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山中弯曲前行,路径颇为复杂。转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断崖。黄师兄走到断崖边上,将几块山石排列鼓捣一阵,就见断崖之上垂下一个巨大的木篮,木篮四角皆系有铁链。众人走进木篮之中,只听铁链扎扎作响,木篮缓缓上升,渐入云雾之中。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木篮升到山顶。山顶有一片巨大的平地,作台状,木篮便停在平台边上,往上看时,头顶是一个巨大的绞盘。众人走下木篮,便抬了巨鹰跟随黄衫少女前行。此山虽不如蜀山那般秀丽,却也是鸟语花香、满目青葱。山顶平地中间有一座三层木殿,木殿两边沿山壁之下蜿蜒排列许多木屋院子。木殿背后,山崖上一道瀑布飞流直下,泻进一个湖中,湖两头各有一个出口,沿山壁之下缓缓流淌,至平台两侧又冲击下去,形成两道巨大的瀑布。黄衫少女带众人绕过平地边缘,走到木殿背后,靠湖边有一个小院子。众人将巨鹰放在院子中间便即离开。黄师兄离开之时朝姜一枫看了一眼,似在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这便去禀告巨子。黄衫少女怒气稍减,蹲在地上仔细翻看那巨鹰。姜一枫三人站立院中,面带尴尬。实则黄师兄绑得很是松散,他俩若要挣脱轻而易举,只是先不占理,对面又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不知如何处措。过了片刻,轩辕无咎先自忍不住,两手一错松开绳子,走到院中石凳处坐下。他眼见石桌上放有茶水,便自顾拿起茶壶,倒茶水自饮。黄衫少女听得动静,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她退开两步,指着轩辕无咎颤声道:“你…你这小贼!休要在此撒野!”轩辕无咎饮一口茶,抬头道:“我们伤了你的鹰,是我们的不是,小姑娘你要如何赔偿,只管开口,我们却没有时间与你久耗。”黄衫少女怒气又生,她一抬手,又想放出飞网。这次轩辕无咎却有了防备,黄衫少女只觉眼前一花,轩辕无咎已退到一丈开外,朗声道:“你是个小孩子,我不与你计较,快快叫你家大人出来,我们与他赔个不是,这便下山。”便在此时,院外走进一个人来。此人五十来岁年纪,宽袖道衣,头戴纶巾,眉目间不怒自威。他看了看院中情景,先向黄衫少女道:“雨未不可胡闹,将这位小兄弟解了绳索。”原来这黄衫少女名叫公输雨未。公输雨未见他到来,撅了撅嘴,虽不说话,也不去解姜一枫的绳索。来人叹口气,摇摇头,自走过去伸手将姜一枫绳索解开,对他三人道:“我这侄女天性顽皮,委屈了三位。”姜一枫摸了摸手腕,叉手道:“也不怪她生气。我们今日途径贵山山脚,突见巨鹰飞出,却不知是有人制作而成,一时不查射伤了巨鹰,原该上来赔个不是。”来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叉手道:“鄙人名叫墨今,受众人推举,忝为这一代墨家的巨子。三位看打扮应不是行脚客商,却不知从何而来,去往何处?”姜一枫自知道那巨鹰乃是少女所作,再乘木篮上山,已经猜到几分;如今听了墨今所言,连忙叉手道:“不想在此得遇墨家前辈。我名叫姜一枫,这位是我好友轩辕无咎,这位是我师妹赵圆月。我三人从蜀山过来,正要前往京城寻一老先生。”墨今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来了,便是客人,请到寒舍稍坐奉茶。”姜一枫遂与轩辕无咎一道,随墨今前往旁边的院子;再看赵圆月时,却早已在一旁与公输雨未叽叽呱呱,聊得兴起。五人一同来到墨今居住的院子。姜一枫与轩辕无咎随墨今进屋落座叙茶,公输雨未却不进屋,拉着赵圆月去看院中的小花小草。公输雨未久居山中,山中少有女弟子,正嫌烦闷,好容易来了一个年龄相若的姐姐,自是不肯放过;不一会她二人便如同多年好友,悄声笑成一片。公输雨未此时也早将那巨鹰被射伤之事抛在脑后。墨家在战国时期曾经盛极一时,与儒家并称“世之显学”,主张兼爱非攻,可惜自战国之后逐渐式微,世人多以为不存。如今据墨今讲来,墨家自秦汉之际为避战乱,便多聚在这绥山之上,少问世事,独修其身,现今山上约有百十来个弟子。墨今讲完,又看了一眼公输雨未,道:“这孩子父母早亡,是我将她带大,未免骄纵了一些,两位幸勿见责。”姜一枫笑道:“她年纪尚幼,有些顽皮也属正常。只不知先生是否听说过四象之精?”墨今思索半晌,道:“却未曾听说。”姜一枫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见说没有,只得作罢。正说话之间,公输雨未拉着赵圆月如一阵风般跑将进来,对墨今兴奋说道:“圆月姐姐说,要带我去京城玩耍。赵圆月红了脸,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只说我们要去京城。”公输雨未道:“你答应带我一起玩耍,你要去京城,我自然也去。”墨今摇头苦笑,看来对这位侄女相当头疼。顿了一下,他说道:“三位初到绥山,如不嫌简陋,可稍住几日,再做打算。”姜一枫尚未答话,公输雨未抢到:“好啊好啊!圆月姐姐便与我一起住,两位哥哥便住墨叔叔这里。”她爱屋及乌,如今也不叫姜一枫与轩辕无咎小贼了,而是跟了赵圆月,改口叫哥哥。姜一枫望向赵圆月,见她也是满眼欣喜,自寻思耽误几日也不甚要紧,便答应下来。墨今自去安排人收拾屋子。午膳过后,公输雨未要回去修复巨鹰。姜一枫与轩辕无咎自思此物为我所伤,自当前去帮忙,再者也想仔细看看这巨鹰,便随她一同前去。近了看时,巨鹰乃是用薄皮制成,外覆羽毛,内藏机关。其机关大如车轮、小如毛发;丝丝相扣、连环而动,极其精巧。姜一枫与轩辕无咎一面看,一面啧啧称奇。昔日诸葛孔明造木牛流马,可自行运载货物,已是精巧之极;如今公输雨未造这巨鹰竟能自由飞翔,比之木牛流马又不知高明了多少倍。而据公输雨未讲来,这不过是墨家制造术中的下乘。两人自是方知,墨家之术当年纵横天下原非偶然。巨鹰两翼箭伤并无大碍,抽出箭支缝补伤口即可;唯有头部那支箭因为伤了内部机关,颇难修复。赵圆月看了一会,突然道:“我倒有个法子,或可一试。”原来赵圆月在蜀山藏书楼中见了不少秘藏典籍、遗世孤本,其中颇有一些讲述自古以来的奇技淫巧。赵圆月虽然不懂制作,但有些方法却是记得。公输雨未按她说的法子去修,修复之后,灵动更甚以往,不由也对赵圆月刮目相看。这三日之中,公输雨未拉着赵圆月山前山后转了个遍,偶然见到瀑布上方挂出一道彩虹,两个少女便指指点点、开心半天。姜一枫与轩辕无咎虽在绥山,每日里也是勤练不缀,闲暇之时便与墨今品茶闲谈。三日下来,二人对墨家之义了解更多,颇感敬服。第四日上头,墨今将四人请到厅中饮茶。他先自内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木盒子,长约三尺四寸,宽七寸许。他将两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金属物件,长尺许,中间是个把手,两头微微弯曲,作羽翼状。墨今拿起其中一个物件,左手握住中间把手,拇指微微一按,就听一阵嗤嗤暗响声,把手两头羽翼飞速伸出,片刻之间便成了一把弓,长约四尺,精光闪耀、弓弦赫然。他再微微一按,两头羽翼迅速缩回,还原回长尺许的一个金属物件。姜一枫三人看得呆了,暗叹墨家之精妙一至于斯。公输雨未只是看着微笑,想是见得多了,不以为意。墨今抚摸弓身,道:“此弓名为飞翼雪花弓。弓身乃用雪花铁百炼而成。此铁产自西域,熔铸之后铁体呈雪花状暗纹,因此称之为雪花铁,比之寻常钢铁坚逾数倍。”又道,“此弓弓弦乃是用金丝银线、天马尾、寒蚕丝、海蛟筋混合而成,至柔至韧。刀剑不能断。”说完,他将飞翼雪花弓递给姜一枫,道:“你且试上一试。”姜一枫按墨今所授,握住弓把,拇指微微一按,弓两翼伸出。他搭上一支箭,以院中树叶为靶试射之,比他的铁胎弓劲逾数倍,且愈发精准。他再一按,弓翼缩回。姜一枫拿在手中,左看右瞧,心中赞叹不已。墨今笑道:“宝剑赠烈士。我墨家虽无宝剑,这弓倒还合用,两位若不嫌弃,便请收下。”又指着木盒子道:“这个百纳盒,内藏技巧,弓箭与刀剑皆可放入其中,背于身后。要用时,只需轻拍盒身不同部位,刀剑与弓箭便可分别弹出,反手取用十分便利。”说完,将飞翼雪花弓复放回百纳盒。姜一枫试着将剑与箭支放入其中,严丝合缝,便如量身打造的一般。姜一枫与轩辕无咎得了好弓,正自欢喜把玩,就听内屋传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经久不息。众人不解其故,望向墨今。墨今脸上神色颇为古怪,喃喃道:“真是怪事。”匆匆进了内屋,不多时拎出一个十分细长的木盒子,放于桌上。那盒子乃是紫檀木所制,木盒上雕了一个虎头,色呈墨黑,看样子年代十分久远。那嗡嗡声便是自盒内传出,此刻放于桌上,越发大声。墨今向众人笑道:“此盒中所藏,乃是我墨家先辈传下的一件宝贝,其年代已不可考。此宝贝向来无事,但自三位贵客到来之前三日便开始嗡嗡作响,良久方息,我也不解其故。”说完,他用手轻轻拂去木盒上的微尘,将木盒打开,盒子里原来是一柄形制古朴的长枪。此枪长约一丈二尺,全身青铜所铸,表面雕刻了许多古怪的文字符号;此刻那长枪犹自嗡嗡作响。墨今提起长枪靠近姜一枫,那嗡嗡声犹自不止;墨今又将长枪靠近轩辕无咎,说来也怪,靠得越近,那长枪的嗡嗡声越见微弱。墨今索性将长枪递到轩辕无咎手中,那长枪便再无声响。墨今大喜,向轩辕无咎叉手道:“恭喜轩辕公子,此物如今终于找到了主人。”轩辕无咎连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墨今笑道:“此物一向无事,近日想是知道轩辕公子要来,便即作响;待交到公子手中又即沉寂,正是公子的缘分,公子万勿推辞!”轩辕无咎再三推辞,墨今只是不许。轩辕无咎无奈,这才托起长枪细看,一边问墨今:“不知此枪何名?”墨今道:“此枪代代相传,名为虎头斩魔枪。据传此枪中蕴含无上神力,但到底如何发挥神力却无人知晓。”轩辕无咎听了此言,心中一动。他拿起长枪走出屋子,立于院中仔细查看,未见这虎头斩魔枪有何特异之处。他与姜一枫一起得公孙长明传授心法,如今也有了些许内力;此刻见枪心喜,暗运内力,再将内力传导于枪身之上。他枪尖一指,内力自枪尖而出,隐隐形成一个圆球;只倏忽之间,圆球炸开,周围地面树叶微微飘起,又缓缓落于地上。墨今对轩辕无咎笑道:“恭喜恭喜。我墨家心系天下苍生,你戍边卫国,如今将这杆枪给了你,也算是得其所哉。”轩辕无咎乃是一生使枪之人,遇此神物如何不喜?虽然此时尚不知此枪蕴含何种神力,但下来仔细琢磨,终能领会。他再拜领过虎头斩魔枪,于手中细细把玩,喜不自胜。姜一枫凑近观看,也替轩辕无咎高兴。两人将剑、弓箭各自放入百纳盒中,轩辕无咎将长枪背于身后;收拾完毕,齐齐向墨今叉手称谢。两人此前所用之弓和轩辕无咎的亮银枪因不便携带,便都放在了墨今处。墨今沉吟片刻,对姜一枫道:“你们此去京城,乃是去寻一位司天监的大人,别无他事?”姜一枫道:“正是,待寻到这位大人之后再做打算。”墨今又看了看他三人。缓缓道:“我这侄女如今也长大了,最近两年三番五次欲要下山。我惟恐她有个闪失,欲要阻止她来,终究不能阻她一辈子。你三位跟她年纪仿佛,若是三位不嫌累赘,就请带我这侄女去京城走上一遭,也好让她长些见识。待三位办完事之时,她自有法联系于我,我再派人将她接回山来。不知三位意下如何?”姜一枫踌躇道:“倒不是不愿带,只怕我三人本事低微,万一于路有个闪失,却如何交代?”墨今尚未说话,公输雨未抢道:“我早听圆月姐姐说了,两位哥哥武功高强,哪能有闪失。”她一心要跟着赵圆月出山玩耍,嘴上自然着力奉承。墨今苦笑道:“看来你是去定了。也罢、也罢,不让你走这一遭,你始终不能安心。你这便去收拾行李,明日送你们下山。”姜一枫叉手道:“我们一定不负所托,定要护佑雨未妹子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