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這些官吏一言一行都透出嫌棄,從骨子裡厭惡這些女子,看到她們更像是看見什麽穢物,端得是高潔清貴。 同時,對於做出這種事的華夏,也有了一絲輕蔑。 隋宴驍臉色愉悅:“是朕高估華夏了,原來不過是一群蠢物!” 李嫵聽見這話目光一側,她微微垂首,以直播間的角度看,像是直直盯著他,駭人的壓迫力隨之而來。 那一瞬間,隋宴驍驚懼交加,竟忍不住往後退了退,反應過來後他臉色鐵青道:“李嫵,我知道你聽得見,那又怎樣?” 李嫵勾唇笑了一聲:“系統,我要兌換東西。” 隋宴驍莫名感覺背後一涼,可他根本不以為意,直到晚上,他才徹底體會到。 民間的反應恰恰與朝堂相反,百姓們不知道什麽是守節,什麽是烈女,他們只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他們會拚命地活,所以那些貴人們宣傳的貞潔雖有影響,但和性命相比,到底不值一提,不過,她們怎麽活,就不一定了。 另一些人,則是羨慕。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養活我自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那種。” 遍身綺羅,團扇輕搖,風月樓的姑娘們靠在欄檻出神地望向屏幕,看那些華夏人,他們如何救治著那些可憐婦人,不知不覺間,談笑風生的女妓們徹底安靜下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擺脫一切,噩夢又開始了,她舍不得自殺,她不敢自殺,她受了那麽多苦難,吃了那麽多苦,她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她怎麽能死呢! 警察來的前一刻,葉招娣還在伺候拐子,她是這批人裡最順從那個,對方舍不得把她賣掉,帶在身邊隨時享用。 她忽地放聲大笑,笑得滿頭珠釵亂顫,唯獨一張芙蓉面,熱淚滾滾,不停喃喃地說:“她們命真好,她們的命真好……” 可警察來了,他慌亂中想把她扒開,被她笑著一口咬掉了孽根。 她聽見這話拔腿就跑,可她哪裡比得過這些人,一雙雙手按住她的胳膊,堵住她的嘴,享受之後,她被運上了麵包車。 大姐被賣了。 和她呼應的是女人低啞的聲音,撲通一聲,瞬間吸引去眾人視線。 “哈哈,哪知道舅母將我送到這裡來,上天無路下地無門,風月樓裡好啊,媽媽手眼通天,她說我是孤兒,我便是孤兒,她要我接客,我就得接客……” 忽地響起一聲抽泣。 簡安沒問她之後怎麽辦,能做出這樣選擇的人,應該早就決定好了。 接下來的一切宛如惡魔一樣,不,那就是噩夢。 “之後呢?那你就一輩子不嫁人了嗎?身子不乾淨,又是個女人,就行市面上的軟柿子,再生得漂亮一些,誰都想捏一捏……”沁紅輕笑,言語裡的惡意撲面而來。 沁紅流連風月多年哪能看不出她身上的痕跡,顯然,這個女人失了貞潔,可她為什麽還能笑出來,還能笑得那麽開心?她以後又該怎麽活? 做生意? 沁紅一下子笑了起來,眼裡滿是嘲諷。 地球。 濃妝豔抹的新人眼中含淚,似笑非笑道:“我當初也是被拐子拐來的啊。” 她說著身體瑟縮一瞬,任誰都知道,那是怎樣殘酷的經歷,兩個月前,她大學畢業,找到一份好工作,終於可以脫離原生家庭。 她們說這是換親,可葉招娣知道,這就是買賣,同村的一個姐姐被賣給傻子,傻子的好妹妹換給了姐姐的弟弟做媳婦,她發誓要逃離這裡,逃離這個小山村,她也成功了。 她抿了抿唇,那麽辛苦幹什麽?像現在這樣多輕松,只要有年輕的身體,數不盡的錢財,自由又有什麽關系呢? 葉招娣笑了起來:“謝謝你們救了我,我不回家,我要一個新身份。” “男人本性,我比你們都看得清,你們且看著,那華夏的女子也活不了多久。” “這些救下來的女人被救下來又怎樣?以後該如何自處?她們曾經被人拐走,就像咱們這樣,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不乾淨的身子,怕是連路邊的販夫走卒都嫌棄吧?” 他們會拯救那些被拐女子,他們會給無辜的女子重新安排生活,在她們看來,華夏的女子是人。 不少人紅了眼眶,因為和怡翠一樣,她們也是被各種各樣的理由拐來的,騙來的! 沁紅莫名沒了好心情,放下扇子:“哭什麽哭?晦氣!” 姑娘們看著她的瘋癲模樣,都知道她說的是誰,是華夏,是華夏的女子。 嘉朝。 換來另一個年幼的女孩兒。 李嫵嚇了一跳,單薄的女人已經朝她們跪下,她是僅有的幾個沒受傷的被拐女子,此時一臉堅毅,雙目泛紅,裸露的肌膚露出幾道曖昧抓痕,可想而知,她曾經歷過怎樣的折磨。 葉招娣:“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活著回來。” 她垂下頭,心口處泛起密密麻麻地刺痛。 她看著滿樓的姑娘,唇畔笑容愈發綻開:“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阿娘生病,家裡實在清貧,我去舅舅家借錢,舅母跟我說她知道有個地方招收繡娘,一個月三貫銅板,我應了。” 失貞的女子想要活下去,難如登天!除非像她這樣,成為妓子,妓子啊,那是連奴仆都不如的賤籍! 樓裡的姑娘文化水平參差不齊,都聽懂了她的話,天下烏鴉一般黑,哪有不在乎女子貞潔的男人? 有人禁不住說道:“可是,那女官說了,會給她們改頭換面,重新編造身份文書。” 嘉朝的女子呢?是貨物,被父母賣個好價錢,被拐子賣個好價錢,就算知道拐來的又如何,官差不管,府衙不收。 她說著諷刺地勾起唇角,這是個吃人的世界,她一直都知道。 她自認自己很警惕,直到那天下班,路過工地時她被幾個醉醺醺的男人攔住了去路:“小妹妹,借幾個錢去吃飯?” 被內心欲望驅使著,她瘋了般想知道對方之後的生活,做生意?生意是那樣好做的嗎?上下打點,官吏剝削,一個弱女子只有被人欺負的份兒。 沁紅是風月樓裡的頭牌姑娘,知道華夏也看過直播,遙遠國家裡發生的一切更像是另一個世界,和她們太遙遠了,還有那些華夏人的生活…… 她出生的地方是個小山村,上面兩個姐姐,底下一個弟弟,在這樣的家裡,女孩兒都是被忽視的那個,甚至於,在她高二某天回家,家裡來了相看的對象,三個女孩兒被他看著,葉招娣很不舒服,後來她才知道,那是打量貨物的目光。 反正…… 可她看起來怎麽那麽自信,那麽燦爛,沁紅攥緊手指:“一個女人,怎麽在這世道上活下去?” 這些是李嫵後來才知道的,現在,葉招娣很認真地感謝她們,大概是很信任她們,她笑著說出自己以後的打算:“我打算改個名字,叫葉心笙,慶祝我新生,做個小生意,掙錢養家。” 隔著整個屏幕,她連對方在哪兒都不知道,看著因為她而動搖的姑娘們,沁紅冷笑一聲。 她堅定地認為對方活不了多久,好似這樣就能緩解她的慌亂,她的不甘,憑什麽,憑什麽會有這樣的人,為什麽她們會有那麽好的未來,而她,只能在泥沼裡沉淪。 “離開之後,她一定會死!” 她篤定道,旁邊的姑娘嚇了一跳。 沁紅也不解釋,繼續看下去。 地球。 葉心笙離開之前,隔壁床的女人也醒了過來:“我在哪兒?” 看見葉心笙之後,她哭了出來:“葉姐。” 很顯然,她們認識,且感情不錯。 葉心笙朝她笑笑:“我準備過一段時間再離開,你呢?” “我們一起,葉姐,你別丟下我。”女人掙扎著想要起來,被葉心笙按住:“乖乖養傷,我們才能一起離開。” 陸陸續續又有人醒來,她們又哭又笑,做出的決定也各不相同,唯有一雙雙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期望。 簡安告訴李嫵:“今天之後,誰也不會知道她們的身份,那些過往都會封存在檔案裡,沒有人會知道。” “國家也會給予一定支持。” “最苦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之後每一天,都會是個大晴天!” “噗嗤——”葉心笙忍不住笑了起來,簡安抓了抓帽子,沒辦法,她這人粗神經,做啥思想工作只能靠背,不知道哪本書裡看到的句子,腦子裡覺得還行,真念出來,尷尬得要命。 誤打誤撞,倒是讓不少人破涕而笑。 似乎之前的陰霾也跟著一掃而光,這是華夏給她們的底氣,國家就不會放棄她們,也不會拋棄她們。 她們被救回來,也代表著之前的一切都會過去。 沁紅:“不可能!” 她有些固執得叫人可憐了。 底層民眾都相信了,他們沒有忘記曾經見過的那些靠自己也能養家糊口的女子,華夏人人平等,至少目前為止,他們並沒發現嘉朝這樣的情況。 他們不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他們會打拐子,他們的國家,繁榮昌盛得叫人心服口服。 對於那些泥潭裡掙扎的人來說,更像個虛妄的不切實際的幻夢。 可她們終究被光照到,也見到了光的模樣。 “這就是李仙長的國家嗎?” 風月樓裡,不少姑娘心神搖曳,看著面容豔麗氣場強大的女人,想到之前的種種傳聞:“為了回家,她連皇貴妃都不稀罕呀,所以華夏肯定比嘉朝要好很多很多吧?” “如果有生之年,我能見一見華夏是什麽樣子就好了。” 很快,鴇母派人驅趕,她邊走邊罵:“一群小浪蹄子不睡覺啦,晚上可是有大主顧,伺候不好客人,小心我扒了你們的皮!” 唯獨對上沁紅,她連句重話都不敢說,小心翼翼地討好:“姑娘,今兒心情好啊?” 怡翠走的最慢,聽見鴇母求著她回樓裡,步子不禁一滯,沁紅姐姐那麽討厭華夏,一定會回來吧。 “不回。” 怡翠吃驚抬眸,看見鴇母愣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沁紅冷眼一霎,鴇母瞬間噤聲,走之前還要賠笑:“那,紅姑娘,您好好看景兒。” 天上的直播還在繼續,怡翠慢吞吞地想再多看幾眼,她看見剛才爽朗大笑的女警官捏著古怪的東西,似乎在說話。 簡安精神一振:“還有一個據點?!” 他們深入徐州才發現,情況比之前預料的嚴重上萬倍,這是一條成熟的人口販賣產業鏈,甚至牽扯到了國外,徐州本地宗族勢力亦是根深蒂固,後來因為李嫵幫助,孫長英的數據收集,她們才能順利搗毀了婦女販賣交易鏈。 可到現在,簡安發現,他們還有另一條交易鏈——幼兒販賣。 它和前一條比,說不了誰最黑暗,婦女拐賣是把女人當成生育工具,肆意侮辱,類似母豬圈養,隻留下能生育的子宮,幼兒販賣是把孩子當成貨物,漂亮的精致的男孩兒賣出去,不值錢的漂亮女孩兒低價出口,最次一批的,拿來采生折割。 這是最陰狠殘酷的手段,親手肢解孩子,把他們當成木材砍劈,製造出讓人觸目驚心的殘廢或者“怪物”。 之前的老徐便是采生折割裡的小頭頭,他製造的“小怪物”不計其數,而這一切的原因,只是為了錢。 作為一個系統,搜索了大量關鍵詞和圖片、視頻之後,它的程序核心一陣一陣地發冷,顫唞。 “這是人嗎?” 它問李嫵:“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 李嫵打開光腦邊回答:“有一點你說錯了,他們不是人。” 那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系統,打開總樞。” 李嫵一條條發布指令,瑩藍色的無機質冷光流過她的眼眸,全國范圍內的局域網已經開啟,李嫵要做的,是在龐大到數以億計的數據裡,找到某個受害者,找到他們的老巢。 中午十一點整,寶貝回家的創始人董自強,接到了一個特殊電話。 “您好,請問是董磊磊的家屬嗎?” 他心神一顫,仿佛預感到什麽:“我是。” “我們找到董磊磊了。”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又或者,是他的幻想,這個電話他用了十五年,懸賞金額從三千到十萬,二十萬,他不敢遺漏一個電話,聽過各種聲音。 有人告訴他:“你兒子在我手上,想要人,先給我打十五萬。” 有人說:“你兒子死了,別找了。” 有人說:“我在路上看見一個小孩兒,和董磊磊長的挺像,地點是新馬路蓮花街36號,你去看看嗎?” 他毫不猶豫地趕去尋找,不是,不是,也不是。 董自強永遠也忘不了,十五年前那個早上,兒子董磊磊背著書包上學,他怕兒子遲到給老師留下壞印象,昨晚上做的大肉包子都沒給他,想著他回來再吃。 後來,大肉包子發酸長毛。 他的兒子再也沒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