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哢噠。 一隻茶碗滾落在地,碎成數片,滾熱的茶水傾撒一地。 明明是咿咿呀呀的戲台樓閣,卻無一人發出隻言片語,安靜到落針可聞。 雲溪奉額角青筋暴起,他咬緊後牙槽,幾乎是全靠著忍耐,才只是將手中按著的胡話小子狠狠摜倒在地。 “閉嘴。” 薑秉兒垂著眸,捏著手中扇子,忽地覺著似乎不用扇風了。早先人家說什麽心靜自然涼,她還不信。這會兒倒是切身體會到了什麽叫心靜自然涼。 半分暑熱都感覺不到,甚至像是置身盈盈風吹的山峰,一陣一陣的冷風吹得她渾身冰涼。 燕回給摔蒙了。 他不該是揭穿了一個女騙子,拯救他雲阿兄嗎?怎麽被他阿兄摔了? 婚書她撕了,新郎自己跑了。 假的。 通城最嬌氣最受寵的小姑娘,婚禮當日沒了新郎,在賓客面前強忍著淚水,可憐又無助的模樣。 發生這種事,幾乎是對她毀滅式的打擊,她居然還能笑得出來,甚至能和她調笑? 雲溪奉的目光落在薑秉兒的身上,他緊緊咬住牙,眉眼之間是肉眼可見的難過。 尤其是薑秉兒那似乎並不受影響的淡然語氣。 “他說……說你當初成婚沒有婚書,婚禮當日,還沒有新郎。隨便抓了一個人拜的天地。” 她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指著罵騙婚,指著說他們這樁婚事是假的,而她的表情卻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淡然,嘴角甚至帶著笑,好奇地問瑞王世子。 薑秉兒搖著扇子笑彎了眼,見皇后和老國公夫人怔怔地看著她,不由得擠了擠眼:“我還想尋人家說的錯處呢,沒法,人家說的是實話。” 說什麽都沒有用。 瑞王世子忽地想到那人在說話的時候,感慨地歎氣。 和她拜天地的人,是她的好友沐悠世。 瑞王世子下意識地說:“通城人,之前和我一起吃酒的。” 瑞王世子腦子有些懵。等等,之前那人為什麽要說她可憐無助,不是說她騙婚嗎? 雲溪奉就在那兒聽著。 聽到這話還以為雲溪奉是在刻意幫薑秉兒呢,隻覺著自己雲阿兄被女妖精給騙了。 殺氣肆意。 “你說的沒錯。” “你是聽誰說的呀?” 她還有閑情逸致在哪兒好奇。 雲溪奉還要說話,坐在皇后身側的少女這才搖著扇子盈盈開口。 雲溪奉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底血絲遍布。 瑞王世子有點看直了眼,結結巴巴就說了。 這可給他弄蒙了,義正言辭叫醒他雲阿兄。 燕回梗著脖子叫囂:“我知道!我認識他們通城人,聽他們說過那樁婚事!本來就不是正經婚禮!” 高大的男人站的筆直,雙手緊緊攥著拳頭,他不想聽,所有的聲音全都鑽入他耳中。 當年他做出那個選擇的時候,就永遠的失去了在薑秉兒面前辯解的機會。 他想說什麽,可話到喉頭,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 燕回才爬起來就給一腳踹翻。 “閉嘴!你什麽都不知道!” “是我的錯。” “唔……說的也有幾分準確。” 摔得他腦門發暈。 他難得粗暴地打斷旁人說話。 從來都不是。 都是假的。 皇后看著薑秉兒笑吟吟的模樣,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哦,那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麽呢?”薑秉兒坐在那兒,歪著頭笑時,眉眼彎彎,額間花黃襯得她嬌嬌可愛,好似鄰家小姑娘最尋常不過的好奇。 “棲棲……” “阿兄你別被騙……” 他無法對薑秉兒說一些辯解的話。也無話可說。只能在瑞王世子站起來後,又一腳給他踹翻。 是薑秉兒。 她視線放空,不由得想,所以說在她的心中,那樁婚事根本不算是真正的成婚啊…… “你指責錯人了……”雲溪奉垂下眸,一字一句說道,“婚禮當日是我背信棄義,因私事而走。與她無關。” “任何人都可以因為此事指責我。但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指責她。” “她沒有任何錯。” “錯在我。”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意思呢? 薑秉兒聽在耳中,卻只是無趣地打了個哈欠,還好,扇子在手中,也不算失禮。 躺在地上的瑞王世子傻眼了。 啊?合著他弄錯了? “這麽說來……大人和薑姑娘的確是沒有成婚。” 婉鎏公主這時起身,意義不明地看了眼薑秉兒。走到皇后身側,似乎有些不懂地問:“嫂嫂,這婚禮沒有新郎,無法行禮,的確不算禮成吧?” 成婚都講究一個禮數。 最重要的是一紙婚書,兩家契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答謝賓客,合巹飲酒,接發同心。 如此才算是禮成。 禮成之後更是要祭祖,昭告家中添新人了。等老祖宗們都認識了新人,方才算是一家人。 所有人都懂。 皇后自然也懂。 懂,卻說不得。 她眼神擔憂地看著薑秉兒。 這真是一個讓人看不透的小姑娘。想說她不在意吧,但是若真不在意,又有誰會真的不在意這種婚禮? 若是在意……為何她甚至一點難過都沒有? 或者說是早就難過透了,傷心過了,已經再也傷不到她了? “你未成婚,什麽也不懂不要亂說。” 皇后還是站在雲溪奉這邊,低語斥責婉鎏公主。 婉鎏公主臉色一白,到底沒再吱聲。 在場的賓客數不勝數,都是皇城邊的貴人。 瑞王世子不管不顧當著眾人的面這般捅了出來,幾乎是讓所有人都知道。 這位大將軍夫人,幾乎不作數。 是個假的。 就算大將軍親自回護……那又如何? 賓客中到底是懂禮儀的,沒有當面竊竊私語,可那些打量的眼神,實在是讓誰都受不住。 薑秉兒也是個淡定的,直接舉起扇子遮著臉。 不給他們看熱鬧。 待會兒回去就回家吧。 她不由得慶幸早一點的時候,將酒水都帶到了臨泉鎮,這樣回去後也能在鎮子上起個生意,等爹娘回來…… “朝廷律法認得是婚書,只要婚書在,雲溪奉與薑秉兒就是夫妻!” 雲溪奉第一次正眼看向婉鎏公主,聲音低沉,帶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暴戾。 “公主可以不學無術,但請不要顛倒黑白。” 婉鎏公主的臉霎時白了。眼淚水幾乎瞬間盈眶。 難堪讓她幾乎不敢抬頭看任何人的臉。 卻還是賭著一口氣,帶著哭腔嚷道:“律法認得是婚書,不是假的婚書!” 這鬧得。 薑秉兒甚至有些想笑。 瞧瞧,這些人在為了她三年前的那場婚事爭吵。吵她的婚書是真是假,吵她的婚禮沒有新郎。吵她和雲溪奉……名不正言不順。 薑大姑娘長這麽大,所有的委屈和羞辱,大概都來自於那場婚事了吧。 所以說啊,當初她想的是對的,這輩子不要再和雲溪奉見面就好了。 看,現在弄得狼狽吧。 薑秉兒想到了什麽,嘴角翹起。 “阿雲。” 她在外第一次用了當年的稱呼喊雲溪奉。 這一聲,讓雲溪奉莫名的後背一涼,渾身緊繃。 他順著聲音看去,薑秉兒眉眸含笑,看不出任何難過生氣。 就連最能看懂薑大姑娘的阿雲也不能。 他看不懂這一刻的她。 “婚書我撕了,後面的那份是哪來的?” 她還挺好奇。倒不如趁機會一次問了得了。 畢竟踏出這裡的大門,她應該不會再想看見他了。 雲溪奉沉默了片刻,還是如實說了。 “去請主簿吃酒,給他送了一錠銀子重新簽的字。” 立了婚書,不單單是新娘新郎的名字,兩家之好,還要由主管戶籍的主簿簽字蓋印。 薑秉兒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也不算假的。” 可這些已經掰扯不清了,看,就算到了現在,雲溪奉也隻說他自己錯了,卻隻字不提其他。 沒有意義了。 薑秉兒有些意興闌珊,扭頭對著老國公夫人笑道:“對不住,您的好日子,偏叫這種事給攪擾了。” 說罷,她行了個禮:“既如此,我就……” 還未說告辭的話,老國公夫人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等等。” 老國公夫人當機立斷,立刻安排賓客先去前廳,再讓人叫上雲溪奉瑞王世子,另外帶著皇后薑秉兒去內堂。 薑秉兒無所謂。 讓人看不看笑話都看了。 只是才轉身呢,戲樓外有人風風火火地往裡跑。 陪同領路的侍女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先一步跨進門檻,腿一軟跪了下去立刻抬高聲音通稟。 “雲三公子到——” 薑秉兒眼皮一跳。 滿京城姓雲的權貴,也只有雲溪奉一家了。 雲家如今排三的公子只有一個。當年她專門派人去打聽下落的雲鹿玟,雲溪奉的親弟。 他不是在外求學,家中說他要到中秋才回來嗎? 怎麽今兒就回來了,還直徑來了國公府? 還不等她想明白呢,一陣旋風似的繞過侍女衝進來的少年,急得快著火一樣,嘴裡還在問誰在編排我嫂嫂…… 薑秉兒嘴角一抽。 合著戲樓裡發生的事情,短短一瞬都讓底下侍女傳到外頭,甚至讓剛進國公府的雲鹿玟都給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吧,無妨。 十三四歲的少年,也是懂規矩的,找到老國公夫人和皇后這裡,行禮的時候自然看見自家長兄,躺在長兄腳下的瑞王世子,還有白著臉有些熟悉的公主。 另外還有一個漂亮的年輕姑娘,搖著扇子好奇地看著他笑。 雲鹿玟腦子一懵,好像知道這是誰了。 “鹿玟回來了?” 皇后一愣,似乎也知道雲鹿玟外出求學的事情,隻覺著此事越來越亂,怎麽雲鹿玟也來了,這雲家的笑話,勢必是要鬧大了。 雲鹿玟卻沒看皇后,直勾勾盯著薑秉兒,嘴唇動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是,是嫂嫂嗎?” 少年剛開始變聲,聲音還有些啞。 薑秉兒捏著扇子,這話可不好說。 唔,若是半個時辰之前的話,她還真的能笑吟吟點著頭說是,她是他嫂嫂,再給小子一個見面禮,多好。 但是現在嘛。 薑秉兒卻搖頭。 否認的話還未說出口,雲溪奉先她一步。 “給你嫂嫂見禮。” 這就是要給她正名了。 又有什麽用呢。 薑秉兒有些無奈,移開扇子,想跟雲鹿玟說不必。 但是這少年卻是眼眶一紅,直挺挺在她面前雙膝跪地,抬手叩頭。 “弟弟見過嫂嫂。” 好好的,怎麽行此大禮? 這給薑秉兒嚇了一跳,同輩之間就算她是長嫂,也沒有叩首行禮的規矩啊。 她連忙彎腰去扶他。 “快起來。” 誰知雲鹿玟並未起身,甚至趴在地上哽咽著哽咽著,嚎啕大哭了起來。 這給薑秉兒弄蒙了。 剛剛瑞王世子鬧事時,她很淡定,婉鎏公主添磚加瓦時,她沒生氣,但是雲鹿玟這位從未蒙面的小叔子這麽一跪一哭,還真給薑秉兒弄不會了。 這是怎麽回事? “我……我剛剛回來,記得今日是老夫人的生辰……” 雲鹿玟抽抽搭搭地跪在地上說:“我來給老夫人拜壽。” 甚至還順勢起身,給老夫人念祝壽詞。 老國公夫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接受了雲鹿玟的好意,又問他:“好孩子,怎麽哭了?” “我……”雲鹿玟又忍不住,一雙眼哭得通紅。 “我進來時聽見有人說,說我嫂嫂的不是!” “說我嫂嫂成婚當天沒有新郎的事!” 小小年紀的少年,面容幾乎是猙獰地,掃了一圈,最終目光還是落在了瑞王世子身上。 而後他從地上爬起來,直接撲過去和瑞王世子扭打在一起。 “讓你嘴碎我嫂嫂!” 瑞王世子快冤死了。 他從小跟在雲溪奉身後長大,和雲鹿玟自小關系都好。 前幾日意外得知了雲溪奉妻子的真面目,又有人提醒他,今日這種場合揭穿那女騙子的真相,她就再也不會賴著雲溪奉不撒手了。 他只是為了雲阿兄好。 怎麽前面被雲阿兄連摔帶踹,就連雲鹿玟這小子都撲過來打他! 偏生他已經察覺此事可能真的有誤會,還不敢還手,愣是讓一個比他小幾歲的弟弟按著打得哎喲哎喲直叫喚。 這一頓打給瑞王世子打得不輕,小少年下手沒個輕重,打得他鼻青臉腫,鼻子都流血了,才被皇后趕緊叫人拉開。 “有話好好說,打……打就打了,別打太狠,免得瑞王那兒你不好說話。” 皇后還不敢明顯的偏向,派人拉開了雲鹿玟,見雲溪奉沉默的站在那兒,面對弟弟暴動的情緒,似乎有些壓抑。 “這事兒……鹿玟可是知道些什麽?” 皇后給雲鹿玟遞話。 薑秉兒在一側看的目瞪口呆。 尤其是雲鹿玟一邊打人一邊自己眼淚掉,哭得嚎,看起來比被打的瑞王世子還要慘。 這……讓她都忍不住想,到底誰更委屈? 雲鹿玟聽到這話,也顧不得打瑞王世子了,撲通一下又是跪在薑秉兒面前。 “弟弟有愧嫂嫂。” 他說著,忍不住抹著眼淚梗咽。 “那天……那天阿兄沒有和嫂嫂拜堂,是為了救弟弟的命。” “鹿玟當時落入賊人手中,命懸一線。” “阿兄來救我的時候,還穿著喜服。” 薑秉兒錯愕地瞪大了眼:“……你說什麽?” * 薑秉兒不知道的事情,大約就是當年雲溪奉為什麽走。為什麽一走不回頭。 她不知道的是,當年薑家想法子找到了雲鹿玟的下落,而雲鹿玟那時候落在了雲家仇敵高家的手上。 當年高程考取功名,想要拜在雲太傅門下,被雲太傅考校一番後,以人品心性不穩為由,推了。 後來京中不少人都知道雲太傅給高程的評語,高程的仕途很是不順。不由得記了雲家的仇。 尤其是在高程以權謀私魚肉百姓時讓雲太傅撞見,直接告發到先帝那裡去。高程被懲三十鞭撻,貶官送到邊境做散官。 沒想到高程愣是靠著一手會誇人會討好人,行賄手段高明,攀附上了當地的一位大官。 而後更是花了十余年的時間,討好京中,討好地方,爬到了地方官之中算得上數的位置。 成為當地知州。 在雲家出事的時候,高程連寫三篇檄文,義正言辭聲討雲家種種罪狀。 那醜陋的嘴臉,任由誰看了都知曉他對雲家的厭惡。 偏偏雲家出事了。 雲鹿玟當時年紀小才幾歲大,途中重病,差役途徑鄚州時,知州親自要買下雲家的子嗣,差役選了年紀小病重的雲鹿玟。 而雲鹿玟在高程家,自然是過得生不如死的生活。 動輒打罵,不給吃,冬日裡凍著,讓徒手拖著車繞州府走一圈。 小小的孩子根本受不住,來來回回病了好幾次。高程的目的是羞辱雲家,也不讓他死,病重了就給看,不給看好,留下病根,繼續作踐。 薑家前後花費了兩年時間才找到雲鹿玟的消息。還是因為薑家要到鄚州去做生意,與知州得有些交道。 薑家再財大氣粗,在官的面前還是氣短一截的,薑家送了不少禮,還專門派人去過知州府上,也是那次才意外發現有個符合阿雲要找的要求的小孩。 薑家不知道雲家和高程的恩怨。雲溪奉知道。 尤其是高程府上還有從京中輾轉來的舊人。得知薑家在找雲鹿玟,猜測是不是雲家的人,就求著帶了一份信,說是雲家小郎很不好。高程要在七月十五拿雲小郎點燈開鬼門關。 那個意思就是雲鹿玟可能活不過七月十五。 雲溪奉可以找薑家救人,但是薑家根本招惹不起鄚州的知州。若是開口要雲家的小郎,只怕以高程的小肚雞腸,以後薑家的日子會不好過。若是再過分一些,偽造一些證據,直接將薑家送入大牢這種事,高程也做得出來。 雲溪奉不敢將薑家拉下水。 但是七月十五…… 他和薑秉兒的婚期是七月初九。 通城和鄚州之間的距離,快馬加鞭也要五天。 雲溪奉沒法選擇。 他不能告訴薑秉兒,若是說了,以她的心性自然是要幫他救人。但是高程此人太過陰險狠毒,雲溪奉根本不想讓她碰。 只能自己去救。 那七月初九,就是他能在薑家的最後一天。 雲鹿玟在炎炎夏日被吊在房梁上鞭打到皮開肉綻。 才十歲出頭的小孩,因為脫水早就昏迷。 高程想弄死他,讓他在鬼門關的時候下去給雲家人說,他高程最後還是踩在你雲家的頭上,高程又不想讓他死早了,鬼門關沒開。也不管小孩子身體受不受得住,讓他嘴裡含著參片,吊著他的一口氣。 知州府還專門準備了篝火,打算七月十五的時候,把雲鹿玟吊在篝火裡直接燒死。 雲溪奉離開通城,一路快馬加鞭不停歇,直到七月十四才抵達鄚州。 七月十四當晚,知州府準備的篝火先燒起來,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燒了半個知州府。 熊熊烈火燃燒,一身喜服的雲溪奉從房梁放下奄奄一息的弟弟,喉頭哽咽。他無法在這種情況下帶著弟弟回到薑家。 等他救下弟弟後,第一時間就將雲鹿玟藏了起來,再想法子找人給弟弟保命。 期間看見了弟弟一身的傷。燒傷燙傷,鞭打的痕跡,一層一層的傷痕數不勝數。 雲溪奉沒走,他潛伏在鄚州一個多月,踩點,摸索高程的習性。 直到一個多月後,雲溪奉趁著高程乘轎外出時,悄無聲息一刀將其斃命。 那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雲溪奉在河水中洗乾淨滿手的血汙。 他已經回不去薑家了。 雲家當年站的太高,惡毒小人並非一個,除了高程,除了備受折磨的弟弟,他還有些半路被送出去的弟弟妹妹。 他有雲家子必須要去做的事。 雲溪奉花了半年時間,才將自己安排妥當的弟弟妹妹們接回來,至於再早一些的,就連他都找不到蹤跡。 而後戰亂乍起。 雲溪奉安頓好弟弟妹妹們,背著一個小小的匣子,以薑雲溪的身份參軍。 走的時候,隻叮囑雲鹿玟一件事。 替他將喜服守好,不能落灰不能弄破。 雲鹿玟還記得那天晨光熹微,阿兄站在逆光中,看向遠方,聲音裡有種不屬於阿兄的溫柔。 “這是我與你嫂嫂成婚的喜服。” “這喜服是她親口說給繡娘做的,她喜歡這樣的。” “我還得穿給她看。” * 老國公夫人將內室讓給雲家人,雲鹿玟跪在薑秉兒面前,哭得眼睛鼻子通紅。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抹著眼淚:“都怪我,若不是我當時快死了,阿兄也不會棄嫂嫂不顧……” 薑秉兒人都有些懵,趕緊拍了拍雲鹿玟的手背。 “呸!瞎說,什麽快死了。你是他的親弟,只要知道你在何處,你阿兄定然要去救你的。” 薑秉兒垂眸。 “怪我,我家只是商戶,在知州面前根本說不上話,救不了你。” 而後她猶豫著,抬眸將目光落向雲溪奉。 原來,原來當初的事情是這樣的嗎? 難怪自從知道雲鹿玟的下落後,他始終愁眉不展。 還有那個日子。 七月十五,七月初九。 六天的時間,五天的疾馳奔波。 根本沒有給他留下足以拜堂的時間。 她眼神有些複雜。 若是當時雲溪奉說了雲鹿玟的事情,依照她的習性,肯定是會想辦法去救雲鹿玟的。 但是她怎麽救,拿什麽救?到最後還得靠爹娘。 薑家當時本就有求於知州,這種情況下走明路根本接不出雲鹿玟。若是走別的路子,之後薑家就沒有路可以走了。 這就是民不與官鬥。 權力在手,鬥不過的。 雲溪奉自從雲鹿玟開始抽泣著說起當年的舊事,就始終垂著眸沉默。 雙手緊緊攥著拳頭,不言不語,陷入了當年的舊事回憶之中。 痛苦。 一面是他即將成婚的喜悅,一面是親弟弟的生死安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救弟弟。 但這麽一來勢必就對不起薑秉兒。 新婚之日,賓客無數。新郎卻不告而別…… 他當時就知道自己若有和薑秉兒再見的時候,不會得到她的原諒。 而且他也說不出求原諒的話。 無論如何,他對薑秉兒的傷害造成了,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 不管真相是什麽,只要一想到那天,嬌氣的小姑娘到處找不到他,在賓客滿堂的婚堂裡一個人緊張害怕,他就無法原諒自己。 雲三夫人和三個姑娘都快哭成淚人了,尤其是在知道雲鹿玟受了那麽多苦後,心疼地一抽一抽地。 “鹿郎,快給你嫂嫂磕個頭。這是你欠你嫂嫂的。” 雲三夫人帶著哭腔推了推雲鹿玟。 雲鹿玟跪的端端正正,用力地給薑秉兒三次叩首。 “鹿玟欠嫂嫂的婚禮……” “鹿郎。” 沉默許久的男人耳朵動了動,終於抬起了頭。 他面色不虞地盯著自己的親弟。 “那是我欠你嫂嫂的。” 雲鹿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漲得小臉通紅。 “不是不是,我是說,我,我欠嫂嫂的交代。” 婚禮什麽的,自然是兄嫂的事情。 薑秉兒沒忍住嘴角都翹起。 她坐在黃檀木交椅上,跪在腳邊的雲鹿玟已經哭得眼睛發腫,她伸出手,將他扶起。 “你不欠我什麽,只是陰差陽錯罷了。” 雲鹿玟當時才幾歲,給雲家仇敵折磨得命了險些沒了,他兄長早一日去救他,他少受一日苦。 想到這裡,薑秉兒不由得有些氣雲溪奉。 若是他得了消息就走,也能早些把孩子救下來。 薑秉兒瞪的這一眼,雲溪奉看懂了意思。 他抿著唇移開視線。 當時的確想過,但是當時他沒有戶籍。 只有成婚的時候能拿到薑雲溪的戶籍,那時候他才能順利出城通關。 “侄媳,這都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雲三夫人小心翼翼說道:“外頭人也都知道了,這是為了鹿郎,不算什麽的。你們有婚書,就是正經夫妻。” 薑秉兒早就不氣了。 卡在她心頭三年的真相居然是雲鹿玟的小命,這讓她怎麽氣。 難道雲溪奉留下來陪她拜堂成親,之後急匆匆去給雲鹿玟收屍就是對的? 這件事本沒有對錯選擇,只有必須要做。 只是相比較這個,薑秉兒更好奇一件事。 “你為何從來不說?” 明明他在意的不得了,也知道她在意的不得了,卻對這件事始終閉口不談。 若是早說了…… 雲溪奉這時回過頭來。 他眼神有些無奈。 “怕你不生氣。” 薑秉兒一愣。 雲溪奉太懂薑秉兒的習性了。她就是一個本性善良溫柔的小姑娘,若是知道了真相,根本生不了氣。只怕會心疼他,心疼鹿玟。 “你受了那麽大的委屈,不想讓你沒地兒生氣。” “氣我,惱我,怎麽樣都好,我都不怕。” “就怕你心疼我。” 作者有話說: 雲團子只是想讓小薑餅有發泄的理由。 來啦~ 紅包包 (本章完)