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辰 雲卿郡主十二歲生辰這日,京都城中貴胄豪門家的小姐們來了大半。江王獨女金釵之禮隆重非常,世人皆知江王夫婦對待這唯一女兒的寵愛甚至勝於嫡長子。至於那位當年的天賞之子,這麽多年過去,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小小庶子卻已不曾再被人提起。 元懌這日早早便起床,來到雲卿郡主的琅嬛閣。 “阿姐,生辰吉樂。”此時的小元懌身量已經長過窗台,她並未進屋,而是從窗外探出腦袋,衝著屋中梳妝的雲卿笑。 “元懌,快進來。”雲卿衝她招招手,元懌便繞過院柱跑進屋中,將手中的小盒子遞過去,“阿姐,送你的。” 雲卿被她虔誠的小模樣逗笑,攬過元懌環著她打開盒子。“這是?” “阿姐,我知道你喜歡這顏色,就給你做了個花簪。” “呀!小公子手真巧啊,這花簪真好看。”旁邊伺候梳妝的侍女讚歎道。雲卿亦訝然,將雲青色的花簪從盒子中取出,這做工手藝雖不比皇家內府的工匠精湛,但勝在款式精巧顏色秀麗,從花心的點翠上能看出做簪人是極用心了的。 “這是你親手做的?” 元懌點頭,“做了好幾次,總也比不過飾房的師傅們。” “很美,阿姐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花簪。”雲卿當即取下頭上原本的花飾,戴上這雲青花簪,對著鏡子左右照照,“好看嗎?” “回來了?”元懌回來時,她娘正在院裡練劍,見她一張肅肅的小臉就知道是吃了悶氣。“碰上王妃了?”元懌已經學會喜怒不形於色,但見完雲卿回來,心裡的高興還是會透過眼睛散出。知女莫若母,柳文嫣打眼一瞧便看出女兒在憂愁。“還是她不喜歡你的禮物?哎!你這孩子,倒是把門關好啊。”柳妃娘娘對著女兒背影撇嘴,自己走過去關上大門。生下元懌之後她便以想要清靜為由將院子裡伺候的人打發了七七八八,隻留下接生掉包的奶嬤嬤和一個丫鬟使喚。因此很多事情她們娘倆都已習慣親力親為。 “好看,阿姐是最好看的。” “元懌害羞了?” “找什麽找,陶依和安襄都來了,你好好的招待人家。”江王妃嘖聲,隨後喚住就要退出的元懌,“你,少到處亂跑,回你的院子好生待著。” 江王玉面,生的兒子女兒個個容貌出挑,雲卿雖然年芳十二,但已初顯傾城之姿。 小元懌聞言一愣,耳朵肉眼可見的紅起來。“阿姐說什麽呢!我,沒哄你的。” 元懌頓時抿緊唇,將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裡。“您練劍吧,我去看書了。” 柳文嫣一招飛沙落雁剛著地,回頭就見一向乖順的女兒皺著小眉頭立在青竹石台的居院前。她走到元懌跟前,臉上顯出不忍的神色,元懌一看她娘這副表情心腸就軟了,“娘親對不住,我……” “我兒越發俊秀了,當真好看,隨便出去見那些俗人,娘怕惹禍。” “是。”元懌喏喏答應,快速退出琅嬛閣時最後聽到的,是江王妃不滿的聲音:“你給我換上這個,母親特意找飾房最頂級的師傅給你定做的,卿兒聽話。” “我隻對阿姐好,又不會對誰都好,而且,我才不要娶親。” “碰上王妃了。”奶音不複往日朝氣啊。柳文嫣搖搖頭,“你又不是第一日認識她,還沒習慣,來,陪娘練練劍。”她說著抬手一扔,那劍在空中畫弧落下,元懌閃身將將接過長劍。好家夥!差點被扎到的小人兒心情更不好了,把個長劍往地上一戳,“沒心情,我去讀書了。” “母親,你別這麽凶!”雲卿不滿,江王妃也不想今天多糾結這些小事惹女兒不快,隻應付道:“好好,今日你最大,母親看看,哎呦這戴的什麽啊?給我換了!我不是讓人給你準備好了最新式的花簪嗎?哪去了?” “阿姐不喜歡?” “唉。”七歲的小孩子有什麽煩惱呢?元懌並未具體想過煩惱這事,但在琅嬛閣門口時,還是不由深深歎氣。 奶氣氣的聲音卻異常的認真,雲卿回眸瞧著元懌輕輕歎口氣。 “別亂跑,今天來的人多,當心惹禍,別出院子了。” “傻話。”雲卿捏捏她的小臉,外面起了通傳的聲音,不多時江王妃從外間走進。元懌本能退後一步,江王妃隻淡淡瞧了她一眼,便對著雲卿去了:“快出來,你那些姐姐妹妹都來了,就等你了。” “喜歡,這是阿姐收到最好的禮物。我只是在想,我家元懌才七歲便這般懂得哄人,以後哪家姑娘嫁於你,當是京都城中最有福的了。” “王妃安。”元懌在旁低聲請安。江王妃本不想理她,雲卿卻摸摸她腦袋,“元懌去玩吧,一會兒阿姐去找你。” 元懌沒應聲,背著小手冷著臉,走到她的清安居門口,到底沒忍住:“別出院子,別出院子,我是見不得人嗎?” 清安居屋如其名,又清又靜又安逸,估計當時江王妃恨不得她們母女能住到江王府外面,才選了這麽個僻靜的不能再僻靜的地方。多承她這番計較,倒是成全了她們母女低調過活的心思。 只是今日,坐在清安居裡的元懌卻總靜不下心來讀書。阿姐今日生辰又是金釵之年,不知道是怎樣的熱鬧場景。 這麽想著,面前的書便更讀不下去。元懌起身,順手拿起方才看的《楚辭》。 院子裡沒人,估計她娘練累了進去歇息了,元懌整了整衣袍推開院門,一個人往王府花園走去。 今日的王府果然熱鬧,她還沒走近花園,便聽到內中嬉笑聲音。有來往仆從路過,見著她要行禮,元懌卻擺擺手,“花園裡都有誰在?” “回小公子,是郡主和其她幾位郡主在裡面,還有幾位大人的千金。” “王妃呢?” “王妃在前堂會客。” “知道了,下去吧。” “是。” 確定花園安全,元懌才走了進去,今日花園都是格外裝點過的,池中荷花百朵盛放,遙遙一望甚是清雅。 雲卿正和幾個女孩一起往池中撒魚食,不知道誰說了什麽,惹來姑娘們一片笑聲。 元懌走近些,阿姐發上的簪花……她眯起眼睛仔細去看,是雲青色的沒錯,她記得王妃給的是嬌粉的顏色。 所以,阿姐還是戴了自己的。書冊在手中被她顛倒來回,不久前還陰鬱的心情一掃而空,元懌跳上臨旁的假山,這個位置隱蔽又能正好看到荷花涼亭。隨手翻開書頁,剛才在靜室中讀不進去的,如今倒是過目不忘,和著耳邊的歡歌笑語,這書讀的倒別有一番滋味。 花園中央的涼亭裡,小女孩跳上台子,引來眾家姑娘一陣驚呼,她卻隻管稚嫩發問:“你們誰會投壺啊?” “陶依快下來。”雲卿趕忙護著,對身旁丫鬟使個眼色,“還不快把郡主抱下來。” “雲卿你別攔她,就該讓她摔一回子便老實了。”旁邊珠翠滿頭,眉眼已含情致的小少女將團扇拍在小女孩的屁股上,“天天起的不是投壺就是彈弓子,換個小子都沒你調皮,趕明兒個你也別叫陶依了,乾脆改名叫淘依,淘氣的淘。” 在場的姑娘們紛紛掩嘴笑起來,涼亭中鶯鶯燕燕頓時又是一片歡聲。站在台上的小女孩不過五六歲的模樣,正是六王爺的獨女陶依郡主,聞聽此言將小脖子一歪,“好啊四姐,你敢將皇爺爺取的名字改了。” 被喚四姐的乃三王爺的么女安襄郡主,聽了這話眉頭一挑,“知道皇爺爺最疼你,也該讓皇爺爺知道知道你素日作的皮事,沒準皇爺爺也覺著叫淘依更合適呢。” 小陶依倒不生氣,對著安襄吐下舌頭,掙脫想要來抱扶她的丫鬟,小腿一蹬自己蹦下台子。“五姐五姐,我要投壺,你陪我玩吧。” 雲卿是拗不過這個小妹妹的,更不放心她一個人去湖邊,只能一邊招呼下人準備一邊哄著陶依,“你別跑,五姐這就帶你去。” 六王爺是正宮皇后年近三旬才得來的寶貝兒子,也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貴自然不比旁人,而作為他嫡出的獨女,陶依自出生起便是被捧在心尖上疼愛長大的。 垂陰柳樹,荷湖岸畔,小陶依雙手叉腰指揮道:“拿遠些!你直接放到本郡主旁邊得了。” 丫鬟們連聲稱是,趕忙將投壺的罐子搬遠,陶依小肉手拍拍腦門,歎氣:“近些再,怎麽不送到湖那邊去,本郡主正好不用投了。” 雲卿已禁不住笑:“她們第一次做,我在家裡可不玩這些。” 丫鬟們還在準備,小陶依無聊打量起花園,忽見不遠處的假山石後靠著一個素藍月袍的小少年,看穿著打扮定然是個王爵公侯子弟,可陶依卻從沒見過此人。 “五姐姐,那是誰?” 雲卿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繼而彎起眉眼,“那是五姐的弟弟元懌,也是你的哥哥。” “五姐姐,她怎麽一個人在那?” “元懌,元懌,來。” 元懌靠在假山上,不知不覺看進書去便沒注意周遭。等到出神,已然是雲卿在喚她。 她將書冊往懷裡一揣,幾步跳下假山走到她們這裡。 “阿姐。” “來了也不找阿姐,躲在那做什麽?” 元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看書,沒留意。” “你看什麽書?”元懌自然注意到阿姐身旁的小家夥,這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兒實在想讓人忽視都難。 “九歌。” 小人兒揚著腦袋看她,“楚辭中那麽多好句子,你為何要背這個?” “我喜歡。” “我不喜歡,我喜歡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 元懌不語,低頭去看這個奶團子一般的小人兒,她很少見到比她還小的弟弟妹妹。 陶依對這位素未謀面過的小堂兄來了興趣,元懌實在好看,一雙墨藍瞳眸星瀚爍爍,比她王兄,不,比她見過的哥哥們都要好看。 “你叫元懌,哪個懌?” “辭之懌矣。” 小陶依眨眨眼睛,她還沒讀到《詩經》呢。 “我是陶依。” 小元懌默然。黎朝誰不知道陶依郡主?一出生便被予以王朝最福澤的封地,並享於公主權,是所有郡主中唯一有此殊榮的。 “你會投壺嗎?”姐妹們都不喜歡玩這個,好不容易來個小哥哥,她可不能放過。 小元懌望望箭壺,又瞅瞅陶依,輕輕搖頭。 陶依皺眉:“大黎的皇子男兒哪有不會投壺的!”說罷,失望地撇撇嘴,小手一甩,箭羽在空中畫弧,直直落在不遠處的箭壺中。 周圍響起一片喝彩聲,小元懌垂下腦袋。就在此時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肩頭。“我家元懌喜靜好詩書,等再大些,若你願意,姐姐送你去演武場。” 小元懌心下一暖,抬眸看一眼阿姐又連忙低下腦袋,她點點頭,小聲“嗯”答。 “投壺哪裡用的著去武場,我都是和哥哥在家玩的。元懌,這個給你,朝著那扔出去,快!” 不待元懌消化這份溫情,手中一軟,便被小肉圓般的小手塞來一直羽箭。 側頭再看,就見旁邊的小粉團子此時正對著自己笑的甜:“我來教你,我可會投壺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