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FIVE “快放我下去了。”簡笙出口。 誰知道許洲天故意嚇唬她一般, 駝著她繞著廢籃球場小跑起來。 簡笙忙抱住他的頭,很是緊張,“喂,你——” 到後面止不住笑了起來, “許洲天, 你別鬧了。” 而且駝她這麽久, 不知道累的嗎。 許洲天卻樂在其中,就這麽駝著她,停下來時將她的手抓過來親了口。 白楊樹簌簌響, 一個騎在另一個的肩膀上,影子一起落在地上。 * 家長會結束時, 外面下起雨,校園被雨幕罩住。 等趙怡走出教室,簡笙上前,“趙阿姨。” 趙怡一見到她, 眼睛比平日都亮, 她以前一直有個偏見,覺得簡笙太漂亮了,以後長大了,不知道會惹多少桃花, 而且也以為她成績不會那麽好,沒想到今天被打臉了, “你知道趙阿姨剛才坐在裡面,心裡冒出的一個想法是什麽嗎?” 這時候,簡笙瞥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從右邊走廊拍著籃球走過,他視線未往這邊看一眼,側臉輪廓閑散冷淡,但卻覺得他在關注著這邊。 簡笙知道, 每次付豔紅給李文洋開完家長會心情都不會好,不過以往付豔紅會說李文洋一路,今天只是臉色差,一句話也沒嘮叨,比較平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趙怡在的關系。 看了一眼後,匆忙對趙怡道:“走了走了。” 李文洋點了下頭,“嗯,對。” 有“醫生”這兩個字。 像裝了許多心事。 趙怡道:“洋洋,你同學啊?” 這場雨將許多沒帶傘的家長和學生堵在教學樓門口。 “這雨挺大的,都拿著吧阿姨。”林飛說完,撒腿離開。 “洋洋,多虧了你同學啊,要不然這雨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等人走遠了,趙怡忍不住對李文洋道。 付豔紅將目光投到林飛身上。 “阿姨好。”林飛目光投到站在李文洋旁的付豔紅,也喊了一聲。 他是朝李文洋喊,手裡拿著兩把傘。 林飛來到面前,將兩把傘都塞給李文洋,“天哥讓我給你的。” “我先走了阿姨,這兩把傘你們先用著。”林飛說道。 “你要是我女兒就好了啊。”趙怡笑。 “一把就夠了。”趙怡說。 舉起傘先沒入了雨中。 “什麽?” “你好你好。”趙怡笑。 付豔紅道:“也只能這樣了。” 簡笙和李文洋扭頭,是林飛。 李文洋跟付豔紅倒是一看就是母子。 李文洋啊了聲,“對,我這個同學挺寵我。”姐的。 她話音剛落,一個男生小跑過來,“洋哥!” 比起她的神采奕奕, 簡笙的親舅媽付豔紅是另一副表情了, 跟她與李文洋會上面, 看出她臉色很不好看。 “知道媽。”李文洋道。 他忍不住心想,簡笙跟她媽媽長得可真不像。 突然被喊“洋哥”,李文洋挺不習慣,因為這家夥平時都喜歡喊他“胖哥”。 他還以為簡笙媽媽也是個絕世大美人。 付豔紅沒說什麽,只是朝他扯了一個笑容。 林飛對趙怡笑:“嘿,阿姨您好。” 剛才她瞥見了付豔紅手機上的來電顯示。 一道手機鈴聲響起,是付豔紅的,她將傘柄騰到左手,將手機摸出來。 外面下著雨,四人都沒帶傘。 簡笙道:“雨有些大,舅媽和趙阿姨路上小心。” 簡笙立在原地,蹙了下眉。 付豔紅朝簡笙和李文洋看了眼,“去食堂吃過晚飯,晚上好好上晚自習。” 接住那傘,心想這哪是給他送傘啊,他只不過是沾了他姐的光。 簡笙朝她看了一眼。 “等雨停了我們再走吧。”趙怡說。 * 這場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沒有停。 書桌的小台燈開著,簡笙正低頭解一道三角函數題,聽見一陣雷聲,筆尖一頓,抬頭看向窗外。 外面黑得深不見底,雨珠打在窗玻璃上,劃出很長的水痕。 莫名生出一些不安來,無心再做題,坐在椅子上發起呆。 她看了下表,現在快十點了,付豔紅也還沒回來。 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 【舅媽,你什麽時候回來?】 還沒發送出去,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一般陌生號碼簡笙都不接,付豔紅跟他們說的,很多都是詐騙電話,讓他們不要去理會,但是這個號碼屬地是明城。 猶豫了下,接起。 “喂。” 那邊安靜,無人說話,簡笙又“喂”了一聲。 還是沒聲,簡笙準備將電話掛了,一道低沉的男音響起,“笙笙,我是……” “爸爸”這兩個字還未出口,對方認出他的聲音,立馬掐斷了電話。 辦公室裡,簡淮平看著落地窗外的雨,唇繃成一條直線。 有些回憶,讓喉嚨愈發乾澀。 “哇。”簡笙剛出生那會,萌得能將人融化,特別白的一團,抱起來軟軟的。 親她一口,她會睜著黑亮的大眼睛跟人對視。 “給寶寶取個什麽名呢。”孩子躺在身側睡覺,李簫問。 簡淮平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戳了下嬰兒肉嘟嘟的臉,道:“你是‘簫’,那她叫‘笙’吧。” 李簫看了眼女兒,露出笑容,“笙簫?” “嗯,簡笙。”簡淮平道。 “簡笙……” 李簫垂下黑濃的眼睫,“好聽。” 另一個回憶將這個美好的畫面打碎。 “她……她是你的孩子,求你救救她。”電話裡,孫美茹泣不成聲。 簡淮平趕去醫院輸了血,看見了未曾蒙過面的孫雪凝。 當時她才上一年級。 眉眼與孫美茹十分像,也有些像他的。 做了親子鑒定,孫雪凝的確是他的女兒。 “對不起,當初我們分手之後,我才知道我懷孕了,想去跟你說,可是你那個時候已經跟李簫在一起了,我想把孩子打掉,可是又舍不得,就把她生了下來。” “她是早產兒,三歲的時候,發現她動不動頭暈,到醫院檢查,是貧血症。” “雪凝時常問我,我爸爸呢,為什麽我沒有爸爸,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有些荒唐,好像在他身上產生了報應。 他跟孫美茹曾經是情侶,後來遇見李簫,跟著了魔一樣,什麽都將他拉不回去,堅持跟孫美茹分了手,想盡辦法追求李簫。 他以為他跟李簫會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也有了極可愛的女兒。 可是孫美茹也給他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並且這個女兒,缺失了七年的父愛,孫美茹獨自將她拉扯這麽大。 一邊愧對著李簫母女,一邊又心疼著孫美茹母女,那一年開始,他兩頭跑,每天再累也無法將孫美茹和孫雪凝舍斷。 直到最後釀成了大禍。 “你聽爸爸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晚簡笙渾身都在發抖,看他的眼神猩紅又冷。 她在牆角縮成一團,全身像長滿了刺,靜靜地聽他說了一堆。 可應該一句也無法聽進去,突然朝他撲過來,拚命地打他,“還我媽媽,還我媽媽,還我媽媽,哇啊!!!” 簡淮平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晚。 簡笙哭得要暈厥,眼裡寫滿了對他的恨。 除了恨,好像什麽都沒剩下了。 落地窗外的雨勢漸大。 簡淮平跌坐回辦公椅上,掌指將椅子的扶手扣緊,骨骼都在響。 * 簡笙神色淡,將手機落到桌上,抱住膝蓋。 轟隆隆,外面的雷聲愈發大了。 她心裡不知道為什麽產生焦灼,重新將手機拿起來,想給付豔紅打一個電話過去。 又放下手機,從椅子起身,準備去找李文洋。 剛打開房間的門,聽見玄關處傳來動靜,快步走出去,“舅媽。” 付豔紅抬頭,對上簡笙視線,失神片刻,低應了一聲“誒”。 簡笙走到她面前,想問什麽,還在心裡組織著語言,付豔紅先開了口,“笙笙,你到我房間裡來一趟。” * 外面雷雨交加,進付豔紅房門時,窗外還打了道閃電。 簡笙注意到付豔紅肩膀和袖子都有些濕,能看出外面雨有多大,她道,“舅媽,你快換件衣服。” 付豔紅嗯了聲,去到衣櫃前拿衣服,半天卻找不出一件換上。 簡笙注意到她肩膀在微微地抖,走去她旁邊,“舅媽”。 這個時候,付豔紅繃了好幾天的那根弦終於斷了,無法再掩飾情緒,轉過臉,發紅的雙眼跟簡笙對上。 簡笙沒看過付豔紅這個樣子,愣了愣,忙道:“舅媽你別哭,有什麽事,你跟我說。” 原來這些天不是她敏[gǎn],家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 雨聲在變大,有風往窗玻璃上打。 付豔紅還沒出口,眼淚先掉了兩顆,簡笙抽了張紙幫她擦拭掉。 “我騙了你和洋洋,他舅舅他……不是普通的胃炎,而是……而是患了癌症,胃癌中晚期。”付豔紅出口。 簡笙動作一頓,面部也滯怔住,手裡的紙巾掉落。 “什,什麽?” “舅媽,你在說什麽?” “嗯……”付豔紅應。 她拿到胃鏡活檢診斷報告那天,也很震驚,根本就不敢相信,不斷地找醫生問,會不會誤診,會不會出錯,她根本就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可是後面複查下來,也是一樣的答案。 “我當時就想,老天爺怎麽這麽不公平啊,你舅舅多善良的一個人啊,這種大病怎麽就落在他身上。”付豔紅越說越哽咽,“笙笙,你也知道,舅媽我,我好幾年前就將工作辭掉了,一直在家做家庭主婦,你舅舅也沒讓我出去工作,一個人承擔家裡的開銷用度,你和洋洋今年都高三,怕影響你們倆的學習,你舅舅叮囑我不能告訴你們,得瞞著你們,可這段時間,我一個人反覆往醫院跑,心真的好累好累啊,舅媽本就不是一個多堅強的人……” 憋了好幾天的話,付豔紅此刻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簡笙緊抿了下唇,臉色發白,“是中晚期嗎舅媽?胃癌中晚期?” “嗯。” “怎,怎麽會這樣呢,舅舅的症狀一直不算嚴重啊。” 如果不是那次腹瀉反覆,李傑各方面看起來都很正常,而癌從早期到中晚期總要有一個過程,不可能那麽快。 付豔紅道:“我也問醫生了,他說胃癌就是這樣,一般發現時不是中晚期就是晚期,因為早期幾乎沒有什麽症狀。” “都怪我和你舅舅都沒放在心上,應該早一點去醫院做胃鏡檢查的。”付豔紅痛哭出聲。 簡笙抱住她,“舅媽,不哭。” “舅舅他……可以做手術的,只要手術成功,就會沒事的。” 付豔紅突然安靜了下來。 “笙笙,我還要給你說一件事……” 過了會,她抬頭。 “你說。”簡笙看著她。 付豔紅被她一盯,突然覺得她一個大人,還沒有簡笙這麽一個小姑娘冷靜。 緊緊抓了下膝蓋,出口,“你爸爸他,來找過我。” “他知道了你舅舅患癌的事情,他……” 一提到簡淮平,付豔紅發現簡笙臉色變了,不過沒有辦法,還是將那天簡淮平跟她說的,都說了出來。 “早戀”這個詞從付豔紅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簡笙面部僵住,手腳也冰涼起來。 她生日那天晚上…… 在小樹林裡發生的事情,竟然都被簡淮平看見了…… 簡笙出口想解釋什麽,可是此刻卻無法再次對付豔紅撒謊。 家裡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付豔紅似乎也無心分來責怪和教育她。 她也沒想過,付豔紅已經壓力這麽大了,還要從簡淮平那裡聽說她早戀的事情。 她跟許洲天其實並沒有,還沒有…… 但是現在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了。 “笙笙,其實你爸爸,是讓我跟你舅舅說,讓你舅舅把你,把你還給他,可是你舅舅的性格你是清楚的,他脾氣那麽倔,要是知道這個事情,寧願死在手術台上,也不可能願意把你還給你爸爸,這些年,每個月你爸爸都會往你舅舅卡裡打你的撫養費和生活費,可是你舅舅一分都沒動過,不想沾他的錢,如今,如今你舅舅患了這個病,可能沒有辦法了,他是胃癌中晚期,胃壁上全是腫瘤,醫生說他這個情況直接手術風險會很高,腫瘤如果切不乾淨,相當於手術白做,並且會加快擴散,所以得先進行化療將他的腫瘤控制在能操作的范圍內,光是口服化療,一盒藥就是好幾千……” “而且笙笙,你才是那個結……” “如果你答應回到你爸爸身邊,你舅舅他,也左右不了什麽……” “笙笙,舅媽真的沒辦法了,上兩周你舅舅都是吃口服化療藥,副作用不大,可是這幾天開始注射化療,他人都瘦了好多,每天吐每天吐,我真的好害怕……” “笙笙,嗚嗚嗚,你不要怪舅媽。” 倒在床上,付豔紅的話一字一句往簡笙腦海裡鑽。 睡前簡笙去查過胃癌相關資料,李傑是胃癌三期,再嚴重一點會出現腫瘤擴散和轉移,如果不手術最多活一年,如果手術,成功率普遍只有40%。 百分之四十…… 一半的幾率都沒有。 簡笙胸口像被人壓了塊石頭,悶沉透不過氣,頭皮也被扯著。 “你爸爸說的那個唐嶼,我去查過了,很出名的一個外科醫生,他有二十多年的臨床手術經驗,幾乎沒有一台手術失敗過,不過一般人掛不了他的號,而且燕城一院,也是全國排名第一的醫院……” “正巧半個月前,你舅舅公司其實想把你舅舅調到燕城去,可是他考慮到你和洋洋高三了,準備拒絕……” 簡笙翻了個身,從床上坐起。 被角被用力抓出褶皺,她給簡淮平發去一條信息。 【明天中午,我們見一面。】 這一晚簡笙到凌晨三四點才睡著。 夢很混亂。 一會夢見有次半夜感冒發高燒,李傑背著她去醫院。 需要輸液兩個小時,李傑一直守著,還給她買了夜宵。 畫面一轉。 又夢見她剛上小學五年級那會,某天李簫去接她放學。 “我想爸爸了。”簡笙坐在副駕駛,手上拿著一杯在學校門口小商店裡買的冰淇淋。 這幾天簡淮平出差,說是今天下午會回來。 李簫摸出手機,“那現在媽媽給爸爸打個電話。” 簡笙手裡的木片剜出一小塊冰淇淋吃進嘴裡,點點頭。 電話響了一會都沒被對方接聽,李簫道:“爸爸估計在忙,不接電話。” “我們去他公司找他。”簡笙說。 李簫道:“你確定要去?” “嗯,給爸爸一個驚喜。”簡笙雙眸熠熠。 李簫笑了一聲,“好,那媽媽帶你去,我們搞突襲,不跟爸爸說,看他什麽反應。” 簡笙瘋狂點頭。 簡淮平是創業起家,頭幾年格外忙,這幾年狀況好了一些,只不過每個月還是會出差一周左右。 去的路上,李簫帶簡笙去買了簡淮平愛吃的板栗糕,帶著一起去公司。 前台的人都認識她和簡笙,直接放她們進去。 電梯到達簡淮平辦公室那一層,李簫牽著簡笙徑直往裡走。 誰料走到辦公室門口將門推開,看見兩個抱在一起親吻的身影。 李簫和簡笙母女都呆怔在原地,血液凝固。 簡淮平沒想過李簫今天會帶簡笙來公司,他們約好了等他回去他下廚做晚飯,這一天也不知道為何,沒有想到將辦公司門鎖上。 立馬將懷裡的孫美茹松開。 “簫,簫簫,我……”簡淮平臉色慘白,意識到什麽東西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李簫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幕,後退兩步,反身衝走。 那時候簡笙年紀還小,可是也小學五年級了,一些事情懵懵懂懂,對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以及頭貼頭,隻理解出一種意思。 那樣的舉動,平時她見過簡淮平和李簫做。 簡淮平跟著衝出去,剩下簡笙站在辦公室門口,呆呆愣愣地看著孫美茹。 孫美茹面上的血色也失了大半,第一次,不敢直視一個小孩的眼睛。 “嘭!” 一聲巨響,某條公路上,一輛白色轎車因為刹車不及時,跟一輛橫衝出來的貨車撞上。 簡淮平的黑色賓利就跟在後面,神經震住,瞳孔瞪大,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媽媽!!!” 停屍房裡,簡笙嘶吼著,全身發抖,可是躺著的人如何也沒睜開眼睛看她一眼。 她的手又冰又涼,還跟鐵一樣硬。 簡笙怎麽也掰不開。 “媽媽!!!” “嗚嗚嗚,媽媽!!!” 凌晨四點,簡笙被嚇出一身冷汗,猛地醒了過來。 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 周二這天沒再下雨。 出了晴,彩虹掛在天邊。 早讀課快要上了,簡笙發現許洲天還沒來。 桌肚裡的手機振了下,簡笙摸出來。 X:【家裡有事,我請了早上的假。】 X:【別想我。】 簡笙眸光落在屏幕,問:【是因為你外婆嗎?】 X:【嗯。】 聽見鈴聲打響,簡笙將手機放回桌肚。 早上的課都沒怎麽聽進去,轉眼最後一節課下。 簡笙收到簡淮平的短信。 【爸爸在三中北門門口等你。】 簡笙沒回,安靜拉上書包拉鏈。 放學的鈴聲結束,廣播站開始放歌。 好像是古巨基的《必殺技》。 你近來又再有空 我在防備別發功 能勉強戒絕心痛 但喉嚨還在痛 你再懷舊我也懂 還稱讚我夠上進 但可惜那時你都不相信 我道行都低估了你 我以為撐得起 一句為什麽不找找你 半個小時前,簡淮平的車就停在了三中北門門口。 等著簡笙下課。 這麽多年過去了,昨晚,是簡笙第一次,主動聯系他。 臨近放學的時間,他愈發緊張起來,從儀表台上拿下一個淺橘色的布娃娃,認真看著。 “爸爸,我想要那個娃娃。”四歲的小簡笙被他抱在手臂,雪白肉手指向架子上一個布娃娃。 “好。”簡淮平親了她一口,抬手給她拿,卻不小心碰到旁邊一個淺橘色的。 那布娃娃直直掉到簡笙懷裡,簡笙抬手抱住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幾秒後,清脆笑出聲來,“爸爸,不要那個了,要介個。” “掉到了我懷裡,就是我的了!” 三中的放學鈴聲傳來,簡淮平抽回神。 指骨一緊,將布娃娃落回儀表台。 深呼吸一口氣,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打開車門出去。 簡笙沒讓他等太久,在車旁站了五六分鍾,看見她夾在藍色人潮裡,視線捕捉到他,朝他走過來。 等她走來面前的每一秒,簡淮平面部的肌肉都在微小的抖動。 “笙笙。”出口的嗓音有些顫。 這麽多年沒有相處過,甚至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過,簡笙對簡淮平更多的是陌生。 還有一種刻意的漠然。 她安靜著。 “爸爸帶你去吃中飯。”簡淮平道。 * 一路簡笙都很沉默,不過像暫時拔掉了刺,跟簡淮平去到三中附近一家中式菜館。 簡淮平定了間包廂。 “可以了,就這些。”將簡笙喜歡的菜都點了,簡淮平將菜單落給服務員。 “好的,稍等。”服務員抱著菜單離開。 跟簡笙好久沒這麽坐在一起,簡淮平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跟她交流,滿是局促,但是看著簡笙那張與自己和李簫極其相似的臉,內心空掉多年的某一處像被填上一點糖霜。 這些年,雖然簡笙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可他都在關注著她,知道她跟小時候一樣,腦袋聰明,在學校每回考試都能拿第一。 完全繼承了他的優良基因。 “笙笙,爸爸……” “爸爸這些年一直很想你。” “很想你。” 說這兩句話時,簡淮平額角的青筋凸出,眼眶也染上紅血絲。 簡笙冷淡出口,“我不會離開舅舅舅媽,去跟你一塊生活的。” 簡淮平一頓。 來這一趟,並沒有與簡淮平多說的打算,簡笙盯上他的雙眼,“但是舅舅治病的費用,會從你這些年給我打的那些撫養費裡拿,你也還必須,要幫舅舅聯系唐嶼醫生給他做手術。” “舅舅是我媽媽的弟弟,你已經害死我……” 簡笙本以為自己能掌控住情緒,可是有些事情一提起來,淚水湧出來了才發現。 “你已經害死我媽媽了,如果不能幫媽媽把舅舅治下,媽媽的在天之靈,一定——”簡笙發起抖。 簡淮平猛地站起,扶住桌沿,手掌也在抖,“笙笙你別哭,爸爸當然會救你舅舅。” “只要你回到爸爸身邊……” “不可能!”簡笙好久沒有這麽暴躁,全身的細胞像被點著火,“讓我回到你身邊?你不覺得可笑嗎?” “簡淮平,你要讓我每天去面對孫美茹和孫雪凝,不覺得殘忍嗎?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見她們,都覺得好惡心!我媽媽上輩子是犯了十惡不赦的錯嗎,為什麽要讓她這輩子遇見你!如果可以,我寧願你們沒有把我生下來,寧願你們一結婚就離婚!” 簡淮平渾身僵住,定定地盯著簡笙。 這一刻,他才願意承認。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這麽乖的女兒,永遠不可能再喊他爸爸了。 簡笙心裡,只剩下對他的恨…… 眼底的血絲越來越多,砸落出一滴淚。 空氣冷滯著,簡淮平妥協,嗓音啞了一度,“好,爸爸錯了,爸爸不逼你。” “爸爸知道,有些錯誤和罪孽,是無法原諒和抹滅的……” 簡淮平感覺心臟被人握緊,窒息地發慌,突然不敢去看簡笙發紅的雙眼。 片刻後,他顴骨一緊,“不過爸爸有一個條件。” “這個你必須答應爸爸。” 簡笙沉默。 “你現在高三,是最關鍵的一年,早戀會害了你,爸爸是過來人,也是做過學生的,高中時期的愛情,能走到最後的沒有多少,這個時候去談戀愛,只會消耗自己,而且那個男孩,爸爸找人調差過,他的家庭背景很複雜,他出生在那樣的家庭,以後長大了不可能專一,越有錢的男……男孩,越壞,這個話在你這個年紀跟你說,可能有些荒誕,可爸爸現在不跟你說,不知道還能不能有機會跟你說。” “所以,你必須跟那個男孩分手。” “你憑什麽管我!”簡笙吼出來。 只有對待簡淮平,她才會完全不像平時的自己。 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在這個事情上,簡淮平卻沒辦法妥協,他臉色嚴肅起來,“你怎麽怪爸爸都可以,再恨爸爸一點也可以,但是這個事情,你必須答應爸爸。” “不然笙笙,爸爸……對你是有私心的,就算你成年了,能讓你回到身邊生活半年,一個月,也是極渴望的,爸爸只是一直尊重你的想法,知道你恨爸爸,所以一直沒有去爭奪過你的撫養權,如果這些年爸爸狠心一點,去跟你舅舅打官司,法院最大概率是將你判給我,”好久沒有跟簡笙這樣面對面坐在一起說過話,簡淮平突然打開了話匣子,“當然,你現在也成年了,但是,爸爸一直都想彌補你,也想把最好的都給你,而這些年,你舅舅似乎根本就沒動過我打在他卡上的一分錢,你本應該是我的小公主,可是卻跟你舅舅他們擠在一起生活,你舅舅寧願讓你跟著他一家一起節衣縮食,也固執地不肯……” “你沒有資格說我舅舅!我舅舅很好,他從沒有讓我節衣縮食過!”簡笙聲音打抖,像頭小狼瞪著簡淮平。 簡淮平心一狠,說道:“很好?爸爸可不覺得,如果他真的給你足夠的關愛,對你足夠的負責,你會在學校早戀嗎?那個男孩子買一台天文望遠鏡送給你,對他來說只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天文望遠鏡爸爸也可以給你買,只要你願意收!” 簡笙突然說不出話來。 舅舅還在醫院躺著,而簡淮平認識那個唐嶼醫生…… 盯著她浮滿怒意和憎恨的臉,簡淮平回想起當初簡笙無論如何也要從家裡搬出去的畫面,每當想起來,呼吸都是痛的。 他曾想跟孫美茹徹底劃清界限,隻給孫雪凝承擔父親的責任和義務,獨自帶著簡笙一起生活,可是簡笙滿是對他的抗拒,多一秒也不願跟他待在一起。 “而且笙笙,你舅舅家裡如今出了這麽大的事,爸爸給你攤開了說,很多東西都會成為他們的負擔,治病的高額費用,以及……你一年後升入大學的費用,而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你舅舅和舅媽,對你本來是沒有撫養義務的……” 簡笙滯住,變得呆呆的。 簡淮平沉默了好一陣,開口道:“一周內,我會給你在燕城找好新學校,給你和你舅舅一家在那邊安排好住處,然後讓你舅媽給你辦轉學手續,同時將你舅舅的轉院手續也辦好,你舅舅的手術,也一定會請唐嶼醫生主刀。” “所以笙笙,你聽爸爸的,不要跟那個男孩再有任何來往了。” 既然沒辦法將人留在身邊,他只能安排她跟李傑他們一起去燕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