,还是我看着她伶俐,才挑了她来伺候王妃,如今她夫婿病重,嫔妾也是想着王妃新婚,听不得这种不吉利的事儿,这才没来告诉王妃,”蕊珠道。
十七点头,感叹道,“嗯,果然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当真是伶牙俐齿,倒是本王妃无理取闹了,”这样说时,她忽然转头向外嫣然而笑,“王爷,信王府上一个小小的婢妾居然敢跟王妃强词夺理咄咄逼人,更嘲笑我这个皇家长媳见不到母后,嗯,这就是您信王府里的规矩吗?”
门外廊下,就见楚恒背着手阴沉着脸,竟不知已站了多久?
“王爷,”蕊珠顿时如见到了救星,扑过去一把抱住楚桓的胳膊呜呜哭泣,“王爷,您终于来了,您可要给蕊儿做主啊。”
楚桓抽出胳膊,黑着脸进屋坐下,冷冷问,“怎么回事?”
“回王爷,王妃派人请来蕊儿,却是当头就给蕊儿定了一大堆的罪名,还打了蕊儿一巴掌,王爷,蕊儿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求王爷给蕊儿做主,”蕊珠的眼泪说下就下,直哭得如海棠沾露,梨花带雨。
十七闲闲的靠在软榻上,对着手指上的一枚缠丝镶宝翻来覆去的瞧,“我的人莫名其妙的被人弄去给一个病怏怏的人冲喜,我这个做主子的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就不兴我唤了她来问问么?而她见了我言语不敬礼数不周,我这个当家的王妃教训教训姬妾,难道不应该吗?呃,还是说在王爷的心里,她才是这王府里当家的那个?”
“不,王爷,您别听她说,我没有……”蕊珠急忙道。
“你听听,我跟王爷在说话,她一个婢妾大呼小叫不说,她称呼本王妃叫什么来着?‘她’……,王爷,你们信王府的下人婢妾称呼本王妃就是叫‘她’的么?”
十七说到这儿,已是赤裸裸的讥讽,楚桓的脸愈发的冷,他瞪一眼还要辩解的蕊珠,喝道,“住嘴,王妃面前你敢这样放肆?跪下。”
他的话自是要比十七有力,蕊珠扑通一声跪倒,哭得呜呜咽咽梨花带雨,哀哀凄凄的看着楚桓,“王爷……”
“到底怎么回事?”楚桓四下里一打量,最后将目光落在跪在一边早被这一幕给惊愣了的翠蘅,“你说。”
“王爷不用问她,”十七抢过话来,“她一个奴才要嫁人了,我这做主子的却要听别人说才知道,这分明是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我不罚她我罚谁?”
翠蘅结结巴巴的开口,“奴婢不敢,奴婢正是来回王妃的,奴婢……”
“住口,”十七冷着脸喝道,“现在说你是正要来回我的,你倒见风转的快,难道,也是你的蕊珠夫人教你的?”
翠蘅的膝盖被碎瓷片刺破早已疼得发麻,腿上湿腻腻的已被鲜血浸透,她不敢相信的看着十七,想不明白一向温和可亲的王妃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刻薄?
最后,还是由香莲向楚桓回明原由,楚桓看看十七,又看看蕊珠,蕊珠替翠蘅做主是在他们大婚之前,如今点头批了他们成婚的日子,并不算僭越;但翠蘅现在是王妃的人,王妃发怒亦在情理之中。王妃之前为救翠蘅宁愿向他低头伏小,接受禁足,但此时翠蘅居然被她罚跪在碎瓷片上,看出来确实是动了真怒。
想到这儿,楚恒对蕊珠道,“翠蘅的婚事虽是在王妃进府前定下的,但翠蘅如今服侍王妃,王妃又是王府的主母,这样的事儿你理当来回王妃;再者,在王妃跟前你居然敢大呼小叫强词夺理,更尊卑不分丢皇后的脸,那十鞭子是轻的,来人。”
刘全上前一步应道,“王爷。”
“就按王妃的吩咐,赏蕊珠夫人十鞭子,并罚禁足两个月以示惩戒。即日起,王府事务交由琼夫人暂且处理,”说到这儿,楚恒转头看向十七,虽面无表情,语气倒也平和,“王妃且安心静养,等王妃的身子好了,这王府的事务就要全交由王妃打理了。”
“啊,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蕊珠大惊,慌忙抱住楚桓的腿哀求,楚桓一脚踢开,喝道,“拉出去。”
刘全答应一声,命两个强健的婆子一左一右的将蕊珠架了出去,不多时,沅香苑外响起皮鞭的啪啪声,以及蕊珠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十七皱了皱眉,但她极讨厌蕊珠这等不顾人生死随意定人终生的嚣张无礼的人,这十鞭子若能令她认清身份,从此安分,倒也算是在帮她。
她对楚桓道,“王爷,翠蘅是我的侍女,她的事儿该由我说了算,王爷您说呢?”
楚恒眸里有什么一闪,他嘴角溢起一丝带了兴味的笑来,“王妃说的是,翠蘅的事儿任由王妃处置。”
“那就好,”十七挺一挺腰身,对刘全吩咐,“本王妃的人断没有给个病秧子冲喜的理儿,你去告诉管家王奎,就说是我的话,齐家和她的这门子亲事作不得数,封二十两银子给齐家重新择人去罢。”
刘全答应一声去了,老实的翠蘅欣喜若狂,当下膝盖也不觉的疼了,咚咚磕头,“谢王妃,谢王妃……”
十七忍不住抚额,这妮子咋就这么实心眼儿,便是谢也别当着楚桓的面啊。
她辛辛苦苦忙了这一出,哪里是要摆什么王妃威风?不过就是借机寻事,好解除掉翠蘅和那齐家的婚约罢了。
至于让翠蘅跪在碎瓷片儿上,亦是为的翠蘅打算,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在帮翠蘅,不管是走还是留,她的身份迟早会被揭穿,那时王妃是假的,跟这个“王妃”亲近的人也自然要被牵连,彼时,只怕那蕊珠夫人第一个就要拿翠蘅撒气了的。
叹了口气,十七摆摆手,“罢了罢了,鼓噪的让人头疼,出去吧。”
香莲忙拉起翠蘅出去,又带小丫鬟将屋内碎片打扫干净了,这才带着人尽数退出,屋子里,只剩了十七和楚桓。
天色渐暗,屋内寂静无声,二人都不说话。
这股沉默让十七有些心虚,她偷偷去看楚桓,却见楚恒正目有深意的看着她,她脖子一缩,心里就打起鼓来,他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被他识穿了?
果然,楚桓笑了,“看不出,王妃竟有这样的菩萨心肠,只是你贵为王妃,想要做什么吩咐一声就好,满王府谁敢说个不字,却还要绕这样大的弯子,闹这样大的动静。”
十七惊讶,“你……你果然看出来了?”
楚桓笑得意味深长,“王妃肯为了那个奴才对本王下跪服软,又哪里会为那么点子事就大发雷霆?甚至让那翠蘅跪在碎瓷片上演苦肉计!”
十七顿时心惊,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的目光如此敏锐,她分明已经想的极周全安排得极妥当,可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图,这让十七觉得很危险。
若他是如此心思雪亮洞察秋毫的人,自己岂不随时都会暴露?处境就更岌岌可危了。
见十七白着脸张着嘴不说话,一脸震惊意外的样子,不知为何,楚桓的心理突然就觉得十分解气。长久以来,他一直被父皇忽视,而王猛虽一力保举于他,亦同时在处处压制着他,到了最后,娶个王妃不但心中恋着其他男人,还要被她威胁,楚恒憋屈到了极点,此时见十七居然被他将住,这种发泄的快感实在太过畅意。
但他随即就觉得奇怪,就如同他方才说的,她身为王妃,若想要偏袒维护谁,只是一句话的事,又何须要兜这么大的圈子,费这么大的事?
“王妃,本王突然发现……本王根本看不懂你?”楚桓道,“翠蘅不过是个丫鬟,你为了她又是向本王服软;又是大动干戈演这一出苦肉计。她和你无亲无故,你身为一个王妃,居然对个下人如此用心?”
十七便心虚,“下人……下人也是人啊,你宽厚待她,她自忠心事主,不过……不过是将心比心的事而已。”
“哦,将心比心?”楚桓重复。
“对啊,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你要想别人对你好,你就要先对别人好。无论是与人相处,还是治理天下,莫不如此,”十七这样说时,不觉有些伤感,这话是幼时青姨说给她的,如今青姨芳魂渺渺,而她却莫名其妙的被弄到了这里,莫名其妙的成了什么王妃,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尽是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和事。
这时事真真是作弄人!
十七暗叹。
见十七说这话时,眼里突然浮上一丝哀伤,楚桓不觉意外,愣了一愣后,才道,“你还懂怎么治理天下?”
十七就笑了,“我哪里懂什么治理天下?我不过想着,皇帝治理国家和老百姓治理家业其实是一样的,以仁和治家,以诚爱守业,皇帝关爱好人,严惩坏人,让老百姓碗里有饭吃,身上有衣穿,谁不爱戴你呢。”
十七的这番话让楚桓听怔了。
皇帝治理国家和老百姓治理家业一样,以仁和治家,以诚爱守业;关爱好人,严惩坏人!
好像,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但他随即就苦笑,确实很简单,可这简单的背后,又藏了多少的不简单,她知道吗?
“你也知道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时候坏人比好人还多,皇帝只是一个人,却要对付那么多的坏人,有时候顾不过来,该怎么办呢?”楚桓将手拢在袖子里,闲闲靠进椅内问。
十七道,“这种事并非是一对一的打架,对待坏人也不需要讲究什么君子之道,明里打不过,就去小巷子里打他闷棍好了。”
“打闷棍?噗哈哈哈哈哈,”楚桓顿时笑喷,“嗯,要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是,”说到这儿,楚桓容色突然一正,“有时候很多事并非打闷棍这么简单,你打别人闷棍,别人也会打你的闷棍,你打死一个坏人,但其他坏人就会有危机感,就会联合起来对付你,那时你势单力孤,无人帮忙,又当如何?”
见楚桓严重,十七无端的觉得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想了想,也正色道,“这也好办,一般来说,坏人呢都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利益的人,他们结成同盟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今儿有了共同的好处了,他们就是朋友,明天为了占这利益上的大头,就又是敌人。所以,大可以利用他们这一点,以利益为诱饵,让他们互相牵制,就算要争要打要斗,也是他们自己打自己争自己斗,皇帝只须平衡这种局面,坐山观虎斗就行。”
楚桓不笑了,他默默看着十七良久,才问道,“这些……都是你爹教你的?”
十七没意会到他口中的“爹”是指王猛,想也不想的摇头,“不是。”
“不是?”楚桓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那……你怎么会懂这么多?”
十七就奇怪,“这本来就很简单啊,不是吗?”
“呵呵,看来这就是世人常说的虎父无犬女了,宰相颇有智慧,王妃也聪慧,”楚桓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十七这才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是宰相王猛的女儿,不觉大悔,恨自己不该为了掩饰而夸夸其谈,她将方才的对话仔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并未说出什么出格的东西来,这才有些放心。
她低下头,“谢王爷缪赞。”
楚桓眯眼看着十七,只觉自己的这位王妃像个迷,在大婚前,不管是自己当年所见,还是访查所闻,她给他的都只是王公贵族家小姐特有的嚣张任性的印象;待成了婚,她居然性情温良淡然无求;可一转眼她就又为了别的男人要私逃离府,性格变得刚烈无比;他正恼怒,她又竟为一低贱的奴才而服软甚至下跪;他以为她如其他世家小姐般只知骄奢享受,但不想她言辞行为之间却又满是慈悲智慧,非比俗流!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起身,觉得,应该让刘全再去仔细打探,看到底哪一面,才是她真正的脸?
皇后关怀楚桓,每个月都要传蕊珠进宫问话,这也是蕊珠为什么在王府里如此得脸的原因,毕竟谁也不敢得罪她这个皇后跟前的红人。
但这次她在十七跟前栽了大跟头,挨了一耳光十鞭子不说,还被楚桓禁足两个月,于蕊珠而言自是面子里子都伤尽了。
因着禁足,蕊珠当月便自然不能再进宫,她传来门上的人,命将一封信送进宫中呈交皇后。府中诸人都知道她每月进宫的缘由,自是不敢耽误。
蕊珠在信中自是要将王妃苛虐她的事大肆夸张哭诉,求皇后为她做主。皇后看完信后,勃然大怒,向琴姑姑道,“蕊珠这个贱婢,不识大体不分尊卑,不说自省,竟还有脸来向本宫告状?”
琴姑姑忙捡了信去看,看完也很惊讶,“蕊珠竟敢挑衅信王妃?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她定然仗着是本宫所派,往日恒儿未娶正妃,信王府中都以她独大,天长日久的便真拿自己当了那信王府的女主子了,”皇后恨铁不成钢,“往年只瞧她伶俐机变,这才指了她去服侍恒儿,今儿个看来她竟轻狂的早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琴姑姑也摇头,“那王玥可是皇后娘娘费了心思才给皇长子娶到的,她的父亲可是王宰相,看着王宰相的份上,便是皇后娘娘对信王妃也得温和几分,蕊珠怎么敢……”
皇后闭一闭眼,“罢了,这个事儿……你去处理吧。”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靠在贵妃榻上,眼皮都不抬,“既没用了,何必留着浪费吃食儿。”
琴姑姑神色一凛,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蕊珠送信的第二天,琴姑姑就亲自来了信王府,向十七传皇后的懿旨,要十七进宫去陪皇后说说话儿。
十七顿觉头皮发麻手脚发颤,前面才借着中毒躲过了觐见,但躲得了初一,果然躲不过十五。
楚桓来到后堂,看着十七瞬间变得苦兮兮的脸,问道,“怎么,母后要见你,你不高兴?”
“啊,不,没有,没有的,”十七有些慌,“我……我只是有些不舒服,王爷,你可不可以代我进宫去陪母后啊,告诉母后我病了,等身子好了我再去陪她。”
自从那日还算和谐的谈话后,楚桓就不时的至沅香苑坐坐,明面儿上,他美其名曰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冷落新婚王妃,惹人闲言;但实际却是要弄清这王妃扑朔的面孔后,藏着什么样的东西?
十七自是不明白他内心所想,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对楚桓的戒备上,唯恐他什么时候又会起在沅香苑留宿的念头,面对楚桓时,她既不敢冷淡,亦不敢亲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该如何拿捏?
但楚恒不知是顾忌那一夜她的那一刀,还是觉得她心里想着别的男人侵犯了他的骄傲,倒是再也没有流露过要和她圆房的意思,但十七却不敢松懈,脱身离开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可就在这时候,皇后居然要让她进宫,雪上加霜啊啊啊!
楚桓闻听忙问,“王妃病了?来人,去接孙大夫。”
“啊,不要,”十七忙制止,“我……我也没什么,我……我只是……”
说不舒服只是借口,琴姑姑又在外面等着,十七哪敢真让孙大夫来,她硬了头皮,由着翠蘅香莲摆布着收拾后,生生是抱着赴刑场的壮烈上了轿。
在某种意义上,王妃这是第一次去觐见母后,楚桓便也跟着,到了宫门外下轿后,楚桓牵着十七的手进宫,十七下意识的想抽回手,但楚桓居然紧紧攥着不肯放松,众目睽睽之下,十七又不能强行抽走,无奈,只得被楚桓牵着,跟他并肩而走。
这一幕看在琴姑姑眼里,便觉得欣慰,她是皇后当年从家里带进宫的家生子儿,自小和皇后一起长大,而楚桓算是她看着长大的,皇后母子这些年的艰难,亦是她看得见的,她深知这门婚事对皇后母子意味着什么?如此,此时见小俩口感情甚笃的样子,她多少松了口气。
她虽知道王猛对皇后母子的忠心不可能改变,但外面时有风言风语,如此,让王猛的女儿嫁给皇长子,不但可以让丽妃党死了拉拢王猛的心,亦可以杜绝外间那些或有意或无意的对王猛力保皇长子的质疑。
宫闱深远,红墙幽长,十七被楚桓握着手,走了许久也未到皇后的宫殿,十七又是羞窘又是矛盾,她一面希望这条路赶紧走完,赶紧离楚桓远点儿;一方面,她又害怕这条路走完,若皇后认出她不是王玥,明年今日,便就是她的死祭了!
王猛不杀她,是为了诱引风四中;皇后却没有不杀她的理由。
风四中,你现在哪里?
风四中,你还好吗?
十七在袖子里握着风四中留给她的那块玉牌,抬头看着万里无云干净如洗的碧空,想,这辈子,她和他再没有相见的时候了罢!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吩咐是很久,又仿佛并没有过多久,十七终于站在了皇后所住的重华宫前。
有小宫女给报了进去,琴姑姑极客气的在前面引路,突然,楚桓用力握了握十七的手,附到十七的耳边低声道,“别紧张。”
“哦,”十七讶然,不解的看着楚桓。
就见楚桓的嘴角溢起一丝温柔的笑来,分明就是大婚初时他体贴的样子,他向十七眨了眨眼,不等十七有反应,他已转过头,向琴姑姑笑道,“还请琴姑姑帮本王预备两杯清茶。”
琴姑姑看看他,又看看十七,低声笑道,“奴婢知道了。”
十七只当那茶是要喝的,也未在意,此时她浑身直冒冷汗,恨不得拔腿就逃再不回头,但老天爷此时明显把耳朵捂上了,根本听不见,十七硬生生被拽进了大殿。
重华宫里的陈设简单却雍容,处处体现着一个皇后该具备的气度。皇后坐在殿中的鎏金盘凤七喜如意銮座上,笑吟吟的看着十七。
十七这时候发现了一件极严重的事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皇后行礼?
想是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让十七有见到皇后的那一刻,素锦和巧玉压根儿就没有教过她作为一个皇家儿媳妇觐见皇后婆婆时的礼仪。
十七看着笑得温和亲切的皇后,僵住了。
“给母后请安,”进殿后,楚恒已松了十七的手,他敛一敛衣袖,向皇后请安。
“皇儿免礼,”皇后笑着点头,转头看向十七,“这就是玥儿么?”
“是,臣媳……臣媳是玥儿,”十七慌忙跪倒,向皇后磕头。
大殿中,人人都是一愣。
信王妃见皇后,居然不是以手平额的大礼参拜,而是似普通人家的奴才给主子磕头?
大家面面相觑,楚恒和皇后也愣住了。
十七磕了几个头后抬起头,见大家都惊讶的看着自己,就知道不好,自己肯定是行错礼了。
正僵持尴尬时,就见琴姑姑端着两杯茶进来,笑道,“王爷和王妃给皇后娘娘敬茶。”
皇后终于反应过来,笑道,“好,这碗媳妇茶,本宫是不能不喝的。”
十七这才明白楚桓让琴姑姑倒茶的含义,上次自己中毒,规矩上的新婚三日给皇后婆婆敬茶也就不了了之,到得今日才算补上了。
十七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过茶碗,学着楚桓的样子将茶碗双手捧到皇后跟前,“母后请喝茶。”
“好,好,”皇后微笑着接过茶碗轻抿一口,从头上拔下一枝遍体通透绿得能滴出水来的碧玉簪,亲手插在十七的发鬓上,道,“这是本宫当年被封皇后时,太后赏赐给本宫的,如今本宫传赐给你,你要好生侍奉你的夫君,辅佐他勤勉朝政,成就大业!”
最后一句,皇后是贴在十七的耳边说的。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极其明显,喻意十七戴上此簪后,辅佐丈夫他日登基,让自己成为皇后。
这支碧玉簪既是作为婆婆对儿媳妇的美好祥喻,亦是对她的承许!
十七先一愣,敷衍着点头,“是,臣媳谨遵母后懿旨。”
皇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向楚桓道,“恒儿,地上凉,快扶你的王妃起来。”
让楚桓亲自去扶王妃起身,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皇后这样吩咐,与其说是在抬举王玥(十七),不如说是在抬举她的父亲王猛。
“谢母后,”十七虽不懂皇家礼仪,但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闻听慌忙起身,哪里会要楚桓来扶。
皇后让十七坐到自己的跟前,拉着十七的手细细的瞧了半晌后,眼里竟然浮起了水意,她长叹一声,“好孩子,听说你前儿被人下了毒,可苦了你了。”
她的语气温和慈爱,仿佛十七不是她的媳妇,而是她的女儿,这样的语气神情,十七只在青姨脸上看见过,她心里顿时一震,忙道,“臣媳已经好了,母后不必担心。”
皇后摸着十七的脸,不知为何,她的手居然微微的在颤抖,“这么多年不见,你……你竟瘦了这么多?”
十七想起之前素锦告诉她的,皇后在几年前见过王玥一面,虽是远远儿的,但只怕轮廓面貌还是会有印象。此时听皇后提起,十七心内一紧,忙掩饰,“母后,臣媳小时候贪吃贪睡,确实胖些。”
琴姑姑不知为何,在边上也了眼眶,“皇后娘娘,有道是女大十八变,王妃这是出脱得更美了呢!”
“是,是啊,”皇后笑得欢喜,“琴儿,去,把我昨儿预备好的那些东西拿出来。”
“是,”琴姑姑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带着两个小宫女捧出两个小匣子来,笑向十七道,“皇后娘娘昨儿个忙了半宿,给王妃挑了这些见面礼儿,王妃快瞧喜不喜欢?”
匣子打开,只见满匣子珠光宝灿,皇后拿起一对乳白色的玉镯,替十七套在手腕上,玉镯润和,触手生温,戴在手腕上感觉极是舒服,皇后道,“这是南疆进献的暖玉所制,天儿冷的时候戴着,手不会冷。”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母后该自己留着用,臣媳不敢要,”十七忙推辞。
皇后却握着她的手不让,又指着匣子一一对她介绍,“这是珊瑚串儿,你皮肤白,戴着肯定好看;这块玉佩是母后当年入宫时,母后的母亲给母后留做念想的,今儿个就给你了;这一对金钗是母后年轻的时候戴过的,唉,母后老了,今儿个也归你……”
此时的皇后,一言一行动作语气,完全是拿十七当了亲生女儿般的。十七虽是假王玥,却也被皇后的这番亲和慈蔼所感动,“母后,您真好。”
此时,被“冷落”已久的楚桓终于抗议,“母后,您这样偏心,儿臣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也不见母后给儿臣什么好东西,她一来,就恨不得把箱子底儿都掏空了给她。”
琴姑姑就笑,对皇后道,“唉哟,王爷这是吃醋了呢!”
皇后放下金钗,笑道,“桓儿也就这么点出息了,堂堂大男人倒跟自己的媳妇儿争宠,你臊不臊?”
于是大家就都笑了。
皇后又拉着十七说了会子话,才对楚桓道,“快午时了,你先带她去给你父皇请个安去,完了再回这里用膳。”
楚桓点点头,就拉着十七告退,十七在皇后跟前本就如坐针毡胆战心惊,此时又要去觐见皇帝,这可是大秦朝天字第一号的当家大掌柜呵!十七愈加心里发慌,头皮发紧。她十分想问能不能不去?但他既是父,又是君,无论是国法还是家规,她都没有不去的道理,终究也只能是咽一咽口水,腿脚发软的被楚桓带了出去。
出了重华宫后,楚桓示意宫人远远的跟着,这才低声向十七道,“一会儿见了父皇,你可不能只是磕个头这么简单。”
十七便知他是在提点自己方才行错礼的事,脸儿就一红,她低下头,脚下越来越慢,最后恨不得一步一步的朝前挪。楚桓见了,问,“你怎么了?”
十七憋了半天,终于还是低声说道,“我……我不记得该如何给父皇母后行礼了?”
“什么?”楚桓大瞪着眼睛看着十七,觉得不可思议,且不说大户人家从小就讲究礼仪规矩,就她被下旨伺候给他,封为信王妃时,便会有宫中专门指派教习姑姑前去宰相府教她宫中礼仪,怎么她竟……
十七也知道以她现在的这个身份而言,不懂宫中礼仪确实很牵强,但事以至此,她已经没了退路,只得硬了头皮继续道,“前阵子中毒后,我每日都觉得自己的头很晕很疼,以往的事儿都记大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毒坏了脑袋了?”
要说她这个借口虽牵强,却也算是个借口,但楚桓却不信,一个被毒药毒坏了脑子的人,能说出那一番治国治家的话来?
但此时此刻,他倒也未说什么,点点头,“哦。”
二人继续往前走,在经过一个小院儿时,楚桓拉着十七的手突然一拐,就转了进去。院子虽精致,却极小,几丛假山嶙峋环立,极是隐僻静。
十七才要开口,楚桓对身后招了招手,随行宫人急步上前,叫道,“王爷。”
楚桓拉着十七的笑对她们笑道,“我跟王妃打赌,说宫中女子个个深谙宫廷礼仪,王妃不信,说读书还分聪明的不聪明的,怎能每个人都一样。”
一个圆圆脸大大眼的宫女就施了一礼,笑道,“回王妃,奴婢们每年都要接受教习姑姑两次检查,若是抽到的人有了什么生疏遗忘,那是要被重罚的。”
“哦,”十七虽点头,却疑惑的看向楚桓,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楚恒也不看她,向那宫女道,“这样吧,你就示范给王妃看看,嗯,王妃未在宫里住过,那奴才的礼数她也生疏,后妃觐见皇上的礼数也不合适,不如,你就把皇子妃觐见皇上皇后的礼数演一遍,这个王妃熟谙,自能一眼看出周不周全,妥不妥当来。”
圆脸宫女躬身应道,“是。”
说完,便分别向着重华宫和皇帝先正居住的景清宫行了子媳之礼,十七目不转睛眼都不眨的看着,一个细节都不敢放过,带那圆脸宫女都做完了,楚桓向十七笑道,“王妃,你现在可服气了么?”
十七感激的看向楚桓,点头道,“宫中的妹妹们果然都极……极聪明慧智。”
“哈哈哈,”楚桓大笑,握了十七的手边向外走边吩咐,“清兰赏二十两银子,余者一人赏十两。”
“谢王爷。”
十七被楚桓牵在手里,边走边偷偷看楚桓的脸,她知道他是在帮她,虽八成是为了他自己,但她依旧感激。
她若出错,他最多就是丢了面子,而她,却可能是杀头之祸。
景清宫却是有点远,在皇宫的西北角儿上,二人直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到了门口,宫人通报进去,不多时,就有个小太监飞奔着出来道,“皇上有旨,传信王,信王妃觐见。”
虽是知道了怎么给皇帝行礼,十七还是紧张,楚桓附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别怕。”
十七看了眼楚桓,心里奇怪,怎么知道我怕?
和简朴的重华宫相反,景清宫中布置得富丽堂皇,处处透现着皇家的贵气和奢侈,更处处遍植凤尾清竹,宫墙檐角掩在竹林中,那份原本有些轻浮的奢侈被这清雅的竹林一衬,倒成了仿若仙人隐境的飘逸。
顺着竹林中的青石板路,一路蜿蜒进一个临水的楼榭,已有宫女迎出来,“皇上才喝了药,正躺着歇息,说让信王进去就好,命奴婢领王妃去跟贵妃说说话儿。”
楚桓看了十七一眼,想是怕她在规矩上再闹出什么来,他的眼里有着担忧。十七茫然无助,却也没法,只能跟着那宫女走。
玉贵妃就在水榭后面的湖中亭里,此时才是初春,但十七吃惊的发现那小湖中居然绿意盎然,小荷绽叶,而甚至,有的地方已有了荷花骨朵儿。
那宫女见十七吃惊,就笑,“不怪王妃吃惊,这湖里的水是从西山引来的温泉水,是以这荷花儿才能一年四季的常开着。”
“温泉水?”十七惊讶,“那岂不是……岂不是将西山的温泉水全引来了这里?”
“我们贵妃娘娘是皇上的心头肉,别说是一个西山上的温泉水儿,就是把天上银河里的水都引来,又有什么?”宫女说这话时,又是羡慕,又是得意。
十七早就从乡野传闻中得知皇上有位极得宠的贵妃,宠得要风不给雨,要雨不给风的,就连皇后娘娘都不如她在皇帝跟前说话有用,心里便想会不会就是这位?
湖心亭四面白纱,有风吹过时,飘忽的恍若仙境。
亭中,一个茜色宫装女子正倚在美人靠上,从小宫女手里的瓷钵里抓着什么往湖里丢,那小宫女笑着道,“贵妃娘娘,您每天来喂这鱼,它们都认得您了呢?每次您才在这边上一站,它们就全围过来了。”
“有时候,这草木牲畜可比人有情多了,你对它们好,它们便记得,”玉贵妃将最后一把鱼饵丢进水里,接过小宫女手中的丝绢擦了擦手,幽幽的道,“可不像人,都是为的利益,有好处了就给你笑脸,没好处了,便立刻翻脸不认人。”
小宫女便不敢再吭声,转头瞧见了十七进来,又笑,“贵妃娘娘,信王妃到了呢。”
十七被宫女领着进了亭子,向玉贵妃见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玉贵妃忙来到十七跟前,双手扶起十七,笑道,“快起来,本宫不爱这些个虚礼儿,你不用拘着。”
十七起身,抬眼看玉贵妃时,就觉眼前一亮,只见玉贵妃生得面若桃花,眼似秋水,腰盈一握,纤弱如柳,而眉眼神情间更有一副娇滴滴怯生生的楚楚可怜。十七突然就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受宠爱了,在她身上除了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势外,丝毫不见半点的强势,全是小女孩般的娇弱柔软,而她即便笑着,眼里亦带了种令人心疼的忧伤。皇帝是见惯了杀伐血腥的男子,越是这样的男人,越是对这种无助弱小的女子有保护的欲望。
试想,在尸横遍野遍地蝇蛆的战场上,血腥中突然绽开了一朵洁白的美得圣洁的花朵,这样的时候,谁不震撼!
皇帝虽贵为天子君临天下,但亦是权势漩涡最中心的人,其厌倦疲累可想而知,而眼前的这个玉贵妃,就是绽放在他面前的那朵可以释放他心灵满足他保护欲望的圣洁幽兰!
但奇怪的是,十七不知为何,总觉得玉贵妃瞧着有几分眼熟。
“信王妃,”突然,那宫女轻轻一拉十七的袖子。
“嘎,”十七恍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盯着玉贵妃看傻了,慌忙请罪,“啊,贵妃娘娘,对不起,我……我失礼了。”(贵妃不是皇后,所以皇子正妃貌似不能自称臣妾,应该自称妾身或妾,但怕大家看得乱,加之十七是乡野里长大,索性就让她在玉贵妃跟前以“我”自称了,好在,这文是架空。)
玉贵妃笑一笑,拉着十七坐下,“王妃在信王府住的可习惯?信王对你如何?”
十七低头笑,“谢贵妃关怀,王爷……对我很好。”
说起来,楚桓对她确实不算差,她都把他给气成那样了,他也没把她怎样。
“那就好,”玉贵妃轻轻的笑,“信王是皇上的长子,行事稳重,待人温和,皇上常夸他言行有礼,进退有度,王妃能嫁一个这样的夫婿,是王妃的福气。”
十七的脸就有些发热,只能硬着头皮僵硬的点头笑道,“谢贵妃,我未见到贵妃前,也常听人说贵妃倾国倾城,风华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是吗?”玉贵妃依旧淡淡的笑,她抬头向那两个宫女吩咐,“这会子都快午时了,信王妃一早进宫也该饿了,你两个去小厨房里瞧瞧那水晶糕儿和燕窝羹好了没有,取些来本宫陪信王妃用一些。”
她拍一拍十七的手,“午膳时本宫要伺候皇上,就只能留你用些点心了。”
十七忙起身相谢,被玉贵妃拦住,“王妃不用跟本宫客气,本宫说过,不喜欢那些虚礼儿。”
她说起话来轻声轻气,温和得仿佛担心会惊吓到十七般。十七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仙子般的女子,想着虽不知那皇帝是什么样子?但作为楚桓的父亲,年老是一定的。如花年华却相伴垂垂白发,纵是贵为贵妃,又哪能抵得过这其中的悲凉绝望!
十七突然就很是替玉贵妃难过。
玉贵妃说了几句家产,突然话风一转,问道,“信王妃,你大婚前在家中时,可有听到过……可有听到过什么好玩的事吗?”
“好玩的事?”十七一愣。
玉贵妃点头,“是啊,本宫长年住在这深宫中,于宫外的事物早就生疏了,又碍着身份不能出宫,是以每次有哪位夫人王妃的进宫请安时,本宫就喜欢拉着她们说些外面的事儿来听。”
“是这样啊,”十七便觉明白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整日守着这么个老头子,不憋闷就怪了,“要说好玩的事儿,我听小丫鬟们说,前面市集上有户人家……,”十七恻隐心起,便将印象中乡邻间发生的事捡有趣的来说,只盼能让玉贵妃欢喜。
然而她才说了个开头,就被玉贵妃打断,“罢了,老百姓的事儿虽不乏有趣,但到底……离咱们太远了,不如,就说说你宰相府里的事儿吧,嗯,你是个养在深闺的人,想来每日里的生活都是一成不变的,不如,就说说宰相大人,听皇上上,他可是咱们大秦朝的股肱之臣,最是睿智果断呢。”
十七就卡住了。
若是真王玥,想来还能说出几件关于王猛的事来,但,她是云十七,她是假的啊!
而十七又更有一番疑惑的是,玉贵妃作为皇帝妃嫔,哪有打听朝中大臣私事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绝对是有伤风化违背宫规的。
她看看玉贵妃,想着难道在她脱俗仙逸的背后,其实表里不一?
“怎么了?”玉贵妃目光微微有些闪烁,却紧追不放。
十七无奈,只得胡乱编了几句应付,玉贵妃却有些失望的样子,“就……这些?”
“对啊,”十七奇怪,“贵妃娘娘想听什么样的?”
玉贵妃的神色有些复杂,“嗯,比如那些抓了谁?禁了谁之类?哦,本宫不过是想知道宫外的世道如今太平否?”
能抓了谁?能禁了谁?那不就是我啰!
十七在肚子里腹诽抓狂,脸上却挤着笑,想着要怎么编,却见那两个宫女正各自端着托盘而来,玉贵妃突然就有些慌的,“好了,不用说了,点心来了。”
十七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谢娘娘,我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呢。”
点心除了燕窝羹、水晶糕,还有两碟子其他酥点,玉贵妃亲手夹了个水晶糕放在十七面前的碟子里,“这个皇上最喜欢了,信王妃也尝尝。”
那水晶糕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晶莹剔透白润润的小小一块,看着无比的可爱,让人有些不忍下口,但真吃起来口感却倒也一般,十七挤着笑夸赞,“果然是宫里的厨子,很好。”
“你若喜欢,以后可常进宫来坐坐,本宫让小厨房给你做,”玉贵妃说这话时的神情,倒是极殷切真诚。
十七点头,“好,我一定来。”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就见有小宫女在亭外道,“皇上传贵妃娘娘去用膳,”又向十七见礼,“信王殿下正在前殿等信王妃。”
十七忙起身向玉贵妃告退,玉贵妃笑吟吟站起,“本宫送你。”
二人就并肩出了亭子,下台阶时,十七突然踩到了裙角,顿时整个身子猛的前扑,玉贵妃忙去拉她的胳膊时,也只来得及抓住十七的衣袖,玉贵妃身子纤细轻盈,倒被十七给带得也栽了下去,二人钗歪簪落,摔做一堆。
小宫女们慌了,齐赶上来扶,十七被玉贵妃那一扯,衣襟被拉得半敞开来,使得胸前春光半露。玉贵妃亲自伸手给她整理,歉意道,“这湖里都是温泉水,水温高,空气又冷,所以台阶上沾了水汽有些湿滑,本宫该提醒你的。”
十七忙摇头,“也是我不小心,还害贵妃娘娘也摔一跤,真是抱歉……”
“你这个……你这个是哪来的?”十七话音未落,忽见玉贵妃脸色大变两眼发直,握着十七脖子上挂的玉牌声音凄厉。
十七低头一看,忙一手捂住,“这……这是我一个好朋友送给我的。”
“好朋友?什么好朋友?”玉贵妃去掰十七的手,“你再让本宫瞧瞧。”
十七不明白玉贵妃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映?愈发捂着脖子不肯放开,玉贵妃突然就冷静了,她放了手,笑道,“你瞧本宫这性子,瞧见一个稀罕物儿就新奇的这样,”她拢一拢十七散落在鬓边的碎发,“信王妃这个样子走出去可不像,就在本宫寝殿中先梳洗下吧。”
十七拈着那支皇后才赐给她的碧玉簪,心知玉贵妃说的有理,便点点头,玉贵妃就命小宫女先去前面传话,自己带着十七来到寝殿。
服侍的宫女们一见二人如此狼狈,都忙乱起来,打水的打水,梳头的梳头,半晌终于将二人收拾好,玉贵妃摆手命宫人都退下了,屋内只剩了她和十七,这才道,“王妃不是外人,本宫也就不跟王妃绕弯子了,本宫只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十七茫然的看着玉贵妃,“什么他?他是谁?”
玉贵妃的脸上就有了丝嗔怒,“信王妃请回去告诉宰相大人,本宫答应他的本宫会尽力去做,也请他信守承诺,皇上旨意一下,他就离开送我弟弟回燕国。”
“燕国?”十七的脑子里像是感觉到点什么了,“贵妃的弟弟?”
玉贵妃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冷笑,她整个人本是极清丽脱俗的,但当她丽而不妖的脸上陡然浮现出这丝极不和谐的冷笑时,竟份外让人觉得狰狞害怕后背生凉,就见她讥讽道,“王妃又何苦跟本宫打哑谜,你父亲拿了那块玉牌来告诉本宫,说冲儿在他手上,要本宫听从他的吩咐,力保信王夺得太子之位。如今冲儿的这块玉牌既在你手上,你敢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儿,她凄然长叹,“本宫不过想知道弟弟是否安好罢了,王妃又何苦真人面前说这样的假话?”
十七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一把扯下脖子的玉牌,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是说这块玉牌是你弟弟的?”
玉贵妃接过玉牌,纤指轻抚,“燕国皇子出生后,每人都会有一块这样的玉牌,喻示他皇家血统的身份,”她指着玉牌上一个赤焰龙头的图案道,“这个,就是我大燕的图腾。”
见十七傻了般的看着她,玉贵妃伸手从自己的脖子上也扯下一块玉牌来,递到十七的面前,“这样的玉牌本宫也有一块,只不过上面除了同样的图腾外,弟弟的是龙,本宫的是凤。”
十七将两块玉牌放在一块,果然除了龙凤不同,其他都一模一样。十七突然想起那日青州井底,风四中语气哀伤的说起的那个故事,“举家被侵,三个哥哥被杀,姐姐被强占,而他自己……被迫为人质!”
她一直都知道他说的那个人质就是他,她也一直都知道他是燕国的风王,但直到她被王猛的人抓了后,她才知道风四中原来竟是燕国皇帝的儿子。她有想过他的姐姐到底被谁强占?在她的脑子里,被强占的女人定是被百般蹂躏惨不忍睹的那种,她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姐姐就是当朝最为受宠的玉贵妃!
难怪,玉贵妃看见她脖子上的玉牌会大惊失态!
难怪,玉贵妃会绕着弯子问她王猛抓了谁?禁了谁?
难怪自己会看她眼熟,原来,是因为她的相貌和风四中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
“没想到,你竟然……你竟然是风四中的姐姐,”十七喃喃出口。
“风四中……风四中是谁?”玉贵妃疑惑。
“风四中就是……,”十七哑然,她这才想起,刚刚玉贵妃口口声声叫的是“冲儿。”
玉贵妃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她死死盯着十七看了半晌,突然一声低喝,“说,你到底是谁?”
十七一惊,更甚往日,她猛抬头看向玉贵妃,“你说什么?”
玉贵妃拿过十七手中的玉牌,“这玉牌是冲儿从不离身的,所以王猛拿来威胁本宫为他所用时,本宫毫不怀疑。但现在这块玉牌居然出现在你身上,若说你作为王猛的女儿,他把这块玉牌交到你的手上也不是不可能,但你堂堂信王妃新婚之即,却把别的男人的随身之物贴身带着,王猛绝不会也没理由做这种有失你大家闺秀风范的事!而如果你真是信王妃,作为王猛的女儿,你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块玉牌主人的名字?你更不可能不知道他是本宫的弟弟!”
十七已是魂飞魄散,她哆哆嗦嗦的再坐不稳,然而心里又十分疑惑,看玉贵妃的神情,明显她说的都是对的。但明明这块玉牌确实是风四中送给的她,而不管是他眼里的伤痛,井底的身世,还是那么多人都在追杀他,口口声声叫他风王,都显然他也不可能是假冒的她弟弟。怎么玉贵妃却又说她不知道这玉牌主人的名字?
十七结结巴巴的,“你弟弟是不是……是不是风王?”
“对,弟弟十岁时,被父皇封为风王,”玉贵妃点头,她将那玉牌慢慢放在妆台上,“现在,你可以告诉本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十七的脑子已经乱了,她的弟弟确实是风王,那说明跟十七在一起的人就是她弟弟,可是他明明告诉她说,他叫风四中!
看着玉贵妃半点表情都没有的脸,十七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往下滑,终于,扑通一声跪在地方,低声叫道,“贵妃娘娘救我。”
当下,十七将她是如何救的风四中,又如何被风四中出卖被抓进牢房,如何幸运脱险,自己如何因此遭遇养母病死,未婚夫背叛,自己被妹妹如何推入水中,又如何被风四中所救,之后一路被风四中挟持和他假扮夫妻逃往邺城,乃至最后二人相处终于慢慢和谐,风四中如何耍无赖逼她收下玉牌,二人风雪之夜又如何被人追杀,她为救风四中受伤昏迷和他失散等等等等,尽都详细的说了一遍,临了,十七流着眼泪道,“他的事儿他不说,我也从不问,他说他叫风四中,我也真的不知道那居然不是他的真名字;我如今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事?只知道王猛认定我是他的心上人,一心要拿我当诱饵,诱风四中前来,而被逼替他女儿嫁给信王,实属无奈,我如今脱身不得,唯有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朝前走,并非有意要欺瞒贵妃,求贵妃救我。”
玉贵妃一边听,一边随着那过程或紧张或欢喜,但更多的时候就是在流泪,待十七说完,她双手将十七扶起,对十七流泪道,“云姑娘不但是我容家的恩人,更是我大燕的恩人,”说罢,她敛一敛衣袖,便面色凝重以手平额,以最郑重的大礼对十七拜了下去。
十七又吓了一跳,她慌忙阻止玉贵妃,急道,“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玉贵妃身子下坠抵死不肯,坚持对十七连拜了三拜后,才起身拉着十七坐下,“其实,我弟弟也并未欺骗云姑娘,风是他的封号,四是他的排行,而中字则是将他名字中的‘冲’字拆了一半,他之所以说自己叫风四中,一来应该是怕自己暴露行踪,二来,只怕也是担心万一身份暴露,会连累云姑娘。”
“原来是这样!那……他的名字是?”
“大燕皇家国姓为容,弟弟单名一个‘冲’字,”玉贵妃笑着将那玉牌重新挂在十七的脖子,“这玉牌既是弟弟相赠于你,你就好好收着吧。”
十七红着脸将玉牌塞进衣领内,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不过,我真不是他的心上人。”
玉贵妃一怔,随即就笑了,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十七瞪大了眼,不是说这玉牌除了是自己的王妃,其他概不会送的吗?
玉贵妃笑而不答,话锋一转,“你放心,你是我弟弟的救命恩人,现在你被困在信王府,我一定会救你离开。只是你如今的身份毕竟是个王妃,这身份既能保护你,也是我救你的障碍,所以你还是要先回信王府,等我安排。”
这话于十七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惊喜了,她忙要谢恩,被玉贵妃一把拉住,“你是我容家的大恩人,私下里,你不用当我是贵妃,我们只做个姐妹罢。”
“好,”十七本是不拘小节之人,当下一口答应。
二人牵手出房门时,正见有小宫女急急而来,见了玉贵妃和十七,松了口气道,“皇上等得着急,命奴婢来催贵妃呢。”
玉贵妃点头,“不妨事。”
她一直将十七送到了前殿,楚恒已等得心焦,玉贵妃笑道,“本宫方才头有些晕,信王妃帮本宫揉了会儿太阳穴,就耽搁了,信王等急了吧?”
楚桓忙给玉贵妃见礼,“母妃说哪里话,王妃伺候母妃是应该的。”
“信王客气,只是……本宫着实喜欢信王妃,若信王愿意,能否请信王妃常就进宫来陪陪本宫呢?”玉贵妃笑吟吟说道,牵着十七的手却在袖子里捏了一捏。
十七会意,忙道,“贵妃娘娘放心,我定常进宫来陪贵妃说话。”
在楚桓的印象中,玉贵妃的性情是极古怪淡薄的,她进宫多年,从不与任何人来往,更不见她跟任何人亲热,此时居然对十七如此另眼相看,是楚桓再没想到的,他忙点头,“只要母妃不嫌弃王妃蠢笨,王妃自该多进宫侍奉母妃。”
“哪里会呢,信王谦虚了,”玉贵妃客套着,又以眼神示意十七要保重,便命她二人告退了。
出了景清宫,楚桓上下打量了下十七,“听说你摔倒了,受伤没?”
十七因了终于有人要搭救她,自己不再是孤立无援,是以心情大好,笑眯眯道,“没事儿,多亏贵妃拉了我一把,不过害贵妃也摔一跤,真是歉疚。”
楚桓见十七喜眉笑眼的,心里不觉生疑,“想不到她那个清冷的人,居然很喜欢你,你们在一起时都说了些什么?”
十七摇头,“不过是些女人家的闲话,她告诉我那湖里的水全是西山引来的温泉,咦,对了,那温泉水里都会带有硫磺,怎么还能种荷花儿养鱼呢?”
“这就是父皇宠爱她的地方了,那鱼和荷花是父皇命人自其极幼时便在水里一点一点加以硫磺,调高水温,使其慢慢习惯了温泉水质后,再移入湖中的,但能活者也只有十之一二,父皇命人每日悄悄的追植和加鱼,务必使她以为那鱼和荷花都活了,好心中欢喜,”说到这儿,楚桓轻轻摇头,“所幸父皇对她只宠不纵,否则大秦朝的社稷江山只怕她随时都能翻个底儿朝天。”
“能颠覆江山的从来都只有男人自己,不管是那商朝纣王,还是那夏朝幽王,世人都说他们的江山是坏在苏妲己和褒姒身上,但如果这两个皇帝能同父皇这般英明圣断,再喜欢的女子也只宠不纵,绝不因为女子荒废朝政,又怎么会亡国?”说到这里,十七看看楚桓,“男人自己不争气,干嘛让女人去背黑锅。”
楚桓被她这番话一呛,竟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停了半晌方道,“苏妲己和褒姒若地下有知,定要谢王妃替她们洗了这一场千年之冤。”
调侃归调侃,无论是前些日子十七对治家理国的见解,还是今儿她这昏君误国无关女子的一番话,都让楚桓很是刮目相看,在见多了那些只知奢侈享受争宠虐戾的女子后,这个王妃显然让他耳目一新。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