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蘇家,乃是江南一帶有名的富商巨賈,具體有多豪奢——多年前,蘇祖父前去空靈寺祈福,隨身攜帶巨資,盡換做金紙,與空靈寺頂洋洋灑下,薄如蟬翼的金紙滿天紛飛,亦無法回收,引得當地平民爭相撿拾。 後有蘇家揮金如土之稱,累積巨資,到蘇子安這一代,子嗣單薄,蘇父有一妻二妾,如今活下來的只有蘇子安與蘇雲堇一子一女,並不是正妻善妒,苛待妾室,而是生下他們後,蘇父前往外地,不幸遇到山賊,傷到了子孫根。 可以說,往後偌大家業,都是蘇子安和蘇雲堇的,而蘇雲堇,作為小妹,自然也備受寵愛,可再寵愛,也不會讓女子讀書,更不會讓她去什麽什勞子書院。 臨行前是個酷熱的夏日,學院開學日期臨近,因為路途遙遠,蘇子安便要提早出發,送行的除了父母,始終不見小妹。 蘇子安問了句,母親和善一笑:“她那疲懶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應當是睡過頭了,還在繡榻上呢。” 蘇子安不置可否。 小廝駕駛馬車,正要出發,身後傳來大丫鬟急切呼聲:“老爺、夫人、少爺,小姐不見了!” 一家人頓時慌了神。 大丫鬟描述,早上伺候小姐洗漱,哪想叫了幾聲,床上人一句不應,她當即起了疑心,掀開隆起的床被一看,哪是小姐,分明就是枕頭衣服堆成的假人! “爹爹,為什麽?就憑我是女子嗎?誰說到女子不能讀書?我和哥哥一樣聰明,我會努力讀書,我想讀書。” 可最終,她還是失敗了。 “還有你,愣著幹嘛?還不快把小姐迎回府,這樣一身打扮,哪有大家閨秀半點影子。” “憑什麽!” 他皺著眉頭,隱隱又道:“快些吧,若是傳出去叫徐家知道,雲堇的名聲就不好了。” “哥哥,你幫幫我,我之前偷偷讀書,做的文章被你帶去學堂,夫子還誇我有天分……我想讀書……”她哀求地看著蘇子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哥哥,求你。” 蘇雲堇:“我要去盛麓書院,哥哥,把我帶走好不好,我發誓——”她說著舉起手:“我蘇雲堇此生絕不踏入盛麓書院半步!” “胡說什麽!”蘇父暴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一個大家閨秀,去什麽學院?” 全家人尋找,母親含淚說著,怎麽也不能耽誤兒子出發,蘇子安卻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小廝一側的書童上:“雲堇。” 說話的女孩兒哪有方才半分哀求與可憐,單薄背脊挺得筆直,一雙眼眸宛若明月嵌在臉上,炙熱如同火焰,灼灼叫人不敢直視。 “子安。”蘇父揮手叫來下人:“耽誤了時辰可不好,快將少爺送走。” 蘇雲堇抿緊嘴唇,說出的話叫人大吃一驚:“阿娘,我想跟哥哥一起去書院。” 蘇父冷聲呵斥:“小蘭,還不快把小姐帶回家。” “絕無可能!”蘇父甩袖,氣得半死。 丫鬟瞬間慌了神,才有了今天這一幕。 蘇雲堇眼睛驟然暗下,不甘哀求道:“女兒從沒求過您,隻這一次,我想去盛麓書院,我想讀書。” 嬌奴兒,蘇雲堇的小名。 蘇雲堇雙眸含淚:“什麽自古以來沒有女子讀書,華夏!李仙長所在的華夏就有啊!那麽多女學生,爹爹你看看,女子會讀書,女子也能讀書!華夏的女子多肆意,那些男子也不會顧忌什麽,爹爹,你讓我去吧。” 父母詫異地看過去,蘇子安不慌不忙:“你還要任性到什麽時候?” 一直默不作聲的書童抬起頭,露出一張微黑臉龐,麻布頭巾,粗布衣裳,看起來像極了瘦弱書童,可那雙亮晶晶的眼,叫蘇夫人一眼認了出來:“你這個嬌奴兒,你險些要了娘的命啊!” “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我看你的心野了,自古以來,哪有女人讀書的?” “子安?子安?” “你在想什麽?我跟你說著話呢,怎麽就突然走神了?” 蘇子安微怔一瞬:“在想我們家的小易安居士。” “我的妹妹——蘇雲堇,她是個極其好學的女子,即使家規嚴苛,她也想盡辦法要讀書,臨行前,她想跟著來盛麓書院,可惜家規森嚴,不允。” “我想接她來盛麓。” “可是,盛麓書院不招女子。”同窗不解,卻見蘇子安笑道:“只要能讀書,進來不進來又如何,我的妹妹,她一定會同意的。” 他曾經做錯一次,屈服在所謂的禮法道義上,這一次他絕不會屈服! 想到這兒,好似一團烈火在心口熊熊燃燒,盛麓離家不過百裡,他快馬加鞭趕過去,一定能成功! “張兄,拜托你向夫子請假,就說我回家,有十萬火急之事!” “什麽請假?”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同窗頓時嚇住了,期期艾艾地轉過身,險些驚掉眼珠子:“山、山長?!” 山長便是現代的校長。 同窗原原本本將事情說來,崇山長捋著胡須,一臉深思:“聖人曾言:有教無類。這般好學之人,怎麽能因她是男是女就將對方拒之門外。” 同窗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笨,卻不蠢:“夫子,您的意思是?” “從今日起,盛麓書院招收女弟子!” 這並不是他大手一揮頭腦一熱的產物,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種種推測後,所有夫子都讚同後的決定。 最重要的是,有華夏這個范本,天下男女皆可讀書,皆可自立,他眯著眼,沉聲道:“那便讓嘉朝女子入學之風,先從盛麓開始吧。” 之後發生的一切蘇子安並不知道,他只知道,胸腔裡那顆不停跳動的心,似乎下一刻就要跳出來。 妹妹,我來了。 我來接你讀書。 蘇子安仿佛看見垂髫的少年少女藏在花園一角,一人念書,一人跟著讀,稚聲稚氣的女孩子念著念著忍不住嬉笑出聲:“哥哥,讀書可真好。” 讀書可真好。 他握緊韁繩,一個文弱書生騎馬一百多裡,只有一句話一直支撐著他——妹妹,哥哥接你出來讀書了。 蘇子安日夜兼程趕回家,下馬才發覺,雙腿早就不是自己的,若不是下人瞧見連忙扶住,蘇子安怕是直接跪在地上,下人欣喜更驚訝:“公子?公子你怎麽回來了!” 蘇子安滿臉興奮,雙眼猶帶血絲,拖著酥軟的雙腿喊道:“雲堇?雲堇呢?我要帶她讀書去!” “我要帶她——” 讀書兩個字尚未出口,喪幡映入眼簾,蘇子安臉部肌肉抽[dòng]一瞬:“家裡怎麽了?” 小廝不敢出聲,被他如狼似虎的目光盯著,好似下一秒就要被人撕成碎片,狠狠打了個寒顫:“小姐她……去了。” 一刹那,仿佛雷擊照他頭頂劈下,蘇子安呆呆出聲:“不會的,怎麽會?!怎麽會!” “你在騙我?!” 下意識,他看見停在靈堂的棺槨,縞素慟哭的父母,黑白色的奠字,上書,蘇雲堇牌位。 雲堇……死了? 他僵硬地扭著脖子,看向門外青天白日,不是夢,他的妹妹……去了? “雲堇!你這傻孩子,娘知道錯了,你怎麽舍得拋下娘,一個人走了!雲堇,娘對不起、娘對不起你啊!” 蘇父亦是老淚縱橫。 從下人口中,蘇子安拚湊出事情真相,他離家沒多久,徐家不知聽到了什麽風聲,上門來,口口聲聲要雲堇履行承諾,蘇家與徐家有指腹為婚的娃娃親,如今蘇家勢大,徐家衰弱,自然舍不得這門姻親。 蘇老爺也不是背信棄義之人,當即應下,一切都很好,唯獨另一當事人,被完全忽略的蘇雲堇,她很不好。 嫁人? 不可能! 她還沒讀書,還沒出去,恐懼讓她害怕,想盡一切辦法想要離開,可經歷之前那一遭的蘇父早就提高警惕,直接將她鎖在房間,只等出嫁那天。 鮮紅嫁衣、珍珠寶石流水一般送來,蘇雲堇看都不看,蘇夫人也只能哭,直到出嫁前一夜,蘇夫人心悸驚醒,不顧一切要找她的女兒。 打開房門,見到的卻是女兒的屍體。 無人知曉當時的蘇雲堇是何種心情,或許她也猜到了,妥協後自己的未來,生活優渥,一生富足。 可是,她卻在深夜,留下遺書。 “不讀書,毋寧死。” 他們後悔了,他們真的後悔了,可這後悔卻是以至親性命為代價,太過慘烈的後果讓一向自負的蘇父一夜白頭,心灰意冷。 蘇子安又回到了書院,這次,他帶來了蘇家半副家產,聽說盛麓書院招錄女子之後,又幾乎將手裡的錢全部捐獻出去。 蘇雲堇也來了。 後世發現,盛麓書院後方藏書閣,放置著一塊小木牌,那是蘇雲堇留下的唯一信物,多年後被人發現它的夾層裡放著一封密封信。 雲堇,吾妹: 願你歲歲詩書常相伴,年年不掇筆墨前。 落款:蘇子安。 物換星移,滄海桑田。 歷史會記得,有這樣一名女子,為了讀書,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現代所有女子習以為常的一切,在千百年前卻是多麽寶貴的奢望,有一個乃至千百個女子甘願為此獻出一切,包括生命。 也有一些人,她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李嫵打開光腦,陡然看見一張黑漆漆的臉,嚇了一跳,半晌,才從那雙大眼睛裡看出一點熟悉影子,是百草! “百草?”李嫵驚訝:“你怎麽這副打扮?” 百草:“主子,今晚有夜襲。” 這樣的事?!李嫵本來靠在高床軟枕上,頓時挺直脊背,來了精神:“什麽時候開始?” “午夜十二點。” 有了光腦後,連時間都把握得精準無差,哪像之前,完全憑感覺,日子也渾渾噩噩,不甚清明。 夜幕掩映下,一群黑衣人穿過山林,仿佛早就摸透了荒山布置,精準無差地跳過山匪埋伏的關卡。 山腰處,一群石頭房裡,趴在桌上的吳善和猛地睜開眼,和剛醒的陳歸對上,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石頭房都陷入昏睡中,更別提那些山匪,陳歸也不得不佩服,果然是人老成精,竟然想到熬酸梅湯的法子,讓那些山匪將一碗碗下了藥的湯水灌下肚,能迷昏十幾頭牛的藥量,怕是現在還昏睡著呢。 兩人躡手躡腳的走出去,門口守衛的士兵早就睡得四仰八叉,他們在山寨裡的地位穩步爬升,但是,山大王還是沒有放棄對他們的監控,又或者說,小山寨裡只有兩個大夫,這是必須保護的稀缺資源! 剛走出沒幾步,聽見窸窸窣窣聲。 吳善和頓時緊張起來,下一刻,黑衣人從草叢冒出來,吳善和嚇得魂都飛了,下意識抄起手裡棍棒。 關鍵時刻,百草一把拉下汗巾:“是我,百草。” 虛驚一場。 接著便是面對整個山寨的大清洗,被下藥的山匪就是任人宰割的魚肉,被他們一個個綁了起來。 夜襲計劃順利到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百草反倒覺得,沒有刺激感。 李嫵聽著她嘟囔,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損傷一兵一卒還不好嗎?實在是百草為了這一天,準備了諸多計劃,誰知道剛進老窩,連個方案都沒來得及發揮,人就到手了。 趁著沒人的時候,亮晶晶地眼看向李嫵,忍不住重複道:“主子,以後這就是咱的第一根據地?” 李嫵:“當然。” 李嫵垂下眼簾,忽然向系統發問:“準備好了嗎?” “我想現在就過去。” 她說著,眯了眯眼,看向百草身後一團黑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