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逢生 沉塘塢。 不同於外間的喧囂熱鬧, 這裡的人這裡的事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衰亡的腐朽和絕望的頹敗。茅屋草舍因著昨夜那場雨,透出一股潮濕難聞的霉味。安襄捧著藥碗從外間進來, 床邊趴著的小禾晴回過頭:“娘親, 哥哥怎麽還沒醒來?” “哥哥喝了藥就醒來了。” 她愛憐地摸了摸兒子的額頭,那額頭現下滾燙無比。自七日前司馬勇發起高熱後至今未退,她出不去沉塘塢又找不來好大夫, 只能請這裡的巫醫開藥熬來。 沉塘塢裡居住的都是罪人和其家眷, 自然沒有人會在意塢裡人的死活。若遇上個心善的塢長還好,若遇上個隻想升官離開這鬼地方的, 他們這些人, 尤其是她這種被下詔永不得出的罪人死活,就更加沒有人會管。 安襄將藥喂給兒子,然而如今的司馬勇卻是連咽下都已不能。“勇兒, 勇兒?”喚不醒兒子,安襄心中越發惴惴,她將藥碗放下起身向外走去。她需要請大夫來, 不管如何她都要求得塢長同意。 昨日的雨水衝刷了連日的暑氣,天空依舊陰沉灰蒙, 安襄跪在塢長的官舍外,昔年高貴的公主殿下再不複絲毫往日的神采。 輪回命轉, 當年她那些堂姐妹所遭受的,如今她全都承受了一遍。 “公主殿下, 皇上可是有命, 您永不得出。”塢長陰陽怪氣的聲音, 以及他在她身邊踱步不時的碰蹭都讓安襄無比的屈辱厭惡, 但她只能忍下, 勇兒還在等著她帶著大夫回去。 “大人,我不會出沉塘塢,只求您能請個大夫進來幫我的兒子醫治。他已經高燒多日,再燒下去怕是不好了,求您開恩。” “啊!”塢長慘叫嚎啕,抬腳將安襄踢倒在地,“你如今算個什麽東西!還敢同本官放肆?本官現在殺你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他捂著流血的手抬腳又踹上安襄的身體。 恩科之後,皇帝將此次科考選拔出的士子全部任命,或為京官或派放它地。狀元陳洛謙同阮恆暉都被她放到了禦史台,陳洛謙為領侍禦史,僅次於主官禦史大夫與副官禦史中丞,而禦史台如今中丞職務空缺,他雖為領侍但其實已是禦史台的二把手,由此可見皇帝器重。阮恆暉則被任命為監察禦史,監察禦史品階不高,倒是出乎朝中那些等著瞧皇帝如何厚待小舅子的官員們之意料。監察禦史品階雖不高但權限廣,雖連上殿資格也無卻可監察彈劾百官,皇帝讓小舅子去了此處,那心思敏銳的當下便察覺,朝中此刻,怕是要有動蕩。 塢長瞪著她好一會兒,目光漸漸從安襄移到禾晴身上,繼而陰冷一笑:“對,你是郎家人,可這兩個孽障不是。” “不準打我娘親!”就在這時,禾晴從外跑來,她剛才就偷偷跟著她娘,自然將剛才那一幕全部瞧見。在外捂住嘴巴忍下哭聲的小女孩終是再忍不住,她從角落裡衝出來,擋在安襄身前。“你不準打我娘!” 屈辱和惡心交織,在對方的手碰到自己身體的那一瞬,安襄終是忍不下去,她拔出頭上的木釵狠狠扎向那塢長的手背。 “高燒而已,送到院子裡吹吹風降降溫就好。”俯身挑起安襄的下巴,塢長眯起眼睛湊到她耳邊:“司馬一族連造反都敢,你父親弑父登基,我倒是要看看這樣亂臣賊子的後代,能不能挺過高熱?”安襄如今不過三十出頭,這一年飽受磋磨隻磨掉了她的銳氣,卻平添了幾分淒楚之美。那塢長瞧著心中一動,手便撫上她的脖頸。他過去只在大祭禮上遠遠瞧過一眼她,那時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他永遠也想不到,這樣的天家公主,會有一天跪在他腳邊哀求,只要他想,他現在就可以掌控她甚至玩弄她。反正皇帝不會再管她的死活,一個賤民,到時候若真如何,報個病亡,誰又會真的追究? 塢長來此任職不過一年,他本是秘書監的少監,因著參與修著郎延拓的帝王著被新皇發派至此本就窩火,如今看見安襄他更想到自己因何落於此地,隻恨不能折辱一番這個廢帝之女。 禾晴此刻還不明白娘親話中深意,只知道現在境遇困苦,但仍舊要好好活著。她抬起頭看向安襄,用力點下頭,“娘親,禾晴會好好活下去的。” 安襄眸光暗下,“禾晴,記住,不管什麽時候,都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是哥哥?” “禾晴,我們回去。” 安襄見到禾晴慌忙撐起身子將女兒護在身後,她望向那塢長,眼神無波無瀾,卻透著森然的寒意。“我就算落魄至此,亦是郎家子孫。我同皇上一起長大,她的脾性我最了解,她可以親手殺了我,但絕不會允許別人這麽折辱郎家子孫。”那塢長本還要去打禾晴,聞言一愣,就見安襄艱難起身,禾晴在旁費力地撐起她。 “娘親。” 這話一出,安襄眸光瞬時凌厲起來,下意識將禾晴攬地更緊。那塢長冷笑一聲,捂著手道:“司馬氏罪婦,皇上有命你永不得出沉塘塢,本官自當遵旨。誰知你讓外人來探視是否要傳遞消息,你們再有謀逆之心,豈不是黎朝之禍!”言罷他一甩袖袍,冷哼一聲回到了官舍。 恩科過後,謝綏即請辭告老,謝綏歷經四朝年事已高,元懌不好強留。賜了良田金銀準他榮恩故裡,不僅如此更賜他百年後配享太廟,謝綏感念聖上隆恩自不必說,下面眾家臣工本還心有余悸的如今也能稍稍安心。謝綏也曾為廢帝一朝之臣,如今還可配享太廟,想必陛下定會寬仁到底。就這樣又平安無事的過了半年,那些手上不乾淨的官員們戒備之心漸消,轉過季來入了深冬,眾人終於松了口氣,宮裡宮外開始準備年節時,昭德大長公主回了宮。 元懌大婚後不久,雲卿就由陶依三娘她們護送一路入得關州林。漠城孫佐已經來過兩次,再次進入便熟知應當的避諱,雖如此但卻仍舊沒有找尋到奇林入口。最後還是渺空真人現身將她們帶入。起初真人還埋怨漠城一再叨擾,漠城無奈賠禮,最後還是三娘出來言明身份來意,告知想要拜見師父刀嵐風,真人瞧著洪三娘好一會兒,似乎確定了來人身份,方才展顏歡意,帶著一行人高高興興上了山。 師徒二人相見自是溫情激動,三娘未言雲卿身份,隻將眼疾之事告知。雲卿的眼睛並不是天生就盲,而是後天受傷損了經脈,加之悲痛過度才一夕盲了雙目。 “能治。”這兩個字可是高興壞了眾人,就聽刀前輩繼續道:“不過要費些時間。” “費時無妨,只要能將我姐姐眼睛治好一切都可,若前輩有需要差遣的盡管吩咐,還請前輩費心了。”陶依當下躬身作拜,渺空和刀嵐風盯著她瞧了會兒,看得陶依心下發毛,轉而去看三娘。 洪三娘也發現了,自己師父和真人好像總在不動聲色打量著棠一。“師父,真人,我們可留下照看五姐嗎?” “自是可以。”刀嵐風答應下來,渺空緊接著道:“小姑娘可以,臭小子給我住到山下去。” 男女同住在這自是不方便,況且這山頂小院屬實住不下他們所有人。漠城帶著孫佐等幾個護衛也不敢走遠,幾人尋了處地方,在竹林裡建了一座竹屋,屋子能看到小院的情況,他也好放心。 等到男子們都離開看,屋子中只剩雲卿小竹子,刀嵐風和渺空真人,以及陶依和三娘。 “前輩,您總瞧我是有什麽事情吩咐?”陶依將走未走,三娘拉住她,渺空真人沒出言趕她,便索性留在當場。只是總被這麽盯著心裡不免打鼓,陶依心裡嘀咕,這兩位老仙人是怎麽回事?從自己一進來就盯著她瞧,那探究打量的目光怎麽總讓她有種昔年成親前初見洪家長輩的感覺。 “你就是小元懌的妹妹吧?”刀嵐風問完,陶依剛要頷首稱是,忽然想到,她剛才是介紹了雲卿是元懌和自己的姐姐,可沒說自己也是元懌的妹妹,現在她可是男子打扮啊。“前輩,您怎麽知曉?” 刀嵐風同渺空對視一眼,後者上前一步,一甩道袍長袖向洪三娘笑道:“小家夥,打小就看出你是個不凡的,沒曾想還如此有膽魄。” 這突如其來的誇讚讓兩人都摸不著頭腦,洪三娘尷尬笑笑:“師伯,過獎了。” “嘿,你都不問問我誇你什麽?” 洪三娘早年聽她師父說起過渺空真人,說她這位師姐早年如何玩世不恭後來如何一心向道,知道這人是個老頑童性子,順著她話說也是逗她開心。 “師伯總有師伯的道理。” 渺空一挑眉,搖首晃腦,“伶牙俐齒更勝兒時。” 刀嵐風已然忙活起來,她先是取過旁邊的一罐子草藥,塞到小竹子手裡,“搗碎了今晚敷在眼睛上。”而後又對三娘道:“看你們如今模樣,小元懌當是登基了吧。” “是,我七哥如今已然登基,要不是國事繁忙走不開,這趟她就親自來了,她托我向二位前輩賠禮問罪,希望前輩們不要見怪。” “這有什麽可見怪的,隻她不屠戮百姓,寬濟天下就好。“ 陶依還未待再答,雲卿便已開口:“元懌生性善良,斷不會如此,她定當是位仁明之君。” 眾人皆望向她,雲卿福身一禮,“前輩放心,她定會給黎朝一份太平祥和,富足安康。” 渺空真人擺擺手,才想起來雲卿看不見,“有那阮丫頭在她應當瘋魔不了,等把你眼睛治好,你也回去陪她,她呀離不得親友相伴,可不能做孤家寡人。” 雲卿一愣,似有不解,這時刀嵐風去到洪三娘身旁坐下拉住她的手,卻一指陶依,“三娘,這娃娃對你可還好?” “啊?”三娘疑惑,她師父指的是阿棠嗎?就聽她師父繼續道:“我聽元懌說,你和她妹妹成親了。” 陶依正幫忙搬東西,聞言差點將藥罐子砸了。這是怎麽回事?來時元懌可沒交待說三娘的師父已然知曉兩個人的事啊,這這,陶依看著對面投射過來的目光不自覺吞咽,還沒等她想好怎樣,就聽旁邊的雲卿先抖著聲音問出:“什麽成親了?是陶依,和誰,成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