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怨:美男是个扫把星

他是燕国国主最弱的儿子,却是最精明最冷血的少年天子,杀仇破国,天下在握! 她是秦国一奶娘的拖油瓶女儿,一个平庸的乡野村姑! 第一次相遇,她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将她出卖…… 第二次相遇,他救了她,却冷酷无情的掰断她的手指…… 她为他遭遇妹妹算计,未婚夫背叛,养母惊亡……他是她的孽! 他为她闯秦宫,杀赵帝,破三国……她是他的命! 他要报国仇家恨,天下和她都要。 而她,却只愿在乎的人都平静安好。 她是秦国太子一生唯一承认的妻!她是赵国皇子一辈子心口上难愈的痛! 于是,秦国和赵国,就都是他的敌! 三国男人为她不顾礼法朝纲,百官反对,执意只要她一人。 于是,天下所指,妖女降世,万把钢刀齐悬于她的头上。 他持刀冷笑怒指天下,“我的后必是九天玄女,谁人敢伤?” 他有她,她也有他,终于,修炼到了圆满! 可她的身世被揭开时,却是国仇家恨,再无转圜! 午夜惊醒时,就见藕花深处,佳人持剑,刺心而来…… 一瞬间,鲜血蔓延……

第十一章
枯藤,老树,昏鸦。
青州外的土道上,一匹老马拉着一驾简陋的木板车踢踢哒哒的走着,车上放着两匹粗布几只鸡鸭外加一筐秋梨,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懒懒靠在梨筐上,手里拿着把枣儿边啃边问驾车的男子,“不是急着赶路吗?你弄这么老的马,又走这么难走的路,晃晃荡荡的得什么时候才能过了青州?”
驾车的男子肤色黝黑,脸带病容,神情却淡定,“我若换了快马官道,只怕早就被那姓刘的给抓回去了。”
少女正对着一颗大枣努力,闻听一顿,“你是说……他悟过来了?”
“何须等他自己悟过来,那日青州城外一战,不说惊天动地,到底也有点声势。你当那姓刘的当真能瞒得住?平日里王猛不知派了多少人在找我,这会子早就有人去找那姓刘的要人去了,”容冲道。
十七却摇头,“姓刘的不笨,这一点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既如此,他又为什么放了我们?”
容冲伸头在十七脑袋上一揉,“他放,自有放的缘故;而此时要抓我们,又有他此时抓的缘由,小十七,这么高深的事儿,你是不会明白的。”
十七瞪着容冲,继而摇头,不屑道,“你们权势场中的人真是讨厌,一天到晚的鬼心眼算计人,也不觉得累。”
“累?”容冲低低的笑,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们才不觉得累,在滔天的富贵和权势跟前,没人觉得累。”
二人老马破车的专挑僻静地方走,一路倒也平静,但沿途偶有遇人时,都会听见说青州每个关卡都在步哨抓人。十七就皱眉,“可怎么办?”
再怎么挑小道走,却终究还是要经过那几个关卡才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容冲正拿着个黑炭在路边的石头上画着什么,头也不回,“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怕。”
听他说不怕,十七伸一伸腰,便也就不管了。容冲回头看她很淡定,忍不住纳罕,“小十七,我总觉得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十七眯眼,“怎么说?”
“其他女人在生死关头无不吓得屁滚尿流,你个乡野女子却居然能那么镇定机智,实在是难得,”这样说时,容冲居然一脸的骄傲。
十七朝身后的梨框上一靠,不屑道,“左右都是死,怕有什么用,豁出去挣一挣,倒还有可能活,”说这话时,十七的脑子里闪过那夜的白衣男子,时到如今,她每每想起时都如在梦中,但那一夜的经历却让她深刻体会到,遇事光哭是没有用的,碰到机会不管有没有用,都要先试一试再说。
和刘大龙的那一场周旋,她抱的就是这样的心。
但显然,事实告诉她,她这样的想法,是对的。
“光有豁出去的胆气没有用,还得有那份智慧,”容冲看着摇头晃脑的十七,笑着道。
“你这是在夸我?”
“算是,”容冲跳上木板车,对着那匹瘦马挥鞭子,“驾。”
瘦马老得喘气都吃力,颤颤巍巍一走一颠,十七被颠得头晕,她扯过一床被子朝身上一裹,便靠着梨筐打起了盹儿,前路漫漫,随便这一人一马折腾去。
越往北,天儿就越冷,十七本就畏寒,此时就更加不适,好在坐在这小破木板车上也不劳烦自己的双腿,便每天都裹着被子睡,容冲也习惯了,帮她将被子裹得紧些。这才边赶车边观察四周。
若他没有猜错,那些跟他失散了的随从们也已经到了附近了,正到处在找他,他沿途下来已经看见了不止一个暗号,此时,他正顺着这暗号所指的方向要跟他们去会合,而为了尽早让他们找到自己,在他们的暗号后,他也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离鋆城越近,王猛的网就越紧,王猛誓要得到他手里的那张图,既然十七不是他的人,那么王猛就根本是要直接抓他了的,一旦落入王猛的手中,等待他的必定是生不如死的折磨,而一旦他熬不过折磨交出那图,也就是自己的死期了。
而不管是生不如死还是死,这都不是他要的。
姐姐费尽艰辛将他送出秦都时,亲手将那张图交到他的手上,昏暗的马灯下,姐姐的脸掩在风帽中,影影绰绰的看不见表情,姐姐道,“阿冲,你要记住,容家就只剩了你一个儿子,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不但燕国后继无人,维系父皇和母后生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那时,燕国就完了,所以,你一定要护好这张图,护好你自己!”
那张图上记载着一个宝藏,那是燕国祖先们世代居安思危时的心血,随着传国玉玺在登基大典上授予下一代君王,每一代君王在治国途中,遇国祸灾难国库吃紧时,便可动用老祖宗们在这宝藏里的储备,若国盛民强,则会遵守老祖宗的训示,往里面填补金银。但燕国九代君王以来,前八代都未动用过里面的财宝,如此只进不出,那座宝藏已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数量。
燕国祖先在准备这个宝藏时,本是为了后世子孙的灾祸之需,不想事有两面性,到了容冲父皇容乐登基后,皇室中有人篡权失利出逃投奔了秦国,并将秦国宝藏的秘密告诉了秦王,秦王楚苻坚本就对物产丰富的燕国心怀叵测,一听有这样大的宝藏,更有熟知燕国内情的人相助,楚苻坚毫不犹豫的挥兵燕国。
当秦兵到达燕国京城邺城下时,容乐深知燕国已是在劫难逃,于是在接到秦王要求他献出女儿长宁公主和那张藏宝图的时候,他将那张藏宝图交给女儿,他大笑道,“这样重要的东西,楚苻坚只当朕定是要郑重了又郑重的藏在极机密的地方的,朕却偏交给你个女孩儿家收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再想不到这张图会就在他的身边,哈哈哈……”
他笑得越大声,脸上的泪水却越是汹涌,最后他终于抱着女儿哭出声,“朕的好女儿,不要怪父皇狠心,为了燕国子民,父皇只能送你和你弟弟去秦国,你要照顾保护好弟弟,切记,切记。”
长宁公主捧着藏宝图,沉身下拜泪如雨下,她咬牙道,“父皇,儿臣发誓,便是死,儿臣也会先毁了这张图再去死,儿臣宁愿让那宝藏彻底不见天日,也绝不会让它落入他人之手。儿臣也会竭尽全力保护弟弟,绝不让弟弟有丝毫闪失。”
“好女儿……”
长宁公主容貌绝色,秦王楚苻坚一见心动,当晚纳之为妃,长宁娇滴滴怯生生,枕席间对秦王目光楚楚,欲言又止,楚苻坚几次催问后,她才低低的道,“皇上英明神武天下闻名,却竟然被人当了棋子,成了他用来杀人复仇的刀子,臣妾……臣妾只觉得可惜。”
楚苻坚冷脸,“什么意思?”
长宁公主哀哀的看着秦王,道,“皇上要我父王交出什么藏宝图,唉,若我燕国果然有什么宝藏,岂不早就强大国力好吞并你秦国和赵国,如何还能有等到你秦国打到我燕国邺城之下的这一天?皇上,您说是不是?”
楚苻坚是个多疑的人,听了这话,他皱一皱眉,眉眼间就更冷了几分,“你的意思是,燕国没有藏宝图?”
“正是。”
“哈哈哈,就凭你这几句话,你以为朕就会信你?”楚苻坚冷笑。
“皇上如今已兵临我燕国京城之下,臣妾的兄弟们也只剩得一个幼弟,燕国如今已是风中残叶,生死倾覆不过在皇上翻手之间,又有什么必要隐瞒皇上?”长宁公主便流下泪来,“父皇说,皇祖父当年本是想立四伯为太子,可四伯骄奢跋扈,更在皇祖父病重时私制龙袍暗下巫蛊,被皇祖父知道了大怒,这才改立了臣妾的父皇为太子。后来的这些年,四伯费尽手段陷害我父皇,想重夺太子之位,却一直未能得逞,皇祖父龙驭宾天当晚,四伯带人包围皇宫想要夺位,多亏了父皇早有准备,引君入瓮后将四伯抓获。父皇登基后,顾念血脉亲情,只褫夺了四伯的皇籍贬为平民,却还是保留了他的府邸田庄,让他能够富足安闲的过完下辈子。可是没想到,父皇的一念之仁,居然是……”
说到这儿,长宁公主泣不成声。
楚苻坚眼里冷意更深,“你的意思是,你四伯是为了借朕的手报仇来了?”
长宁公主摇头,一双灵秀的大眼睛里泪水汪汪,“皇上天纵英才,哪里屑得去帮他报什么仇?只是那什么宝藏我燕国确实没有,皇上如不信,左右如今已兵临城下,您就打进邺城杀进皇宫将我燕国君臣屠尽,再将这燕国疆土尽数挖开寻找罢了,只是皇上如果找到宝藏还好说,若是找不到,那时天下人见皇上轰轰烈烈忙了这一场,却只是被人愚弄,那时皇上的颜面何存?”
楚苻坚就笑了,他捏着长宁的下颚问,“这番话,是你父皇教你说的?”
长宁公主吃痛躲闪,战战兢兢如小兔子,哭得哀哀可怜,“皇上,何须臣妾父皇来教,当皇上要我父皇交出什么藏宝图的时候,我父皇便大叫说燕国的列祖列宗都要死不瞑目了,还说皇上您一旦觉察是受了人欺骗,只怕要拿燕国的上百万的百姓平恨,那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他无颜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焉知不是你们父女套好了话儿来骗朕?”楚苻坚的手指从长宁公主满是泪水的脸上慢慢下划,一路经过她小巧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在她xiong前尚未长成的蓓蕾上,陡的狠狠一握……
长宁疼得丝丝吸气,身子哆嗦着直要晕倒,泪水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皇……皇上若不信,尽可叫进臣妾四伯……来问,要他说出那藏宝图到底……到底是什么模样?否则……否则且不说我燕国被逼得急了,也只能胡乱画一张给皇上敷衍;便是真有那藏宝图,皇上又焉知燕国拿来的是真的?”
楚苻坚的手松了一松,嘴角溢起一丝笑意,“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他转头扬声唤人,“来人,带容熙。”
……
容熙正是长宁公主口中的四伯,燕国先皇的四皇子,虽排行第四,但燕国先皇前三子都夭折,所以他其实最大。按着燕国无嫡立长的规矩,若不是他自己沉不住气,那太子之位确实该是他的。
楚苻坚就在寝殿的外厅见的容熙,问,“那藏宝图,是什么样的?”
容熙摇头,“皇上,那藏宝图只有历代燕王能看得到,小王并不知是何样子?”
楚苻坚眼里便冷了一冷,“那这张图现在何处?”
“回皇上,按大燕的规矩,那图现在当在燕王容乐的手中。”
珠帘深处,长宁公主神情凄楚悲愤,泪珠儿滚滚的对着楚苻坚戚然摇头。楚苻坚将手中杯子转了几转,语气却不变,向容熙道,“你口口声声说容乐手中有什么藏宝图,却又不知道那图是什么样子,说白了就是无凭无据。容乐既可以说他没有藏宝图,也可以随便画张假图来欺骗朕,朕岂不是只能由着他骗?”
容熙便一愣,“这……”
楚苻坚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慢慢踱到容熙的身边,“襄阳王,你下的一手好棋啊,妙,真是妙。”
容熙便看到了楚苻坚眼里的杀意,顿时吓得一哆嗦,他扑通跪倒,“皇……皇上,燕国确实有个世代相传的宝藏,小王绝不敢欺瞒皇上,更……更不敢……不敢下什么……下什么棋。”
“哼哼,既是你一口咬定有那宝藏,朕就给你三天,将那藏宝图给朕找出来,否则么,”楚苻坚缓缓转身,笑容冰冷,“哼哼,这世上敢利用朕的人,朕都会‘好好儿’的赏赐他的。”
“不,不敢,小王绝没有利用皇上,小王一定让容乐将那藏宝图交出来,”容熙额头上冷汗淋漓,身如筛糠。
“滚。”
楚苻坚一回到内殿,长宁公主便扑通跪了下来,“皇上,求您救救臣妾的父皇母后。”
楚苻坚正心烦,闻言一愣,“怎么了?”
长宁公主泪水涟涟,“四伯恨我父皇入骨,皇上让他去找藏宝图,岂不正是给他报仇的好机会?这三天里,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威逼折磨我父皇母后呢啊,皇上……”
楚苻坚深眸一闪,却道,“不至于,你父皇只要乖乖交出藏宝图,他哪里还会再折磨你父皇母后。”
“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藏宝图,我父皇便是逼急了真交出什么图来,也肯定是假的,而四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我父皇怎么做,他都会把我父皇朝死里折磨,彼时再回皇上一句我父皇顽固也就罢了,皇上,皇上啊……”长宁哭得几近晕厥。
“唉,”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美丽的女子哭成了泪人,楚苻坚终于叹出了口气,他伸手抱起长宁公主,“你放心,朕会派人陪同他去找,定不许为难你父皇便是了。”
“皇上,”长宁公主心知再无他法,便哀哀的叫了一声,靠进楚苻坚的怀中……
女人的武器除了自己的身子,便是那不值钱的眼泪,但偏偏越是刚猛的男人,却越是吃这一套。
这一点,在她被送进楚苻坚行宫的前一晚,母后和良妃便已经告诉了她。
母后抱着她哀恸大哭,“清漪,不要怪父皇母后心狠,若不如此,大燕的百姓们便遭灭顶之灾了,我的孩儿啊,这就是你的命,是你的命呵!”
良妃却在边上咬牙切齿,“清漪,你记住,在城外等你的不是你的夫君,他是我们的仇人,你要用女人的武器去报仇,将他今日施诸于我们身上的痛苦,他日加倍的还给他。”
清漪却愣愣的坐着,一身的凉!
楚苻坚果然派了人跟着容熙来找藏宝图,有了楚苻坚的吩咐,这位特使虽任由容熙羞辱逼迫容乐,却绝不许他对燕皇和皇后动用武力刑罚。燕皇夫妇虽觉屈辱,但为大局都咬牙死顶,绝口不承认有什么藏宝图,更在言辞间直指容熙为报私仇,从而捏造泼天谎言,以达到欺哄秦王征讨燕国的目的。斥责容熙为私人利欲挑起战争,置两国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这样的话,自然就被如实的报到了楚苻坚的耳里。
长宁公主虽身体羸弱,却有一副倾国之貌,更加上性子瞧着很是怯软,这样的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站在楚苻坚面前,分明就是一朵风雨中新开的白色清荷,楚楚动人又楚楚可怜。使得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楚苻坚肠子早已经软了几分,再一听特使传回来的话,对容熙的疑虑便更多了几分。
三日满,容熙费尽手段将皇宫乃至皇亲大臣的家挖地三尺也未能找到那张藏宝图,容熙是知道楚苻坚的性子的,情急下,便记起楚苻坚之前的话,命人画了张假图以图蒙混过关。但楚苻坚是何等样人,他既已对容熙起了疑心,又得了长宁公主之前的提醒,藏宝图拿到手后,自然要多方验证,容熙匆忙中画出来的假图自然很容易就破了馅。
楚苻坚到此时,已深信容熙确实就是想利用他为其报仇夺位而已,他怒之下命人将容熙于邺城下五马分尸,算是慰怀中美人的委屈愤恨。
那是长宁公主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惨烈的刑罚,容熙的身子被撕裂的那一瞬间,鲜血飞溅三丈,直喷了高台上长宁公主的一脸,长宁公主尖叫一声将脸埋进楚苻坚的怀中,身子激烈颤抖,却,泪如雨下……
楚苻坚只当她是被吓的,却哪里知道她内心正有如油煎刀砧,哥哥们,妹妹在为你们报仇了!
既然那宝藏只是个幻影,楚苻坚将燕国的财宝搜刮得干净后,便乐得在天下人和美人面前做个姿态。他将燕国几座物产最丰富的城市划归秦国;又逼燕皇写下降表向秦国称臣纳贡;便只带了燕国仅剩的皇子容冲去秦国为质。后面这一过程中,他未杀燕国皇族一人。
长宁公主牢记母后和良妃的话,用自己身为女人特殊的武器牢牢笼络住楚苻坚的心,并以此严保弟弟容冲的命。楚苻坚对娇弱美丽的长宁公主宠爱有加千依百顺,尚未到秦都便下旨封其为玉妃,回宫后第三天又下旨晋升其为玉贵妃,生生将后宫三千尽数丢在了脑后。
但她和容冲到底是秦王的战利品,虽有秦王的万千宠爱,可在楚苻坚的那三千后宫的眼里,除了深浓的嫉妒和戒备,更多的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鄙视。而楚苻坚亦绝不是眼里只有美色的昏君,他虽对容清漪千依百顺,却绝不容许容清漪触犯宫规和他的底线,他更不可能让容清漪有涉及秦国国政动摇秦国国本的机会。如此,可想而知容家姐弟在秦宫中的日子过的是多么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容清漪从小到大都被父母和兄长呵护疼惜着,加上身子又弱,性情其实无比怯弱,但她的骨子里又自有一股帝王家特有的血性,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杀戮和屈辱后,她外表羸弱,心性却坚强了许多。她深知楚苻坚的底线,是以绝不触犯,面对后宫妃嫔的挑衅,也是坚守一个忍字,从头到尾,她从头到尾对楚苻坚只一个请求,把幼弟容冲留在她的身边。
于楚苻坚而言,容冲不过是个才脱了奶味儿的小毛孩子,而心爱的玉贵妃进宫后循规蹈矩又楚楚可怜,这样的两个人对秦国根本没有半点威胁,再加上将容冲留在宫里,更是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有利无害又能讨美人欢喜的顺水人情而已,楚苻坚很痛快的答应了。
容清漪除了费心稳固楚苻坚的心,便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容冲身上,表面上,姐弟二人不过是秦王养在金丝笼中的宠物,背地里,她严格教育容冲习文练武。所谓破船还有二两钉,燕皇在送她姐弟二人来秦国时,所带随从虽少却精,表面木讷呆板,实则个顶个全是忠心耿耿的绝顶高手,他们除了保护幼主,便是将一身本领全都教给幼主。
容冲姐弟二人就这么步步惊心的在秦宫中住了十年,这期间,容冲不止一次要姐姐借楚苻坚松懈宠幸时杀了他,这样的要求让容清漪无比痛苦,她告诉容冲,自己做不到。
容冲怒,“你难道爱上他了?他可是我们的仇人!”
“我只是……怕杀了他你就再无回燕国之日了,”容清漪理由充足,语气却虚,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颤抖。
容冲冷笑,“你不过是舍不得他死。”
“不是,”容清漪眼泪流出,声音颤栗。
“你忘了哥哥们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父皇母后的话了吗?”容冲却无视容清漪的泪水,脸上尽是对楚苻坚的恨和对容清漪的失望。
容清漪拉着他的袖子,花容惨白,“阿冲,你不要这样。”
容冲狠狠的甩开她,“你真是没用。”
“阿冲,”容清漪被他甩跌在地上,却死死的揪住容冲的袖子不放,“他是我们的仇人,可是在秦国这十年,也是他保护了我们呵,他一死,我们立刻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啊,阿冲……”
容冲的拳头握得咯吱咯吱的响,大吼,“我宁愿轰轰烈烈的死,也不要这么屈辱的活着。”
“啪,”容清漪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你只想着你自己畅快了,却不想想大燕国的百年基业,不想想父皇母后膝下只剩了你一个儿子,你死了,大燕国就绝后了,父皇母后就再没有希望了,你……你居然这样自私,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自私?”容冲惊了,这样的两个字,居然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男儿大丈夫,要能忍不能忍之事,要知道除了你自己的生死荣辱,还有更多人的生死荣辱都系在你一个人的身上,我杀他不易,而杀了他后你想离开就更无可能,他死了,秦国未必亡,但燕国就一定会毁了,”容清漪流着泪,却终于能将不杀楚苻坚的理由说得坦然,个人情感上的东西她一直不敢深想,但楚苻坚死了的后果她却是无比清楚的,所以她自己知道,这样的话绝不是推搪。
容冲第一次看到容清漪有这样愤怒坚定的时候,在他的印象里,姐姐从来都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虽深受楚苻坚宠爱但背地里被人指到脸上斥骂都不敢回击吭声的人,丝毫没有一个宠妃该具备的气度和手段。
在那日之前,他心疼姐姐,也恨其不争,他觉得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活得这么委屈,楚苻坚的宠幸,就是她的刀。
但此时此地姐姐的愤怒改变了他对她的看法,更让他开始反思,或许,真的是他错了。
那日后,他变得沉默,亦变得冷静自持。他表面愈发恭谦,背地里发了狠的习文练武,不肯让姐姐失望,更不肯让父皇母后乃至燕国的万千百姓失望。
对于他的变化,容清漪是欣慰的,有时候人的成长只在一夜之间,容冲到底没有让她失望。
十年来,她一直在找机会要让容冲回到燕国,他是大燕国的延续和希望,更是大燕国的命脉,他在秦国一天,大燕国的喉咙就被秦国攥在手中一天,只有他脱离了秦国的把握,回到了燕国,燕国才能真正的松一口气。
但这样的道理她懂,楚苻坚更懂,他再宠容清漪,再优待容冲,他姐弟也必须是在他的掌控之中,让他放容冲回燕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还是被他们等到了机会。
楚苻坚病了。
楚苻坚是突然病了的,在容冲姐弟的记忆里,这十年来他几乎连伤风都未曾得过,身体强壮的能一拳打死一只老虎。
就在他病的前一天,他还精神奕奕的在校场阅兵,更亲自指点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武功。
他是在那天夜里突然发烧晕厥的,之后,就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未曾再起得了床过。
让容清漪庆幸而又后怕的是,幸而那几天她来了葵水不能侍奉楚苻坚,所以楚苻坚那几日都是召的其他妃嫔侍寝,发病当夜他是睡在二皇子的生母丽妃的屋子里。若他是在她的屋子里出的事,那时她姐弟两个势必会被扣上一顶谋害篡逆的罪名,给剁成肉泥了。
楚苻坚病后,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堂都震动了,楚苻坚有七个儿子,但以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楚桓和丽妃所出的二皇子楚枫势头最强,其他的要么生母出生不高,要么生性痴愚,还有两个则年幼,均无法与这两个皇子抗衡。
大皇子楚桓是嫡出,本该是无争议的太子之选,奈何楚苻坚更宠爱丽妃所生的二皇子楚枫,是以虽有嫡子之尊,却一直未被立为太子。二皇子楚枫自幼时便聪明伶俐嘴巴巧,深受楚苻坚待见,十岁时便被封王,平日里更多次亲自指点武艺功课,明里暗里都似有要将皇位传给他的意思,如此,朝中大臣最是会见风使舵的,哪个不巴结,楚枫亦因此志得意满,丝毫不将这嫡出的皇兄放在眼里。
但楚桓到底是嫡出,自有一帮恪守祖宗规矩的大臣拥护,这帮大臣中最有分量的人,就是宰相王猛!
王猛文韬武略无不精通,效力楚苻坚后,屡立功勋,深受楚苻坚的器重,有他拥护楚桓,楚枫再怎么得意受宠,一时亦难撼动楚桓分毫,如此这般,朝中大臣明是楚苻坚的臣,实则暗中早已经分了两派,一派拥护楚桓,一派则选择站在楚枫这一边,这两派明争暗斗,各为其主,楚苻坚虽有察觉,却也头疼。
原本,这两派虽尔虞我诈,但有楚苻坚在,到底还克制些,此时楚苻坚病倒,所有人立刻就想到了一个问题,若皇帝驾崩,皇位归谁?
此念一动,瞬间就是你死我活血流成河,大皇子党和二皇子党为那张龙椅争得你死我活,而后宫之中除了容清漪外,亦早分成皇后派和丽妃派,为了各自的前程未来掐得起劲。
一时间,容家姐弟竟被所有人给抛在了脑后。
这样的时机,对于容冲姐弟来说,自是千载难逢,容清漪借口为楚苻坚祈福,向太后请求去城外的皇家寺庙中斋戒,满朝上下整个后宫中,此时此地大约也只有太后一人是真正焦心楚苻坚的安危的,正被那太子之争气得头晕的她一听容清漪的话,当即应允。容清漪便终于有理由离宫,她将容冲假扮成宫女模样混在车架中带出秦宫,连夜将他交予前来接应的燕国护卫,临行前,容清漪取出一副沉香木棋盘,按住盘底一扭一掀,棋盘底居然弹开,露出一卷薄薄的羊皮卷来。
容清漪拿起羊皮卷,郑重交到容冲手上,“这是我大燕国的全部的命脉和希望,阿冲,你要好好的将它带回燕国,用其招兵买马强壮国力,到时……到时来救我离开这里……,”说到最后,容清漪泪水汹涌,语声哽咽。
藏宝图!
容冲接过羊皮卷,惊住了。
他是认得这副棋盘的,这副棋盘由燕国带来,他常看见姐姐用这副棋盘和楚苻坚对弈,而每次她不开心,也都是用摔棋盘发泄,却万想不到,这副楚苻坚当年为之举兵攻打燕国的藏宝图,竟然就藏在这副棋盘里,竟然就日日都在楚苻坚的眼前!
“姐姐,你……,”容冲转头看向容清漪,“这藏宝图居然……居然……那你怎么还老摔这棋盘?你就不怕摔坏了暴露?”
容清漪轻轻摇头,“傻阿冲,我若不天天就那么随便的放在别人的眼皮子低下,这棋盘里的秘密早就被人知道了,你只看见我摔棋盘,你就不见我每次都只用棋子砸它,并从未曾将它对着地上摔砸么?”
容冲细回想,果然,她每次都状似暴怒的狠狠将棋盘摔扫出去,那棋盘却都是恰好落在铺了软垫的地方。
“姐姐,”容冲心下大悔,姐姐为了燕国,为了他,为了这张图,费尽了心思熬尽了心血受尽了委屈羞辱,自己不知体谅还任性指责,实在是太过份。
“阿冲,”容清漪的眼里有不舍也有幻想,她抚着容冲的肩膀,“你长大了,燕国……有救了,父皇母后见到你回去,定不知道该多……欢喜……,”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
“你跟我一起走吧,”他抓着姐姐的手道。
容清漪抽回手,轻轻摇头,带泪而笑,“你明知道我若一走,必定惊动王猛等人,那时不但是我,就连你也插翅难飞。”
容冲木住,她说的是事实。
容清漪对月而拜,泪水滂沱,“父皇,母后,儿臣不负父皇母后所托,保住了弟弟和藏宝图……”
她伏地恸哭,容冲抱住姐姐舍不得撒手,却不知,枫林之后,山石丛中,另有耳目……
容清漪将容冲送出枫林,姐弟洒泪分别,临别时容冲指天而誓,必定早日踏平秦国,接回亲姐,血洗长安,为国为家报仇雪恨。
但自以为行踪诡秘的他,万想不到才离开长安就被秦军围追劫杀,并口口声声指明要他交出藏宝图。容冲大吃一惊,这样隐密的事,怎么就泄露了出去?而且,泄露得这样快?
他自然想不通,他和容清漪都想不到,他们从燕国带来的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秋儿早被王猛收买,王猛当年将容熙印鉴给楚苻坚,并力证燕国真有宝藏,楚苻坚这才坚定决心攻打燕国,后容熙被燕皇和容清漪设计令楚苻坚相信燕国宝藏乃是容熙鬼迷心窍的一派胡言,但王猛却从头到尾深信容熙是冤枉的,奈何楚苻坚虽宠信王猛,却不是个只听大臣言语左右的人,他认定了自己只是被人利用后,便二话不说杀死容熙,收兵回朝。
王猛却一直不死心,他一面担忧这燕国来的玉贵妃会令楚苻坚沉湎美色耽误国政;一面想知道那藏宝图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连番设计终于使得容清漪从小在身边伺候的侍女秋儿心甘情愿为王猛所用,她不但每日将楚苻坚和容家姐弟的动静向王猛禀告,更谨遵王猛吩咐,要从容家姐弟身上查出那藏宝图的真假?
奈何藏宝图太过重要,除了容清漪和燕皇,这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道那藏宝图的下落。秋儿耗尽心思都未能得到半点有关藏宝图的踪迹。
王猛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从秋儿处得知容冲实则韬光养晦,每日都背着人苦练文功武学时,他并没有想过要揭穿阻止,反而更吩咐秋儿帮助容家姐弟掩饰。
看着秋儿不解的离去,王猛在心内冷笑,他早年就已经在父辈那里听说过那宝藏的事儿,是以容熙一到,他毫不犹豫的将容熙带到楚苻坚的面前,并竭力说动楚苻坚发兵燕国。而后面容熙被杀,燕皇和长宁公主矢口否认有宝藏,王猛无凭无据无可奈何,却并不甘心,此时见容冲韬光养晦背地里发愤图强,于王猛而言,这绝对是好事。
但凡这位燕国皇子有发愤向上的心,就必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引出那藏宝图来。
如此,他只要密切盯紧这容家姐弟的行踪,就不愁那藏宝图到不了手。
果然,楚苻坚一病倒,容家姐弟就蠢蠢欲动计划离开,虽秋儿只是个侍女所知有限,但于老奸巨猾的王猛来说,这个信息就已经够了。
在容清漪果然将容冲假扮成宫女带出皇宫时,一路的顺利通畅实则都是王猛背地里的安排。姐弟终于到了分离的时候,果然如王猛所预想到的,容清漪将藏宝图给了容冲。
秋儿将这件事回给王猛时,王猛又喜又惊,喜的是藏宝图终于浮出水面了;惊的是,那藏宝图居然就日日在他王猛的眼皮子底下,却生生的错过了这么多年。他不得不佩服燕皇的心计,将藏宝图交给最不可能的人,带到最不可能在的地方,任是别人想破脑袋挖破燕国地皮,也绝想不到藏宝图就在楚苻坚每日的眼皮子底下。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老祖宗传下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但此时不同往日,秦国两个最有能力成为太子的皇子正为金銮殿上那把镶金嵌玉的椅子争得头破血流不可收拾,若此时爆出藏宝图的消息,不只朝中更乱,只怕他力保大皇子楚桓夺位的路也更加艰难。
如此,他一面下令命追劫容冲,一面命心腹去劫那张图。
也就是说,能知道那张图的人,全都是王猛的心腹!
但王猛千算万算,却算不透人心,每个人都会在权势富贵和明哲保身之间权衡游走,再贴心的心腹也会先考虑自己的安危和前途,而容冲却看穿了这一点,所以面对刘大龙时,他一击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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