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人質 雍州關在一天一夜的持續攻擊中終於瓦解, 通往京都城這最後一道防線至此被徹底擊潰。 元懌持劍登上雍州城樓,趙旬已然被她一箭射殺於蒼狼旗旁。她將旗幟拔出,高舉於城牆之上。 “匡扶正統, 安民定邦!” 剛打完勝仗的義軍將士熱情高漲, 紛紛舉起手中兵器齊聲高呼:“殺昏君!除奸佞!殺昏君!除奸佞!” 拿下雍州關,他們並沒有多耽擱,而是迅速整理好隊伍向京都城外進軍。 對降服的兵士, 元懌一律采取從優寬待的政策, 只要願降,過後皆可如從前一樣待遇。而對城中百姓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既不是外族入侵又不是土匪下山, 元懌下了軍令,不準擾百姓分毫。一行人穿城而過,如同班師回朝的官軍一般。 “孫佐。”元懌進城之後便喚來如今依然是左翼先鋒官的孫佐。“你速速領人前往雍州軍營, 再派幾個人去往平郊,務必找到我師父的下落。” “是世子爺,屬下明白。” 剛才在城樓上, 她便一一問過降將,都道昨夜雖有人來襲, 但是趙旬親自帶人抓捕的,這人最後怎樣他們也不得而知。 元懌回望一眼雍州關, 微微黯下瞳眸。“師父,你到底在哪?” “這樣,謝愛卿,朕即刻命你為禦史欽差,前去同郎元懌講和,只要他願意,宗親王爵朕都許之。對了,還有江王,朕也以親王之禮厚葬了,你去轉告他,若他仍執迷不悟。”郎延拓目光陰寒,看得謝綏心下一凜。郎延拓從龍椅上下來,幾步走到謝綏面前,握住他的手肘。“朕相信謝愛卿,定能勸說成功。” “謝卿,快請。”謝綏文采權謀皆都出眾,隻當時並不是魯王黨,故而郎延拓上任後並沒有對他委以重任。但他在奪嫡之戰裡並沒有站在任何一派中,屬於忠於皇權的中立派,後來也是自己請辭回家的,郎延拓亦並沒有為難他。 郎延拓沉下臉,此時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時間。援軍也好暗衛也罷,他都需要時間同郎元懌周旋。 謝綏本不欲進宮,但聖命難違,郎延拓此人才能雖有但氣量心胸太窄,跟著他難得善終,這也是他早就看出來的。如今局勢這般,只要不出現什麽驚天逆轉,郎元懌已然勝券在握,這趟混水他便更不願蹚。更何況,當年先皇還在時,運雷而生之子這事他可記得,雖對這位小世子無甚印象,但短短幾年之內竟能成如此氣候,想必定不是凡人。隻奈何他族中尚有子弟在朝為官,家中女兒亦有嫁入將門侯府的,老丞相雖看得透,但卻做不到孑然一身,無牽無掛。 “宗親王爵?那逆賊都打到京都城外了,他要的豈會是區區王爵這般簡單?” 下首跪著的一應臣工隻知叩頭跪罪,無一敢跳出來再多言一句。 “請。” “人來了嗎?” 火炮營列於陣前,數十枚火炮對準了京都城。然而元懌並不想這樣打開京都城的大門。 “陛下,不若談和,許之宗親王爵,先穩住再徐徐圖之。” 郎延拓沒想到, 叛軍會來的這樣快。雖然元懌起兵事發突然, 但在他的計劃裡是趕得及末州軍回調的。還有雍州關, 雍州關怎麽可能隻守了一天一夜? “叛徒!逆賊!”乾陽宮中, 幾乎一夜之間冒出半邊白發的郎延拓手持禦劍, 立在正殿中央。“定是雍州的將官都叛降了,裡應外合!”說著他忽然劍指向跪在殿中的其他人,“你們!你,還是你?你們是不是也被那逆賊收買蠱惑!合起夥來算計朕!背叛朕!” “謝卿,可有退敵良策?” 話音落下,從門外走進來一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是多年前從左丞相一職退下來的謝綏。 跪在最側的首領太監爬跪著向外而去,不多時,有人來報:“謝綏謝大人請見。” 義軍兵臨京都城下。郎元懌看著面前熟悉的城樓,當年她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含恨離鄉逃亡的場景直至如今仍舊歷歷在目。京都城一如從前,只是自己再不是當年的自己了。 終於,她還是回來了。 老丞相緩緩躬身,知道此事再無推脫的余地。“臣領命,自當盡力而為。” “守將聽著,受降不斬,速開城門。” “陛下息怒,臣等忠心可鑒日月!”還是鐵羨顫聲接道,繼而又連連磕頭。郎延拓深深吐出一口氣,將劍往玉案上一扔。 她早就看清了城樓上的守將,唐猛匹夫,勇有余智不足,郎延拓當真無人了。 京都城樓之上,唐猛回頭看了一眼立於柱後的人,隨即一揚手。少頃,幾名士兵押著一人上前。那人渾身上下血跡斑斑,玄鐵的鎖鏈穿琵琶骨將人鎖住,雙手雙腳亦都戴著鐵鎖。 “郎元懌,你看這是誰!” 順著唐猛的話,元懌定睛一看,待看清那被穿骨鎖立之人時,剛還平靜的人瞬間怒火暴起。 “再看看這個!”唐猛冷笑一聲,提起一個木盒,從城樓上拋下正正砸在陣前。那木盒被摔的四分五裂,裡面的人頭滾落出來,乾涸的鮮血腦漿糊了一臉,卻仍能看出,這人正是梁義。 “老子要宰了你!”一旁的梁忠見狀登時目眥欲裂,手中長刀掄起就要打馬上前,元懌趕緊攔住他。“莫要衝動!”她死死拽住梁忠的韁繩,聲音裡含著恨意決絕:“我不會放過他們每一個人,梁義的仇,我們一定要報,但不是現在。” 梁忠就這一個弟弟,半輩子縱橫沙場的人紅著眼圈望過來。“世子爺!” “我郎元懌向你發誓,定為梁義報仇雪恨!” 梁義的死激的義軍將士士氣更燃,尤其火炮營,他們一直由梁義統領,如今主官慘死,這仇他們每個人都記在心上。可眼下,卻不是能輕舉妄動的時機。 “唐猛!火炮的威力你應當見識過了,放了他,我饒你一命,不然我定讓京都城樓化為廢墟!” 唐猛聞言果然猶豫,他是不信郎元懌會為這麽個人就放棄進攻的,那後面可是龍椅皇權啊。 “王爺。”唐猛看向後方,柱石陰影處走來一人,他穿過兵士直走到漠城身旁站定。“元懌,我知道,這人是你師父,你不會不管他的。放下兵器,皇上答應許你爵位封地,保你一世平安。” 元懌循聲望去,隔著城牆高台,兩人再次見面。殺了梁義卻留下漠城,她就應該知道,又是他,只有他才會這樣了解自己身邊的人。 “郎元恪!你自己聽聽,這鬼話你相信否?我父王還有叔父伯父都是怎麽被盡數斬殺的,你難道不知曉?我這麽多年流亡在外,郎延拓一直派人追殺,這樣的人,會放我一條生路?更何況,他弑父殺君,本就得位不正,又通敵叛國自是黎朝罪人!這樣的人怎可做黎朝的皇帝!”元懌冷笑一聲:“元恪,倒是我要勸你,別做無畏之舉了,今日若你開城投降,我倒是可以給你留個爵位封地,保你平安一世。否則,就別怪炮火無眼。” 元恪沉默半晌,他知道自己現在打不贏元懌的義軍,他要做的,便是盡可能的拖延時間。長刀出鞘,元恪將刀架在漠城的脖子上。“元懌,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退出京都城,許你半壁江山也可。不然的話,我立時殺了他!” 攥著韁繩的手被勒出一道長長的血印,元懌死死盯著城牆上的人,她想,他是真的會殺了漠城,如同對待沈冰兒一般。 “元懌,不用管我,殺進京都城,殺了昏君,給你爹娘報仇,為這天下除了郎延拓這惡賊!” “混帳!”唐猛聽聞當即跳起,抬手朝著漠城上臂就是一刀,元恪揮刀去擋卻不如他刀快,不過幸好沒傷及要害。 “放肆!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動手!” 漠城咬著牙愣是一聲不吭,元懌在下方只看到唐猛揮刀朝漠城身上砍去,繼而是鮮血噴湧而出。 “郎元恪!若今日有人敢再動我師父一下,我定立時攻進京都城,今日守城之將,黎朝內宮皇族,我定一個都不放過,今日便是血洗京都之時!我說到做到!” “你瘋了!”元恪沉著臉,這時候不好再刺激元懌,他親自押住漠城,不再讓周遭之人上前靠近。就在這時,一直隱在後方的金甲上前高聲喊道:“郎元懌,你父王派遣刺客密謀暗殺當今聖上,不臣之心早已有之,你這逆賊之子,怎有臉還在此叫囂。” “我父王已然被郎延拓設計陷害而死,你們如今倒是什麽髒水都可往他身上潑!” 金甲聽罷,大笑幾聲,隨即伸手將臉上面具扯下。元懌眯起眼,那面具下的臉是一片燒傷過後的疤痕,陽光之下顯得分外可怖。 “我本是江王府的道士,是你父讓我們煉製金丹用來蠱惑先皇,那丹藥亦被他改了煉製之法,仿若慢毒,而我就是在撞破他的陰謀之後才被扔進丹爐裡的,幸虧我命大被魯王所救才有今日。” “一派胡言!”元懌微皺下眉,卻仍舊面不改色,隻提高音量道:“我父王從未給先皇進獻過什麽丹藥,如今他人已薨世,你們便這樣造謠詆毀!誰不知皇爺爺是被郎延拓所害,那傳位的詔書更是他矯詔篡改,這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忝居皇位,正是如此才致天下災禍不斷民不聊生!” 邱本玄從陣中打馬而出,來到元懌近前。“世子,他們是在拖延時間,不可再耽擱了。” 元懌也知曉他們是在拖延時間,可現下的情況,漠城還在他們手裡,她不能妄動。 “唐翀。”她喚來唐翀,後者會意上前,低語道:“後方已然拔營,一切皆安。” 聽聞如此元懌稍稍放心,提了兩步打馬上前。“元恪,我們自幼一同長大,如今這樣的局面始終非我所願。打開城門吧,我絕不會傷害任何一個無辜之人,不論是你還是四姐,我會依舊讓你們享受宗室皇族的待遇,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不要再鬥了。如今的情形並不是我們的錯誤所致,這黎朝的天下本不該是如今這般的,我們作為郎氏子孫,當以大局為重。” 元懌一番話說的誠懇動情,元恪聽聞隻沉默不語,一旁的金甲盯著他,繼而從懷裡慢慢抽出匕首靠近。“王爺,您是皇上的親子,不會真的以為郎元懌會放你一條活路吧?她可不再是昔年同你一起廊下讀書的稚童了,更不再是你的兄弟。她現在就是一匹真正的狼,食人肉喝人血的,狼。”金甲說著突然衝上前,元恪本就神思不屬,這一下沒反應過來,就見他直直衝向漠城。 “不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