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一聲重物落,琴斷舞止歌聲歇,眾女忙用羽扇遮面,羞答答地四下裡張望。 三公主斷喝:“何人?” 男子扶著紅玉額冠,從假山後頭走出來。其人修容玉面,寬袖博帶,盡管尷尬,不掩倜儻風姿。 “洛某驚擾兩位公主,還請恕罪。”他作揖賠禮。 “洛少?”貴女們不由得驚呼,臉紅,羞怯垂頭,透過羽扇,又偷偷地看。侍女們目如星點,閃亮閃亮,盯著誤闖者羞紅整張臉。 三公主輕笑,道:“還有誰,一並叫出來吧。” 洛江笙嗯咳一聲,走到假山後,行禮道:“大皇子,兩位公主已經知曉了。” 紅緞蟒袍的少年走出假山,約莫十一二歲年紀,額寬眉高,烏溜溜的眼頗有靈氣,這便是魏景帝的皇長子。據說,他與二皇子生辰只差半個時辰。 皇長子邁著八字步,故作沉穩地來到雪地中,道:“孤聞此地有歌聲傳,一時入迷,擾了皇姐雅興。” “無妨。”福嘉公主緩緩道,她面容嫻雅貞靜,視線徐徐掃過皇子隨從,不意有些失落。 “公主千歲,洛某也組了個畫社,有詩有琴有曲豈可無畫,洛某厚顏,兩社不如一同遊園賞景?”洛江笙妙人妙語,無人不歡喜,福嘉公主淡淡說好。 三公主眉頭微蹙,低問怎麽沒看到人。 李香凝神色為難,退後幾步低語,前回西直苑面聖後,李家長輩曾呵斥顧家齊無事生非不知進退給李家招禍。顧家齊心憤,因此即便除夕夜後李家人重新接納他,他卻再不願聽從李家人吩咐,有些要與李家絕裂的味道。李香凝這表妹的話,那更是不頂用了。 三公主暗怒:那今日安排不就白廢了。 李香凝默然點頭,男主角缺席,自然是白廢。 福嘉公主聽到這些話,低勸道:“香凝夾在中間也難做人,皇妹,你帶大家玩得盡興些。” 三公主氣哼,好大的架子,回頭再收拾他。 她帶笑起身,與貴女們一道離亭向禦花園深處。 不多久,人群三三兩兩分散開。這裡也有學問,看起來就是一場相親戲,實際並非簡單看對眼就能如願,要看各家實力如何,相信皇長子身邊的公子們對於選何府之女為其吟詩作畫,心裡是有數的。 顧家琪無人相邀相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顧家齊沒湊這個熱鬧,福嘉公主也是形單影隻,不過,公主溫柔大度,不忘照惜顧家小妹。福嘉公主牽著小孩兒的手,為她解說園中盛景。 寧曉雪計上眉梢,與李香凝竊竊私語,二人說趣話,福嘉公主微微展顏,大家慢慢地向景福宮外的雪園靠近,福嘉公主瞧得分明,躑躅,卻也是羞怯地盼望著與心上人不期而遇。 李香凝悄悄地命宮女入景福宮,就是拖也要把人拖出來。 眾女在雪園裡繞了數圈,沒撞上人。 福嘉公主眼神黯黯,道:她累了,先回宮休息。 公主身邊宮女不由暗急,紛紛給李小姐打眼色,快想個法子呀。 李香凝擰眉,能想的辦法她都想了。 “有了,走這邊。”寧曉雪挽住福嘉公主,道她聽到前頭有人在彈琴,不如去湊個趣,“別掃興嘛,我難得出趟門呢。” 福嘉公主擠了個笑容,輕輕道:“好吧,依你,去聽聽誰彈的琴能讓咱們雪兒動心。” 轉過數彎,侍女們瞧清楚人物,又驚又喜,叫道:“公主,是留安公子。” 前方古梅幾叢,卞留安置琴於小石台,專注撫琴;三公主、皇長子、洛江笙等人居然也聚在附近,都是來湊熱鬧的。福嘉公主似喜又似苦惱,放慢了步子。李香凝寧曉雪面面相覷,面色壞上幾分。 叭,一個雪球砸向撫琴者。 梅花樹下男子不為所動,繼續撫琴,傾訴他的情懷。 雪球一個接一個地砸過去,直到琴聲停下。 卞留安抬首,神容沉靜,視線徐徐,在福嘉公主靴尖前停下。 顧家琪手叉腰,叫道:“青蘋青菽,你們給我守著,不準他跑了!我去叫哥哥。” 青蘋青菽暗暗叫苦,連忙道:“小姐,你忘了大人囑咐,不準調皮,快別鬧了。” 眾女驚訝看向顧家小姐,寧曉雪捅捅女伴,李香凝心領神會,牽起小孩的手,道:“凝姐姐帶小南去找哥哥好不好?” “那快些,別叫他跑了。”顧家琪催得急,邁開小短腿跑得歡,寧曉雪忙改喚幾個宦官去幫李香凝。 一盞茶功夫,顧家小妹妹已經拽著臉臭臭的李家第一冰男來了。 瞧瞧這速度,三公主輕笑,在福嘉公主耳邊低語逗趣,要是心裡沒皇姐,他就不急了。這話羞得福嘉公主直低頭,卻又透出歡喜。 “哥哥,就是他!打他,快打他。” 顧家齊斥了句無聊,轉身就走。 顧家琪拽著兄長不放,撒潑道:“哥哥答應阿南的,哥哥賴皮。” “放手。”顧家齊怒到極點。 這時,雪林裡琴聲再起,如幽泉嗚咽,婉轉悠傳,一曲梅花三弄,讓人深感曲中情之蕩氣回腸。 卞留安起身,神色寧靜,目色幽幽,他沉默做了個請的姿勢。 無聲的挑戰,也是理所當然的較量。 卞家大公子卞留安,景帝三年一甲進士,頭榜狀元,其人為人穩重,處事幹練,現在吏部撥歷。 此人雖然年長福嘉公主十歲有余,但公主自幼可說是在卞家公子呵護守候下長大的,基本上京中上層權貴都以為卞留安是公主駙馬的不二人選,豈知顧家子橫空出世,僅憑一段人口相傳的沙野擒夷傳奇,就捕獲了公主一顆芳心。 不平的人很多,顧家齊不過運氣好,他哪裡比得上留安公子?更叫人不忿的是這個人還比公主小兩歲! 心上人移情別戀,卞留安好風度,還幫公主代為考查情敵的才德品學。 顧家兄妹抵京之前,均不知這位大膽示愛的福嘉公主早有這樣一位號召力強知名度高影響力深的護花使者。 顧家齊輕蔑地一笑,頭微斜,盡掃雪林道中峋峋人影,他道:“阿南,取琴。” 青蘋青菽忙上前布置,顧家齊微掀袍,施施然席坐,指尖微撥,曲未成,調已揚,陽春白雪,讓人全身心地感到琴者內心的豁達、明遠,與卞留安一個大男人無意家國天下偏生糾結於閨閣情愛的狹窄氣量迥然相異。 或者說,顧家齊根本就沒把在場京中公子放在眼底。 但他的確有這個狂傲的本錢,一支古曲簡簡單單就把所有人的氣焰給打沒了。 而顧家齊今年不過十一,他的人生前景注定燦爛而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