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歸家 聖平五年, 冬。 羅頡於木托耶的這場王位爭奪交鋒中節節敗退,眼看回天無力,他只能帶領手下部族將士越近黎朝邊關, 不少兵士趁機搶掠附近村民, 北地暴雪,冬糧難足,關末二州出兵又不及, 等到朝廷知曉時, 已然有大批流民北上。京都城守衛森嚴,他們自然是進不去, 故而這京都屏障雍州關便成了萬千流民的埋骨地。 雍州近郊馬場後有一為守場人建的木屋, 木屋雖木壘層合嚴實,但畢竟深冬,一起風雪還是凍得人骨縫發寒。 “爹, 您怎穿的這樣少?”此時屋中床上躺著的女子咳嗽幾聲,掙扎要起來將身上的羊皮襖披給面前的老人。 “你別動彈,再受了風!”老人連忙將她按下, 取過旁邊的湯碗,“剛熬好的藥, 快喝了吧。”老人雙手顫唞,藥入口中, 床上女子便紅了眼。“爹,女兒不孝, 不能給您養老, 還拖累了您。” “唉!別這麽說孩子, 都是命。比起城外餓死的流民, 咱們父女有屋住有飯吃, 已算極好了。” 女子閉上眼睛,淚順著眼眶滑落,她從未後悔所做的一切,唯獨對不起爹娘。 “娘,別哭。”奶糯的童音傳來,女子睜開眼,她的眼睛生的極漂亮,可以看出年輕時定是個美人,雖然現下她的年歲也算不上大,但這麽多年病痛和貧苦早已磨去了她昔年的風采。 “歲安。”她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女兒,她可愛的小女兒還這樣的小,卻跟著她顛沛流離吃盡苦頭。 老人看著女兒孫女的模樣,擦拭下眼睛歎了口氣,卻又強自笑言:“好好的哭什麽,把我們小歲安都嚇到了。” “我聽說雍州現在災荒嚴重。” “娘吃藥,歲安,以後要聽翁翁的話。” “也不知是哪個,昨日還在我修馬蹄的時候偷偷溜進馬廄,同你說了多少次危險,你也不聽。” “娘,吃藥,不怕苦。”稚子童言,稍將悲戚的氛圍化開,女子含淚笑了笑,女兒軟嫩的小臉伏在她的掌心。 女子躺在床上,看著眼前一幕,緩緩舒出一口氣。 “糧行錢莊在雍州都有了分號,亦都扎穩了根基。” “是,公子。”唐翀鄭重應下,隨即又笑道:“公子,還是你想得周到。”這幾年唐翀跟著元懌,兩人的關系更像是朋友,也是被唐翀帶著,當初梁義這幫人才慢慢敢同元懌說笑。 “老百姓其實很簡單,吃飽穿暖萬事安足,若連飯都吃不飽,橫豎等著死,那便定然是要砸碗造反的。對了,農場那邊如何?” 梁忠聞言歎了口氣:“何止雍州,末關北上這一路,屍橫遍野。”朝廷連年打仗,從郎延拓繼位後,突厥蠻般外敵滋擾,內又連著幾年天災不斷,還有她這麽個諸王遺子未除,想來日子定是極不好過的。 “歲安從來最乖。” 這個冬天,再讓她挺過一個冬天吧。 “災荒年間,各地富商施粥賑濟也是常事,讓她派人多開設賑災點,若有青年勞力願以工代賑自當招進來,挑些好的送到侯大哥那。” 侯伯川如今的震威鏢局亦開的紅火,發展之速比照洪三娘的歡喜客棧還要迅猛。他本就在安州起家,亦是三代老字號,這麽多年誠信一直極佳,如今又有元懌的人從後相助,震威鏢局的“鏢行必達”已成了黎朝各家商號皆知之事。不過震威鏢局卻還有暗地裡的一樁正事,他們的鏢師可不光會走鏢這麽簡單。 元懌聞言沉下神色,“讓陶依的人在沿途幾個州城開設粥棚吧。”話是對著旁邊唐翀說的,唐翀聞言稱是,又擔心道:“會不會太招搖?” 小歲安吐了下舌頭,衝著老人甜甜的笑,老人也笑,這麽多年苦是因著這個孩子,但僅有的幸福亦是因著這個孩子。 洪三娘的歡喜客棧在黎朝第十二家分店開起來時,陶依的錢莊子也終於開進了雍州城。 “一切都好,洪先生上次來信,說雍州武尉已然辦下,如今在雍州行事暢通無阻。”梁忠說至此,輕笑了下,湊到元懌近前,“聽說送上了兩房美妾,用金箱抬過去的。” 三人邊說話邊往內堂走,元懌聞言頓住,回頭去看他,“這事是洪先生辦的?” “怎麽可能,洪先生那人咱又不是不知道,打死他也乾不出這事。”梁忠笑起來,“是邱先生送去的。” 元懌點點頭,沒說什麽繼續往內堂走。邱先生名喚邱本玄,是前年從關州回程時,元懌於路上救下的。說來也不能算救,那日她們過遂州,邱本玄正在路上算卦,不知說了什麽大凶兆卦,聽得問事的客官當下便砸了他的攤子。元懌路過時正趕上他卜卦的幡子被人撅斷,眼瞅著就要砸到他頭上。自從天涼觀下來後,元懌就對江湖上的遊方道士印象改觀了不少,見狀便上前攔下了人。打發走了打人的,那挨打的卻跟了上來。元懌本也是路見不平而已,沒想和人多做糾纏,見他可憐,留下兩貫錢便要打發了。誰成想這算卦的卻突然按下了她的馬頭,元懌當時馬上還坐著阮舒月,正要攔護時,就見他忽然手結道印,“貧道於此三載,歲歲年年卦卜福禍,便是等此一遭,公子,貧道願跟隨你走。” 孫佐等人不禁好笑,隻當他是瘋道士想要訛錢吃雇主,就要上前打發人走,卻見那道士忽然快步近前,動作迅速驚了幾人一跳。“公子有真龍之相,公子當是我之貴人,我亦當是公子貴人。” 元懌望著他眯起眼睛,“先生是何人?” “方內之人,邱本玄。” “元懌。”三人剛進到內堂,阮舒月便迎了過來,往元懌手裡塞了個小手爐。唐翀梁忠發現,他們公子現在,笑模樣好像越來越多了。不過唐翀的發現要比梁忠更深刻一些,公子是在見到阮大小姐後,才笑的最開心。 “怎麽穿的這樣少?” 阮舒月低頭看了看自己,加厚的緞襖,哪裡少? “堂口風大,快進去吧。”元懌略略低頭,抬起握拳的右手食指指節碰了下鼻頭。阮舒月便笑了,這兩年她算是了解元懌了,這個動作,是害羞了。 “東西我都收拾好了。”阮舒月說完,元懌卻顯出為難神情,她見狀趕緊又道:“你可答應過我的,帶我一起去。” 前不久她們本來說好要一起去雍州巡察,順便和洪明昭邱本玄匯合商議,等從木托耶那買來的賀蘭馬一到,元懌便打算正式起兵。 “是說好了,但眼下雍州災情嚴重,我擔心有危險。” “我從記事起但凡有災,爺爺定帶我一起賑濟災民,我對他們的了解比你要多。只要我們不招搖露富低調進城就不會有事,到時候給我佩戴上劍,習武之人他們也不會搶掠的。” 元懌聽她說的頭頭是道,不禁搖了搖頭,還能說什麽呢,反正大小姐認定的一定會做到。“都聽你的,不過你得跟緊我,不可隨意亂跑。” 阮舒月喜歡看她擔憂自己的模樣,但礙著這麽多人在,她又不好意思上前做些什麽表示,隻點了下她手上的暖爐,低聲說了句:“我哪次沒跟緊你。” 身後的唐翀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在元懌看過來時,趕緊抱拳,“公子,我這就回去準備,隨時護送您二位啟程。” 唐翀離開時又向梁忠使了個眼色,後者看了看堂上二人,才一抱拳,“公子我也去了。” 待堂上只剩她們二人,阮舒月一步蹦到元懌身前,輕輕抱了她一下。她從剛才起就想這樣對她了,元懌這次去湖州,一去就是一個月,她有一月未見到她了。 元懌又摸了下鼻子,而後將暖手爐塞回阮舒月手裡,“你穿的太少了。” “哪裡少?這緞襖很暖和的。”阮舒月也奇怪,她怎麽總說自己穿的少。 元懌打量她兩眼,“那就是又瘦了,幹嘛不好好吃飯。” 阮舒月笑了:“元懌,你怎麽這麽可愛。” 元懌清清嗓子,嘖了一聲,可愛?這是什麽用話,定是和陶依又學了奇言怪語。 自從關州林回來後,應該說自從在客棧那晚,阮舒月親了自己後,她對自己真是越來越……下巴被人挑起,元懌頓時瞪大眼睛。大小姐也是一時不禁,挑了人家下巴後才發現這動作,怎麽這麽像尋花問柳的紈絝公子哥。 “咳咳,元懌,你餓不餓?我給你做了糖糕,鈺兒教我的,我們嘗了,十分好吃。” 剛才自己是被,調戲了嗎?元懌還沒從調戲的驚訝中走出,便被阮舒月拉著往內院去。“還有你愛吃的芙蓉羹和炙羊肉,對了上次從棠一那裡拿的青梅酒我也給你留著了,看你都瘦了。” 元懌被她挽著手臂拉向內院,耳邊是阮舒月喋喋不休的話語,也沒什麽重要的事,多是問她這一月來吃穿可好,事情辦的順利嗎。冬日天寒,元懌卻覺著心裡一陣陣發暖。連日奔勞她並未覺著有什麽辛苦不適,此時心中卻不禁感歎:回家真好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