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一枫听完,不禁问道:“前辈口中所说的公孙老先生的大弟子,自然便是田重华的大师伯。我曾问过田重华,他并不知道大师伯其人,这位大师伯前辈名讳叫做什么?”独孤侍雪看了他好几眼,眼中竟满是落寞,半晌,道:“他日你自然知道。可惜,我进山不久他便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说完,竟起身撑开纸伞,飘然而去。桃花林中只传来一阵低吟:“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姜一枫呆立半晌,见独孤侍雪不再回转,便朝林中叉手作别,自回住处。次日清晨,有蜀山弟子来报,说道公孙长明掌门有请。姜一枫心道正好,不如就着今日辞行。遂将心中想法与轩辕无咎和赵圆月说了,二人也点头称是。三人遂一同前往公孙长明住处。叙礼已毕,四人落座饮茶。姜一枫先叉手道:“这些日子蒙老先生提携照顾,不胜感激。不过,我三人找遍藏书楼,仍未寻到那四象之精的下落,因此欲向老先生辞行,再做打算。”公孙长明放下茶盏,微笑道:“不急,不急。请你们前来正要说到此事。几年前我云游天下之时,曾于路遇到一伙劫匪打劫路人,我将劫匪惩戒遣散之后,一问之下,方知这被救之人乃是一名上京赴任的官员,姓楚名衍。我与他交谈之下,深觉他学识极为渊博,尤善观星、阴阳、六壬、术数。往日里一向忘了此事,昨夜我饮茶观星,忽然间想起此人。你们要找那四象之精时,去找他远胜旁人。”姜一枫心内暗思,公孙长明游历天下,所见极为广博,连他都极为推崇之人想来必定不差。他忙向公孙长明叉手称谢,询问这楚衍之所在。公孙长明笑道:“我已遣弟子出外探听,不日即返。且再稍待几日。”他饮了一口茶,看了看姜一枫,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曾学过茶道否?”姜一枫茫然摇头。公孙长明笑道:“茶道一如剑术,其法虽异,其理相通。你习了茶道,日后对剑术也有补益。你可愿学?”姜一枫赶紧叉手道:“晚辈求之不得。”公孙长明笑道:“明日清晨过来。”第二日清晨,姜一枫来到公孙长明的茅草屋中,叙礼落座。公孙长明缓缓道:“茶之一道,不知其所起,自前朝而盛。前朝有名士曰陆羽,专精茶道,曾作《茶经》以记之,流传至今。至我朝,茶道更胜前朝。”一面说,公孙长明一面拿起桌上茶饼,放于火炉上用小火慢烤。公孙长明续道:“茶道纷繁复杂,一时半会不易讲完,但其要点有五。第一乃是茶叶,茶叶者,天下各处众多,以福建建安为佳,建安北苑所制大小龙团,乃是茶中珍品;第二乃是茶具,茶具者,当今天下有五大名窑,曰:汝、官、哥、定、钧窑,其所制茶具均为精品,另有福建建窑所出兔毫盏,乃品茶之士所最爱;第三乃是茶水,茶水者,以山泉为最佳,江水次之,井水为下。我这壶中之水,即是采自这后山之巅,清澈甘甜;第四乃是点茶,有了好茶叶、好茶具、好水,若是不懂点茶之法,也是无用。点茶有七道工序: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调膏、击拂。我目下所为,即是第一道工序:炙茶,其目的是去除茶饼中的水分和杂质,使茶香更加浓郁。”待得茶饼微热,公孙长明左手拿起茶饼,右手隔空微微挥动,掌风如刀,将茶饼切下一块,盛于茶盘之中。他再凭空捏得几捏,茶盘中的茶饼即成粉末,一面道:“此即碾茶。”随后他拿出一块小筛子,娟罗为底,将茶饼粉末倒于筛中,慢慢晃动,直至最细的茶粉筛入茶盘,筛中只留下一些略大的杂质,道:“此即罗茶。”说完,公孙长明将盛有山泉水的黑釉汤瓶放于火炉之上,道:“现在是候汤。陆羽《茶经》有云:水以三沸为佳,一沸者,水沸如鱼目,微微有声;二沸者,汤瓶边缘如涌泉连珠;三沸者,腾波鼓浪。”待得泉水三沸,公孙长明拿过两个黑釉茶盏,用汤瓶中泉水浇之,使其微热,道:“此即熁盏。茶盏冷则茶无香、不浮。”随后,公孙长明将筛好的茶末倒入茶盏,再提起汤瓶倒入些许泉水,将茶盏中的茶末调成膏状。此时已能微微闻得茶香,他道:“此即调膏。”最后,公孙长明提起汤瓶,缓缓将泉水注入茶盏之中,一点一顿、再点再顿,不断点击。就见茶膏被水冲激,在茶盏中幻化出一个人形,持剑而立,正是蜀山入门剑法起手第一式:天地初开。这人形须眉皆备,栩栩如生,但转瞬即灭。公孙长明道:“此即击拂,也是点茶最难的一道工序。”公孙长明每次只点下少许泉水,茶膏在水中不断变幻出持剑人形的各种姿态,姜一枫看得分明,这乃是一套蜀山入门剑法,共十八式。点茶之道,精妙如斯,姜一枫不禁看得呆了。待十八式剑法变幻完毕,盏中茶膏已被泉水完全冲开,茶水表面泛起一层泡沫。不久泡沫慢慢散去,茶盏内壁留下一道水痕,再看茶水时,色泽鲜白。公孙长明微微一笑,又将饮茶礼仪教与姜一枫。姜一枫端起茶盏,放于鼻尖,但觉清香萦绕;他轻啜一口,唇齿留香,由衷赞道:“好茶!好香!”公孙长明道:“前面六道工序一说便知,唯有最后一道工序击拂最难,若想将茶膏点出各种形状,非一朝一夕之功。你此后多加练习,自能窥得其中奥妙。记住:茶道即剑术,剑术即茶道。”姜一枫点点头,想了一想,终于忍不住问道:“似老先生这般,能将茶膏点出不同人形的,多么?”公孙长明笑着摇了摇头,沉吟片刻,道:“老朽有个师兄,号曰显上人,可比我厉害多了。我只能点出一个个静止的人形,他能点出一个人形,在茶盏中变幻来去,使完一整套蜀山剑法方才消散。可惜他早已离开蜀山,说道去寻桃花源,我已有多年未见到他。”姜一枫听得世间竟有如此点茶神技,心中只觉不可思议。他此前饮茶,只管牛饮,全没想到饮茶竟有这许多玄妙。第二日起,姜一枫闲暇之时便自练习揣摩那点茶之道。轩辕无咎看了看,摇头走开,自去饮酒。赵圆月看着好玩,也缠着学那点茶之道,姜一枫自然尽心传授,自此两人互相交流,时时比试。到第五日上头,蜀山弟子探听回来,楚衍见在京中管勾司天监。姜一枫三人得了消息,随即前去拜谢公孙长明,又向田重华等这些时日认识的蜀山弟子辞行。五月二十九,三人下到蜀山山脚,已是仲夏时节。三人在山脚取了马,辨明方向,往东北而行。行不二十余里,面前一座大山挡住众人去路。姜一枫抬头看了看,此山虽比蜀山略低,但山形崔巍、郁郁葱葱,端的是一座好山,想不到蜀山之侧尚有一座如此大山。他三人便绕着山脚而行。正行之间,三人突见半山树林中飞出一只巨鹰,长逾六尺,两翼展开足有一丈五尺余。三人吓一大跳,饶是轩辕无咎久居西北,也从未见过如此巨大之鹰。姜一枫看着那巨鹰,想着这些日子练气化神,也不知功力到底提升几何,心中一动,取下背后弓箭,弯弓搭箭,道:“我要射那鹰的左翼。”那鹰离地约有七八十丈,姜一枫一箭射去,箭支隐隐挟有风雷之声,正中巨鹰左翼。轩辕无咎大喝一声:“好!”也解下背上弓箭,道:“我要射那鹰右翼。”说完,一箭正中巨鹰右翼。那巨鹰身中两箭,兀自挥动翅膀,只是飞得低了一些。姜一枫再抽一支箭,道:“我要射它脑袋。”箭无虚发,稳稳射中巨鹰脑袋。这下巨鹰再也承受不住,缓缓扇了几下翅膀,落入山脚树林之中。姜一枫与轩辕无咎对望一眼,两人心中均是一般想法,要去看看这从未见过的巨大之鹰。三人遂走进山中,往那巨鹰坠落之处进发。待走到巨鹰附近,远远就见一黄衫女子站在巨鹰身前,正在发愣。那女子听得背后马蹄声响,转过头来,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这少女身长五尺五寸左右,长得明眸皓齿、瑶鼻秀口,白皙的脸蛋上微微有几个小雀斑。少女见姜一枫与轩辕无咎身背弓箭,心中已自猜到几分,脸上怒气渐盛。姜一枫等三人便下了马,走上前去。姜一枫先叉手问道:“敢问…”“住口!”那少女突然怒喝道。只见她眼眶微红,泪水只在两只眼眶里打转:“是不是你两个小贼射落了我的鹰?”姜一枫与轩辕无咎互望一眼,尴尬无比,谁想到这巨鹰竟是别人驯养的,这下可落了个大大的不是。姜一枫讪讪赔笑道:“这位姑娘,我二人实不知道这巨鹰乃是你家驯养,万分抱歉。巨鹰已死不可复生,我愿赔偿姑娘损失。”“哼!说得好听,你赔得起么!”那少女跺脚道。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于流了下来。姜一枫这下手足无措,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劝解,轩辕无咎也是摇头不语。赵圆月见状,走上前去,正欲劝解那黄衫少女,不料那少女突然闪过赵圆月,一挥手,袖中伸出一张大网,罩向姜一枫与轩辕无咎。他二人正在暗自懊恼之中,全然未曾想到少女突然发难,猝不及防,全被罩于网中。姜一枫与轩辕无咎大惊之下,欲要挣扎,那网却似有灵性一般,越挣扎收得越紧。赵圆月在一旁见了,赶紧劝解黄衫少女,说道我三人不是坏人,乃是一场误会。黄衫少女嘴角微撅,并不言语。正在此时,山上冲下来七八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宽袖道衣、头戴纶巾,皆为一般装束。众人冲下山来,见到眼前情景,不由放慢脚步,走到黄衫少女身前。为首一人向少女笑道:“师妹…”黄衫少女见了众人,向他道:“黄师兄你们来得正好,这两个小贼射坏我的鹰,你们将他俩绑了,带上山去。”转头看了看赵圆月,道:“这位姐姐,不像坏人。”黄师兄赔笑道:“师妹息怒,想是他俩并非有意。巨子说了,不可生事。”黄衫少女跺脚道:“我这哪里是生事了?这俩小贼无端射我的鹰,我花了许多功夫才做出来,如今被他射坏了,难道就此罢了?”黄师兄与众人劝解不得,黄衫少女只是要绑,黄师兄只得走到姜一枫二人面前,悄声说道:“我这师妹自来性子急,说不得只好让二位受点委屈,待会上了山去,我向巨子禀明情由,自然放你们走。”随后打开网,将二人略略地绑一绑。轩辕无咎被网住半天,正待发作,姜一枫连忙向他道:“无咎兄且稍待。我二人射她巨鹰,原是有错在先,如今随他们前去道个歉说明情由,也是分所应当。”轩辕无咎想想也是如此,便不言语,任由他绑了。姜一枫向赵圆月点点头,三人跟在众人身后,另有几人去将巨鹰抬了,一同上山。姜一枫一面走一面心中生奇,暗想方才那少女所言,这巨鹰竟不是活物,乃是她制作而成;以他与轩辕无咎二人目力之佳,竟然未能看出来,这是何等高超的技艺?适才听那男子言语中提到巨子,巨子者,历朝以来唯有墨家领袖如此称呼,莫非这群人乃是墨家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