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厚仲不认识他。不过,从其相貌衣着上判断,绝非普通平头老百姓。来人紧紧握住吕厚仲的双手,微笑着很大方地自我介绍了一句。“我叫李文斌。”“李县长。”吕厚仲恍然大悟,两个月前,田地里的庄稼刚刚收拾完毕的一天。天气阴冷,还下着毛毛细雨。吕启耀一走进家门就说,西靖县又换县长了。原来的马县长调走了,不知道调到哪儿去了。新来的县长昨天到任了,叫李文斌,是兰州人。听见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吕厚仲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鄙夷的冷哼。姓马的也好姓赵的也罢,还不是一丘之貉?该滚蛋时谁也留不住。在他的记忆当中,西靖县的县长换了很多,如同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一二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姓赵的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位新来的李县长上任刚刚两个月,就轻车简从,一个人主动来野麻滩拜访他。这让吕厚仲感动之余,觉得非常自豪。情急间,吩咐丫鬟红叶赶紧泡茶献上水果。凭着丰富的人生阅历,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李县长此次微服私访,一定是有重要事情。于是,在这个初冬很晴朗的下午,两人初次见面,就开始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李文斌说:“李某初来乍到,事务繁多,没有及时登门拜访,还请吕老爷谅解。”吕厚仲会心一笑,说:“李县长客气了。”从这句看似很客套的话里,他改变了以前的看法。这李县长要比马县长精明很多。也许,能够多当几年县长。“李某在来西靖县之前,就听见了吕老爷的赫赫威名,今日特来贵府拜访。”吕厚仲脸上禁不住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李县长百忙之中,竟屈尊来到敝乡,着实令人感动。”这是一句发自内心深处的大实话。“吕老爷一门家学渊源,在地方上德高望重,实乃我辈之楷模。”这句话让吕厚仲心中很是受用。“李县长过奖了。”吕氏家族人才辈出,个个如龙似虎,确实要比王家人优秀很多。这完全得益于沉淀了两百余年的严格家风。与靠盗墓起家的王氏家族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几句客套话之后,李文斌转入了正题。“李某今日唐突前来,有一事需要请教吕老爷。”吕厚仲说:“不敢言教。”“前几天,李某接到上峰指令,要为驻军骑兵团征收粮响。”吕厚仲一怔,果然要打仗了。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过,这等军国大事,还轮不到他这个草民来管理。因为野麻滩的保长是王明泰。“李县长,这事儿该由王保长出面负责。”李文斌哈哈一笑,说:“按理来说,这事确是归王保长管。”话锋一转,又说:“要想按期完成征收粮饷的任务,就离不开吕老爷的支持。”吕厚仲笑了。从这句话里,他听出了自己在新县长心里的地位要比保长王明泰高。不然,县长大人为何不去王记车马大店找王明泰商量事情,反而先来到了吕家呢?仅此一点,他就胜过王明泰一头。“李县长言重了。”“王明泰是我的前任马县长手里的保长。”吕厚仲明白了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李文斌说:“我想拿掉王明泰的保长。”果不其然。吕厚仲脸色很平静,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自小到老,他就是个很稳重的人。过了一会儿,李文斌忍不住问了一句。“难道吕老爷不想当保长?”“李县长,敝人年岁已长,只想过几天清净的日子。”“这恐怕不是吕老爷的心里话吧?”一语中的,厉害。这确实不是吕厚仲的心里话。当初,如果不是马县长在背后横插一杠子,野麻滩的保长就姓吕了。只可惜,一番明争暗斗之后,最终王明泰成了保长。吕厚仲的殷殷希望落空了。如今,马县长走了,新来的李县长要换保长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说的一点不错。李文斌说:“吕老爷花甲之年,不想造福一方百姓留名青史?”吕厚仲心里说,只有傻瓜才不想留名青史呢。苦读圣贤之书一辈子,最终的目的不就是想一展胸中建功立业的宏图大志吗?“李县长真的想拿掉王保长?”李文斌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想让吕老爷担任保长,不知意下如何?”吕厚仲觉得心头猛然一热。可是,转念又一想,说:“我真的不想当这个保长。”李县长很尴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红袍。吕厚仲赶紧说:“我向李县长推荐一个人。”“谁?”“野麻滩筏子帮的领头人赵通。”李文斌说:“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比我年轻,见过世面,胆子也很大。”“哦?”吕厚仲说:“让他当保长,要比我强。”李文斌很感兴趣说:“愿闻其详。”吕厚仲喝了一大口大红袍,润了润嗓子。接下来,从赵通的父亲赵顺德讲起,一口气讲到他的儿子赵光奎才停了下来。李文斌默默地听着,脸色渐渐明朗了起来。最后,吕厚仲说了一句让他很高兴的话。“如果李县长让赵通当了野麻滩的保长,征收粮饷的任务就不愁完不成了。”李文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作为一县之长,他很清楚此次征收粮饷的重要性。如果不能按期完成上峰交付的重任,耽误了当局的剿匪大业,别说县长职位不保,恐怕项上人头也保不住。正是这样,他才不惜屈尊枉驾,亲自只身来野麻滩拜访吕厚仲。如今,既然这位吕老爷推荐赵通当保长,李文斌也就大放其心了。当天晚上,吕厚仲设宴招待这位新任县长。酒桌上,两人相谈甚欢,气氛非常融洽,这场酒宴结束后,喝醉酒的李文斌只能留宿在了吕家。次日一早,当他离开时,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站在大门前,望着李文斌渐行渐远的身影,吕厚仲不由得发出了一阵只有自己才明白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