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皇家除夕宴,顧家齊歸誠,李顧後人與皇室關系緩和,成為京城社交寵兒。 他所疼愛的小妹顧家琪,也跟著沾了眯眯的光。這不,年初二這天,三公主下令,顧家玉就來邀小堂妹入宮伴公主駕了。 顧家玉來得早,顧家琪還在暖被窩,待收拾妥帖,已是兩個時辰後。顧家玉面色緋紅,神情尤帶興奮與歡喜,沒有久侯的不耐。 見堂妹不帶丫環,她還提醒道:“帶上你們小姐的琴,還有平時用慣的東西。” 顧家琪好奇而看,顧家玉牽住小堂妹的小手,輕聲細語解說道:“三公主喜歡聽人彈琴,定會叫大家一起彈。為免生亂子,還是帶自己的琴好。” “謝玉姐姐提點。”顧家琪聲音軟軟地道謝。 顧家玉淡笑,又問:“會唱段子嗎?三公主喜歡聽玉堂春的戲。不會的話,請個師傅回來學學。你嗓音兒甜,正合適。” 顧家琪納悶問道:“從來都是別人依著阿南的。阿南為何要事事依三公主?” 顧家玉眼底不屑,勉強壓下反感情緒,解釋道:“京裡和你們那兒不同,這宮裡,順著三公主比較好。”淡淡掃小孩一眼,又道,“三公主若喜歡你,你留在京裡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哦。” 踏進采萱殿宮門時,顧家玉再度提點,要小堂妹一定要謹言慎行,不要惹惱貴人。 顧家玉再仔細檢查小堂妹周身打扮,給她整整發包,然後她抬頭挺胸,素顏凝笑,雙手交在腹上位處,並用眼角示意堂妹照做,二人輕步無聲地走向靜妃,問安。 宮殿裡,已坐了吳家、姚家等世家貴女。 三公主見到酈山侯府的兩位孫女,臉上頓時露出明顯笑臉,停下與吳氏、姚氏說話,向顧家女招手,一番寒暄。 靜妃也沒說啥子話,就打發姑娘們到禦花園看雪賞梅。 中途碰到與福嘉公主那宮的人,三公主便邀皇姐一同賞景。 陪伴福嘉公主的女伴是太后家人李香凝,她在途中頻頻打量顧家小女,惹得顧家琪不停偏頭拿大眼睛看人問話,李香凝含笑不語,文文靜靜的,與那大膽的打量甚不同。 兩位公主見她們小動作,相視一笑,姐妹手挽手私語,親親熱熱地走在前頭。 一路無話,公主香駕浩浩蕩蕩奔赴禦花園。 “湘兒見過公主殿下。”皇后家的侄女劉湘君在雪林邊行禮問好,身邊跟著六部尚書家的閨女們。福嘉公主笑容溫淡,請諸女同入席。 三公主輕哼,道:“慢。本宮可得先問清楚,劉小姐有沒有帶什麽不相乾的人。” 福嘉一副莫可奈何,叫止:“皇妹。” 三公主嬌嗔道:“皇姐,別說今兒個有顧家妹妹在,就是那些個破落戶有什麽資格與諸位千金小姐同席?要再把什麽人給氣昏了發話不參加咱們的詩會,皇姐可別怪皇妹沒事先提醒。” 劉湘君忙道:“二位公主容稟,前回得公主殿下教誨,湘兒便與池家庶女斷絕往來,湘兒無知犯錯,還望公主恕罪。” “好了好了,湘兒也是無意的。”福嘉公主免了劉湘君的禮,又勸皇妹,不要壞了這日雅興。 三公主斜睨劉湘君,氣哼哼道:“本宮雖然不講究什麽出身,但是,你最好記住,本宮最恨鳩佔鵲巢、不守大家規矩的蠢婦!” 劉湘君再行禮告罪,端著得體的笑臉,又從身邊的小姐裡挽出個姑娘:“公主您看,這是哪個?” “寧曉雪!”三公主驚喜地叫聲,又生氣,“好你個,本宮親自登門請,你都拿喬不應約,劉湘君拿什麽說動你了?” 寧曉雪即池太師正妻寧氏的娘家人,十二三歲,雅淡素妝,上下僅有個玉環綴飾,襯得其姿容甚是清麗舒朗,天生有種溫雅的美人氣度讓人心折。 她雙手交握在左側,福身行了個禮,道:“公主莫見怪,曉雪新近得了綠漪,忍不住想在兩位公主前頭賣弄了。公主不會也不許曉雪重新入社吧?” 福嘉忙笑道:“請都請不來呢,哪裡不準。好雪兒,快與我們說說,新近做了什麽新曲?” 寧曉雪輕笑回道:“也不是什麽新曲,就那宮裡頭傳的佳人曲,怎麽唱來著?” 福嘉臉上紅暈,一下子從渲染到眉梢間了,羞怯得說不出話。 李香凝為大公主擋架,道:“看你給臭美的,今兒個我和公主就等著你發揮了。” “劉湘君好大的禮。”三公主笑看皇后家的侄女,“你都把曉雪給請回來了,本宮就勉勉強強地原諒你的無心之過了。” 劉湘君行禮道謝,各尚書家的七八個姑娘這才放開拘束,笑顏如花與公主等人交談,說著近期自己新作所得,不時向寧曉雪請教。 眾女一路說笑,過十二曲欄,紅梅重疊,溪澗似雪練,亂石嶙峋,九轉十八彎,一步一景,廊橋盡頭,白玉閣台豁然現景,東華二字,金畫鐵勾,氣勢磅礴。 因寧曉雪一首夢東華詞,名動京內,這班女子的詩會便得了個東華詩社的雅名。東華亭也成了詩社的常駐地。 宮人已安置各家席位,琴簫箏為桌,龍腦香片金鴨爐,十八碟糕點果品,兩位公主居中,其他貴女分居各處,望梅吟哦,見雪興歎,偶有佳詩,揮灑撥墨兼曬琴技。 這詩情這畫意故然跟女子才思有關,也要考慮各家的排位。 不提酈山侯府,顧照光本人權重,位重,勢更重,因此,兩位公主、李香凝、寧曉雪、劉湘君之後,就輪到顧家琪,路、吳、姚幾家世女及顧家玉等等都得排她後頭,可沒人管年紀不年紀的。 “怎不見顧小姐的詩?”在這群貴女裡,寧曉雪不僅琴藝斐然,且是公認的詩畫一流,平素由她來評說各家詩長短,便是三公主也是信服的。 三公主便叫侍女再催催,顧家琪面前紙面雪白,未曾落墨。 眾女見狀,訝然。 顧家琪隻好道才疏學淺,沒有諸位姐姐的敏捷才思。 眾人笑道:“顧小姐謙遜了。一曲翩翩佳人足見顧小姐學貫古今,家學深厚。” “無詩無畫,可要罰的哦。”三公主指夾墨筆,作勢要在小孩臉上劃畫。 “我、我真寫不出。”顧家琪臉憋得通紅,像遭了莫大冤屈似地委屈,又像是被人故意脅迫的難堪,更多的是羞愧。 福嘉公主打圓場道:“小南妹妹年幼,又是首回赴會,沒有準備,我們就不要為難她了吧。” “不、行,”三公主堅持道,“顧小姐要入咱們詩社,必然要證明她的才能。否則,詩社的規矩不如同虛設了麽?” 福嘉公主不忍地看了眼顧家琪,又道:“本宮以為除夕夜一曲足見小南妹妹的才情。” 三公主輕飄飄道:“皇妹可不喜歡,什麽牽牛,什麽織女,粗俗不堪,尤如市井俚語。” “皇妹。” “好吧,好吧,看在皇姐的份上,顧小姐,本宮就給你一個機會。”三公主指頭撥著琴弦,想出一個主意,“把翩翩佳人曲改一改,要是大家都讚許,本宮勉強允你入詩社。” 福嘉公主對顧小孩做了個加油的鼓勵表情,顧家琪靦腆地感激地一笑,道:“多謝公主。”她迫不及待地沾墨抬腕在紙上遊走。 若是她自己做的,不會寫不出一首詠雪詩;此刻下筆如有神,可見改後的詩有人代刀,這般舉動,盡顯了顧總督家小姑娘才疏學淺的真面目。 不過,卻是沒人會當堂戳穿的,大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誰都沒期待以武出身的顧家出才女。顧家玉就是可供參考的前例。 詩成,宮女呈上。 “翩翩佳人兮,在水一方;明目善睞兮,秋水為神;容華皎月兮,冰玉為骨;緣何慕美兮,凰鳳於雙飛。” “好。 ”三公主不由拍案,福嘉公主臉微紅,眉梢有喜意,其他貴女也紛紛出言讚好。 三公主瞟顧家琪一眼,道:“顧小姐是要配畫,還是撫琴呐?” 顧家琪咬唇低下頭,臊得耳根子都紅了,蚊子似地嗡嗡道:“我、我的琴彈得很、很差。” 三公主噗嗤一笑,其他貴女跟著笑起來,福嘉公主也笑,比較善意,道:“好了,別為難小孩子。皇妹,不如你替小南妹妹過了這一關?” “今兒個有寧曉雪在,又有名琴綠漪相伴,自然是她來譜新曲了。”三公主直接點名,笑嗔道,“說定了,彈得不好,你那琴可歸本宮了。” “那曉雪就獻醜了。”寧曉雪大大方方應約,手指微拂琴弦,略微思索,曲成,並唱,曲音清雅淡唱,頗見從容氣度,與淺淺的情思。 眾女驚歎,三公主不住地叫好,寧曉雪又換了個腔,清昂激越,與福嘉公主除夕夜那舞時所用的腔調一致。她比了個眼色,大家一起唱。 “皇姐,再舞一曲,可好?”三公主神態嬌俏,斜頭含笑相問。 福嘉公主微頷首,面紅似芍藥,卻也落落大方,取雙扇,拖紅綢,步下階席,婀娜比姿,琴聲響,舞曲動;琴聲急,舞姿旋;琴聲緩,舞姿飛,裙衫鼓袖,綢帶飄飄,佳人如玉,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眾人瞧得如癡如醉,合著拍子齊唱,好似又回到那一夜,那一日,英俊的美少年與尊貴的公主,隔花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