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时分,刚刚放晴的天空又布满了阴云。看起来,好像又要下大雪了。晚饭后,王明泰说:“明安,你陪妈说会儿话。”王明安问:“你干啥去哥?”。“我出去有点事情。”王冯氏看着大儿子,没有说话。丈夫王维忠死后,每逢家里有事情,王明泰起先还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比一天冷淡,开始自作主张了。时间一长,王冯氏就习惯了,不再过问大院里的一切事务。整日里吃斋念佛,母子倒也相安无事。儿子大了,翅膀硬了,该让他独自高飞了。不过,王记车马大店的生意,在王明泰的苦心经营下,蒸蒸日上。与老掌柜王维忠活着的时候相比,有了很大的进步。王冯氏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对这个大儿子更加放心了。此刻,王明泰嘴里说的有事情,就是想去找吕厚仲。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他不会向别人透露半点风声。当然,也包括母亲王冯氏弟弟王明安。出了大院,王明泰抬头瞅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就大步走向吕厚仲家。吕家坐落在野麻滩的中间,四周种满了各种高大的树木。柳树槐树榆树白杨树,等等,要有尽有。尽管眼下是深秋,树木凋零了,但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林中庄园。寒风中,吕家大门口的那副对联显得格外沧桑。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耕田读书在他遥远的记忆中,这副对联贴在吕家大门口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至于到底有多长时间,他也说不清楚。别说王明泰了,就是整个野麻滩,除了吕厚仲之外,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据吕厚仲说,这副对联是他的老祖宗临终前留给后人的家训。野麻滩这支吕家来自于浙江崇德县,祖先就是明末清初时期大名鼎鼎的大学者大诗人吕留良老先生。对这种说法,不同的人听了,自然就会有不同的反应。有人听了啧啧咂舌,也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满脸不屑。王明泰父子的反应截然相反。老掌柜王维忠就属于根本不相信的最后一种人。但是,王明泰却相信吕家人的这种说法。此时,顶着凛冽的寒风,默默地看着这副对联,他心中突然腾起了一股沉重。王氏家族要想取代吕氏家族,成为野麻滩的第一家族,恐怕不容易。怀着这样的心情,王明泰走进了吕家大门。吕厚仲正在屋子里抽旱烟,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明泰来了?”“来了。”“坐下陪老伯抽烟。”“嗯。”王明泰不客气地坐在对面小板凳上,掏出烟锅,装上烟叶,抽了起来。以前,野麻滩有事情,都是父亲王维忠出面与吕厚仲接洽商量。可如今,不论大事还是小事,就该他出头露面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吧嗒吧嗒的抽烟声。一锅旱烟快要抽完的时候,吕厚仲随口问了一句。“明泰,你来找我,有啥事情?”。俗话说,夜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王明泰能够来吕家,肯定有事情。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吕厚仲就一直在猜测。“吕老伯,我想请盘龙寺的绝渡和尚做一场法事。”。吕厚仲略显惊讶地“哦”了一声。果不其然,真的有事情了。“吕老伯,王家这两年先后发生的事情,你最清楚。”。吕厚仲说:“我当然清楚了。”。去年老掌柜王维忠死的很突然,今年新婚妻子沐香死的就更蹊跷了。看来,这两件事情让王家大小子招架不住了。“吕老伯,野麻滩这两年不太平,是不是张葛氏的阴魂在背地里作怪?”。说这句话的时候,王明泰做出一副很愁苦可怜的样子。之所以这样做,只是想得到吕厚仲的同情与支持。因为他很清楚,在野麻滩这块码头地方,如果得不到吕家的支持,有些路很难行得通。吕厚仲吐了一口烟圈,说:“张葛氏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王明泰完全听懂了对方的意思。过了一小会儿,又说:“绝渡和尚跟我说,这个老寡妇的阴魂一直在野麻滩飘荡。”。这一下,轮到吕厚仲为难了。“明泰,绝渡真的是这样说的?”。王明泰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吕厚仲非常信任绝渡和尚。可以说,信任到了骨髓里。这几年,吕家能够兴旺发达百事顺心,完全得益于绝渡的指点。这一点,整个野麻滩的男女老少心中都清楚。“吕老伯,如果再不镇压张葛氏的阴魂,恐怕野麻滩还要出大事情。”。吕厚仲不解地反问了一句。“明泰你说,还会出啥大事情?”。王明泰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这句话是昨天离开盘龙寺时,绝渡告诉他的。绝渡还说,万一吕厚仲不同意做法事,就让王明泰说这句话。吕厚仲顿时一愣,用疑惑的目光紧盯着对方。这四句话出自元朝杂剧家杨文奎的《翠红乡儿女两团圆》。此刻,从王明泰嘴里说了出来,让他很是惊讶。随即,恍然大悟。这肯定也是绝渡和尚说的。这样一想,吕厚仲就完全明白了。“明泰,既然你要做法事,那就做吧。”。王明泰说:“做法事还要吕老伯支持。”。“你说,咋个支持法?”。王明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吕厚仲。这时一份清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做一场法事所需的各种费用。吕厚仲看完清单,笑着说:“你先说说你的意思。”王明泰也笑着说:“我让曾宗源曾先生合计了一下,大概所需一百六十块大洋。”“既然要做,那就做的声势浩大一点。”。“那吕老伯你说,该花费多少钱才合适?”。吕厚仲抽完一锅旱烟,又点燃了一锅。烟雾缭绕中,他脑海里开始盘算了。“明泰,依我看,就按照两百个大洋的花费来做法事。”。“就按照吕老伯的意思办。”。“这钱嘛,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咋样?”。王明泰抽了一大口旱烟,嘴里很痛快地蹦了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