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卢太守来赴这宴,本是看在了亲戚的面子,谁想田昌一心显摆请来这么多人,倒是教卢太守难堪了。 “可惜呢,原以为能见到斛珠居主人,竟不曾邀到。听说那主人可从未露过面,连那店里的人也不知他长相。” “斛珠居么?呵呵,你也不看看田公恨他恨得多紧,怎会请他……” 我一边听着他们聊天一边品尝着案上摆的满满的点心,觉得味道不错。田昌能开那么大的食肆还是有些本事的,倒不知那逼着他来收云来阁的斛珠居又是何等能耐。 正出神,忽然,我的眼睛瞄到田昌的管事匆匆走了出去。 “怎么了?”外面的声音隐约传来。 “管事,可不得了,庖中备下的油饼全都不见了!” 油饼?我愣了愣。 “吱,吱……”这时,我听到有什么在叫唤。 循着回头,却见旁边的帏帘下的角落里,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片刻,它动了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与我四目相对。 41 发现了我在看,它似乎一惊,缩头往帏帘里钻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擒住,拖了出来。明亮的光照下,只见它一如既往,毛皮油亮,灰白相间。 “初雪?!”我却不放开,又惊又喜地看着它。 她却似乎害怕得很,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四肢在空中挥动。 我有些吃惊:“你不认得我了?” 灰狐狸两眼瞪着我,陌生得很,挣扎的愈加厉害,嘴里叫得更大声。 宴席上,舞伎们又出来献舞,众人愈加兴致勃勃,因为我的障眼法,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 我疑惑不已地盯着灰狐狸,她是怎么了?心里想着,我又转头望向别处,灰狐狸在此,妖男应当离得不远,找他来问问便知。 稍稍走神,灰狐狸忽然将身体一抽,从我手里溜走开了。我来不及再捉住,又怕她身体虚弱不敢施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窜到了人堆里。 先是舞伎们惊呼起来,灰狐狸从一人裙底钻到另一人裙底。舞伎们花容失色,场上登时乱成一团。围坐饮酒的客人也吃惊不已,正待细看,灰狐狸突然一跃而起,跳到了上首的案台上。“啪”一声,她踩到一个漆盘,里面的放着的一碗羹汤高高溅了出来,把卢太守泼了一脸。 举座皆惊,顿时鸦雀无声。 灰狐狸蹲在一角案上,浑身皮毛竖起,紧张地尖叫。 “府君……这!这……”田昌更是语无伦次,手脚忙乱地用袖子替太守擦拭,他瞪向堂下家人,气势汹汹地指着灰狐狸喝道:“还不快把那畜牲抓起来!” 家人们连忙答应,朝灰狐狸蜂拥而上。 我心里暗叹,轻轻将手掌一转。 “乓”一声,三名家人扑上去,力道太重,案台一下被压塌了。他们爬起来,手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都跑了!没用!”田昌气急地斥道,脸上肥ròu抖动。说罢,却又赔笑地去搀扶卢太守,口里不住道:“府君莫惊,一场意外,待田某领府君去换身新衣,今夜还可继续……” “罢了。”太守挡住他伸来的手,从席上起来,还残留着羹汤油光的脸上黑沉得像泼了墨:“多谢田公,今夜某身体不适,还是先回府。” “这……”田昌左右为难,满头大汗,堆着笑不停作揖:“今夜实在照顾不周,多有失礼。” 太守却不假辞色,离席走开。 田昌仍一脸歉意,追着太守出去,口中叨叨不停的声音传来:“下回田某设宴,还请府君再光临han舍……” 一场宴饮被搅黄。上首的人走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亦是无趣。不少人纷纷起身起来,互相作揖告辞。 我自然也不打算留下,方才使了个小法术把灰狐狸救走,可这下,她又不知道钻哪里去了。心里一阵气恼,我见这宴厅上已经全然没了灰狐狸的气息,也起身离开。 “白公子,这……”田昌的管事立在舟下,与离开的宾客行礼,看到我,更是一脸苦相。 “替我多谢田公招待。”我微笑颔首,从容走开。 天空中没有月亮,平静的湖面上只有明灯绰约的倒影。我自然不打算就这么回去,站在水榭上,将眼睛四处张望。似意料之中,水榭长廊那边,一个身影立在灯下,似乎在临水赏景。 我朝那边走过去。 许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是妖男。 看到我,他眉梢微微扬起,目光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唇角一弯:“某在路上就听说白公子是琼州地界上第一俊美的男子,如今见到,似乎属实。” 那声调和那表情带着倜傥,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妖孽的样子。 我也笑。男子装扮是为了应付在外行走,他们见惯了我,再易装成男子就未免无聊。故而我每次到蓬莱,都仍着回女装,这般打扮,妖男是第一次见到。 “初雪何在?”我问。 妖男微笑,将身体让开。他身后的阑干上,灰狐狸站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啃着油饼,头也不抬。再看妖男脚下,一个布包塞得鼓鼓的,看那渗出的油迹,似乎里面全是油饼。 “我也是无法。”妖男叹口气,道:“我若不去全偷了来,她就会去把人家庖房毁了。” 原来如此。 我无奈地笑,看着灰狐狸:“她何时醒来的?” “前几日。”妖男答道。 我颔首,却还是不解:“她怎不认得我了?” 妖男缓缓道:“仙草精元只能续命,能醒过来已经不错了。她之前活了三百岁,要重拾妖力才能记事。”说着,他瞥灰狐狸一眼。声音低低:“如今她这心智,不过是只初生幼狐。” 我同情地看向灰狐狸。 似乎察觉到目光,灰狐狸从油饼里抬起乌溜溜的眼睛,“吱”地叫了一声。我笑笑,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灰狐狸稍稍撇过头,却继续埋头啃起了油饼。 “鼠王的妖丹还没炼化么?”片刻,我轻声道。 “快了。”妖男道:“还缺一味药。” “什么药?”我抬头。 “海目。” 我愣住。这个东西我知道,它产在南海。那里的海水离太阳最近,热力精气透过海水,凝结成宝珠,那就是海目。此物虽属火性,却纯正无邪,乃是炼化丹药的至宝。 “海目千年才得一颗,恐不易得。”我皱起眉头。 “正是。”妖男颔首。 我瞅瞅他,片刻,道:“你就是为这个来找我的吧?” 妖男没有否认。 他面露微笑,明灯下,目光迷人:“你还是那么聪慧。” 妖男和灰狐狸来到,自然住到了云来阁。 罗言和子弟们看到我带着这一人一狐回来,都讶异不已。尤其是妖男,一进门就引得众人围观。他手里抱着毛茸茸的灰狐狸,面带笑容,温情而绝尘,惹得不少女孩眼睛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