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沉單手握著傘的柄骨,不動聲色地收回在她腰間那隻手,薄白色眼皮輕掀,看一眼前方。 那處有個紅燈籠。 先前幾次來的時候,那盞燈籠還是好的,今日偏不湊巧地壞了。 他把手臂遞給她,“扶著我走吧。” 慕昭撩撩長發,順在一側鎖肩上,沒拒絕,自然地扶上他的手臂,觸感是質地精良的西裝布料。 就在快要走出那條青石板暗巷的時候,慕昭手上依舊抓著他的手臂,只是他突然停下,她也只能跟著停下。 他們站在同一塊青石板上,同一把黑傘下,同一片雨幕裡。 什麽都是同一份兒。 “慕昭。”他突然叫了她一聲。 天空炸開一聲驚雷,將他聲音吞沒掉大半。 她還是聽清了。 慕昭淺聲問了句怎麽。 傅時沉半側身子都在雨裡,黑韌的頭髮一並淋濕,眼眸深如此刻的雨夜,聲音聽著很冷靜沉寂,“就你了。” 慕昭恍恍一怔。 三個字把她砸暈,什麽就她了? 她的目光裡帶著疑惑,轉過臉,看見男人近要與雨簾合為一幕的清絕側顏。 傅時沉也轉過臉看她,四目相對,他漆黑的瞳孔裡映出一道閃電還有她完整清晰的一張臉,薄唇開合,字字清晰沉誘,“我需要一個太太。” 言外之意:和我結婚。 慕昭能聽到,能理解,完全能明白。 就是……不敢相信。 他瘋了吧? 慕昭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一塊泡水海綿,鼓脹幾番,又講不出話。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 男人觀察著她的反應,握著傘柄的指冷白修長,指尖顯出微涼色,“至於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這絕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求婚。 而是一場談判。 或者說……一場交易。 慕昭過燒的腦子冷下來,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平靜反問:“我想要什麽?” 耳邊雨聲淋漓。 短暫的沉默過後,傅時沉動動手腕,把傘舉得離她更近,淡淡道:“你要廝殺,你要報復。” 短短八個字,卻不用再細說。 慕昭心想怎麽可能瞞得過他呢,他睿智冷靜,鐵血手腕,在他面前玩弄心機城府無疑是在自掘墳墓,他怎麽會看不透她一開始接近他的目的,只不過他不說,也不計較,純粹不屑而已。 長時的沉默過去。 慕昭開始細究他此舉的動機,問:“你就只是因為你奶奶催婚,所以要急著找個人結婚。” 男人眼梢微壓,隱著三分笑意,“不然呢?” 下一句慕昭都能猜到—— 還能因為什麽。 總不能是因為愛吧? 慕昭被自己荒誕的猜想逗到,表面卻四平八穩地端著,沒什麽鮮明情緒地問了句:“為什麽是我?” “你剛好在我面前。”他說。 “……” 答案簡單直白,直白到有粗暴的意味在裡面。 這回答讓慕昭心裡有些不舒坦,就如一道多選題,她並不是唯一答案,而是任一答案。 倒不是真要計較什麽,只是單論這種感覺讓她不舒服。 “對於你來說——” 傅時沉嗓音一停,目光深沉,狹長眼尾流泄出點暗光,“我應該還算有點可利用價值。” 那還真不止一點。 慕昭還真就在腦子裡計較著利益得失,精打細算著,然後特公式化地問他:“你能讓我利用到什麽程度?” 見慣商場廝殺的男人,度過許多刀口舔血的日子,也遇到過不少為蠅頭小利撞得粉身碎骨的人,對他溜須拍馬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只是那麽多場的談判裡,那麽多的人裡。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有人問他,你能讓我利用到什麽程度? “那完全取決於你的胃口。” 傅時沉在電閃雷鳴裡說的這話,意態輕慢恣意,嗓音慵懶得如縹緲的霧,“螞蟻胃,還是鯨魚胃。” 慕昭清嫵美豔的臉龐稍稍一偏,煙視媚行地看他,“有沒有一種可能,會是一個無底胃?” 這話惹得傅時沉發出一陣低笑,笑得他甚至開始咳嗽,他偏過臉,虛拳攏著嘴,胸腔在震顫。 他笑時陰刻深沉的眉眼舒展開,別有一番風流少年氣,不再那麽沉板冷漠。 等他笑完,慕昭才認真嚴肅地對他說:“傅時沉,我想要的,可能很多很多,遠比你想象中的多。” 那場被迫替罪的車禍。 難以言說的傷痛。 她遭受過的,通通都要討回來。 男人咳過後的嗓子浮出啞意,卻更添性感蠱惑,“我給得起。” 一句給得起。 讓她懸著的心塵埃落定。 周身都有一種難言的戰栗感,手臂肌膚爬起一層細小的雞皮顆粒,傅時沉垂眼看到她手臂的皮膚,說:“先回車上。” 於是就這樣—— 那天,在她走出青石暗巷的時候,在心裡暗暗做好決定,一個瘋狂到不切實際的決定。 上車後,慕昭才發現傅時沉半邊身子都淋得透濕,而她身上滴珠不沾,丁點水意都沒有。 “看來有時候太紳士也不是什麽好事。” 傅時沉脫掉西裝外套,放在一旁,接過司機遞來的乾毛巾擦頭髮,漫不經心地回她,“小事兒,總不能讓女孩子淋雨。”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