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剑影跟着入水,锲而不舍地攻击着入侵的人,有几次谢还险些被击中,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宋迎揪着他的领子,以灵识和他传音:“这么躲不行!你往下潜!” 两个人的长发在水里荡漾纠缠在一起,水面上天光洒落,光影重重,谢朝辞看向他,忽然把人搂紧了,往深处潜去。 越深的地方越没有光亮,不易被追踪,两人一边下潜,宋迎一边传音:“谢还,气沉丹田,我教你灵识结器。” 谢朝辞眼睛微微睁大。 灵识结器顾名思义,能够以灵识结出法器,为己所用,但此术极难领悟,又近乎失传,一时半会儿岂能学来。 宋迎仿佛知道他的担心,轻轻抓紧谢还的肩:“别担心,你很聪明,我相信你。闭上眼,引着灵气往上丹田……” 谢还没听他的,看着宋迎专注教他的样子出神。 宋长留以前教他东西,也总爱说你是个聪明孩子之类的言语,每次听了,谢朝辞都像是打了鸡血,再难的课,他也能因为这一句话上的津津有味。 这一刻,谢还莫名觉得怀里的人和那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师尊重合了。 纵然他们根本就是两个面孔,两种脾- xing -。 宋迎引导半天,丝毫不见成效,蓦然睁眼,才发现这家伙居然在走神,于是掐了他一把:“你在听吗!” “不在。” “……那我再说一遍,你仔细听!” 于是宋迎又说了一遍。 浩瀚汪洋的中心,岁千秋在水面上行走。他低头看着脚下,神色专注而冰冷。周身剑影缭乱,似是十分暴躁,只要见到水底有可疑的影子,就立刻急不可耐地俯冲下去。 又是空的。 没抓到人,他像是有些倦了,眉间微微一蹙。于是无边汪洋掀天而起,在半空形成一道巨大水幕,遮天蔽日。 看到了。 千金醉士气大增,无数虚影齐齐瞄准,密不透风地朝那两道挨在一起的人影刺去。 成了! 谢还忽然睁眼。 他推开宋迎,手中多了一张瑶琴,手指急速拨弦,清澈琴音响彻天地。 千金醉剑势为之一凝,万顷水幕轰然落下。 岁千秋怔了怔,原本凌厉的目光一缓,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然后喃喃了一声:“楚丘。” 谢还手指不停,松风般的琴声从他指尖流出,这曲子,正是楚丘临终前在望月台弹的那首。 记忆境中,岁千秋把楚丘留下的琴谱弹得滚瓜烂熟,他一直想重现当时在那青年脑海中听到的那淡淡一曲,却苦于能力限制,始终不得要领。 谁料谢还只听了那一遍,竟能将它完整地弹出来。 且他教谢还结器,并未指明法器,谢还擅长修剑,结的却是琴。 以剑对剑,岁千秋功力犹在谢还之上,他们未必能抽身而退。 但谢还心思灵活,知道琴才是岁千秋的软肋,于是一击便胜。 岁千秋已然被琴声压制住了。 他很安静,一如平常听楚丘弹琴那般,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他乐在其中。 四面汪洋滚滚退去,茫茫混沌重新分裂出了天与地,桃花簌簌拂过脸颊,转眼间,二人俱已身处月满天中。 出境了。 床榻上,岁千秋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有片刻的涣散和茫然,然后渐渐回神,彻底清醒过来。 刚刚在记忆境中的事他自然还记得,也知道自己被他们窥探了记忆。 他默然了一会儿,才道:“胡闹。” 宋迎不吭声,他现在是小辈,自然没有说话的份,倒是谢还,猛的抓住了岁千秋的手,试了脉搏,怒道:“灵力不足,就拿命元来支撑四悟境,你知道你这身体什么样了吗!” 从一开始,岁千秋以血画就迷迭阵和四悟境时,宋迎就知道他在消耗命元,谢还自然也看出来了。 这毕竟是个消耗极大的阵法,经年累月的支撑,已经透支了岁千秋的身体。 然而岁千秋还是很平静:“我知。” “不想活了?” 岁千秋异常坦然:“活着何用。” 还不等谢还再骂他两句,岁千秋又道:“你亦然,何故责我。” 谢还不知道被他说中了什么,脸色一青,又不肯服气,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他问的是四悟境。 身在何处?心中何求?命由何定?大道何在? 岁千秋沉默良久,终是回答了他。 身在红尘。 心中无求。 命由天定。 无处不在。 四悟四悟,悟身,悟心,悟命,悟道。 这本是为了逼迫修士悟道而出现的一个极为残忍的法门,人在境中,一日不得要领,便一日不得出。悟透的,虚幻崩灭,镜花水月。悟不透的,永在其中,衰竭而亡。 如今却成了他自我欺瞒的工具。 岁千秋回答得非常干脆,四悟境早已束缚不住他。 他不是出不来,也不是不悟道,只是……不想出来。 四悟境终是崩塌了。 狂风平地起,摧枯拉朽,一切都似微尘般散去。来如风雨散似烟,望月台只剩一片焚烧后的寂寥。 化作废墟的月满天,扭曲焦黑的桃林,涛声呼啸的波月湖。 黑的,死的,枯萎的,残败的……唯一的活物,是一道墓碑旁的玉兰树。 花开如雪,十里飘香。楚丘说来年春天要在院落里种一棵,可他命浅,连那年冬天都没过完就走了。 于是岁千秋种了一棵,种在他的墓边。 望月台上夜色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