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殺手(3) 萬年在自己睡的牆邊悄悄用一塊破爛廢舊的鐵皮刻著兩排圖案。 一排有五個形狀大小差不多的圓圈,其中四個都被四道斜杠劃過,最後一個圓圈單獨被隔開。緊接著下面一排是四個叉,叉後緊跟著一個問號。整幅圖案在右下角有個毫不起眼的符號,有點像月亮。 沒人知道這個啞巴到底在做什麽,看到了也只會以為是小孩子的塗塗畫畫。 但那一筆一劃刻在了牆上,也刻在了萬年心上。 這天,有幾個模樣好看點的女孩洗的白淨,穿著洗的發白的衣服,秋風一吹瑟瑟發抖,眉眼裡都透露著一股子高興和憧憬,看萬年的時候,眼神都往上飄。 一個女人滿臉皺褶胭脂,嘴巴紅的嚇人,腰圓體闊很是富態,眼睛裡透著貪婪的精光,手裡拿著根帕子時不時揮舞兩下。 一顰一笑倒是有些勾人,每揮一下似乎都能看到胭脂粉粉在陽光下飛舞。 那個女人正八面玲瓏笑嘻嘻地跟這些大乞丐嘮嗑。 那幾個女孩嬌羞地蹲在大乞丐背後,時不時張望兩眼。 大概是話說完了,那個老女人讓後面跟的幾個大漢把女孩們手臂檢查了一下,大漢朝她點頭,女人又笑著點頭還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像檢查牲口一樣看了女孩的牙口,捏了捏女孩的屁股和臉,點頭。 隨後,一行人就鑽進了一輛舊馬車,車輪慢慢滾動,一隻手伸出窗戶一揚扔下一包錢。 老乞丐數數錢幣,臉笑得跟菊花一樣。 她們以為過好日子去了。 她們被老乞丐賣了。 一大間屋子,乞丐一大堆,也分三六九等,也拉幫結派。 剛剛那幾個小女孩就是這間屋子裡的乞丐,不過不是他們這隊的。 萬年看著那幾個樂癲癲吆喝著買酒的老乞丐覺得百味陳雜。 每年冬天,會有很多乞丐被凍死。 賣了她們,她們也許真的過好日子去了。 賣了她們,大乞丐也許也能能捱過一個冬天。 可什麽時候她們就變成了別人的貨物了? 她也會被賣嗎? 這個地方消息靈通,也不宜久待了。 苟且偷生都這麽難。 有一些孩子擠在門口,眼巴巴的看著馬車走遠,豔羨不已。 “我也想坐大馬車。” “她們去過好日子去了。” “肚子好餓。” “好冷,好難受。” “我們去求叔叔把我們也賣了吧。” “嗚嗚~我想吃肉。” …… 說著說著就有些孩子哭了,他們中有些生來就是乞丐,倘若連這個冬天都沒熬不過。他們這一輩子就沒吃過一頓好飯。 他們不知道未來如何,隻想現在就要活著,畢竟也許根本不用計劃未來。 死人談什麽未來? 破爛的屋頂漏下來陽光和落葉,萬年看著天空。 她又該何去何從? 老嚴幾個出來黑著臉大聲把門口的孩子一下子轟走完了。 他們可知道,那些女孩子多半都被賣去了青樓,入了賤籍,供人消遣,比丫鬟更卑賤。 不幾日,其他團隊的一些老乞丐又帶了幾個小姑娘出去。 萬年一看,外面並沒有人來。 老嚴大掌把萬年偷看的小腦袋蓋下來。 萬年立馬偏頭梗著脖子看著他。 如今,她很討厭別人摸她頭! 老嚴歎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怎麽淪落到這裡,那眼睛裡一股子冷漠狠勁,滿眼仇恨,孤僻倔強,又不會說話,很不合群。 這種賣出去做奴才,都容易得罪主人家,典型活不過片頭曲。 老嚴緩緩解釋道:“她們是去東巷點朱砂去了。” “過幾天,你就看不到她們了。” “說多了你也不會懂。” “這幾天別亂跑,小心被人點了朱砂,拿去青樓給發賣了。” 老嚴說完,看著萬年緊張兮兮盯著他,搖搖頭走了。 他怎麽知道她是女生? 萬年知道自己長的好看,又是女生,所以她臉上永遠髒兮兮的。 萬年摸摸後頸,隔著衣服那裡有一粒朱砂。 她們家族所有出生的女子都會在後頸處點上一粒朱砂,臨近成婚或者成婚後,這粒朱砂就會被另外的刺青取代。 母親是一片銀杏。 姐姐是一朵百合。 這粒朱砂是她最後的紀念。 可這粒朱砂留不得。 聽說,東巷來了個刺青師,他看心情收幾個銅板就會幫人刺青。 萬年偷偷撿破爛,賣了一丁點錢,但那些錢是師傅本不能動。 萬年出去溜達,看看有沒有東西可以撿,有沒有人願意讓她跑個腿,她好得點錢。 流年不利,她轉了半天一個子都沒有。 萬年突然眼前一亮,壓住心裡的恐懼撿起幾塊石頭,追了上去。 黃狗叼著一個錢袋子,本來悠哉悠哉,聽到腳步聲,立馬撒野奔跑。 一人一狗的較量就此拉開。 “呼呼~” 萬年沒跑多遠就覺得身體跟不上,出氣都不順暢,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大口喘息,心臟都跳到嗓子眼了,汗水大滴往下墜。 豈料那狗見人沒追來,站在那裡,還在回頭看萬年。 這絕對是挑釁! 萬年緩口氣,一塊石頭飛出去,狗一轉身麻利躲過。 萬年又來,一石頭打在狗屁股上。 萬年追了幾步,停下來,那狗也停下來。 結果就是,萬年連續做了好幾個假動作,嚇得狗一抽一抽的,突然飛出一塊石頭打在狗的嘴筒子上。 “昂昂昂~”狗慘叫幾聲,就跑了。 萬年慢慢走過去撿起錢袋子,拍拍上面的灰塵,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幾個丫鬟劈頭蓋臉的打了一頓。 “叫你偷小姐錢!” “不出聲,就以為我沒辦法了?” “給我狠狠地打,這麽小就做賊!” “那什麽眼神?” “不服氣?繼續給我打。” …… 萬年蜷縮在一起,保護住脆弱的內髒,緊緊抓著錢袋子,任誰都扯不動。 也不知道這個黃口小兒哪裡來那麽大的力氣? 她硬氣的一言不發。 打都被打了。 不能白挨。 幾個丫鬟氣也出了,威風也出了,沒幾下就打累了,錢袋子又拿不回來,正愁不知道該怎麽辦? “行了吧,給她點教訓就夠了。” “爹爹,教導我們得饒人處且饒人。” “是小姐。” 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打,打夠了才出生製止,還教導,白蓮花一朵。 等人走遠,萬年爬起來“呸”了一口血沫沫,飛快撣去衣服上的灰塵,整理下頭髮,機警地看了下周圍,把錢藏好後,去了東巷。 “喲~小姑娘你也偷偷來點朱砂?” “想過好日子?” 一個腦袋上纏著疑似裹腳布的老太邊搗碎紅白,邊笑著說。 萬年立刻擺擺手,歉意的笑了笑,退了出來。 “隔壁才是刺青!” 老太好心的提醒了一下。 房間寬敞明亮,陽光穿過窗戶,太師椅上有個花臂青年眯著眼睛優雅的吞雲吐霧,靠近門這邊的手臂上面有一塊疤痕,衣著皮膚這些很是乾淨,看不到什麽奇怪的圖案,整個人似乎在繚繞的仙境裡一樣。 “洗乾淨了,再過來。” 聲音裡有幾分滄桑,低沉暗啞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和危險。 萬年看著這個抽的全身冒煙,看起來快要煮熟了的人,知道招惹不得,默默退了出去。 “小姑娘,你可要想好了。” “我這裡,一共刻三次,三次後除非你揭掉層皮否則休想弄掉。” 昏黃的鏡子裡萬年寬開衣領,看著刺青師手臂上的疤痕,心中明了,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你要刺什麽?” 萬年淡淡寫下三個字——罌粟花。 刺青師目光一怔,有些玩味道“呵~有意思。” “在伊蘭卡國,罌粟花寓意不祥。很少有人會選擇這種花。 不詳? 她已經一無所有,所以無所顧忌。 刺青師見萬年依舊目光堅定,便開始根據要求開始進行工作。 每一針下去,萬年的瞳孔都會瑟縮一下,又瞬間倔強的把痛苦的神色壓下,鼻子上很快就密集了汗珠,隻死死盯著刺青師手上的傷疤來轉移注意力。 “你倒是聰明,它曾經是片刺青,後來嘛分手了,就親手刮了。” 萬年坐的端端正正,一副給你舞台請盡情表演的樣子。 “年輕的時候,把她的的名字刺在手臂上,分了,把皮刮了,留下道疤。後來有個女人看到這疤,就跟別人成親了。” 有時年輕時候轟轟烈烈瘋魔一場,也許後悔過沒能抓住某個人,或許重來一次我們還是會如此選擇。 刺青師見面前的小姑娘聽到故事慢慢放松,由衷感歎:“你的脖子真漂亮。” 說到脖子好看,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千水家族的女子。 她們的脖子大多白皙,纖細優雅的像天鵝頸,柔弱的似乎一折就會斷,皮膚細膩光滑如美玉,佩戴過的任何配飾都會被貴婦一掃而空。 可惜,帝都最正統的千水家族亡了。 待在這裡還能看到如此美麗的脖子,她又會寫字,莫非是…… 是誰都與他無關。 三次刺青終於完成。 刺青師看著桌上的五個字,正色說:“它的花語是以死亡為終結的愛情。遇到了紋有這種花的人,如果不想死就立刻遠離,因為那人不祥。” 據他所知,幾乎無人紋這不詳之花,倒是有個人有,而且是生來就有。 言多必失。 他可不想明天就死在那個地方。 萬年覺得搞笑,人們總喜歡把沒辦法解釋的東西推到更加虛無無法解釋的東西,比如鬼、運氣這些。 卡薩布蘭卡,她的姐姐,她的心頭之愛,她的心頭之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