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王老板:“慢著。” 他看著這些人,眉頭緊鎖:“不知道王某究竟做了什麽,惹到諸位?” “呵,別假惺惺的,你自己做了什麽難道還不知道嗎?那等妖孽之物就該徹底毀掉!” “夏縣的布價市場遲早有一天會毀在你手裡!” 眾人一陣控訴,打著冠冕堂皇的幌子,最根本原因還是他們利益受損,原本一匹布可以賣三百多文,可現在,硬生生壓下去一半,手裡的布都是耗費幾天幾夜的成果,如今就因為王記布莊,直接折了一半成本,還有的,就算折了一半也賣不出去。 百姓不是傻子,同樣質量的布匹,他們自然會選擇便宜的。你說花樣單調,大家都是窮苦百姓,要什麽花樣,況且有的人連粗布都不怎麽用得起,更遑論布莊裡的棉布,至於錦緞那是貴人才能穿得起的東西,暫時不在考慮行列。 許老板也站了出來:“王老板,你這就慌了,你可知道我們這些天是怎麽過的?那織布機就是害人的東西!” “我們別聽他在這兒胡說八道,時間耽擱越久,損失就越大!” 人群裡喊出幾聲呼應:“是啊,大家還愣著幹嘛?快去砸織機!砸了織機看他還怎麽搞!” 江南最重要的絲織業,在改良後的織機面前,完全淪陷。 攪得越渾越好,至於所謂的織機妖物,怎麽可能!他心裡算盤打的劈裡啪啦響,誰像王老板這樣的傻缺,等打聽來織機消息,他就去買上幾十台日夜趕工,至於降價,絕無可能! 如此一來,價格不變,錢可比之前多多了。 “大家快衝啊,工坊就在城西,離這兒不遠!” 胡柏家裡。 自然,這次的數學老師非她莫屬。 她看著桌子上的早點,豆花,甜粥,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子和餛飩,如今的雲州早不是之前的蠻荒之地,商賈貿易往來頻繁,湧現出不少小商販,有些閑錢的百姓不做飯,去早市上逛一圈,什麽油條、餛飩、肉餅還是甜粥應有盡有。 芸娘忍不住笑了起來,胡柏癡愣一瞬,或許芸娘自己感覺不到,可作為她的枕邊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妻子有了很大變化,步伐更從容,眼神也更自信,穿著簡單的淺色裙裳,也難掩周身氣質。 芸娘溫柔地走了過來,看見丈夫和女兒,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你們怎麽起的那麽早?” 囡囡朝她伸出手:“阿娘要當老師了,爹和囡囡開心,要給阿娘慶祝!” 雲州城。 人群一時也被他喝住,王老板才道:“就算你們今天砸了我的織機,我還能再買,況且這織機可不止我一個買,鄰縣、府城都有人買,這樣又快又好的織機,誰不想用?” 不止他,還有囡囡,一大早就守在廳堂裡,這個溫馨的小家隨處可見演草紙和炭筆,女主人娟秀的字跡落在紙面上,不多時,臥房的門被人打開。 他心急如焚,這樣天大的好事告訴這群泥腿子?絕對不行!這時候他哪還記得昔日宿怨,哪知道王老板已經快他一步,直接說了出來。 許老板安排手下混在人堆裡,恨不得把水 這幾天,百草都在看天工坊前絡繹不絕的客人,這些人絕大多數是來定製織機,百草就知道,自己這一步,成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的名字也被載入夏縣縣志。 當百草提出來的時候,幾乎全城都震驚了,他們不止有了填飽肚子的糧食,就連自家的孩子,也能像那些貴人一樣讀書! 沒有人不同意,他們熱切期盼著這一天早早到來,書院招募的夫子也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樣,那是百草憑借光腦和夫子一點點教出來的學子,個個出類拔萃。 半晌,才有個漢子呆呆地說:“雲州?那個造反的雲州?!” 她年紀小卻也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麽,溫柔的阿娘要當老師教書,在年幼的小姑娘眼裡,除了爹娘,老師就是全天下最無所不能的人! 胡柏緊張地搓了搓手,哪有在外人面前一點威嚴:“這不是想著你今天第一次工作,我就帶著囡囡去早市買點吃食,省的你再忙活。” 並不是消沉,而是在積蓄力量,大街上的男女老少都在學習,都在努力,他們不知道百草姑娘拿出來一件比一件更叫人驚訝的東西來自哪裡,他們只知道,百草姑娘和新州牧,是這雲州城的唯一希望。 “你們等著吧,要不了多久布匹的價格就會全面降下來。” 他冷笑一聲:“誰敢動!” 王老板怒不可遏,派人先保護織機,讓織娘回家,之前的帳以後再說,現在…… 不過現在,在百草的暗中推動下,江南出現第一座織機廠,它同時解決了數百人的工作問題,這件事被人記載在夏縣縣志,發起人是王老板,他已經徹底嘗到改良織機的甜頭,無論他懷著怎樣的心思,可他做的事,卻是實實在在的好事。 許老板一下子坐不住了:“王老弟。” “怎麽會怎麽會,娘子、娘子就是我、我心目中最好看的人!”可憐胡柏手忙腳亂,說話都顛三倒四。 就在這時,家丁們拿著棍棒圍了過來,領頭人一看,直接跪了下來:“王老板,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們這一回,您那織機究竟是這何處買的?” 免費上學。 “我王某人的地盤,誰敢給我亂動,誰敢碰碰這些織機一根指頭,我就要他的命!” 那些人臉色煞白,不少人其實都是遊手好閑的混子,全靠家裡老娘妻子織布維持生計,倘若布匹不掙錢了,他們又該怎麽活? 怎麽活? 王老板一語中的:“我買了你們就不會去買,往常一匹布三天三夜也趕不完,現在一個時辰便出了,價格便宜了,可量大了,能者多酬。” 所有人都清楚,雖然背負反賊的惡名,可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過得更好,如今城中已經難以見到小孩子,因為他們都被送到了學堂。 在許老板的惡意煽動下,一群人衝向工坊,那些織娘嚇了一跳,看著蠻橫粗魯的男人們,人都嚇蒙了。 作為一切推手的雲州,反倒沉寂下來。 其實她還有更精良的機器,現在這些改良織機也完全稱不上機器,可惜的是她擁有的小型發電機根本無法帶動機器。 “為兄有一事要跟你商量。” 胡柏一個大男人,竟然悄悄漲紅了臉:“娘子,你今日真好看。” 百草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解決問題。 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芸娘離得近,聽得也清清楚楚,忍不住抿了抿唇,按照以往她定然羞紅了臉,這會兒卻反問:“你覺得我之前不漂亮?” 芸娘是這批學生裡,數學成績最優秀的人,有些成績優異卻不適合教學生,可她和和氣氣,課下還會幫助同齡人補課,很有自己的節奏,連百草都聽說過她。 除了她,還有其余幾科學生,大部分都是芸娘的同窗,哦,教書後別人也不會稱她為芸娘,她的名字是舒芸娘,學生家長都喚她為舒老師。 態度也恭恭敬敬,絲毫不因她是個女子而輕慢,反而更加崇拜。 第一天上課,她還能聽見那些家長對學生的囑咐:“一定要好好學習,聽老師的話,俺跟你娘都是土裡刨食一輩子,只有你這個臭小子,有這個福氣,趕上好時候,一定給我努力學習!別浪費了你娘熬夜做出來的好衣裳。” 如今布價便宜,學生上課也穿著簇新的衣服。 那孩子不住點頭,還有一些人……舒老師看著搖搖頭,思索間,穿著綢緞的小胖子猶如一顆小炮彈,衝進爹娘懷裡,嚎啕大哭。 “嗚嗚嗚,我不要上課!我不要學習!咱家有錢,我學什麽習啊!” 偏生家長也是一臉心疼。 聽見這句話的其他人紛紛側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能學習是多幸福的事,這小胖子竟然不肯? 瞥見對方刹那,眾人也認了出來,是城中富戶,難怪這孩子如此驕橫。 劉夫人很顯然心疼了,打心裡她也瞧不上這破學堂,竟然連夫子都是女子,還說什麽老師,真是荒唐。 劉夫人根本不信能教出什麽好學生。 “要不,我們把子宇帶走吧。” 小胖子一看有希望,又加大哭鬧力度,最後夫妻倆對視一眼:“子宇任性,我們還是先——” “等等。” 舒芸娘站了出來,還沒說話,那婦人已經斬釘截鐵道:“我們家子宇不上了,難道你還要硬逼?” “並非。” 舒芸娘搖搖頭,讓人帶來一張契書:“我們這書院只要有心想上,所有人都能上,卻也不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既然令郎另有歸屬,那便把這份契書簽了吧,以後莫要來書院了,便是想上,書院也不會再接納。” 不軟不硬一個釘子,刺得劉夫人眉頭一皺,方才還嫌棄,現在看她不卑不亢的態度,反而猶豫起來了,那畢竟是百草姑娘開設的書院…… 小胖子見事情還有轉機,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把人嚇了一跳,劉夫人剛才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簽字畫押:“不上便不上,這樣的免費書院,不知道能教出什麽樣課業水平的學生呢。” 其余人聽罷紛紛怒目而視,什麽免費學院能教出什麽樣的學生,難不成她以為,所有人都能像他們一樣家財萬貫嗎? 百草姑娘開設的學院,對他們這等交不起束脩的窮人來說,無異於再造之恩。 舒芸娘卻笑了:“經世致用,人間至理稱不上,但啟智,明理,醫愚倒是能做到。” 周圍人怒氣騰騰的目光嚇壞了劉夫人,說了幾句你、你……連狠話都發不下,就抱著孩子離開,她卻想不到,自己還有哭著喊著求書院收人的時候。 可那時,她一千個一萬個瞧不上的書院,早就成了皇城裡最為閃耀的存在,多少人攀附都攀附不上,更遑論悔青了腸子的她。 柳眉在人群裡聽完了全部始末,她如今靠著繡活積攢了一筆銀子,對於自己下一步,卻是沒了著落。 她力氣微弱,當不了女兵,繼續做繡活?她又不甘心,女子的直覺告訴她,眼前有一艘大船停靠港口,她想登船乘風破浪,不想做那些圍觀熱鬧的卒子。 現在,書院給了她靈感,為什麽不能讀書呢? 柳眉殷切地看向面前女子,眼裡閃著光:“老師,請等等。” “您剛才說,書院只要有心想上,誰都能上,是不是真的?” 得到對方肯定答覆後,她直接越過眾人,跪在石階之前:“先生,我想讀書。” 舒芸娘一怔,不是嚇到,而是想起以前的自己,她沒想到,第一個鼓起勇氣的人出現的這樣快。 書院從來沒有明確說過隻招收幼童,她們面對的,其實是整個雲州城,不分老幼,只要有心,只要努力,她們都會要。 柳眉心頭惴惴不安,將她的沉默看成了遲疑,低下頭,唇角溢出一絲苦笑,她心裡絕望,更不甘,就算再艱難,她也不想放棄,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她怎麽能就此放棄! 她想讀書。 柳眉正要再說什麽,頭頂傳來一道女聲:“可以。” 舒芸娘看到來人微微一怔,旋即笑開:“我也同意。” 柳眉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圍人卻早就呆住了,他們看見了什麽,百草姑娘竟然來了! 書院開學第一天,百草怎麽會不來,她親自扶起柳眉:“幾年前,我也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婦人,現在我學完了字,也會算術,相信我,只要有心學習,什麽時候都不晚。” 明明方才那麽絕望她也不曾掉過眼淚,現在聽見她的溫聲軟語,柳眉眨了眨眼,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 她攥緊拳頭,堅定地點頭。 柳眉入學倒是引發了雲州城新一輪的學習熱潮,不少人真的動了心思,有些礙於現實沒去,卻也想法子讓下學的兒子教自己,就這麽磕磕絆絆地學著。 而另一些人,直接選擇上學,於是便出現父子同堂,母女同堂的現象。 一些人,卻因此鬧起糾紛。 家中兒子上學,妻子也要上學,沈為之就是這樣的人,他算是小有恆產,因為讀書識字,是家店鋪的帳房先生。 現在,家裡因為他一句話徹底鬧翻了天。 “恆兒去便可,你不準去。” 妻子愣住了:“憑什麽?” “家中離不開人。” 妻子氣笑了,指著門外雇傭的下人:“那她們又是來做什麽的?你憑什麽,憑什麽不讓我上學?” 沈娘子要瘋了。 當初丈夫歡天喜地的送兒子上學,她看著,不知何時,動了心思,卻一直沒敢踏出那一步,柳眉姑娘可比她這個懦弱的婦人膽子大多了,她一個孤女便敢如此做,她憑什麽不敢? 誰也不曾知曉,昔日的沈娘子和沈為之逃奔此地。 她母親早亡,父親娶了繼室,開始還好,後來生了一對兒子,便可勁兒磋磨她,至她十六那年,無意中偷聽到爹與繼室講話,要將她賣給城裡老員外衝喜,換得銀子給弟弟攢錢娶媳婦。 沈娘子一氣之下,和現在的丈夫奔逃雲州城,這麽多年,她一直以為自己嫁了個好夫君,現在……沈娘子不敢細想了。 沈娘子:“不管你什麽態度,我只是通知你,我要去上學。” 她說著躲進裡屋,丈夫在外愣怔一會兒,忽然走進來,看見她在打包東西,眉心一跳:“你在幹嘛?” 沈娘子:“我覺得現在這樣很不好,我準備搬出去,我們互相冷靜一段時間。”個屁!她搬家就是為了去上學,就像戲文裡寫的那樣,先斬後奏! 沈為之一聲不吭。 仔細看,他眼底還有些許慌亂,不能讓她去! 他知道妻子有多聰慧,當初果斷地跟他奔逃,後來更是一力扶持他,抵達雲州前沈為之是不會讀書識字的,是路上,沈娘子一筆一劃教他寫,他才知道,她天生過目不忘,竟是大膽地偷背完了繼弟書房裡所有書本。 若她是個男子,早就參加科舉,節節高升,就連他工作中的帳本,被她掃一眼,他苦思冥想而不得的紕漏在她眼底現原形,標注更是細致入微。 所以,即使不承認,他心底其實,很嫉妒他的妻子,明明她是個女子,卻比他這個男人聰明太多,幸好她是自己的妻子,幸好她只能被他拘在家裡。 可她竟要去讀書,在這女人當道的世道裡,沈為之心慌了,也亂了。 “來人,把夫人關起來,守著她絕對不能讓她逃跑。” 沈娘子驚訝地瞪大眼,溫情脈脈的丈夫仿佛在轉瞬之間,變成了披著人皮的惡狼,朝她一口咬來! 那些下人收著他的銀子,又怎麽敢不聽他的話,當即把人綁起來,鎖在裡屋。 下人對視一眼,看著沈娘子眼底皆是歎息,天可憐見的。 正感慨著,沈娘子輕咳出聲:“你們倆,過來。” “幫我解綁,五兩紋銀便是你們的了。” 下人慢慢瞪大了眼,在她下一句話裡徹底動心:“五兩銀子,你們平分,也抵得上一年的工錢,況且你們是我招來的,你覺得等我與他和好,先走人的是誰?” 這番話可謂是軟硬兼施,其中一個婆子咬了咬牙:“好,我幫你解開繩子,五兩銀子必須給我們。” “一言為定。” 且不說沈為之回家看見空蕩蕩的裡屋和逃走的兩個仆人是什麽感覺,走出家門的沈娘子頭也不回,她就那麽走,巷子裡見到熟識的人家也不說話,越走越快,到最後,已然是跑了起來。 仿佛冥冥中的束縛被人解開,全身輕快極了。 三天后,雲州城的登聞鼓被人敲響,第一起休夫案正式受理。 是休夫,不是和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