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阿姨。”“你是产假回来了吧？生的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男孩儿。”“儿子好啊。”俞阿姨见奚辰手里提了个袋子和储奶箱在自己面前干站着，笑着说道，“要吸奶吧？”俞阿姨是一片好心，但嗓音却不小，男士洗手间出来的出来两个同事先后朝奚辰瞄了一眼。奚辰不免尴尬，脸颊泛红地没顾得上接话。俞阿姨则自顾地说了下去：“最近洗手间经常堵，老泛出味道，你要不嫌弃，在我这工具间里吸吧。我呀，得去弄下几个楼层的纯净水桶了。你要是吸好奶，自己带上门就行，我这工具间也没值钱的东西。”洗手间陆续有人进出，听到俞阿姨说“吸奶”两字，便朝奚辰投以异样的目光，奚辰觉得尴尬，也没多考虑就钻进了工具间，转身的时候，俞阿姨已经关上门，去干自己的活儿了。奚辰仔细打量这间从来没有来过的工具间。工具间没有窗户，地上放满了各种清洗液的瓶瓶罐罐和抹布拖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奚辰想这味道恐怕并不比洗手间堵塞更好闻。奚辰找了圈凳子，只有一台破旧的方形电风扇前倒置了一只瑞柯20L塑料涂料桶，她记得这只桶是俞阿姨那一次问彭骁讨要的，说是拿去坐坐，应该就是俞阿姨平时坐的地方。奚辰坐了下去，但很快意识到周围除了门把手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置储奶箱，于是，她再度起身把储奶箱的拉手挂在门把上，因为储奶箱较大，随时都有滑下的可能，她把放在口袋里的发圈系在了门把上希望能增加阻挡以防止储奶箱滑落。奚辰做完这些事，感觉胸口更加难受，她不得不赶紧弯身取出袋子里的吸奶器，装配起来吸出奶汁。吸奶器是电动泵吸，在这促狭的地方，声音格外响亮。虽然隔着门和墙，奚辰仍然感觉尴尬，仿佛每一个经过门口的人都会盯着门进行各种议论。背奶妈妈原来是这样的，明明没有错，却被大家看作异类似的投以奇怪的目光。她叹了口气，像小偷似的紧紧地盯着门把上的储奶箱，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声响。“听说Carmen回来了。”“对啊，我早上见到她了。”“要有好戏看了吧？她可是采购部的飒姐姐啊。”“再有能力，现在也是背奶妈妈，我看到她一早还拎了储奶箱和袋子。听说她老公救火的时候去世了，现在为了养家糊口，还不得忍气吞声。”“哎。”工具间门外没有人在讨论她吸奶器的声音，却有人在讨论她的可怜。她没有想过放弃晋升后会引发这么多的事，她不惧怕竞争，但不喜欢斗争，然而在职场上，往往两者是交叉的。其实，同事们说的没有错，如果她不是在哺乳期，大可以跳槽，此时，以她现在的生理状况，没有一家公司会考虑用她。沈一帆离开了，家里的房贷还剩下一百五十多万未还，她为小团团留下的一百万抚恤金并不足以支撑他们家的开支，因此，她必须工作的确是有养家糊口的原因。奚辰脑海里反复地飘过各种思绪，不知道是因为促狭的空间里缺乏足够的氧气，还是夜里没有睡好，又或是在家吸奶的时候养成了睡上小会儿的习惯，在换上另一侧吸的时候，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了下来。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奚辰手忙脚乱地抽出手机，见上面写着“梁小桦”的名字，单手滑过接听键。没想到，电话那头刚传来“奚辰”两个字，工具间的门“嘭”的一声就被拉了开来。储奶箱一下子摔了出去，只见俞阿姨喊了声：“啊呀，不好意思。”说着，俞阿姨赶紧去捡地上的储奶箱，工具间的门就这样半敞着，江恺刚好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奚辰顾不得手机滑落在地，慌乱地侧过身掩饰住自己。“奚经理啊，不好意思。”俞阿姨道歉了一声，随手从瓶瓶罐罐里翻出了一只用过的小桶，拿抹布抹了一下，倒过来放在地上，把储奶箱搁在上头，“你看放这儿行吧？”“行，能把门先带上吗？谢谢。”奚辰的眼角处仍瞥见了人影，便压低声请俞阿姨拉上门，然而，俞阿姨完全没有在意奚辰的窘态，只觉得东西落地比她在吸奶被人看见要严重，整理完后，她一手拿起手机放在储奶箱上，一手拿过拖把，把门拱得更直后才离开。奚辰仓皇地结束了在公司的第一次吸奶，糟糕的不仅仅是过程中突发的尴尬，更是因为俞阿姨突然回来，她手忙脚乱的时候把奶打翻了一下，罩在胸口的喇叭口又弄到了衣服上，以至于内衣被溅湿了一块，她不得不跑了趟洗手间，在冷飕飕的卫生间格子里多贴上一块防溢乳贴，以阻隔湿了的内衣，但感觉总是怪怪的。公司里没有哺乳室。以前，奚辰和所有的同事一样从未关心过这件事，但当这问题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时，她开始反思身为一个女性管理人员，竟然从来没有为其他的女同事考虑过，早在三年前公司重新对部分设施装修的时候，工会里一个大肚子的女同事提过这事儿，她和所有参与决策的人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对她那次忽略他人的最好教训。瑞柯的午饭是饭贴，奚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准备去吃午饭，只剩曹建和那两个实习生还在办公室。曹建见奚辰回来，立马朝奚辰说道：“今天吴总请大家吃新馆子欢迎你回来，就路口那个重庆麻辣牛蛙。”“不了，我还要喂孩子，吃不了麻辣。”“可以点不辣的嘛。”奚辰明白吴炎是故意这么安排，看似好像关心欢迎下属，实际上是为难她。曹建就是等候绑架她的传声筒。“那好，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