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世子是女郎

第八十八章 交错
  第八十八章 交錯
  許多年之後, 歲安仍舊會記得這一日,她第一次入宮的這天。
  龍乾宮正殿,安襄帶著一雙兒女進殿參拜。入獄多日, 她雖面容憔悴, 但依舊將自己和孩子打理的整潔乾淨,鬢發也被梳理的一絲不苟,尤其一雙眼睛, 雖不若往日的神采, 但依舊隱著堅銳的光。
  元懌準許司馬勇不必分牢,可與安襄禾晴一起, 囚禁在詔獄單獨的牢房裡。
  “罪臣參見皇上, 吾皇聖安。”安襄帶著兒女下拜叩首,元懌沒有褫奪她的封號,她仍舊是黎朝的公主。
  “平身。”
  “謝陛下, 隻罪臣乃戴罪之神,不敢立於聖前。”
  安襄直起腰身卻仍舊跪地,她垂下目光謙卑答道。她知這一次自己在劫難逃, 只是一雙兒女……掌中兒子的小手溫軟,安襄咽下湧上的苦澀。勇兒是司馬家的嫡長子, 左右是保不住了,今日她必須盡力保下禾晴一命。
  “四姐, 近來可好?”
  元懌聲音聽不出情緒,隻她喚了四姐, 安襄便抬首對上她的眼睛。“陛下喚我一聲四姐, 罪臣便鬥膽向陛下說說心裡話。”
  元懌見安襄周身氣勢微變, 雖仍是恭敬, 但卻多了分釋然。她點了下頭, 算作默允,就聽安襄喟歎一聲:“唉!我這一生,婚事被父親用來做籌碼交換,得來的夫君雖不是心中所願但勝在相敬如賓,本以為日子便如此過。幸得一雙兒女在側,余生惟願他們平安健康,可就是如此,仍舊天不遂人願。因果循環,造下的孽終究要還。陛下,無論你信否,我在心裡終是覺得愧對於你。”安襄眸子蓄起淚意,“我還記得你同元恪陶依雲卿小時候一起玩耍的模樣,你們本該是這京都城裡快樂無憂的天家富貴,是父親親手毀了這些美好。”有淚垂落,安襄微哽:“我知道你其實未想過殺我,只是我也沒想到,在權勢面前,司馬闊……”安襄唇邊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是我天真,女人在權力名位面前又算得了什麽?我只是以為他會為孩子,為了我們的,孩子……”禾晴在旁跪聽著,她還不理解母親話中深意,但那些話落在她的耳中,卻讓她莫名難過。伸手撫上娘親的面頰,禾晴輕聲慢慢:“娘親,娘親。”安襄拉下她的小手,攥在手中時還微微顫唞著。“七弟,我知我們的罪行難逃一死。”她攬過司馬勇小小的身子,閉了閉眼,“請陛下賜死我,與勇兒,只是禾晴……”安襄每個字說出都如同鋒利的匕首割在心口,“禾晴只是女兒,她這樣小,貶為庶民送去沉塘塢,讓她,讓她活著吧。”
  安襄沒看到的是,元懌的眼神在看到禾晴為她拭淚時,便起了稍許波瀾。安襄就算不死,以自己的手段,她們母子三人也翻不出什麽花樣來。可是,司馬闊造反應株連九族,她已然開了恩。初登皇位天下未穩,她的寬仁應有限度。造反不同其它,若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豈不是讓天下有心人,還有宗室裡那些不安分的,起了效仿之心?
  “禾晴。”元懌喚她,若隻留下一個禾晴,未必不可。
  元懌鼻子一酸,忍下情緒,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眸裡的哀泣盡斂。
  母女倆隱忍的哭聲傳入元懌耳中,下方的生離死別讓她想到了當年,她娘親也是這般,自入地獄也要送她離開。
  元懌坐於上首龍椅,始終平靜地望著她,下面的安襄早已淚流滿面俯身叩地泣不成聲。
  她沉思這片刻,禾晴那稚嫩的童音響起,元懌看向她,就見小禾晴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又跪了下去。“舅舅,可不可以不要讓娘親和哥哥死?”稚嫩的哭音夾雜在祈求的話語裡,小女孩說來隻讓人聽得格外可憐。旁邊侍立在側的藍鈺兒微微垂首,不忍再瞧眼前的場景。
  “舅舅。”
  “擬旨。”
  像是能感知到元懌的情緒,禾晴簌簌落著淚,“舅舅,我怕離開娘親,禾晴離開娘親會傷心,娘親離開禾晴也會傷心。舅舅,若娘親一定要死,禾晴同娘親哥哥一起。”
  “禾晴!”安襄跪前兩步,一把拉過女兒摟在懷中。“陛下,稚子童言,請陛下賜死罪臣繞過禾晴吧!”
  藍鈺兒聞言立時執筆蘸墨,鋪旨以待。元懌沉著聲音,緩緩開口:“安襄公主身為司馬氏罪婦,褫奪公主封號,貶為庶人。朕念其子女年幼,開恩特赦,準其攜子司馬勇與司馬禾晴,永居沉塘塢,無詔不得出。”
  安襄顫唞哭泣的身子猛然一頓,繼而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龍座上的元懌面容平靜似乎看不出一絲動容或憐憫。
  元懌自小給人的感覺便是不喜言辭,待人冷漠,但安襄過去隻覺元懌是因著出身所致,看她對待雲卿陶依便知這是個心有溫暖的孩子。只是她從不知,在元懌這看似冷漠的外表下,竟會有如此一顆仁心。
    “陛下?”她訥訥張口,繼而按著兒女的腦袋深深下拜,“罪臣,不,罪婦,謝過陛下!願陛下,福壽安康。”
  元懌未再發一言,看著安襄拉起兒女,看著她深深望了自己一眼,元懌看得出來,那眼神裡除了感激外還有一抹愧色。
  轉身的瞬間,安襄聽到身後元懌的聲音再起:“擬旨。齊王郎元恪與司馬闊勾結謀反,罪不容誅,賜自盡。其子啟旦朕念其年幼,貶為庶人,除去宗籍幽居齊王府,無詔永不得出。”
  安襄身子一僵,淚再次滑落,她轉過身,跪下對著元懌再拜。留下啟旦,已經是元懌最後的寬仁了。
  “啟奏陛下,唐大人帶著公主回來了。”就在這時外間響起奏報,元懌剛還沉鬱的神色頓時一振。“快宣!”
  禾晴在下方跪著,小人兒這些日子已然知曉死生的含義,也知道自己和娘親哥哥不用死了,但是元恪舅舅卻要死了。龍座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她的舅舅,但卻可以掌握著他們的生殺大權,他不會再如過去那般下來抱抱自己,禾晴雖小,但也知道有什麽東西改變了,而這個改變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對她來說,一切再不會如從前,無論是她的家還是她自己。
  她垂下腦袋牽起娘親的手,準備走出這座皇宮。外間殿門敞開著,她一眼就看到那個將他們家抓至大牢的女將軍牽著一個小童走來。小童長得很是白淨,穿著乾淨的鵝黃色錦袍,脖子上戴著一個銀鎖項圈,發在腦後高高扎起卻並未挽髻,想來和自己應差不多的年歲。
  自己曾經,也同她一樣,乾淨鮮豔。禾晴定定望著她,那小童似有所覺,同樣向她望過來。兩人視線遇上,禾晴看到她眼裡明顯的驚訝神色,剛在殿上哭過一通,想來自己的臉已然花了。禾晴卻沒有低頭,而是迎著她的目光直直望過去。她剛才聽到了“公主請見”,她的母親也是公主,她知道,公主是帝王的女兒。禾晴牢牢地盯著她,所以她是那位掌握她們生死的舅舅的女兒嗎?驚訝在對方的眼神中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神色,彼時她並不懂那抹神情具體應當叫什麽,不過她方才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舅舅臉上看到過同樣的神情。
  國公家的嫡小姐有自己的驕傲,哪怕她還那樣小,禾晴卻已清楚,自己不喜歡這樣的目光。錯身而過,她收回放注在她身上的視線,只是鼻尖縈繞的淡淡甜香提醒著她,與她錯身而過的人,將會有與她截然不同的人生。禾晴咬下唇,拉著娘親的手,大步走出了宮門。
  這是歲安第一次進宮,皇城巍峨,莊嚴華麗,一路走來唐翀牽著她的手,偶爾問問她在歡喜鎮生活的如何。唐翀親昵的關切讓她緊張的心稍稍安下,來時小嬸嬸告訴過她,二叔做了皇帝。
  皇帝,天下之主萬人之上。她那時候才知道,自己的父親竟然是這黎朝的皇子。原來自己姓郎。
  皇宮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威壓的嚴肅,路上走來遇到的所有人都面無表情。除了唐翀這裡竟然所有侍衛都是男子,歲安走了這一路,已經對皇宮從起初的好奇轉而陌生所致的拘謹。直到走入那間大殿,唐翀說,二叔在裡面等著自己。她已經好久沒見到二叔了。
  歲安進入大殿時,卻第一次見到了不同於這個皇宮裡的人,或者說,不像是該出現在這華麗皇宮裡的人。她幾乎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小女孩,比自己還要小一些,身上穿著白色的衣服,歲安已然進學,她看到那衣服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囚字。
  囚,牢籠也。她們是要被拘禁到牢籠裡的人。
  歲安起初是驚訝的,這樣體面的皇宮,怎麽會有這樣一個落魄的小花貓?而當意識到她是要被囚禁起來後,歲安很快收起了驚訝的神情,再看過去時,目光裡便多了一絲憐憫。小女孩頭髮有些散亂,臉上能看出哭過的痕跡,鼻頭紅紅的,卻瞪大了一雙眼睛望向自己。那目光裡沒有慌亂淒惶,歲安說不好那是什麽樣的目光,隻記得小女孩的眸子很亮。
  她想問問她,你是誰?錯身而過,她剛要張口,那小女孩卻別過了目光,比她還要小的身量,卻硬生生透出了一股堅毅的頑強,讓歲安想說的話頓在喉間。
  “歲安!”二叔在叫她了,而另一面,小女孩已然牽著母親的手,走出了宮殿。
  歲安回過頭,高階之上,二叔從龍座上起身,她笑著衝自己招手,如同那年馬場上,她笑著喚自己時一樣。
  “歲安,來二叔身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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