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聲音如平地擲下一顆驚雷,在座諸人驚駭欲絕。 大長公主更是驚怒交加,毫不猶豫便信了對方,這仿佛是對他的另一層篤信,因此一些人都開始動搖。 子不語怪力亂神。 可現實是覺慧大師何等身份,法雲寺高僧,出家人不打誑語,他怎麽可能騙人! “覺慧大師,那妖物現在何處?” 成端大長公主這一聲瞬間拉回眾人主心骨,就算想要拔腿竄逃,也要顧及在場諸人,跟著詢問起來,眼珠卻四處亂飄,看向昔日同僚,隻覺得心頭一片驚懼。 覺慧大師沉吟一瞬,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看向李嫵。 一片兵荒馬亂中,唯獨李嫵淡然從容,也就顯得格外突出。 於是,一切都清晰起來了。 覺慧大師雙手合十,誠懇道:“施主,回頭是岸。” 覺慧雙目赤紅,近乎親昵地念出大長公主的乳名,下一刻,雙手就要勾住她的腰身,成端臉色一變,隨便扯了個人擋過去。 賀清雪只知道,事情一旦敗露,她就全完了! 她期盼地看向隋宴驍,事到如今,他們都脫不了乾系,她知道隋宴驍有多驕傲自負,肯定不會讓大長公主的情人繼續說下去。 李嫵半點不在意,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成端,憐憫地說:“大長公主,我體諒您,也許是年老體衰,眼睛花了看不清楚。” 他本該拒絕大長公主的邀請,實在是她給的太多了,況且只需要一句話,然而,就是這一句話,叫他行差踏錯,後悔莫及。 李嫵冷笑一聲:“大長公主莫不是頭昏眼花,竟然聽信一個騙子狂言,本宮是人是妖陛下難道不清楚嗎?陛下乃是真龍天子,寵愛一個妖妃,您是在說陛下眼瞎了嗎?” 李嫵掃了眼,不少人捏著裙擺,好像下一秒就要奪門而逃,她們可比她想象的還要惜命。 想得美。 隋宴驍臉色一黑。 端坐高位的成端呼吸一滯,怒火中燒,她為了今天不知布置多久,忍受了多少屈辱,怎麽會放過她。 隋宴驍起身,凜冽目光所過之處,眾人瑟縮噤聲,恨不得藏進地縫裡,隻盼望陛下千萬別看見自己。 李嫵瞬間側頭,佛珠落在地上,一點微末的白色粉末也掉在地上,虧得李嫵耳聰目明,才能看見。 隨著覺慧大師越說越多,聽見這話的人已經恨不得戳聾耳朵,這樣的辛秘是他們能聽,是他們敢聽的嗎? 從她接回覺慧,命令下人演戲,散布李嫵謠言,一樁樁一件件,哪樣都是衝著李嫵的命。 他甩出佛珠,朝李嫵摜去,系統驚呼聲在她耳邊炸開:“宿主小心!” 過分穠豔的容貌勾得賓客呼吸一滯,旋即反應過來,這是妖孽,又驚又駭之下,突然聽見一聲吼叫,覺慧大師發狂般奔向大長公主,因為來得突然,根本沒人阻攔,也沒人走動,畢竟還有一個妖孽盯著。 “放肆!”她氣得拍案而起,沒想到這時候李嫵還在嘴硬狡辯,身側不知何時出現的周檸雲眼眶通紅,額頭佩戴純色抹額,和她稚嫩的容貌很是不搭。 賀清雪的心高高提起,恨不得撕爛大師的嘴巴,別說了!別再說了!她不敢保證,這位和大長公主有曖昧關系的大師,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 眾人更是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隋宴驍:“檸雲,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把姑姑接下來。” 也是。 這話聽得隱在幕後的隋宴驍心頭重重一跳,蠢貨! 李嫵笑了。 覺慧大師傾力打造了一檔中老年愛情,急得就像老房子著火了:“蘭兒,你為何要躲著我?你讓我做到我都做到了,皇貴妃身份貴重,身懷龍嗣又如何,我說她是妖孽她便是妖孽!” 成端大長公主還是被抱住了。 覺慧大師忽地停下動作:“妖孽死性不改,還不束手就擒!” 出口就要將妖孽的帽子死死扣在李嫵頭上。 “蘭兒。” 眾人恍惚一瞬,反應過來卻更加緊繃神經,她們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和一個妖孽同處一室! “妖孽還敢胡言亂語!”成端大長公主說話時都在咬牙切齒,可見有多怨恨李嫵,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栽在李嫵手裡,早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敵。 李嫵禁不住笑出聲來,眉眼灼灼,宛如如月輪初生,掠去一片呼吸。 眼底沒一點笑意,瀲灩著冷光微蕩。 “我檢驗了,那是一種威力極強的迷[yào],但凡宿主吸入一點點,就會成為他的傀儡。” 一片死寂。 壓力瞬間給到覺慧大師這邊,女子銳利眸光看得他心跳一滯,撚動佛珠的速度愈發快速。 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周檸雲。 一瞬間,李嫵成了眾人眼中的焦點。 隋霖蘭,乃是成端大長公主的名諱。 可憐大長公主經過這一件事,真真是嚇得魂不附體。 只是她還沒發火,覺慧已經清醒過來,察覺懷裡摟著一個女人,臉色瞬間陰沉,將她推開。 滿是褶子皮的老臉忽然戳進眼裡,周檸雲嚇得尖叫,下一秒就被狠狠推開,她狼狽不堪地往外爬:“救命!救命啊!” 周檸雲眼眶泛紅,再也控制不住,怨恨道:“大膽,覺慧大師,快把這個妖孽收走!” 一但牽扯到他們,那就是天大的皇家醜聞。 “夠了!” 不該是這樣。 他明明已經成功——覺慧猛地滯住,眼神直勾勾盯著李嫵,看她一個人悠閑自在地桌在席上,忽地對上女人眼眸,李嫵朝他勾了勾唇,嘴巴微張,沒有聲音可覺慧看得清清楚楚。 ——愚蠢。 她在說自己愚蠢。 這一瞬間,他終於驚覺不對,比起初見時的偽裝,這次是真切的驚懼,他終於開始仔細觀察李嫵。 覺慧年少時學過相面,後來出家,憑借著幾分能力籠絡人心,他第一次認真觀察眼前的女子。 雙眸溢彩,兩頰生輝,一彎柳眉順遂平安,然而她的眉心,點著一顆紅痣,正在她的相宮正位,如紅日初升,朝氣蓬勃。 倘若沒有這顆紅痣,她這一生,雖有波折卻終得富貴安康,然而,它點在女子眉心,點在她的正宮上,殷紅似血。 那是天生皇命! 他看不到她的過去,亦推測不了她的未來,只知道有一隻鳳凰立於李嫵肩頭,即將展翅高飛! “我錯了!” “我錯的太多了,是你,原來是你……哈哈哈哈哈!”覺慧語無倫次,像是瘋了一般。 這已經沒人去聽一個騙子的話,隋宴驍厭皺緊眉心,下意識看向成端大長公主。 成端臉色徹底黑如鍋底。 隋宴驍直接吩咐士兵,堵死他的嘴巴,將他直接押解回去。 聲勢浩大的宴席就這般虎頭蛇尾的結束,倘若不是隋宴驍竭力阻攔,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會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 系統有點失望:“啊,我還以為他要很晚才會掙脫,沒想到就這樣。” 李嫵拍拍手,格外惋惜,沒有瓜子,看戲絕配啊。 她說:“這樣也不錯了。” 系統編制催眠夢,讓他誤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喜極之下,才會將成端大長公主賣個徹底。 就是不知另一個人是什麽想法? 她拍了拍手,像是意有所感,對上一雙陰鷙的眼,正是隋宴驍。 李嫵歪了歪頭,嫵媚一笑:呀,不裝了嗎?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終於讓隋宴驍徹底惱羞成怒。 他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還要為清雪鋪路,不若這次一力將她壓下。 不等李嫵說話,隋宴驍搶先對著臣子說道:“此事雖是大長公主理虧在先,可皇貴妃亦是有錯,屢次三番不尊長輩,罰俸一年!” 這番話像是一顆炸雷,沉吟斟酌的大臣匆忙抬頭,只見高位上的天子頭戴旒冕,神色幽明難辨。 不管他們如何猜想,隋宴驍已經將自己的立場表達鮮明,就是瞎子也能看出來,他,厭棄了李嫵! 含章殿再度迎來冷遇。 隋宴驍再也沒踏足,偏寵宸妃,南蠻的荔枝,北海的珍珠,賀清雪立即成了眾人羨慕的對象,一時間,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李嫵存在。 靜妃散心時路過含章殿,身旁大宮女忽地噗嗤一笑,指著大門一角:“娘娘您看!” 打掃的小太監靠著門睡得極香,身後滿地衰葉。 “連打掃的小太監都在偷懶,裡面還不知該荒涼成什麽樣子呢。” 靜妃眼神閃了閃:“彩屏,慎言。” 侍女訕訕閉嘴,靜妃陷入沉思,就是再傻的人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反覆橫跳,也該知道了,不能輕易站隊。在沒確定陛下是不是真的厭棄李嫵之前,她一定要繃住,絕不能輕舉妄動。 如她這樣想的還有很多人。 所以,縱使賀清雪得寵,來她宮裡慶賀的也只有小貓小狗兩三隻,而她向來清傲無爭又喜靜,對誰都寬和。 大膽些的宮妃討好地說:“娘娘,您今日打扮得真好看。” “呀,這鬢上的珠釵,是北海進獻的王珠所做吧?” “陛下對您可真好。” 賀清雪扯了扯唇角,笑意根本不達眼底。 她忽然說:“怎麽不見靜妃姐姐?” 一個小團隊的景嬪和敬妃面面相覷,很是尷尬,氣氛也有些僵硬。 賀清雪像是順嘴一提,轉了話題。 實際上,她掩在袖袍底下的手死死攥緊,都在等著是嗎?等著看李嫵會不會複起,明知道宮妃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她還是心有不甘。 恰在這時,吳善和忽然領著小太監到來:“宸妃娘娘,請接旨。” 眾人驚愕地看著,才發現主角已經跪下下。 “宸妃賀氏淑慎恭行,嫻雅端莊,堪為六宮典范,朕心甚慰,可堪為天下之母儀,萬民之表率,擇日冊封為後,欽此!” 賀清雪溫柔一笑:“臣妾,接旨。” 妃嬪恍恍惚惚,眼睛發直,半晌才回過神,她們聽見了什麽? 皇后?那可是皇后?! 或羨或妒的目光交匯在賀清雪身上,門外的光披在身上,平添一層濾鏡。 不等吳善和離開,宮妃們已經討好地簇擁而上。 同一時刻,這消息仿佛長了翅膀,傳遍宮闈,而在一刻鍾前,所有人還以為皇貴妃和陛下只是鬧脾氣,後位終歸還是她的,這一瞬間,皇后寶座花落別家。 與此同時,民間隱隱冒出一種說法,宸妃娘娘出生時,霞光萬道,異香滿屋。抓周禮那天,曾有瘋癲道人闖入府邸,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無色花印,批命道:天女還情,為輔佐明君而來。 這般傳奇又極富浪漫色彩的事跡最能廣而流傳,短短幾天,就連牙牙學語的孩童都會兜著口水含糊說:“仙後、仙後~” 萬眾期待中,終於迎來封後大典。 得償所願,賀清雪最先想到的不是後位,而是李嫵,奢侈的鏡中映照出華服盛裝的自己。賀清雪勾起一抹清淡卻足夠顯眼的笑:“雲竹,你說,皇貴妃如今怎樣?” 雲竹想也不想道:“定是不如皇后娘娘您,她一個冷宮棄妃……” 余下的話不用多說,賀清雪抿出一笑:“倒是可憐,不如大典結束後,本宮去瞧瞧她。” 也順便,看看她如何落寞潦倒。 她怎麽會容得下她呢,正如之前編纂的話本裡,她特意給李嫵留了個位置,千百年後,世人稱頌她與陛下堅貞不屈的愛情,也定會記得她,一個跳梁小醜! 真可憐。 賀清雪邁著驕傲的步子,踏著猩紅地毯,身後禮樂齊鳴,宮人跪伏,她的目光遠眺,越過九十九階白玉階,看見一身玄裳的陛下。 她會踏著這條鮮花著錦的權利之路,一步一步踏上頂峰。 賀清雪余光輕瞥,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李嫵,向我下跪吧。 驀地,她的目光頓住。 ——驚愕,不可置信,或許兩者皆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