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李嫵環視一圈,熱切的過分的目光包裹著她,原本死寂麻木的百姓像是破開的冰河,情緒如湍急水流俯衝而下。 她聽見嘈嘈切切的討論聲,百姓們看著她,迫切的目光卻望向胡家人。 李嫵明白了,她收攏記錄的卷宗:“下一個是誰?” 人群忽然讓出一條路,白發蒼蒼身著孝服的老婆婆佝僂在身子:“是草民。” “草民要狀告胡家,為了黃玉的高產栽培種法,殺我兒,殺我兒媳,殺我孫子,殺我孫女,殺我三女三婿,殺我全家十四余口人!” 聲音嘶啞,猶如慟哭。 以七十高齡,她跪在台上陳詞,李嫵實在不忍心,找人搬了張凳子,直至老婦人掏出懷裡的狀紙,一字一句,竟是以鮮血書成。 所有人都震驚了。 唯有胡家人全然呆住,他們的百年名譽!殊不知早在剛開始,便已摧毀得半點不剩,民間議論紛紛,誰也沒想到福澤蒼生的高產種植法之後竟藏著這樣的慘案,讓人不禁紅了眼。 所有學子敬畏起身,他們仰頭看著天穹,看直播,眼前一黑,這真是他們要效忠的嘉朝?這真是的世族大家,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世族?還是說,他們都一樣? 駭人聽聞的慘案讓所有人徹底震驚了! 關鍵是胡家,胡家還曾因獻出神種高產種植法得到陛下誇讚,對方謙虛說胡家兒郎齊心協力,日夜不綴,才將高產法研發出來。 同窗很是理解他,讀書識字,能如聖人那般的百年不出一位,他們只是最普通的讀書人,自然想入朝為官,平步青雲。 “十四口人?十四口!只剩一個老人家,這就是所謂的世家貴族?這就是所謂的清貴子弟?!”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被青衫觸發,被老婦人挑動的情緒徹底失控。忍忍忍,隱忍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百姓們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在陽光下,第一次看見了光明。 “是肆無忌憚吧,根本毫無顧忌,就跟之前所謂的大少爺二少爺一樣,親手虐殺了一個女奴,竟是毫無愧疚之心,這不是人,是畜生!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你看那百草姑娘,你看李仙長,你看華夏那麽多獨立自主的女性,我敢說,我們這些男兒都比不上他們!” 直播直播直播,天天淨是一些直播,那又如何,即便所謂的李仙長回來又如何,只有雲州江州兩個州府,她終究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反賊! 竟有人想要投靠?簡直可笑至極! 他垂頭抱怨時,卻不知江州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群情激憤,勢如破竹。 有人隱隱出聲:“可她是個女子。” 盛麓書院。 那人訕訕一笑,垂下眼遮住眼底的陰毒。 “李仙長啊!” 原來就是這樣的嘔心瀝血,齊心協力?積善之家的牌匾還掛在宅院上,天下文人交口稱讚的“積善之家”竟是這樣一窩惡鬼?! 一片沉默裡,有人想起不久前離開的蘇子安:“子安兄有大才,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路,可我們的路又在哪裡呢?” 天子賜他“積善之家”的牌匾。 “如今的盛麓書院已經在招收女子,郭兄你在說什麽鬼話?難道時至今日,你還瞧不起女子嗎?” “我後悔了。” 有人苦澀出聲,看著身側的同窗:“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倘若君主眼瞎成這樣,那我寧願效仿陶淵明先生,隱居終南山!” “如果不是李仙長,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樣的事,他們怎麽敢啊?那麽多條人命,他們是世族,難道連些銀錢都不想使動嗎?一出手就要人命!” 然而現實狠狠給了他們一巴掌,如果是這樣的官場,這樣的國家,他們進去又如何,與其他人一起同流合汙嗎?成為那些魚肉百姓,濫殺無辜的貪官惡霸? 抱歉,他們根本做不到! 每個人都仇恨目光都落在胡家人身上,或許是因為無德,連孩子都未曾有一個,都是滿手鮮血的大人。 江州曾有流言,說胡家上上下下唯一乾淨的只有門上的牌匾,由此也可證明,他們真是醃臢到骨子裡了。 一雙雙惡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總覺得下一刻,他們就要一擁而上,胡大公子竭力捂住皮肉,可他身上那麽多民脂民膏積澱成的肥肉,雖未胖成一個球,卻也不遠亦。 妻子更是嚇得瑟瑟發抖,她不停念叨著:“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要不怎麽說人與類聚物以群分,胡夫人為了生育胡家後嗣,想盡各種辦法,最後被她搜羅來一個偏方,紫河車。也就是用未足月嬰兒的胎盤入藥,煎煮喝下。 胎盤未成熟通常是孕中期,要想入藥,必須剖開產婦的肚子,古代醫療條件極差,結果常常是一屍兩命。 胡老夫人更是佛口蛇心,所有心思都放在後宅陰私上,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被那麽多人注視著,刺骨涼意從腳底爬上後背。 這是反噬,是報應,是他們曾經欺壓百姓,無惡不作的因果報應! “嘩啦——” 冰涼的水生生潑醒了暈死的胡二公子,眼眶的劇痛讓他不停尖叫:“我看不見了?啊啊啊好痛好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呢?” 他雙手並用,一灘爛泥似得往前爬:“我的眼睛,我要找我的眼睛啊啊啊!!” 一隻腳踩在他手上:“胡二公子,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胡惟善隻覺得手是快要碎掉的疼,他掙扎著像條瀕死的魚,被人一把薅住頭髮,被迫仰頭露出兩個近似黑洞的眼眶。 可笑的是,蠻娘那麽艱難地想活著,卻死了,他這個本該下地獄的人,被廢掉,被剜眼,竟然還活著。 那人只是笑,在他身後,有千百個瘦如骷髏攜著與他一模一樣笑的百姓,他們看著胡家人,胡家人,一切的罪魁禍首! 一家人各有各的崩潰景象透過直播,傳遞到大江南北。朝堂上,看見這一幕的朝臣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 特別是某些世家,更是感同身受般打起哆嗦,仿佛那個遭受刑罰的人就是他們。 胡家的所作所為確實不爽,可他們付出的代價也太慘了,他到底是個世族,是的,憑這一點,他們就覺得自己本就該高高在上,而不是像李嫵這般,如此縱容這群刁民! 甚至有奴隸。 他們可以不畜奴,可這也並不妨礙他們打心底蔑視奴隸,所以世族共有的念頭是:奴隸是物品,百姓是人,他們可以隨意打碎一件物品,卻不能濫殺一個人。 李嫵卻因為一個奴隸如此大動乾戈,實在是不值! 最關鍵的是,從始至終,李嫵表現得那麽冷靜,她冷靜地踩爆了胡二的蛋,其余時刻,更是愈發平靜,甚至像個旁觀者,也讓人完全無法相信,她才是促成這一切的推手。 隋宴驍呆坐著,喃喃道:“她想做什麽?她到底想幹什麽?” 她想做什麽? 李嫵淡然落筆,她有最富裕的時間,喊著下一個,下一個遲遲不來,李嫵皺眉看過去,底下百姓齊聲高喊:“我們都有冤屈!我們都要報仇!” 滔天的怨氣竟使天都變了,濃烈的黑雲壓覆而來,陰風陣陣,仿佛那些枉死的人伴隨著淒厲呼號,一個個回來了。 江州百姓望向天空,他們仿佛乾渴的河床,早就沒有了一滴水,憤怒的火焰燒灼、撞擊著胸腔。 這樣詭異驚悚的變化讓觀看直播的百姓忍瞠目結舌:“招、招魂?” 沒有人回答,朝堂上文武百官亦是悚然一驚:“怎麽可能,子不語怪力亂神!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東西!” “可那天氣……” “如果不是因為這,天怎麽會變?那是民怨積累,致使天象改變!” 實際上,系統早在半個時辰前發出預告,半個月沒有下雨的江州,今天要降下一場瓢潑大雨! 雲來!風來!雷來! 李嫵沉眸看著眾人,壓抑的氣氛叫她感覺到針扎一樣的刺痛,過於敏[gǎn]的直覺讓她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百姓,而是一頭饑餓許久的凶獸。 李嫵定了定神,看向眾人,和他們對上,她清亮的眼眸沒有一點躲避,時間在對峙中流逝。 一旁百草禁不住搓了搓胳膊,冷、寒、涼,抬頭看天,這天也變了,怕是不久就要下起大雨。 李嫵蓋上卷宗,聲音鄭重:“既然有冤屈,你們想要什麽?” 死寂中,那些人抬起頭,天空上一道雷電轟然劈開混沌天幕,就像上古時期,盤古開天辟地,冰冷的風呼嘯而至。 胡家人瑟瑟發抖,仿佛預感到什麽,驚恐地看著他們,胡夫人最先承受不住,在高台上不停磕頭:“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殺我,我願意奉上全部身家不要殺我!” 站台邊緣,是死屍一般的胡二公子,他只剩下喘口氣的力氣,掙扎一通後只剩等死,人生最後一刻,他後悔到哭都哭不出來。 他真的後悔了,他再也不敢碰那些奴隸,再也不敢使喚那些奴隸,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想活啊,哪怕苟延殘喘地活。 忽地,胡惟善聽見粗重的喘熄聲。 策劃一切神種事跡的胡老夫人在驚雷中看見那些人,那些雙目赤紅的百姓:“妖怪!” 她嚇得全身顫栗,養尊處優的貴人第一次知道什麽是民怨沸騰,第一次真正體驗,他們肆意踐踏的百姓如同壓抑的風暴,正中,有人仰天長嘯。 “我要他們去死!” 預感成真,李嫵立即指揮早就守在一側的兵力拉起防線。 可前仆後繼的百姓衝向高台,他們沒有刀沒有劍,沒有任何利器和工具,他們用嘴巴,用牙齒,用雙手用指甲撲向胡家人…… 百草捂住嘴巴,乾嘔起來,狂風席卷著血腥味彌漫開來,這是直播間最恐怖血腥的一幕,所有百姓嚇呆了,他們無法形容那是怎麽一副人間煉獄。 涼氣直衝天靈蓋,一人一口! 江州的百姓瘋了!他們全都瘋了! 朝堂上,隋宴驍臉色慘白,這群最沉默乖順的民眾,竟然也有這麽可怕凶戾的一面,他心裡直冒冷氣。 底下的大臣亦是齊齊失聲。 張怡閉上了眼,垂下頭,他已經做好同王朝一同覆滅的準備,沒有救了。 江州。 即便是驍勇善戰的軍隊也不敢輕易出手阻攔,他們怨了太久恨了太久,只有仇人的血肉才能告慰親族、血脈、朋友、伴侶的在天之靈! 纏綿多時的暴雨終於落下,如傾盆扣頂,大雨衝刷了所有痕跡,有人在雨裡哭,有人在雨中嘶吼,他們仰頭看著天空,各種哭嚎淒厲不絕。 大雨忽然而至,忽然而走。 有人還愣愣地回不過神,呆呆地看著放晴的天空。 就在乾淨的高台上,一輛輛車子在李嫵指揮下傾倒,成堆成堆的土豆,有些因為放置時間過長,已經發芽。 一邊是民不聊生的百姓,一邊是胡家密室裡龐大的土豆,他們憑此攫取利益,就像地球的m國,1929年牛奶傾倒事件,為了利益將白花花的牛奶傾倒進密西西比河,旁邊就是饑餓的窮人,胡家不是資本家,卻有一副天然的資本家嘴臉和做派。 叫李嫵很難不去想,其余的世家又是什麽樣子。 清醒過來的百姓看了看自己,再看看主位上的李仙長,臉色火燒一樣紅。 李嫵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道:“看見這些土豆,不,黃玉了嗎?” “我們提供以物換物借貸服務,這些黃玉借予你們,收獲時須得還同樣的斤數。” 直播間前,百姓們瞬間沸騰了,因為他們所在的地方,神種還是由世族把持,價格高昂且珍稀。 “這不就是白送嗎?媽的,我剛才還可憐江州,現在誰來可憐可憐我啊?” “俺用了大半積蓄才賣了幾塊黃玉,就算黃玉高產量,那也要等到猴年馬月,我才能種出一畝地啊!” “什麽?還免費教授高產種植法?一畝地畝產多少?四千五百斤?!” “莫誆我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